第66章
那日与苏廷昭交谈后, 萧承煜一整夜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苏廷昭说的那些话,字字句句都戳在他心上。他头一回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和沈倾音的路竟如此难走。
从前他总以为, 只要他足够坚持,只要两个人彼此有意,便总能在一起。
他认为自己的情意永不会更改, 也以为苏廷昭的情意同他一样, 是深切的、纯粹的、不掺一丝杂念的。
直到他看见苏廷昭身旁站着别的姑娘时, 他紧绷的心绪骤然一松。原来,苏廷昭的情意, 并非他所想的那样不可动摇。
沈倾音立在原地,静静望着苏廷昭, 见他看向自己的目光一分分沉了下去, 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的视线掠过他, 落在顾玲身上。
顾玲愣在原地好一会儿,目光在萧承煜和沈倾音之间转了转,回过神来才朝萧承煜行了一礼,轻声道:“臣女拜见太子殿下。”
顾玲认得萧承煜, 却并不知他和沈倾音之间的关系。她往日里极少见到这位太子殿下, 万没料到大半夜会在此处遇上。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相貌清秀的小公子, 她只扫了一眼, 觉得有几分眼熟, 却一时没能认出来。
顾玲先前只见过沈倾音一面, 对她容貌记忆不深, 加之沈倾音此番女扮男装,便更不易认出了。
但她已隐隐觉出气氛有些不对,她发现苏廷昭非但没有向太子行礼, 反而眼中带着几分怨气与复杂。
顾玲朝萧承煜行了礼,萧承煜却未作声。顾玲见苏廷昭还愣在原地,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唤道:“廷昭哥哥,快给太子殿下行礼呀。”
苏廷昭这才回过神来,紧皱着眉头,朝萧承煜行了一礼。
萧承煜望着他,依旧没有开口,目光对上他的视线,将他眼底那份隐忍的怒意与失落看得分明。
过了一会,他才沉声开口:“苏公子大晚上好雅兴。顾姑娘,好巧。”
这一句话意味深长,苏廷昭听完,眉头立时皱得更紧。
顾玲听了,忙道:“回殿下,我和廷昭哥哥也是闲来无事出来逛逛,能在此遇见殿下,实在是荣幸……”
她话还未说完,苏廷昭忽然打断道:“臣忙完事务归途路过此地,碰巧遇见了顾姑娘,不过刚说了几句话,便遇见了殿下。我与顾姑娘并非相约而来,只是偶然碰见。不知这大晚上,殿下怎会在此?”
他说着,看向沈倾音,话里带着几分解释的意味。
他确实是忙完事务路过此处,本想买些东西带给她,却碰巧遇上了顾玲。顾玲一见他便凑了上来,拉着他在摊前挑面具,结果便撞见了眼前这二人。
萧承煜听了这话,微微挑了下眉梢,回道:“本宫也是碰巧经过此地。既然如此,那就不打扰二位了。”
说完,他看了沈倾音一眼。沈倾音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说,她知道苏廷昭认出了自己,顾玲却没有。她也听见了苏廷昭的解释,其实她并不在意,只是有些意外,苏廷昭竟没有当场揭穿她的身份。
“走吧。”萧承煜唤了她一声,她这才回神,跟着他一同走出人群。
苏廷昭立在原地,望着那两人离去的背影,眉头紧皱,眼底那股愤怒、哀怨与失望交织的神色怎么也克制不住,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
顾玲在一旁看看他,又望望远去的萧承煜,迟疑着问:“廷昭哥哥,你怎么了?”
苏廷昭没有答话,只努力压着胸中翻涌的情绪。大半夜,两个人一道出行,沈倾音又女扮男装,分明是去做些不欲人知的事情,还这般明目张胆地在大街上闲逛。
萧承煜还是说出那样挑衅的话,这对他而言,无异于狠狠一击。
“廷昭哥哥,你到底怎么了?”顾玲抓住他的胳膊,又追问了一句,却被他轻轻拂开。
苏廷昭转过头看向她,缓了缓语气,道:“天色很晚了,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我身子有些不舒服,也要回去了。”
顾玲望着他,见他脸色确实不好,心中又是担忧又是迷惑。方才还好好的,怎么见了太子殿下之后,就成了这副神情?
她有些不安地问:“廷昭哥哥,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我刚才说错了什么话?”
苏廷昭沉沉叹了口气,道:“没什么。顾玲,日后若是再见到我,便当作与我不认识罢。”
顾玲一听这话,心头骤然一紧,眼眶立时红了,一把抓住他的手,急道:“廷昭哥哥,你怎么又这样?那天不是说好了吗?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怎么突然间又要这样?你自己也清楚,你和沈倾音是没有可能的,不是吗?既然没有可能,那为什么不放手呢?也放过你自己。”
苏廷昭再次推开她的手,只是低声道:“顾玲,别说了。感情的事,勉强不了。我现在很累,想回去歇息了。”
顾玲红着眼眶又软软唤了一声:“廷昭哥哥,别这样。”
苏廷昭强忍着心中翻腾的情绪,闭上眼,没有说话。顾玲抓着他的胳膊轻轻晃了晃,带着几分撒娇道:“廷昭哥哥,好了,别这样了。我们去前面湖边散散心,好不好?”
顾玲这姑娘其实心地不坏,只是大户人家里娇养出来的性子,多少有几分任性。
她从小被捧着宠着长大,对任何事都有恃无恐。她虽然隐隐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些不妥,却固执地认定,只要沈倾音不喜欢苏廷昭,苏廷昭终有一日会放手。
而她,一定要在这之前为自己争上一争。无论结果如何,起码她是为了自己的感情努力过了。
“廷昭哥哥,廷昭哥哥……”她又连唤了几声。
苏廷昭沉沉叹了口气,推开她的手,一句话未再说,转身离开了。
顾玲立在原地看着他,眼泪控制不住地落了下来。跟在她一旁的嬷嬷上前安慰道:“小姐!别难过了,不然……还是算了吧!这样的感情真的太累了,您这么优秀,完全可以找一个爱您的。”
顾玲听着这话,哭得更凶了,蹲在地上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沈倾音和萧承煜走出人群后,两个人并肩往前走着。起初谁也没有开口,走了一段,萧承煜忽然停住脚步,转过头来看她。
他停得突兀,沈倾音微微一愣,也跟着停下,抬头望他,问道:“怎么了?”
萧承煜没有说话,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她的神情,忽然笑了一声。
沈倾音不明所以,又问:“到底怎么了?”
萧承煜微微俯下身,望着她那双闪烁不定的眼睛,又笑了一声,道:“今夜,不枉此行。”
沈倾音不明白他为何这般高兴。方才撞见苏廷昭的时候,场面分明那般尴尬,他怎么还笑得出来?她不禁说了一句:“有那么开心吗?”
萧承煜唇角的弧度几乎压不住,点头道:“有,非常有。原来有人喜欢苏廷昭。”
沈倾音听了这话,才算明白了他的意思。想来他是瞧见苏廷昭身边有了旁的姑娘,那股生怕她被苏廷昭夺去的紧张,才终于松了下来。
她不禁道:“苏廷昭是探花郎,人生得好看,又有才学,有人喜欢他是理所应当的。我瞧着那位顾姑娘人也不错,两个人站在一起倒也般配。若是苏廷昭不再执意追着我不放,说不定两个人还能成呢。”
沈倾音对苏家所做之事固然心有愤慨,却也并非不明事理之人。她不能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苏廷昭一人身上。
萧承煜听了这话,忽地酸溜溜说了一句:“是啊,他是探花郎。”
沈倾音听出他话里的酸意,便也学着他的样子,微微往前凑了凑,轻声道:“那你还是太子呢。”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愈发轻柔:“小时候,老药师爷爷曾说他捡了一条龙,说那条龙天生聪慧,非同一般,早晚有一天会飞到天上去。那时候我没明白这话的意思,还在旁边鼓掌叫好。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原来他捡的真是一条龙。我相信,他终有一天会飞到天上去。”
她说这话时语气极轻极柔,望着他的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细碎的星光。
萧承煜望着她,听着她这番话,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心脏也止不住地怦怦跳了起来。
他还记得第一次对沈倾音心动,是在她行及笄礼的前几日。
那时她刚从姨母家回来,去了整整半个月。那半个月里,他满心满脑子都是她,每日都坐在回镇子的必经路口旁等她,等了一日又一日,直到半个月后她才回来。
那天,她从马车里掀开帘子,见了他便喊了一声“阿煜哥哥”,那一声甜甜的唤,直直喊到他心里去。
他冲到马车旁,跟着车边走,望着那个日思夜想的小姑娘,憋了一肚子的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结果,她掏出一把糖塞到他手里,道:“阿煜哥哥,这是十六颗糖,代表我们分开的十六天。糖是甜的,你把这十六颗糖吃了,就能把我们分开的十六天都补上了。”
小姑娘一句话,说得他当场愣住。他捧着那把糖,望着她明媚的模样,第一次清晰而滚烫地感觉到心动的滋味,也第一次明白,原来这半个月的日思夜想,全是因为喜欢。
他喜欢她。
真的很喜欢她。
不是儿时玩伴,而是男女之间的喜欢。
那天他确认了那是喜欢之后,一整天都心潮翻涌,接下来几个晚上更是激动得翻来覆去睡不着。
此刻的心情,便与那时一般无二。那种激动得几乎要破开胸膛的喜欢,让他很难自抑。
他望着她明亮的眼睛,目光又落在她红润的唇上,终于忍不住微微倾身,轻轻亲了一口。
这一口下去,沈倾音瞬间呆在了原地。
萧承煜几乎忘了,她此刻穿的还是男儿装。路人瞧见这一幕,也不禁惊住,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两个男人……”
沈倾音听了这话,顿时回过神,羞窘得一把抓住他的手就往旁边的小道跑去。
她拉着他迎着夜风拼命往前跑,脸颊红得发烫,嘴里还埋怨着:“真是不分时候,当真丢死人了!”
萧承煜被她拽着跑,望着她慌张羞涩的模样,唇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心脏也怦怦跳个不停。
五年来,他第一次又尝到了开心是什么滋味。
两个人穿过街道,一边笑着一边跑着,还像小时候那样笑得开心。
后来,萧承煜将沈倾音送回家中。这一晚,是两个人这段时日以来最快活的光景,也是那般难忘。
萧承煜走后,沈倾音回到房中,坐在桌旁,双手捧着自己滚烫的脸颊,那颗怦怦直跳的心,怎么也按捺不住。
翌日一大早,苏廷昭忽然登门造访。沈倾音原本没打算见他,但听说他带来了关于严溯的消息,才让人将他请进了家门。
客房里,沈倾音端坐椅上,苏廷昭立在一旁,没有落座。
两个人这般面对面,谁也没有先开口。经过昨夜之事,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比从前更添了几分异样。
好一会儿,苏廷昭开口道:“我是不是说过,让你我尚有婚约之时,稍稍顾及一下我的心情?大晚上你们两个人去做什么了?”
这一夜,苏廷昭当真十分煎熬,那种愤怒、不甘以及要顾全家族不得不忍耐的心情让他喘不过气,也让他痛哭崩溃。
还记得她初搬到京城的时候,一声一个廷昭哥哥,叫得那样甜,也让他那样喜欢。
而如今,却如同仇人一般。
沈倾音原以为他要说严溯的事,还打算心平气和与他谈一谈,没成想他一开口便是这话。
她立时皱起了眉,倏地从椅上站了起来,冷声道:“你若只是来说这些的,就尽早走吧。”
“我昨夜当真只是碰巧遇到顾铃。我与她没有任何关系,你不要误会。”他给她解释。
“你不用跟我解释,我相信。”她本来就不在意这些。
她相信?
苏廷昭忙道:“既然我给你解释了,你是不是也要与我解释解释?”
“解释什么?”
“解释你与萧承煜。”
沈倾音没说话,苏廷昭突然走近一步,一把抓住她的手,努力放平了语气道:“以前的事我可以不在意,以后能不能不要再见他了?”
沈倾音皱着眉头往外抽手:“你放开我,休要再动手动脚。”
苏廷昭却抓着不放,深深望着她,望着望着眼眶就红了。
沈倾音使劲往外挣,苏廷昭却不肯放手。
沈倾音紧张地往后撤身,苏廷昭抓着她一步步逼近,最后沈倾音退无可退,蹲坐在了椅子上。
她抬头望着他,看着他通红的双眼,慌忙使劲推了一把:“苏廷昭,你干什么?”
“倾音……”他几乎哽咽着道,“你说,怎么样才行?我……我真的很难过……”
他说着,泪水盈满了眼眶,松了松抓着她的力道:“倾音!那天,我跪在父亲面前,拿着刀抵在手腕上,几乎用命争取到了迎娶你的机会。你看……”
他扯开自己的衣袖,指着手腕上的一道伤疤给她看:“你看……这疤还在呢!流了很多血。我当时只一心想着娶你为妻,我连命都可以不要。但是,你为何……要如此待我呢?”
沈倾音目光落在那手腕上,看着那道长长的伤疤,皱着眉头一时难言。
苏廷昭大颗大颗掉着眼泪:“那天,我跪在萧承煜面前,我求他放手……倾音,你跟着他,真的不会幸福。你那么美好的一个人,不该卷进皇权之中。皇宫那样凶险的地方,你这样的性子,很难生存的……”
他说着,情绪开始激动起来,话也说得断断续续,握着她手腕的手又紧了几分。
沈倾音忙往外挣了挣,结果他抓得更紧了。
“苏廷昭,你放手。”
“我不放。”
“你放开!”
“我不放!”
“你干什么?放开她。”一道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紧接着“砰”的一声,一记闷棍狠狠敲在了苏廷昭头上。
苏廷昭愣了一下,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
沈倾音吓得惊呼一声,抬起头,只见刘婶握着一根粗棍站在那里,显然也被苏廷昭倒地的一幕惊住了。
刘婶把苏廷昭打晕了?
沈倾音一时没反应过来。
刘婶也觉得自己下手重了,紧张地道:“我看他对你动手才打他的,哪知道他这么不禁打呀……他、他不会被我打死了吧?”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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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沈倾音其实是能理解苏廷昭那种爱而不得的苦楚的, 可这般单向逼迫的痴缠,终究是不健康的。
他该静下心来好好思量一番,做出个正确的抉择, 而不是一味纠缠不休,甚至情难自控地动起手来。
正因如此,他才被刘婶一棍子打晕了过去。
两人愣在原地, 望着倒在地上的苏廷昭, 一时间都有些惊慌。
沈倾音最先回过神来, 急忙蹲下身去查看他的脑袋,只见后脑肿起了一个大包, 好在没有见血。
想来是方才情绪激动,再加上这一棍下去力道太重, 才致昏厥。她连忙对还在发愣的刘婶道:“快去找大夫来, 再把管家也叫来。”
刘婶心里慌得不行, 她当时只是看见苏廷昭抓着沈倾音的手在那里胁迫,一时情急,抽起根棍子就往他头上砸了去,哪知道会酿成这样。她扔下棍子, 慌慌张张地跑去找大夫。
沈倾音看着昏倒在地的苏廷昭, 心里也是乱作一团。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道长长的伤疤时, 胸中更是说不清是何滋味。
不多时, 大夫和管家匆匆赶来。大夫一见躺在地上的人, 先是一惊, 随即上前查看了一番, 查清伤势后才松了口气道:“还好,只是晕了过去。快把他抱到床上去,老朽给他施针、灌药, 应当很快就能醒来。只是这一棍打得不巧,下手又太重,醒来后会不会出什么状况,还不好说。”
沈倾音一听这话,脑中嗡的一声,慌了神道:“大夫,会出什么状况?不会把脑子打出什么毛病吧?”
大夫摇摇头:“这说不准,要等他醒来再看。老朽方才察了他的脉络和心跳,似乎情绪极为激动,这也可能有所影响。”
沈倾音不禁攥紧了衣袖,望着被抬上床的苏廷昭,心里又是担忧又是害怕。刘婶这才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连声道:“都是我的错,是我太冲动了。这要是出了什么差池,可如何是好……”
说着又走到沈倾音跟前,抓住她的手道:“倾儿,对不住,是我错了。你放心,若是出了什么问题,我一人担着,人是我打的,我定会给他个交代。”
沈倾音知道刘婶是无心之举,是为了救她,便道:“且先不说这些,等他醒来再说吧。”
大夫给苏廷昭施了针,又喂了药,守在一旁等他醒来。沈倾音吩咐管家不要把事情传出去,等苏廷昭醒了再做商议。管家应下,连忙下去交代。
大夫和刘婶都退到门外候着,房里只余沈倾音一人站在床前,看着苏廷昭昏迷的模样,接连叹了好几口气。
——
护城那边的灾情很快就稳住了,物资丰足,处理起来也便当。萧旭将诸事料理妥当后,便预备启程返京。
那日在素溪镇,他替那小少年和小姑娘处置了家事。
经查,那赵元确在镇上横行霸道,抢财劫色,还杀人灭口。
萧旭收拢了人证物证,一并带回京城。临行前,他将那对小儿女安顿妥当,途中又面见了当地知州邢珂。
这邢珂是个极有才学的人,才能之出众,可称百年难遇。他曾提出过不少改革的法子与政令,后来国舅爷为防自己势力被蚕食,想尽办法把他从京城排挤到地方,死死压着不让他出头。这些年,这样的人才一直被埋没着。
邢珂与陆文渊本是同僚,当年一同科考,在京城中名列前茅。后来陆文渊被派往南方任职,邢珂则留在京中,短短几年间便创下了许多人多年不曾有的功绩,可被国舅爷死死压住之后,便再无出头之日。
这两人不仅是同僚,还是亲家。当初陆文渊看中了邢珂的妹妹,娶她为妻,夫妻二人琴瑟和鸣,这些年来两家也时有往来。
如今萧承煜已将陆文渊调回京城,像邢珂这样有能耐的人,自然不能再留在地方被埋没。
萧承煜急需将朝中大臣连同整个朝堂的血液都换个遍,故而必须借着按住国舅爷势头的时机,设法将邢珂调进京去。
要稳住太子之位,要日后能登上皇位,邢珂这样的人于他而言,十分重要。他也极为赞同邢珂的那些改革之法。
这次他让萧旭前去拜见邢珂,将自己的打算与想法尽数告知,说已设计将他从地方调入京城,还为他备好了取代国舅爷心腹之位的路子。
如今国舅爷病倒,萧承煜打算让沈沐临在去平乱之时,控制住国舅爷的儿子,届时朝局必然震荡,国舅爷那个心腹也会被牵连其中,正好借此机会,将邢珂直接举荐进京。
所有的谋划,萧承煜几乎都缜密周全地安排妥当,只待一步步实施,将京中来个大换血,彻底铲除国舅爷一家的势力。
萧旭依萧承煜之命,面见过邢珂后便返回了京城。此番回京,除了带上严家那位亲戚赵元,他还将严溯也带了回去。
离京之前,他便听说了沈倾音堂妹沈梨遭遇的事,也知晓那日在宫中为何会遇见沈倾音,个中缘由他心中有数,也知道严溯是个关键人物。
事发后,严家人将严溯送到这位亲戚家中以避祸端,恰巧被他遇上,当真是天赐良机。
他大可带着严溯,与沈家一道将严家的事揭发出来,以最快的速度除掉严家,再让陆文渊取代吏部尚书之位。
严溯并非天生痴傻,是后来不知怎的变成这般模样的。他父母寻遍天下名医,无一人能治。这人生得一副好样貌,气度也佳,只是脑子不大清楚,实在可惜。
也不知是受了什么惊吓,从护城到京城这一路,他都缩作一团,战战兢兢的,萧旭问什么也不答。
到京后,萧旭没有立时上报朝廷,而是把严溯和赵元先关押下来,预备后面寻了机会再行事。
他也知道严溯对沈梨那件事至关重要,所以到了京城思量之后,他打算去沈家一趟,见一见沈倾音。
——
苏廷昭晕倒之后,足足过了两个时辰才醒来。这两个时辰里,沈倾音当真心神不宁,慌得很,一直守在床边,片刻不敢离开。
苏廷昭醒来时,脑袋大概还昏沉着,意识有些模糊。
他微微睁开眼,四下望了望,目光落在沈倾音身上时,神情微微变了一下,随即又阖上眼,最后才缓缓睁开,望着沈倾音的脸,一句话也没说。
沈倾音见他醒了,连忙上前问道:“你怎么样了?”
苏廷昭只是看着她,不言语。
沈倾音愈发担忧,又问了一句:“你怎么样了?头疼不疼,还认得我吗?”
话问出去后,苏廷昭依旧只望着她,这让她心里更是慌乱,急忙起身要去喊大夫,衣袖却被苏廷昭一把抓住。
沈倾音转过头,只见他望着自己,眼眶倏地红了,张口叫了一声“倾音”。
话一出口,眼眶里的泪便落了下来。
沈倾音听他叫出自己名字,顿时松了口气,看来脑子是没有大碍的。
苏廷昭扯了扯她的衣袖,道:“你过来。”
沈倾音连忙凑近,问他:“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大夫来。”说着便要抽回自己的衣袖。
苏廷昭的手僵了一瞬,慢慢收了回去,仰头苦笑一声:“叫大夫做什么?我又死不了,也傻不了。”
沈倾音道:“那也要让大夫瞧瞧,别落下什么后遗症才好。”
苏廷昭又苦笑一声:“后遗症?后遗症都在这里了。”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心口,慢慢撑着身子想坐起来。
沈倾音连忙扶住他:“你现在别乱动,要好生休养。”
苏廷昭强撑着坐起身,抬手拭了下眼泪:“没事,我好多了。只是我这被人打闷棍的未来姑爷,怕是头一份了吧。”
他一直觉得,两家既然订了婚,那就是一家人,他好歹也算府上的姑爷,下人对他该恭恭敬敬才是,结果却被一棍子打晕过去。
沈倾音不知该怎么接这话,望着他微微皱眉。
苏廷昭看她这般神情,动了动嘴唇,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只道:“你帮我倒杯水吧。”
沈倾音应了一声,走到桌前倒了杯水递过去。苏廷昭接过,将水饮尽,便要下床。
沈倾音忙道:“你现在还不能动,再歇歇才好。”
苏廷昭扶着床勉强站起,脑子还有些发晕,踉跄了一下,险些又跌倒。
沈倾音赶紧扶住他:“还是别勉强了,快坐下。”
苏廷昭又坐了回去,抬眼看她。
沈倾音也望向他,轻轻叹了口气,道:“苏廷昭,我们好好谈一谈,好不好?”
她知道,两人这样纠缠下去也没什么益处,把事情解决了才是正经。这么多天过去了,她到现在都没见到严溯,反而两人闹到了这般地步。
苏廷昭轻轻应了一声。
沈倾音尽量放缓了语气,对他道:“沈梨这件事,确实对我们打击很大。你也该明白,我为何一直揪着不放。你也是成年人了,在京城里过了这么些年,其中的道理该是懂的,不用我多说。”
“我想说的是,既然遇到了问题,就该把事情解决掉。那天严夫人过来,说要私下和解,还说要把沈梨嫁给她侄子。我当时听了,真是恼火得很,甚至觉得受了极大的侮辱。”
“我又气又难过,不清楚你们这京城里的人是怎么办事的,这些达官贵人家,每走一步都要与利益牵扯在一处,我有些受不住。可这都过去多久了,事情一点进展也没有。我让你带严溯来,你也没有带来,反倒一直在这里纠缠你我之间的事。”
“你出身尊贵,饱读诗书,又中了探花,该是明事理的。你想护着你的家人,这没什么不对,可我也望你能认真对待这件事,别把全部心力都放在儿女情长上。”
“你知道我有喜欢的人,我不喜欢你,你也知晓爱而不得的苦楚,可为何就不能学着放手呢?这样下去真的很累。有些东西,不是得到了就能圆满。”
“我自己有心上人,还要勉强与你成婚,那你我二人都不会快活。浑浑噩噩过一辈子,又有什么意思?像你说的那些日久生情的缘分,是何等难能可贵,这世间又有多少呢?谁又愿拿一辈子去赌。”
“别再让事情变得更杂乱了,也坦然面对你母亲做的那些事罢。你因为得不到喜欢的人,便痛苦成这样,那你且想一想,沈梨被那样信任的人下药,甚至险些被□□,那又是何等的心境?”
“苏廷昭,人这一辈子,活着究竟为了什么呢?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又读到哪里去了?”
这一次,沈倾音没有太激愤的语气,只心平气和地与他讲。
苏廷昭安静地听着,等话音落下后,房中沉寂良久。
他一言不发,却默默地淌下泪来。
沈倾音不知他听进去了多少,可她该说的都已说了。
“我去叫大夫来给你瞧瞧。”她说着便往外走,刚出房门,迎面撞上匆匆赶来的管家。
管家急声道:“小姐,王爷来了。”
王爷?
沈倾音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管家又补了一句:“七王爷,说是有事找您谈。”
七王爷萧旭?
沈倾音满心惊诧:“他怎么来了?在哪儿呢?”
管家回道:“已请到客房里了。”
“好,我这就过去。”沈倾音说着,快步往客房走去。
她一路疾行到客房门前,只见七王爷萧旭正站在门外一丛海棠花前。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见了沈倾音,唤了一声:“沈姑娘!”
沈倾音忙上前行礼:“臣女拜见七王爷。”
萧旭连忙道:“姑娘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沈倾音望向他,不由问道:“不知王爷前来,有何贵干?”
萧旭回道:“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他说着,目光忽然掠过她身后,随即说了一句:“原来探花郎也在。”
沈倾音连忙回头,便见苏廷昭不知何时竟跟了过来。
苏廷昭走上前,向萧旭行了一礼:“拜见王爷。臣过来是看看倾音。”
萧旭回道:“探花郎不必客气,快快平身。”
苏廷昭抬起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萧旭腰间挂着的那块玉佩,不禁微微皱起眉头。
他心中满是疑惑,七王爷怎会有一块与他父亲一模一样的玉佩?
父亲那块玉佩,好像是沈倾音的祖父赠送的。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剧情要推到高潮了,感情也要有转折!
因为要上夹子,明天那一章,改成明天晚上11点更新,到时候会爆更,大爆更!记得来
第68章
萧旭没想到会在此遇见苏廷昭。他听闻因沈梨之事, 沈倾音要与苏廷昭退婚,最后却未退成。
现在苏廷昭依旧是沈倾音的未婚夫,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 倒也合乎情理,只是仍叫人有些意外。
萧旭本是有要事来寻沈倾音的,且这事还牵扯到了苏严两家, 眼下见了苏廷昭, 反倒不好开口了。
他瞧了瞧苏廷昭的面色, 见对方脸色不佳,便问道:“探花郎可是身子不适?脸色怎的这般苍白。”
苏廷昭闻言, 先看了沈倾音一眼,方才回道:“回王爷, 方才不慎磕了脑袋, 有些不适。”
“磕了脑袋?”萧旭微讶, “磕在何处?可寻大夫瞧过了?”
苏廷昭垂首回道:“回王爷,已瞧过大夫了,并无大碍。”
萧旭应道:“既如此,探花郎且先去歇息, 本王与沈姑娘说几句话。”
苏廷昭听了这话, 却没有立时应声, 反倒又望了沈倾音一眼。
他实在不知沈倾音是何时与七王爷相识的。七王爷素来深居简出, 极少在人前露面, 莫说是他, 便是他父亲常年于宫中当值, 也难得一见。尤其在看到他腰间那块玉佩时,更是惊诧莫名。
这位王爷与他父亲素无瓜葛,两家几乎从无往来, 父亲更是极少提起此人。可为何他身上竟佩着一块与父亲一模一样的玉佩?
难不成也是沈倾音的祖父所赠?若真如此,那沈倾音的祖父与他是相识的,是否意味着他与沈倾音也是旧识?
可这么多年,从未听沈倾音提起过。
从前沈倾音与萧承煜的事,瞒了那么久,到了京城之后也是他后来才察觉的,沈倾音从未主动说过。如今又冒出一个七王爷,叫他越发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七王爷年纪与萧承煜相仿,当年也是失踪多年,与萧承煜前后脚被寻回来的,回京之后便再未现身于人前,朝中几乎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一位王爷。可为何他会突然出现在此处?
苏廷昭越想越觉得疑云重重。
沈倾音见他愣怔着不回话,低声催道:“你先去客房歇着,等我跟王爷说完话再去寻你。”
苏廷昭这才回过神来,朝萧旭行了一礼:“王爷,那臣便先告退了。”
萧旭应了一声,苏廷昭转身走了几步,萧旭忽然又开口道:“苏探花且留步。”
苏廷昭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萧旭道:“本王本也有事要寻你,既然在此遇见了,倒也不必另跑一趟。待本王与沈姑娘说完话,再与你谈一谈。”
苏廷昭闻言,又是一愣。他实在想不明白,这位王爷能有什么事找他,两人之间可说是素昧平生。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应道:“是,王爷。”
说完,便转身离去了。
沈倾音目送他走远,方才对萧旭道:“王爷请屋里坐。”
萧旭颔首,二人进了房中,沈倾音吩咐下人奉了茶。萧旭落座后,先在房中四下打量了一番,目光方才落到沈倾音身上。
沈倾音奉完茶,行过礼,轻声问道:“不知王爷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萧旭见她神色紧绷,温声道:“沈姑娘请坐。”
沈倾音应了一声,在他对面坐下,抬眼望向他,又垂下眼帘。
萧旭沉默片刻,方才开口,声音轻缓:“前些日子,我去了护城赈灾,碰巧遇上一个小少年。那小少年领我去了素溪镇,到了镇上,他告诉我,他们那儿有个恶霸,霸占了他的家产,还打死了他的祖父。我得知此事后,便去寻那恶霸,你猜怎么着?”
沈倾音抬眼望向他,摇了摇头。
只听萧旭接着道:“那恶霸名叫赵元,乃是吏部尚书严家的亲戚。”
吏部尚书?沈倾音顿时一惊,隐隐察觉到了什么。
果然,萧旭又道:“我前去寻赵元时,在他府上见到了吏部尚书的儿子严溯。”
“严溯?”沈倾音猛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急声问道,“他如今在何处?”
萧旭见她这般激动,温声道:“沈姑娘莫急,且听我说。我听闻了沈梨姑娘的事,也知晓你曾入宫想要讨个公道,却无功而返。这其中的关键之人便是严溯。那严夫人将严溯送到了亲戚家中,便是想护住自己这个儿子。严溯此人自小就有些痴傻,我盘问了他一番,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可他毕竟是此案的关键之人,所以我回京之后,头一件事便是来将此事告知姑娘。”
沈倾音听完,沉吟片刻,心中既觉巧合,又惊于七王爷竟知晓沈梨遭遇的事,还如此细心地寻到了严溯。
她又朝萧旭行了一礼,道:“王爷,那人对舍妹所做之事,实在恶劣至极。我本想去宫中讨个公道,却因朝堂局势被打发了回来,至今此案毫无进展。我心中悲愤难平,也曾想过去找严溯,不想他竟被王爷遇上了。不知王爷可愿将此人交于我?”
萧旭望着她愤慨的模样,温声安抚道:“沈姑娘莫要太过伤怀。我知晓沈梨姑娘遭遇此等歹毒之事,定是受了极大的惊吓。此事必须有个了结,恶人自当绳之以法。只是我想问姑娘,若见了严溯,你打算如何做?毕竟他痴傻迟钝,问他什么都说不上来,甚至那日发生的事,他自己都未必清楚。”
沈倾音沉沉叹了口气,道:“我实在没有法子了,只能用我自己的方式来做。”
她没有明说见了严溯究竟要做什么,但萧旭望着她眉间那股忧愁与决绝,大约也猜到了几分。
他沉声道:“沈姑娘,你的心情我明白。可有些事,没有你想的那般简单。尤其在这京城之中,严溯乃是重臣之子,他的安危干系重大,除了牵扯沈梨的事,还关系到整个严家。所以严溯此人,我眼下还不能交给姑娘。若你有什么需要相助之处,尽管与我说便是。”
沈倾音眉头蹙起,不解道:“王爷既然不打算将严溯交给我,又为何来告诉我这些?”
萧旭望着她紧张的神色,轻笑了一声,道:“我来告诉姑娘,是想让姑娘安心。如今我们手里已有了筹码,严家那边,你大可放心去寻、去闹,闹得越大越好,闹到他们顶不住,不得不认下自己的罪行。到那时纸包不住火,激起民愤,陛下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只是有一点我要提醒姑娘,行事之前,务必顾及自身安危。我不将严溯交给姑娘,也是为你的安全着想。那严夫人将儿子视若性命,若知晓儿子落入姑娘手中,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可严溯在我手里,便不一样了。”
沈倾音听罢,豁然明白。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护她周全,来助她成事。
严溯虽是当事人,却未必能充作最有力的证据,可七王爷将他扣在自己身边,便能当作一枚让严家忌惮的筹码。
她当初想见严溯,也曾有过这样的打算,只是听萧旭这么一说,才觉自己确实高估了自身之力。若当真激怒了严家,到头来只能拼个鱼死网破,结局如何,难以预料。
她望着他,不禁问道:“王爷为何要帮我?若您将严溯扣下,此事便会牵扯到您,对您或许会惹来极大的麻烦。”
萧旭闻言,忽然望着她笑了一声。
沈倾音不解,疑惑地看着他。
只见萧旭站起身,向她走近一步,垂眸望着她道:“因为沈姑娘是太子喜欢的人。”
太子喜欢的人?
他知晓她与萧承煜之间的事?不过想想也是,那日在东宫,本就被他撞见了。
萧旭低头望着她惊诧的神色,认真道:“沈姑娘,我知晓你遇了难处,也知你如今与苏廷昭有婚约在身,身不由己。不知沈姑娘可愿让我来助你,替你解决掉苏廷昭。”
解决掉苏廷昭?
沈倾音满眼震惊。
萧承煜吃苏廷昭的醋吃得那样厉害,都不曾说出过这种话,反而叫她自己去处置,他几乎不再插手。可这个只有两面之缘的王爷,竟说出如此话来。
她一时怔住了。
萧旭看着她惊愕的神情,看着她那微张的红唇,默然看了片刻,忽然轻声道了一句:“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和小时候一样。
沈倾音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萧旭已笑了一声,道:“好了,不说了,我先去见苏探花。”
话音落下,还不等沈倾音回过神来,他已大步朝门外走去。
沈倾音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惊涛未平。他怎么知道她小时候的模样?他们从前见过吗?为何她半点印象也没有。
苏廷昭在客房里,坐立难安,满脑子都是沈倾音与七王爷的事。
这两个人,究竟有什么要紧的话要说?七王爷要寻他,又是为了什么?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正在他坐立不宁、焦灼万分时,房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七王爷萧旭正站在门前。
苏廷昭急忙起身,朝萧旭行了一礼:“臣拜见王爷。”
萧旭看了他一眼,踏进门来,反手将房门关上。
苏廷昭见他独自一人过来,不禁问道:“王爷,倾音呢?”
他唤得这般亲切,一句一个“倾音”。萧旭没有作声,走到他旁边的凳子坐下,道:“本王单独与你聊聊,你先坐下。”
苏廷昭应了一声,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腰间那块玉佩上,再三确认,那玉佩与他父亲的那块确实一模一样。
他压下心头的疑虑,依言坐了下来。
萧旭审视了他一番,开口道:“你是探花郎,今年高中及第。听闻陛下有意为你说亲,被你拒了,执意要娶沈倾音。不过,你们之间似乎生出了些波折。”
苏廷昭闻言,脸色骤然一变,脱口道:“她连这些都告诉您了?”
他实在想不明白,这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沈倾音竟会把他们之间的事说与眼前这个人听。他心头又酸又涩,还有一丝慌乱。
萧旭望着他激动的神色,并未回答,只沉声道:“祸害旁人,杀人偿命,都该受到惩处。你们苏家虽不是罪魁祸首,却也脱不了干系。若当真追究起来,纵不至于满门抄斩,你们苏家的前程也算完了。你们苏家在京城毫无根基,祖上没出过一个做官的,你父亲还是得了沈倾音祖父的举荐,才有机缘到京城来谋事,一步步走到这吏部尚书的位置。你们苏家血脉单薄,根基不深,与严家相比,差得实在太远。”
“所以,你父亲这些年深谙此理,一直明哲保身,从不站队,活得战战兢兢,也想尽法子让你科考登第,好挣一个好前程。你母亲为了替你铺路,不惜把沈倾音的妹妹沈梨献给严夫人那个傻儿子,最后酿成这般大祸。”
他说着说着,目光冷了下来:“苏廷昭,你自己这个探花郎是怎么得来的,你心里最清楚。官家勾结,陷害少女,科考舞弊。这些龌龊勾当,都是要掉脑袋的。”
苏廷昭万万没想到,七王爷竟将此事知道得这般清清楚楚,一时间心中惶恐至极,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他低着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旭瞧着他这副模样,忽然道:“苏探花,识趣点就尽快退婚,离开沈倾音,或许我还能保你一条性命。”
苏廷昭听闻这话不可思议地抬起头来,这位七王爷,他从前是听说过的,也见过一面,虽然也曾疑惑过,为何他年纪这般小,又与萧承煜生得有几分相似,但之前他没有往深处想。
可眼下看来,这人不仅与萧承煜生得像,连那股子气势都有些相似。他从未见过叔侄如此相像的人,望着他,竟有一瞬的恍惚。
可这终究是他与沈倾音之间的事,他不明白这位七王爷为何要插上一脚。
“王爷,您与倾音是什么关系?为何要对臣说出这番话?”
萧旭早料到他会这般问,唇角微扬,道:“她有意中人,你不是知道吗?既然她心里有旁人,又不喜欢你,你又何苦逼迫她?”
“那此事又与王爷有什么关系?”苏廷昭又追问了一句。
苏廷昭觉得他这话说得莫名其妙,不等他回答,又沉声道:“王爷,臣爱沈倾音,一直都爱,爱了很多年。臣为了能娶她,做了很多事,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个机会。可自从臣与她定下婚约之后,太多人都来告诉臣,让臣退婚,让臣远离她,就连沈倾音自己也想把臣往外推。王爷可知,今日为何见臣脸色这般难看?”
他说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苦笑道:“因为臣被他们府上的人打了一棍子,正正打在头上,当场便晕了过去,昏了两三个时辰才醒过来。王爷来的时候,臣刚刚醒。”
“臣知道,很多事情是臣对不起她,臣也在尽力弥补。那天她告到陛下面前,张口便要退婚,当时臣看她那般痛苦的模样,已经动摇了。”
“臣也想过,不如就此退婚,不再纠缠。可这事牵扯到两位朝中重臣,陛下有自己的盘算,他命臣不得退婚,定要将此事压下去,不许传出关于沈梨的任何消息。臣知道陛下的打算。而我们这些做臣子的,说到底,也不过是为天子巩固江山的一枚棋子罢了。”
他声音艰涩:“这些大逆不道的话,臣不敢说。可是王爷,臣也有臣的苦衷。如今您又来逼迫臣,让臣退婚,让臣离她远一些,可怎么个远法?”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望向萧旭的眼神里多了一抹复杂。
他似乎隐约间意识到了什么。他虽然不知道沈倾音与眼前这个人之间究竟是何关系,但他猜,此人今日找上门来说这些话,怕是和萧承煜脱不了干系。
“既然王爷知道倾音喜欢的人是太子殿下,那此事是不是该由臣与太子殿下之间来解决?况且这其中还有陛下的阻拦,很多事情,不是臣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臣与沈倾音有婚约在身,即便我们之间有什么矛盾,也不该在婚约尚存之时,太子殿下一次次来寻她。两个人同游,幽会,甚至就在臣的眼皮底下。臣看到之后,很痛苦,很难过。臣也有臣的性情,也有七情六欲。为何直到如今,就没有一个人来体谅过臣?”
“王爷,您不该插手此事。您若插手了,莫说太子殿下会心生芥蒂,恐怕连陛下都会忌惮。您说是吗?”
苏廷昭这番话说出来,大半皆是肺腑之言。他与沈倾音,与萧承煜之间,关系已如此复杂,已闹到这般地步,实在不该再有人掺和进来。
萧旭没想到他能说出这番话来,沉默了一瞬,忽而笑一声:“看来探花郎还是有些本事的,果然配得上这个位置。”
他收了笑意,目光沉沉地望着他:“本王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也不管你什么心情。本王只一句话,离沈倾音远些,莫要再纠缠。”
苏廷昭他望着那双眼睛,一时间算是明白了。
这个人,怕是也喜欢沈倾音吧。
他没说话。
萧旭看着他那副倔强的模样,也没有作声,只是那眼神越来越沉,越来越冷:“苏廷昭,本王已经警告过你了,你若是执意下去,那试试看。”
他是王爷,苏廷昭自然斗不过他,心里憋屈得很,一句话没说。
萧旭没再说什么就离开了,苏廷昭立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觉得他简直莫名其妙。
他急忙稳住心神,快步出了房间,一路去寻沈倾音。刚转过回廊的弯,便迎面碰上了她。
“倾音,你何时认识七王爷的?”他急切地问。
沈倾音愣了愣,摇头道:“我不认识他。就是我去皇宫那天,在宫门前遇见了他,那时头一回见面。”
“那他今日来找你做什么?”苏廷昭又问。
沈倾音不想把严溯的事告诉他,她还没弄清七王爷突然插手此事,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与麻烦。她只道:“也没什么旁的事,只是来与我聊了聊我哥哥的事。”
苏廷昭望着她,虽然隐约能察觉她在撒谎,却也没有追问,只沉声道:“他好像对你有意。他警告我,让我离你远些,否则对我不客气。他和萧承煜说了一样的话。还有他说话时那种眼神,我瞧着不对劲。若非他对你有意,怎么可能说出这种话来?”
沈倾音不禁皱起眉头:“你胡说什么?我与他素不相识,怎么可能?许是你当真缠人缠得要紧,叫人觉得厌烦,才出言警告你。再者说,我和你能不能走到最后,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苏廷昭摇头,神色执拗:“不对,他不是在替萧承煜打抱不平,他是为了他自己。”
他忽然盯住沈倾音的眼睛,声音低了几分:“你有没有发现,他与萧承煜生得十分相似?你有没有怀疑过他们的身份?”
沈倾音自然是怀疑过的。但皇家的事,她不愿多掺和,也不想分出心神去理会。她摇了摇头,道:“我没什么感觉。”
说完这话,她看了看他的脑袋,语气缓和了些:“既然你没什么大碍了,便回去吧。最近这段时间,不必来找我了。”
苏廷昭听完这话,心头骤然一紧,伸手又想拉她。沈倾音瞪了他一眼,他的手蓦地僵在半空,终究没敢握住她。
沈倾音沉沉叹了口气,道:“我希望你能把我之前与你说的话都听进去。纵使心里再难受,也要学会忍耐。不要再给我添麻烦了。”
她还是这般决绝。
苏廷昭心里疼得厉害,可他也知道,如今再纠缠下去,确实没有任何意思了,事情只会越来越复杂。
他沉默良久,终于道:“我知道了。我这就回去。不过你一定要小心谨慎,不要轻信他人,尤其是七王爷。”
沈倾音没有作声。
苏廷昭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抬手摸了摸后脑,深深地看了沈倾音一眼,转身便离开了。
他的脑袋其实还疼着,那一棍下去,确实伤得有些重。可这一棍,也让他想明白了很多事。当他从昏迷中醒来的那一刻,看见沈倾音紧张的神色,心里忽然就释然了。
她也会为他紧张的。或许她当真曾把他当作要好的朋友,或是亲人。只是事情被母亲搅成了这般田地,终究是他咎由自取。
他出了沈府,径直回了家。
到了家,母亲苏夫人便迎上来,见他脸色不好,急忙问道:“廷昭,怎么了?快告诉娘,你这是去了哪里?怎么这会儿才回来?脸色怎的这般差?”
苏廷昭没有说话。这段时间,他对自己母亲满是厌憎,却又无可奈何。
他径直往父亲的书房快步走去,苏夫人紧跟在身后,不停地追问:“你倒是告诉娘啊,到底出了什么事?”
苏廷昭不耐烦地皱起眉:“娘,别问了。”
苏夫人不甘休,又问道:“那你和顾姑娘怎么样了?”
苏廷昭想也不想,冷声回道:“我跟她没有可能。”
说话间,他已走到了父亲的书房门前。苏夫人急忙道:“你干什么?你父亲不在。”
“你不用管,我有东西要找。”苏廷昭说完,便要推门。
苏夫人一把抓住他:“你父亲平素不让你进他书房,还是别进去了。”
苏廷昭甩开母亲的手,声音冷硬:“你别管了。往后我的事,任何事,你都不要管。”
他说着,推开房门进去,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苏夫人见儿子这般模样,满心焦灼,却也不敢再说什么。
苏廷昭进了父亲的书房,便开始翻箱倒柜地找起来。他找了一圈,终于在书架角落的一个格子里找到了一个木盒。他拿出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块玉佩。
正是当年沈倾音的祖父赠给父亲的那一块,父亲曾在他面前提起过。而这块玉佩,也确实与七王爷腰间佩的那块一模一样。
他满心疑惑,仔仔细细地把那玉佩端详了许久,忽然发觉,这玉佩似乎并不完整,好像只是一部分。
也就是说,这玉佩极有可能只是一半,还有另一半。
难不成,这块玉佩与七王爷身上的那块,本是一对?
他心头疑云密布,将玉佩仔细收好,推门出了房间。苏夫人还守在门口,见他出来,又问道:“你找什么?”
苏廷昭见母亲还未离开,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娘,你别管了。”
他匆匆往府门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又拐回来,问道:“母亲,沈倾音的祖父,当初究竟是怎么死的?”
苏夫人没想到他突然问起这个,愣了愣,回忆道:“我也不是很清楚,当时只接到了他过世的消息,没人说他怎么死的,大约是病故的吧。”
“那父亲与沈祖父的关系到底如何?那些年父亲常去拜访他,两人之间情分想必不会太差吧?”
苏夫人点头道:“是,那时候关系确实很好。不过你问这个做什么?”
苏廷昭没有答,又问道:“那父亲如今和袁将军还有来往走动吗?袁将军与父亲年纪相仿,两人当年都曾得过沈祖父的关照。我记得小时候袁将军曾来府上拜访,我还见过他,生得英武刚正,一身正气,是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苏夫人越发不解了:“他们二人如今很少联系了,袁将军现下也不在京城。你问这些做什么?”
苏廷昭只道:“没什么。”
他说完,大步朝院门外走去。苏夫人紧跟在身后追问:“你要去哪里?”
苏廷昭头也不回。苏夫人还要追,他无奈地顿住脚步,回头道:“娘,别再跟来了。往后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做。别再插手我的任何事。”
他说完,大步流星地出了府门,唤了一辆马车,匆匆登上去。
可刚上了马车,他便觉一阵剧痛自后脑袭来,紧接着眼前一阵眩晕。他扶住车壁,缓了好一会儿神,抬手摸了摸后脑,那里还肿着一个包,疼得厉害。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对车夫道:“去皇宫。”
御书房内。
萧承煜立在一旁,紧蹙着眉头,望了一眼站在身侧的太师大人。
太师大人年事已高,是朝中数得上的老臣了。他曾经是当今陛下的老师,一路追随至今,在众臣心中地位极高,陛下也十分敬重他。
这位太师是个活得通透的人,对这世间权贵与权势的争斗,心中明镜,为人处世也极为小心谨慎。凭着他的身份地位,朝中没几个人敢与他抗衡,便是国舅爷,也要看几分他的脸色。
当初太师的女婿曾占了国舅爷一个心腹的位置,后来险些被国舅爷的人暗中除掉,还是萧承煜发现得及时,才阻止了一场悲剧。
可即便如此,太师对萧承煜始终是不冷不热的,平日里见了也只是淡淡行个礼,说不上喜欢与拥护,却也绝非像其他老臣那般一味排斥他、拥护二皇子。即便上回萧承煜一举平定西域,这位老太师也不曾说过半句夸赞的话。
萧承煜其实一直很在意这位太师大人的看法。他位高权重,在朝堂上的分量与陛下心中的地位都极高,连国舅爷都要忌惮三分。若是能得到太师的拥护,他这个太子之位必定会更稳固几分。
而想要拉拢这些臣子,历朝历代都有一个心照不宣的法子,那便是联姻。
太师大人有一个孙女,名叫王嫣然,今年十六岁,生得花容月貌,伶俐可人。太师对这个孙女极尽宠爱,当年她及笄时办的及笄礼风光无限,整个京城里无人能比。
这位王嫣然姑娘也是个厉害的人物,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真正的大家闺秀。如今到了成婚的年纪,上门求亲的人络绎不绝,太师却一个也没看中。
当初二皇子也有过求娶的心思,还费尽心思去接近她,最后却也不了了之。
便是二皇子,太师也拒之了门外,可想而知,他对这个孙女珍爱到了何种地步。
可萧承煜万万没想到,就在方才,父皇竟然向太师提了这门亲事,要让他迎娶王嫣然。
而太师大人,竟也欣然答应了。太师甚至还好整以暇地问他,觉得王嫣然如何。
他听到这个消息时,整个人都震住了。他怎么也想不到,父皇会提出这样的主张。
大殿里很安静。坐在上首的父皇时而看他一眼,时而看看太师大人。
父皇的意思他再明白不过,这是在为他铺路。如今他平定西域,已得了不少民心,又恰逢国舅爷突然病倒,势力有所削弱,正是趁机扩张势力、坐稳太子之位的大好时机。
若能得太师大人庇护,迎娶他的孙女,对他而言,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
可他却始终沉默着,一言不发。
太师见他迟迟不开口,不禁渐渐皱起眉,转头望向他,问道:“殿下可是看不上我家嫣然?”
太师能答应把孙女嫁给萧承煜,显然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他深知夺嫡之战是何等凶险,这一点头,便可能搭上孙女一辈子的幸福。
可他家嫣然又是那样优秀的人,配太子绰绰有余。他只是没想到,太子竟会沉默这么久,那神情分明透着一丝不情愿。
萧承煜沉默片刻,朝太师深深行了一礼,道:“太师大人,实在抱歉。并非本宫看不上嫣然姑娘,只是本宫与她,不太合适。”
“不太合适?”太师面上露出一抹诧异,“哪里不合适?论样貌,论家世,我家嫣然哪一点不合适了?再者说,陛下开口提这件事,为的是什么,殿下心中清楚。殿下可知,若当真拒绝了这门婚事,后果又是如何?”
太师为官数十载,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他再清楚不过。皇帝为他铺路,他也下定决心赌上一把,结果却被当事人这般干脆地拒绝了。
萧承煜又朝他行了一礼,道:“大人莫要心急,并非是我二人不合适,而是眼下这时机不合适。此番国舅爷病倒,正是本宫反击、将他一并铲除的最好时机。但这其中凶险万分,本宫不想因此连累了王姑娘。”
太师皱起眉头:“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当真要拒绝,还是打算除掉国舅爷之后,再与我家嫣然成婚?”
萧承煜干脆回道:“大人,本宫没有迎娶嫣然姑娘的打算。”
一个太子,能拒绝这样好的亲事,实在叫人震惊。
皇帝听了这话,也渐渐拧起了眉头,沉声道:“怎么,心里还想着那个丫头?如今是什么情形,你心里没数吗?上次的事朕不与你计较,并不代表朕就放任你为所欲为。天家贵胄的子嗣,哪一个有婚姻自主的权利?太师大人能答应把孙女嫁给你,那是你的福气,莫要端着太子的架子,伤了一位老人家的一片好意。”
萧承煜满心为难。他何尝不清楚,这门婚事成与不成,带给他的将是何等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也知道,娶这样一个女子,于日后无论是做太子还是登基为帝,王嫣然都是一位极合适的太子妃、一位未来的皇后。
她有样貌,有家世,有才学,她在这京中自幼所受的教养、所得的一切,都是寻常女子远不能及的。
她身上,有着一位国母应有的威仪与气度。
可即便这姑娘对他的前途助益再大,即便她再好,他也不能娶。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回父皇,儿臣已心有所属,怕辜负了王姑娘。这门婚事,儿臣不能答应。”
说着,他又向太师深深行了一礼。
他是铁了心,不接这门亲事。
太师被这般当众拒绝,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抬头望了一眼皇帝,皇帝见他面有愠色,连忙安抚道:“太师莫要心急,孩子年纪小,脾气倔,朕好好教导教导便是,定会给您一个交代。”
太师听了这话,神色才略略缓和了些,但心中依旧郁结。他原以为,这个无依无靠的太子殿下,能凭一己之力平定西域,渐渐赢得朝臣拥护,必然是个懂事明理、顾全大局的人。
没想到他竟然不为自己的后路着想,硬生生推掉了一门这样合适的亲事。
他对这个孙女倾注了多少心血啊。他不敢说王嫣然是全天下最好的女子,但论样貌、论才华、论家世、论胸襟气度,这京城里能与她相比的,绝对找不出第二个。
太师没再多言,行了礼便退下了。
御书房里,只剩下萧承煜与皇帝。
萧承煜低垂着头,知道父皇动怒了。那属于天子的威严压迫得人喘不过气来。果然,很快父皇便起身走到他面前,扬手便是一巴掌,狠狠落在他脸颊上。
这一掌打得格外响亮,他只觉得脸颊火辣辣地疼,却一个字也辩解不得,只直挺挺地立在原地,连头都不敢抬。
“朕是不是该废了你,立二皇子为太子?”
皇帝的声音响彻整个大殿,守在殿内外的宫人吓得纷纷跪倒在地,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萧承煜垂着脑袋,不敢作声。
皇帝见他沉默不言,心头的火气愈发压不住,抬手又是一巴掌,卯足了力气打在他脸上。
这一掌下去,萧承煜脑中一阵嗡鸣,脸上疼得厉害,瞬间红了一大片。
“朕费尽心思把你找回来,一步一步替你铺路,你倒好,到了这紧要关头,让你娶个亲,你倒给朕掉链子!你可知朕说服太师把孙女嫁给你,费了多少口舌?你一个太子,不娶这样的大家闺秀,你还能娶谁?娶那个从乡下来的野丫头吗?”
“论气度,论才学,哪一点能跟王家姑娘比?你将来娶的人,是要主持大局的,是要母仪天下的!你挑的人,必须是家世、人品、才貌都最出挑的。你放眼整个京城,还能找出第二个王嫣然吗?二皇子想娶她都想疯了,三番五次去接近,连皇后都不惜身份,一遍遍请王夫人入宫做客。你倒好,就这么干脆利落地给朕推了!”
“你说你做这个太子还有什么用?满心满脑子就装着那点儿女私情,还有什么?你娶了她又能如何?她有什么?没家世,没根基,你留她在身边做什么?让她做太子妃吗?让她做未来的一国之母吗?她撑得起来吗?”
“上回你在宫里闹那一出,朕都忍了,还替你压下了消息。若是传出去,传到那些朝臣耳朵里,太子殿下为了一个女人,抢探花郎的未婚妻,你日后还怎么在朝中立足?你去西域平乱,那是拿命换来的功绩,怎么就这般轻易,被几句闲言碎语就能抹平了?”
“太子是什么身份?未来的君王是什么分量?枉费朕这五年来对你的栽培!你就该烂在那乡野里,做个庸庸碌碌的废物!”
这一次,皇帝当真是气极了。之前为了拿捏苏严两家、铲除异党,这逆子为了一个女人闹到那般地步,还想破罐子破摔。如今又敢这般轻率地拒绝一桩天赐良缘。
萧承煜始终垂着脑袋,一言不发。
他知道自己的选择意味着什么,也知道这样做的后果。
一个未来的君王,所要考虑的远不止是个人私情,哪怕只是枕边人,也要选一个对整个王朝有益的伴侣。
那早已超出了寻常男女的情爱,而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一国兴衰,不得不做出的权衡与取舍。
脸上疼得厉害,他抬手轻轻碰了碰,缓了一口气,方才沉声道:“父皇,请您听儿臣一言。儿臣有自己的谋划,并非只有联姻这一条路。这次国舅爷病倒,儿臣已经安排好了所有计划,会趁此机会除掉他的独子及几个心腹朝臣。”
“您放心,儿臣绝不会让您失望,定会用最快最有效的方法,将国舅爷一党悉数铲除,绝不会再让外戚专政的局面延续下去。国舅爷势力日盛,频频干政,阻挠朝廷运转,多年来让您头疼不已。可铲除他们并非一朝一夕之事,儿臣已有万全之策,此番定会清除干净,绝不让您失望。”
皇帝冷哼一声:“你有计划?你有什么计划?你指望谁?指望沈沐临吗?沈沐临有什么?身无根基,背后空空,你指望他什么?还有他祖父是什么身份,你不清楚吗?”
他越说越气:“还有上回,朕让你去护城赈灾,让你在民间搏一个名声、拢一份民心。结果倒好,让七王爷替你去了!在太后面前说什么天意、天灾、人祸,如今倒好,什么天威天赐有恩,好名声全归了七王爷头上!今日早朝,还有人举荐,要给七王爷一个职衔,让他替朝廷效力,说什么不能埋没了人才!”
皇帝说到这里,不禁苦笑了一声:“这满朝上下,个个能耐得很,见缝插针,全是墙头草。”
这么多年,因为国舅爷,皇帝做得憋屈至极,还要时时受皇后的冷嘲热讽,偏偏又奈何不了,只能忍着、憋着,熬了这么多年。如今倒好,又来个这么不争气的。
萧承煜知道,与父皇硬顶不会有好结果,只会火上浇油。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低声道:“父皇若没有其他吩咐,儿臣便先告退了。”
皇帝望着他,冷冷道:“旁的事朕可以容忍你,但与王嫣然成婚这件事,由不得你。你若放不下沈倾音,便纳她做个妾。但正妻之位,她休想。”
这已经是皇帝最大的让步了。他到底还是了解萧承煜的性子,若当真把这小子逼急了,破罐子破摔,什么也不管不顾,那这么多年来的心血便全都付诸东流,整个朝堂又成了一团乱麻。
萧承煜没有说话,只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他知道,留在这里争辩,争不出任何结果。他只能用最快的速度解决这一切,让自己变得更强。只有拥有了更多的权力,才有说话的分量。
出了御书房,他一路出了皇宫。
出宫之后,他去寻了七王爷萧旭。
萧旭在城西有一座僻静的院子,独自住在那里。园子很阔朗,平日里他自己种花养草,日子过得闲适自在。
萧承煜到的时候,萧旭也刚从沈府回来。他见了萧承煜,目光先落在他脸上的红印上,不禁问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又挨打了?”
萧承煜苦笑着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是,挨打了。父皇让我迎娶太师大人的孙女,王嫣然。我没应。”
萧旭听完,看了他一眼,忽而笑了一声:“怎么,后悔了?”
萧承煜抬起头:“后悔什么?”
“后悔收下我当初给你的玉佩,去抚州投靠沈家,遇见了沈倾音,喜欢上了这么一个姑娘,结果到头来却不能如愿娶她。若是当初你没去抚州,便不会遇见她,不会喜欢上她,也不会有后面这么多事。你娶王嫣然,本就是于你大有助益的事,没有沈倾音,你自然会欣然迎娶。”
萧承煜听闻这话微皱了下眉,当年若不是萧旭为了护他,把玉佩给了他,让他去抚州投靠沈家的人,只怕他连命都没了。
那时候去沈家的,本该是萧旭。陪着沈倾音一起长大的,也本该是萧旭。
那年,萧旭的母妃用自己的性命替他们争了一条出宫的活路。出宫前,萧旭的母妃给了萧旭一块玉佩,告诉他,出了京城一路向南,拿着玉佩去投奔沈大人,也就是沈倾音的祖父,说那人能护他一条性命。
他们逃出宫后,一路往南奔逃,半途中遇到追杀,他的母亲惨死刀下。
母亲死后,他们两个人一路狂奔,半道上又冒出一拨杀手,二话不说便挥刀砍来。
那时候他们还小,武功不济,险些便葬送了性命,只能在林子里拼命地跑。
最后关头,萧旭为了救他,把母亲给的玉佩塞给了他,让他去抚州找沈家人,自己则拐进另一条小道,引开了杀手。
那时候他心中慌乱至极,攥着玉佩没命地跑,最后逃到了抚州,找到沈大人,后被一位老药师收留。
他头一回见到沈倾音,便把玉佩递给她,小姑娘却不肯要,还给他端来一杯茶。最后他只好又把玉佩收了起来。
后来再见到萧旭,是一年之后了。
萧旭独自一人找了过来,他才知道,救他的小皇叔没有死,侥幸活了下来,就住在离他们不远的一个镇上。
那一年多里,萧旭时常偷偷来看他,只是不敢露面相见,因为他们的身份一旦被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那天他把玉佩还给了萧旭,对他满心感激。
后来的很多年里,萧旭还是会时不时偷偷来看他。等他渐渐长大了些,萧旭也当真像个小叔叔一样,对他百般呵护。
就像萧旭方才说的,若是当初他没有救自己,而是自己拿着玉佩跑到抚州投靠沈大人,那么如今的他便与沈倾音不会有任何瓜葛。而陪在沈倾音身边一起长大的人,便是他这位小皇叔萧旭。
可命运终究是无法更改的。
他抬起头望向萧旭,笑了一声:“挨这两巴掌,和不能和她在一起比,根本不算什么。”
萧旭端起桌上的茶盏饮了一口,道:“今日我去了沈府,把寻到严溯的事告诉了她。还在沈府遇见了苏廷昭,他似乎还在纠缠沈倾音。我已警告过他,让他离沈倾音远些,起码别影响到你后面的计划。”
萧承煜听完,蹙眉道:“苏严两家和苏廷昭的事,你别插手。我已给了沈倾音时间,让她自己去处置。至于严溯,你先交给我,后面我来处理。”
萧旭却道:“严溯还是先留在我这儿吧。若是严家知道你关押了严溯,指不定又要惹出什么麻烦,对你后面的事影响不小。还有,我觉得你此番不该把沈沐临调去平乱,借他之手去杀国舅爷的儿子。一旦沈沐临在其中出了什么差池,你怎么跟沈倾音交代?”
“况且他这回又去了抚州,不知何时才能赶回来。平乱的事明日便要出发了,他若今夜回不来,一切安排都要推迟,恐怕会影响大局。你当时就不该让他回抚州。”
萧承煜沉声道:“他祖父的坟被人掘了,这是天大的事,他必须回去。你放心,他今夜定会赶回来。况且他背后站着的,也不止是他自己,还有整个袁家。”
提起袁家,萧旭没做声,只是深深看他一眼。
萧承煜站起身:“不与你说了。后面的事你继续推进便是,注意安全。”
“还有。”他又道:“严溯可以先放在你那里,但苏严两家的事,你不要插手。”
“好,我明白。”萧旭应了一声,忽又道:“我隐约觉得,国舅爷恐怕有大阴谋,说不定会举兵造反。此番节度使叛乱,不知是不是国舅爷的调虎离山之计。若当真乱起来,倒也是一个机会,你要做好夺嫡的打算。”
——
沈倾音在家中左等右等,始终等不到哥哥的消息,心里满是焦急。正当她准备派人去抚州时,却发现哥哥已经回来了,身边还带了一个人。
那人瞧见她,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前来,爽朗地喊了一声:“倾音妹妹!”
沈倾音看清来人,大吃一惊。
竟是袁将军的儿子,袁淮。
她又惊又喜:“袁淮哥哥?你怎么来了?”
袁淮低头望了望她,笑道:“来看看你呀。”
沈倾音应了一声,忙朝他身后的大哥看去,急急问道:“哥哥,怎么样了?”
沈沐临一路快马加鞭赶回来,风尘仆仆,面上带着几分倦色,只道:“先进屋再说。”
沈倾音忙把他们领进屋。落座之后,哥哥才与她细细说起祖父坟墓被掘的情形。
他说,到抚州时,袁淮已经带人赶过去了。他们四下勘察了一番,发现祖父的坟,原本就是空的。
沈倾音惊得站了起来:“怎么会是空的?那祖父呢?”
沈沐临回道:“我怀疑,祖父当初根本就没有死。”
祖父没有死。
沈倾音满心骇然。
袁淮在一旁道:“这事我也是听父亲说的。当初你祖父过世时,父亲便觉得有些可疑,只是碍于尊重逝者,没有深究。可此番坟墓被掘,才发现里面的确是空的,那坟里,从来没有下葬过尸体。”
沈倾音:“那意思是说,祖父极有可能还活着?”
沈沐临点头道:“有这个可能。只是不知如今人究竟在何处。我在四处寻了一圈,什么线索也没有。不过来前已经安排人继续去找了。我此番回来,还有要事在身,等忙完手头的事,再去一趟抚州。”
沈倾音听了这话,一时不知是喜是忧。若祖父当真没去世,那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可若果真如此,祖父为何要诈死?如今坟墓又为何会突然被人挖开?
莫非也有人发现了这个秘密,掘坟是为了验证?
沈沐临见她愁眉不展,温声劝道:“这事暂且别忧虑了,只要祖父还活着,我们总能找到他的。时候不早了,袁淮一路跟着我奔波,也累了,早些歇着吧。”
袁淮是袁将军的公子。沈倾音的祖父在世时,曾不止一次提起,要把沈倾音许配给他。
他比沈倾音大两岁,生得英俊明朗,性子又阳光爱笑。虽然一年多没见了,他还是那般玉树临风,笑起来依旧暖洋洋的。
袁淮嘿嘿一笑:“不用管我,我一点都不累,这一路上我还觉得挺有意思。我这次来京城,打算住上一阵子。”
沈倾音忙问:“你要留在京城?什么时候回去?”
袁淮笑道:“怎么,妹妹不欢迎我?”
沈倾音忙摆手:“不是不是。”
袁淮解释道:“是这样的,我姐姐要嫁到京城来了,嫁的是太师大人的外甥赵尘亦。赵尘亦如今在翰林院当差,当初南巡时遇见了我姐姐,两人一见钟情,便定下了婚事。过几日姐姐便要嫁过来了,我从抚州赶过来,先在这儿等着她。”
沈倾音惊喜道:“袁檬姐姐要嫁到京城来了?那太好了,往后便能时常见面了。”
袁淮:“那是自然。往后我也会时常来看望你们。”
“好。”沈倾音站起身,“这么晚了,你们也累了,我先去厨房让人备些饭菜,吃点热乎的暖暖身子,再去歇息。”
袁淮也跟着站起来:“我陪妹妹一起去吧,许久不见了,有些话想与你说。”
沈倾音推辞道:“不必了,你在这儿歇着就好。”
袁淮却凑近一步:“怎么,不打算理我了?我可是攒了一肚子有趣的事要讲给你听呢,还从抚州带了你从前最爱吃的糕点。”
沈倾音不好再推拒,只得点了点头。
两人一路往厨房走去,说说笑笑。
袁淮还像从前一样话多,说起话来总带着几分逗趣,三言两语便能把人逗乐。
他说了些在老家的事,又说了他姐姐与未来姐夫相识相恋的经过。沈倾音听他说着话,心头的愁云也散了些许。
萧承煜从萧旭那里出来,又去忙了些事情,到很晚才从宫里出来。他特地给沈倾音带了些宫里的饭菜和点心,先去了隔壁院子,打算换身衣裳便过去。
可到了院子,府里的管家突然迎上来道:“殿下,隔壁好像来了客人。”
萧承煜脚步一顿:“谁?”
管家回道:“像是跟着沈大人一起从福抚州来的,好像叫袁淮。”
袁淮?
萧承煜霎时愣在了原地。
他怎么来了?
那日他还与沈倾音提起此人,这么多年再提起,心里还泛着酸。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把手里的食盒递给周砚,转身便往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又折了回来。
“周砚,”他唤道,“你去隔壁走一趟,就说我病了,病得很重,昏迷不醒,快死了。”
周砚瞧他这阵仗,一时摸不着头脑:“殿下,您这不是好好的吗?”
萧承煜蹙眉道:“别问那么多,让你去便去。”
周砚虽不明所以,也不敢多问,只好放下食盒,往隔壁跑了一趟。
周砚走后,萧承煜在屋里来回踱步,心里七上八下。
他换了身寝衣,不消片刻,便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立刻扑到床上,扯过被子盖好,闭上了眼。
沈倾音跟着周砚匆匆赶到,推门进来,见萧承煜躺在床上,心里顿时急了。她快步走到床边,问周砚:“怎么回事?请大夫了没有?”
周砚看了一眼床上直挺挺躺着的人,挠了挠头,支吾道:“请……请了。大夫说,好像是心病,一时醒不过来。”
沈倾音急道:“什么心病?这么严重?昏了多久了?”
周砚眼神飘忽:“大概……一个时辰了?”
沈倾音回头看他,见他支支吾吾,愈发觉得不对,又问:“到底怎么了?”
周砚心虚地往后退:“那个……属下再去问问大夫,您先在这儿守着殿下。”
说完,一溜烟跑出去,还把房门给严严实实地关上了。
沈倾音转头望向床上的萧承煜,满心焦急。她伸手轻轻触了触他的额头,体温倒还算正常。
她微微俯身,凑近了想听听他的呼吸,脸刚凑过去,腰上忽然一紧,整个人被猛地一拽,直接甩到了床榻上。
她惊呼一声,还没反应过来,脸颊便被人捧住了,紧接着一道温热的呼吸扑面而来。
她慌慌张张地往外推了推:“你……你不是昏过去了吗?”
萧承煜翻身把她压在身下,望着她,嘴里“哎呦”了一声,装模作样道:“对,难受得很,刚刚醒过来。”
他抓起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皱着眉道:“胸口闷得厉害,喘不上气,头也昏昏沉沉的。我觉着我快要死了。”
沈倾音心头一紧,便要挣起身来,却被他压得动弹不得。她又急又慌:“你究竟怎么了?是什么病?你快告诉我,萧承煜,你别吓我。”
萧承煜望着她焦急的模样,暗暗笑了一下,道:“反正就是难受得紧,死大约是死不了的。你现在帮帮我,好不好?”
沈倾音连连点头:“好,我帮你瞧瞧。你先起来,压得我喘不过气了。”
萧承煜却一把搂住她,把她圈进床角,捧着她的脸,定定地望她。
沈倾音被他这目光看得有些慌,伸手推他:“你这样我怎么给你瞧?先让我给你把把脉。”
话音刚落,双手便被他一把握住,扣在了头顶的墙壁上。
沈倾音不明所以地望着他:“到底怎么了?”
萧承煜望着她的眼睛,忽然轻声道:“沈倾音,我们成婚,好不好?”
“沈倾音,我爱你!”他又道。
沈倾音整个人怔住。
她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这些。这么多天来,他从不曾这样直白地表露过,此刻的神情却认真得让人发慌。
她望着他,眼圈忽然红了,急问道:“萧承煜,你不会是真的要死了吧?怎么忽然说起这些来了?”
萧承煜见她红了眼眶,心头一软,俯身凑得更近了些,低声道:“死是死不了的,就是难受得很。我们成婚,行不行?”
沈倾音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只怔怔地望着他,眼眶泛红,心口起伏不定。
萧承煜瞧着她的模样,又轻声道:“不说话,便是答应了。给我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之内,我定会娶你。”
一个月。
沈倾音望着他郑重其事的模样,心里没有底。他不是寻常人,他是太子。怎么可能说娶她就娶她?她和苏廷昭的婚约,到如今还没能退掉呢。
萧承煜见她沉默不语,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抵在墙角,紧紧盯着她,又抓起她一只手,按在自己胸膛上。
沈倾音的手心贴上他的肌肤,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沉又重。她望着他,自己的心跳也跟着乱了。
她又问了一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她心有不安。
萧承煜望着她,看着她略带紧张与迷茫的模样,看着她微微张着的红唇,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道:“我有些吃醋了。”
吃醋……
沈倾音怔怔地望着他,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他那双眼睛太深太沉,里头翻涌着复杂神色。
她就这么被他抵在墙角,退无可退,心跳一声重过一声,几乎要撞破胸口。
“吃醋……”她喃喃重复了一句,“你吃什么醋?”
萧承煜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鼻尖,又从鼻尖滑到她的唇上。
那两片唇瓣微微张着,泛着湿润的光泽,像晨露未干的花瓣。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指腹在她脸颊上缓缓摩挲,蹭过细嫩的肌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你说呢。”他的嗓音比方才更哑了几分,“袁淮来了,你祖父还说过要把你许给他。他叫你‘倾音妹妹’,你叫他‘袁淮哥哥’。”
他每说一句,手指就往她下颌滑一分,最后指尖抵在她下巴上,微微用力,迫她仰起脸来与他对视。
“你与他说话的时候,是不是也笑得那样好看?”
“萧承煜。”沈倾音有些哭笑不得,目光直直地迎上他,“你就是因为这个装晕骗我过来?”
萧承煜不说话,握着她的手还按在自己胸口上,那底下的心跳又沉又急,一下一下撞着她的掌心。
沈倾音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了蜷,触到他那片滚烫的肌肤,脸颊也红了起来。
他的手从她脸颊上滑下来,指腹擦过她颈侧细嫩的肌肤,掠过锁骨微凹的弧度,最后落在她纤细的腰侧。
修长白皙的手指握住她的腰时几乎能圈住大半,隔着薄薄的衣料,那掌心的热度烫得她轻轻战栗。
她的腰身又细又软,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去。
沈倾音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挣出水面,可那空气里全是他的气息,她越吸越觉得晕眩,越吸越觉得浑身发软。
两个人就在那方寸之间望着彼此,视线纠缠在一起。他眼底的暗潮还没有退去,眼尾的红也没有消,眼眶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水光,不知是情动还是别的什么。
她也一样,眼睛湿漉漉的,红唇微微张着,细细地喘着气。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看着,视线又落在她的唇上。
她的唇湿湿润润的,像被雨打过的桃花瓣儿。那点光泽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他喉结又是一滚,指腹轻轻按上去,来回摩挲了两下。
“今晚别走了,在这儿睡!”
作者有话说:
提前来啦!以后更新时间都在晚上吧!大概8点以后,尽量早更。
会多更多更,多甜多甜!
睡吧!睡吧!要吃饭饭
第69章
沈倾音没想到萧承煜会吃袁淮的醋。
她更没想到, 他这么快就知道袁淮来了,还在这里装病骗她过来。
方才他说要娶她,说他爱她, 她心里不是没有触动的。可触动归触动,担忧和顾虑还是占了大半,沉沉地压在心头, 叫她不敢轻易点头。
她没有应他那句话。
可此刻, 两个人就这么两两相望着, 心底那股悸动却怎么也压不住了,按下去又冒出来, 按下去又冒出来。
她望着他,听他哑着嗓子说出那句留她在此过夜的话, 嘴唇动了动, 刚要拒绝, 腰身便被他一把搂住了。
整个人跌进他怀中,紧紧贴着他。他胸膛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烫得她心头一慌。
她仰起脸,对上了他那双盛满欲、色的眼睛, 那里面翻涌着太多太浓的情绪。
“你、你别这样……”她的声音软得不像话, “我哥哥会打死我的。”
萧承煜知道这个要求不合规矩, 实在过分。可方才情绪激涌上来, 那句话便脱口而出了。
他不想让她去见袁淮, 尤其不想让她今天去见。父皇逼他去娶王嫣然的事还堵在胸口, 那种慌乱与不安像潮水一样将他整个人淹没了, 他觉得自己像站在悬崖边上,随时都会一脚踏空。
此刻他只想把她带在自己身边,时时刻刻看着她, 才能稍稍安下心来。
他低头望着她。她仰着小脸,面颊绯红,眼里也蒙着一层深深的欲、色,明明她自己也动了情,却还要强撑着往外推他。
他一只手箍紧她的腰,另一只手轻抚上她的脸颊,将她鬓边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极轻极柔,声音也低低的:“那你多陪我一会儿。”
沈倾音定定地望着他,总觉得他心里压着事。他眼底藏着沉郁,那不是只因为袁淮才有的。她轻声问:“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有什么话,可以直接告诉我。”
萧承煜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凑近她,温热的气息落在她脸颊上,低头便要亲她。
沈倾音伸手抵住他的胸膛,往外推了推:“我要回去了。你若是不舒服,便寻个大夫来瞧瞧。”
萧承煜却拥着她不肯松手。她又推了推,纹丝不动。可她能感觉到,他今日的情绪确实不对,除了袁淮的事,定然还有别的事。他不肯说,她便也不追问了。
她抬起头,深深望着他的眼睛,轻声道:“听话,让我先回去。”
萧承煜还是拥着她,不舍得松开。
沈倾音又推了推,依旧推不动,只得轻叹一声,妥协道:“好吧,我再陪你半刻钟。但是你别老这样抱着我,快松开。”
她嘴上这般说着,脸颊却愈发红了,双手撑在身后的床榻上,身子不自觉地往后仰了仰,双腿也跟着蜷了一下。
她的膝盖不经意间蹭过他的腰侧,他一把捞住她的腿弯,将她往身前一带。
她轻吟了一声,抽了一下腿,没抽动。她仰着脸望他,轻轻咬住下唇,那声息几乎要压不住了。
萧承煜喉结上下滚动,眼里满是压不住的欲、色,还夹着几分叫人看不懂的复杂。
两个人都知道,彼此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都在拼命克制着,谁也不敢先跨出那一步。
沈倾音强撑着深吸了一口气,又推了推他,声音又轻又软:“很晚了,让我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