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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后赴东宫 花上 31930 字 16天前

第76章

新帝登基, 百端待举,该是忙得不可开交才是,可萧旭却偏生坐在沈倾音这里, 迟迟不肯离去。

沈倾音心中悲愤难抑,这么长时日以来积压的情绪,到此刻再也撑不住了。

她垂着头, 泪珠儿一滴一滴往下坠, 抽泣声也断断续续。

萧旭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 一言不发,只管听着她在那儿哭。

地上两碗粥被打翻在地, 瓷片碎了一地,粥水淋漓地洒着。宫人们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收拾。看着那面色冷肃的君王, 再看那哭得肝肠寸断的太子妃, 满殿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没人知道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宫里隐隐约约都传开了,皇帝新登基,竟似有意立前太子妃为后。

屋里收拾干净后,殿内依旧是沉沉闷闷的, 只听得沈倾音低低的啜泣声。

她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人也憔悴了许多, 瘦得下巴都尖了。

萧旭原是觉得她哭一会儿便好了, 可看她那副伤恸欲绝的模样, 眉头也不觉皱了起来。

“别哭了。”他开口, 声音沉沉的, “你哭又能如何?眼下是什么情势,你心里也该明白,就算你哭死在我面前, 我也绝不会放他。”

沈倾音听了这话,哭得愈发大声了,那哭声里满是绝望。

萧旭原以为自己是个自控极强的人,总抵挡得住她这样的哭法。可听着她那哭个不停、哭得那样绝望的样子,心头到底还是软了一下,终究妥协了几分。

“你别哭了。放我是不可能放的。不过,待皇后册封大典过后,我可以让你见他一面。”

沈倾音闻言,立即抬起头来,她满脸通红,泪眼婆娑,哽咽着问道:“你说话当真?会不会在骗我?”

萧旭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皱了皱眉,正色道:“我是皇帝,说话自然算话。”

沈倾音沉默了好一会儿。眼泪还在往下落,可她心里已经在认真地盘算了。

萧旭见她神色略有松动,便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递到她面前,又缓和了些语气道:“别想这么多了,先吃点东西,粥已经凉了,我让御膳房重新给你做。想吃什么?”

沈倾音没有作声,忽然想起那天夜里,萧承煜对她说的那些话,说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她好好的,都要她记住,他爱她,永远永远都爱她。那天她听到这话时,心里便隐隐觉得不安。

其实她了解萧承煜,从小就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聪敏睿智,才干卓绝,文韬武略样样出色。

他能以一己之力平定西域,又能以雷霆手段那般迅疾地除掉国舅爷一党,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轻而易举地被人反扑一口?

他到底是一国太子,皇帝驾崩之后,储位交替之际会发生怎样的动乱,他心中必然有数,也定会提前做好万全的准备。绝不可能就这么轻易地、这样窝囊地落败。

这么多年,他虽没有煊赫的母族做靠山,可拥护他的臣子、他亲手培养的势力,又岂会这般轻易就让人将他拿下,还扣上一个弑君篡位的污名?

尤其是,他与萧旭相识多年,不可能毫无防备。

只是,若他真有准备,为何在这样危难的关头,还是把她留在皇宫?他难道不怕宫变之时,会赔上她的性命吗?

想到这里,她的心绪渐渐平稳下来。隐隐约约的,她觉得事情并非这么简单。

她垂着脑袋,一边用帕子擦着眼泪,一边细细思索着。

萧旭在她身边又说了些什么,她也没听清楚,只是抬起头来,说了一句:“我口渴,要喝水。”

方才还哭得像个泪人儿似的,这会儿突然说要喝水,萧旭一时没反应过来,等他回过神来,立即亲手给她斟了一杯茶,递到她面前。

沈倾音看也没看他,接过来一饮而尽。喝完茶,她将茶杯搁下,复又低下头去,一句话也不说,泪水倒是止住了一些,瞧着情绪总算平稳了些。

萧旭想着她大约也哭累了,便又轻声问道:“现在要不要吃点东西?想吃什么?”

沈倾音吸了吸鼻子,擦着眼泪道:“我不饿,你且回去吧。”

萧旭:“你情绪不稳,我再陪你坐一会儿。”

沈倾音一听这话,抬起头来看他,蹙着眉头道:“我情绪不稳,就是因为瞧见了你。你现在走了,我心情自然就稳了。你把我的夫君都关起来了,他性命都难保了,你还坐在这里,你觉着你是在安慰我,还是故意在气我?”

很小的时候,萧旭便觉得沈倾音与众不同。她平日里说话总是那样明丽,笑起来带着几分懵懂,又有几分娇憨可爱。

那时他看着她与萧承煜一同坐在河边,光着脚丫在泉边嬉水,两个人一道抓鱼,笑得那叫一个明媚灿烂。

那时候他真是羡慕极了。

他身边连一个说得上话的朋友都没有,有时看着他们笑,自己也跟着笑;有时看着他们因课业被父亲罚了在那儿烦恼,他心里也跟着烦恼。

他的生命里,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可他却始终活在阴翳之中,连一个最可信任的朋友都没有。

所以那时候,他也把沈倾音当作了他生命里唯一可以放在心上的朋友。

在他心中,他与沈倾音的情谊是浓烈的,毕竟他在暗处看了她那么多年。可对沈倾音来说,他却是那样陌生。

萧旭看着她红着双眼又气又恼又无奈的模样,心里也说不清是何滋味。

他轻笑了一声,道:“你跟他很快就不是夫妻了,他也不会再是你的夫君。你没必要再维护他,也不要再为他哭。往后你就是我的妻子,诸事都可以告诉我。”

沈倾音听了这话,直直望着他,连连冷笑了好几声,连一句话也懒得再与他多说。

萧旭瞧着她这副神情,既不生气也不着恼,甚至站起身来,拂了拂衣袍道:“天色不早了,你也该歇息了。我让宫人再送些饭菜过来,你一定要吃。”

说着,他便抬步往外走,刚走了几步,忽又停下,转过身来问道:“你喜欢什么颜色?对服饰可有什么要求?告诉我,我让尚衣局去给你定做一身衣裳,册封大典那日穿。”

沈倾音蹙起眉头。眼前这人素来从容淡然,面上总带着一副纯良无害的模样,莫名让人心生亲近。他言语风趣,从不在意旁人的非议与针对,向来只随心而行。只是这般心性,最是令人捉摸不透。

他与萧承煜截然不同。萧承煜气场凛然、自带霸气,骨子里满是赤诚,待人处事皆发自本心,是个坦荡实在之人。沈倾音能感知到她与萧承煜之间的那份默契与同频。

萧旭这话分明就是故意问的,他明知她心情败坏到了极点,还要来问这些细枝末节。

沈倾音努力平复着心绪,对他道:“这事还用问我吗?事情不都是你自个儿在做主,我的意见有什么用?”

萧旭见她红着眼眶,眼看又要落泪,只好道:“你别激动,既如此,那我自己看着办了。”

沈倾音没做声,萧旭又看她一眼离开了。

他一走,沈倾音立时长长松了一口气,一手支着额头,细细回想着此番突如其来的变故。

这中间是不是藏着什么蹊跷?而自己如今留在这皇宫里,是不是要起什么作用,才能让局面有所转圜?

她静下心来,仔仔细细地想了一番,随即便把刘婶和沈梨唤到跟前,又细细询问了一遍外头的消息,包括周家与严家的情形。

她又问起苏廷昭的下落,可直到现在,也没人找到他。这事着实蹊跷,出事之后,苏廷昭就无缘无故地消失了。

想起那日在沈府,苏廷昭临走时还问起她是怎么和萧旭认识的,并叮嘱她无论如何都要小心萧旭。

他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只是这样一个好端端的人,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消失呢?甚至在她父母和沈家遭逢危难时,他都没有出现。

除非他是躲起来了,或者已经遇害。

萧旭似乎也在怀疑她兄长和祖父的死。那么,有没有可能,他们其实并没有死?

兄长的尸身至今没有找到,这就说明……兄长未必真的死了。只要见不到尸身,人就还有活着的希望。

她想到这里,心里忽然生出一个侥幸的念头:这场突如其来的宫变,会不会是一场极大的局?

她不信,萧承煜会这样轻而易举地被萧旭这样一个人给击垮了,甚至还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让皇帝写下那样的遗诏,让滴血验亲那般顺利无碍。

待她彻底冷静下来,她便开始思忖:要如何先帮妹妹和刘婶逃出这皇宫,再想方设法见到萧承煜,摸清萧旭究竟是怎样让皇帝留下那封遗诏而坐上皇位的。

心中有了计较,她的情绪便也好了许多。能打听的,她都打听了,虽然许多消息都被封得严严实实,大多都是萧旭愿意让她知道的。但只要萧承煜还活着,就还有希望。

沈倾音将养了两日,身子才渐渐缓和过来。虽然吃饭依旧难以下咽,但还是会照常进些饭食,只是大部分时候,她都坐在院中的池塘边,望着塘中的鱼儿发呆,有时一坐便是好几个时辰。

这日天色不大好,灰蒙蒙的。沈倾音坐在那里,望着池塘里游来游去的鱼儿,看它们往荷花荷叶底下钻,像是在寻地方躲雨。

一滴一滴的雨落下来,落在湖面上,荡开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不知何时,头顶上多了一把油纸伞,雨珠打在伞面上,啪嗒啪嗒地响,又落在美人靠的木栏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天这样凉,不能总在这儿坐着。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子,下雨了,不知道往屋里躲躲吗?”

沈倾音听到这些话,一动也不动,只望着那些慌慌张张往荷叶底下躲的鱼儿。

湖面上的水花溅得愈发密了,一圈一圈地荡开,瞧着好看,却又让人心里泛着酸涩。

萧旭亲自执着一把伞替她遮着,身后的小宫女则另撑了一把伞想替他遮雨,他摆了摆手,让小宫女退下。他自己坐在沈倾音身旁,两个人同撑一把伞。

他的伞往沈倾音那边偏着,自个儿只遮了半边身子,伞檐上淌下的雨水,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肩背上,他也不以为意。

他看着她的气色略好了些,从袖中取出一册诗集,递到她面前,温声道:“你若是在后宫里闲来无事,可以多看看书。这本诗集是我亲手抄的,每一首都是我誊写下来的,都是极唯美的诗。你拿去看看。”

沈倾音甚至没有转头看他,接过诗集,连翻都没有翻,展开之后便开始撕起来。

她每撕一下,萧旭便皱一下眉头;每撕一下,他的眸光便跟着一动。

萧旭万万没想到她会如此果决地把书给撕了。

他就这么看着她一下一下地撕,直到把整本书撕成了碎屑,然后扬手一撒,将那碎片尽数撒在他的脸上、头上。

纸屑随着秋风飘飘扬扬,落在湖面上,一片一片地散开,很快便被雨水和湖水浸透。

萧旭直挺挺地坐着,纹丝不动。碎片落在他的发上、眉眼上、肩头,还有他握着伞柄的手上。

好一会儿,周遭一片寂静,只听得到雨打湖面的啪啪声。

良久,他抬手扫了扫肩头的纸屑,苦笑一声,道:“有气能撒出来,这才对。憋在心里,会把自己憋坏。明天我再给你抄一本,你还接着撕。后天也给你抄一本,天天抄一本,天天撕,直到你把所有的气都撒出来为止。”

他虽说得平淡,但明显带着气。

沈倾音不理他,趴在栏杆上望着湖面继续发呆。

萧旭望着她那侧脸泛红的模样,心知她的情绪又上来了。沉默片刻,问道:“太后今日身子好了些,你要不要随我一同去看看她?”

一说太后,沈倾音立即抬起头来,没想到他竟然会让她去见太后。

萧旭望着她惊愕的神情,道:“太后素来很喜欢你,也从未因你的身份和你的家世而嫌弃过你。明日便是皇后册封大典,今日你我二人便以夫妻的身份,前去拜见拜见她老人家。”

果然,沈倾音一听便知他打的是什么主意,冷声道:“你是带我去看太后,还是故意去气她?萧旭,给自己积些德,以后也不至于死得太惨。”

“不是气她。”萧旭望着她气鼓鼓的模样,不以为意,“只是这么隆重的事情,需得她出面才行。至于以后如何死,我并不在意,反正都是死。”

他说着站起身来:“趁现在雨下得还不大,快去。”

沈倾音极厌恶他这副凡事都说得坦然、让人无从反驳的样子。

既然能见太后,她自然还是要去见一见。她强压着心中的那口气,起身便走。

萧旭见她走得急,忙跟上去,将伞撑在她身上。身后的小太监宫女也忙跟了上来,想替他打伞,却被他摆手制止了。

他只管撑着伞,与沈倾音并肩往前走着,宫人们远远地缀在后头。

秋雨淅淅沥沥地下着,落在青石小径上,湿滑湿滑的。

深秋时节,落叶铺了一地,满地金黄,雨水浸着,踩上去吱吱呀呀地响。

沈倾音只顾往前走,萧旭也不作声,默默替她撑着伞。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走着,走着走着,沈倾音忽然停下脚步,一把夺过他手中的伞,自己撑着,疾步往前走去。

她把伞抢走之后,萧旭也不生气,只是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任由雨水淋着。

两个人就这样穿过一条幽静的小道,来到一处廊下。

沈倾音一踏进走廊,便转过身来,将手中的伞猛地朝萧旭掷去。

那伞面上都是雨水,泼了萧旭一身,伞骨打在他眉眼上,逼得他不得不顿了脚步。好在他闭眼闭得及时,并未伤到眼睛,只是眼皮被打得泛了红。

他抬手抚了抚眼皮,再抬眼,她已经走远了,那气呼呼的模样,跟小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萧旭俯身将伞捡起,收拢起来,靠在一旁的廊柱上,复又抬步跟了上去。

他步子大,很快就赶上了她。

快到太后寝殿时,沈倾音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睨了他一眼,道:“你不必跟着了,我自个儿去见太后便是。”

萧旭:“这是你我二人的事,你一个人去见她,算怎么回事?”

沈倾音不禁冷笑:“那你告诉我,太后是你的谁?是你的母亲,还是你的祖母?你成婚立后,与她有什么干系?你是既杀害了她的亲生儿子,又把她的孙儿关了起来的人,你还有什么脸面,带着我去见她?”

她这番话,说得极难听,也极直接。

萧旭听了,却也不恼,只是抬手拭了一把面上的雨水,道:“可站在我的立场,这是非常解气的,也值得去炫耀。”

沈倾音听完这话,简直难以理解他的思维,冷哼一声,转身继续往前走去。

萧旭紧跟在她身后,边走边道:“当年我母亲年纪很小,被先帝出巡时看中,硬娶进了宫。那时她已有意中人,两人正打算成婚,却被皇帝横插一脚,硬生生拆散了。我母亲那时与先帝足足差了二十多岁,甚至比萧承煜的母亲还小一岁。”

“母亲就这样被困在了皇宫里,起初一直没有身孕,后来好不容易怀上,最后却是在那样战乱动荡的时候生下了我。我出生在那烽火连天的时局里,能活下来比登天还难。”

“我的舅父为了替我挣一条活路,倾尽全族之力,辅佐皇帝夺嫡成功,最后全族殒命。而那时候,皇后因为携兄长助皇帝夺得皇位,在后宫称霸一方。”

“彼时,萧承煜与他母亲的日子很不好过,我与我母亲的日子更不好过。我时常被罚跪,被毒打,好几次都差点被毒杀。”

说到这里,他不禁苦笑一声:“身在皇宫里,便是如此。可我身上流着皇家的血,我是先帝亲生的儿子,是正经的皇家血脉,我比任何人都有资格争这个皇位。我苦了这么多年,走到如今的位置,为何不能在那些曾经伤害过我的人面前,炫耀一番?”

他不疾不徐地说着,虽然语气平淡,但是能明显听出痛苦与不甘。

沈倾音突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他。

此时两个人都没有打伞,雨水落下来,打在眼睫上,让人睁不开眼。

萧旭长得很高,与萧承煜无论身高体型都相差无几,沈倾音需得仰着脸才能看清他的眉眼。

她不禁道:“太后明知你是个不该留在这世上的皇子,还甘心让你安然活在这宫里,对你那般呵护信任,甚至用了你从江南带来的医师。可你却去害她。虽说你曾救过萧承煜,可我绝不信这么多年,他没有为你做过什么。”

她还在说着指责他的话,甚至没有在听了他的遭遇后有一丝动容。

萧旭看着她,雨水打得她睁不开眼,长长的眼睫不住地轻颤着,那张清丽的脸庞上满是水痕。她又气又恼的模样,在雨中看来,依旧是那样好看。

他动了动唇,最后什么也没说,抬手就要去替她拭去眼睫上的雨水,却被她一把打开了。

他收回手,沉声道:“果然,你脑子里就只有这些情情爱爱、人情世故。萧承煜也当真是挺有本事,放着王嫣然那样有才情、有背景的大家闺秀不娶,甚至不惜一切代价,用最快最险的法子扳倒国舅爷,就为了迎娶你。也不知道他脑子里是不是进了水。”

沈倾音被他说得不禁苦笑道:“既然如此,那你又为何让我做你的皇后?你自己也在乡野间活了那么多年,你有什么资格来取笑我?你坐这皇位,你有底气吗?你肚子里有多少墨水?你又有多大的文采才干?你被皇帝精心培养过吗?你接触过那些治理国家朝政的大事吗?你无论在政务还是军事上,可曾被正统地、被满朝文武、被天下臣民真正地培养过?你有没有真正上过战场去平过叛乱?你可曾在逆境之中,被磨砺出一个帝王应有的才干和气度?”

沈倾音一连问了多个为什么,最后仍带着怒气道:“萧承煜他也在乡野中活了八年,可你们不一样。回京城的这五年,他都做了什么,皇帝又是如何培养他的,你难道不也看在眼里吗?你空有这一身皇家血脉,又有什么用?严家那样的门庭,你还敢重新调回来委以重任,你的本事,也不过是投机取巧、倚仗那些附庸攀附的贼子罢了!”

沈倾音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说得激愤难抑,即便雨水哗哗地下着,也丝毫压不住她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

她这番话落下后,萧旭好半晌都没有说出话来。

雨水淋透了两个人的衣衫,水珠顺着下颌往下低落。

沈倾音望着他不言不语的模样,不知他是被自己的话戳中了心虚,还是终于意识到了他与萧承煜之间的差距。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便要往前走,结果刚走了几步,却被萧旭追上来,一把抓住了手腕。

她不禁一惊,立即用力去甩,却没有甩开。

萧旭攥得极紧,她越甩,他便抓得越牢。

沈倾音抬脚狠狠踹在他膝上,他却依旧纹丝不动。

她又低头在他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他仍旧不放。

沈倾音气得浑身发抖,抬手便要去打他的脸,却被他另一只手一把擒住了手掌,随后便紧紧攥着她,逼着她连连向后退去。

她慌乱地往后踉跄了几步,最后被他猛地按在了身后冰凉的宫墙上。

墙壁的凉意透过湿透的衣衫直透脊背,雨水不住地往身上浇灌,沈倾音浑身的衣衫都已湿透了,整个人被他牢牢禁锢在墙上。

她又是慌乱又是愤怒地瞪着他,拼命挣扎也挣不脱,两只手臂被他攥得生疼。

萧旭低下头来看着她。

沈倾音知道他是真的动怒了,抓着她手腕的力道不住地收紧,甚至还有些微微发颤。

可他却一句话也不说。

沈倾音也任凭他攥着,蹙紧眉头瞪着他,也是一声不吭。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了好一会儿,最后萧旭猛地甩开了她的手,冷冷说了一句:“再说这样的话,我就杀了他。”

沈倾音被他甩开,踉跄一步靠在了墙壁上,她抬手揉了揉被攥得发疼的手腕,又擦了一把眼眶里快要溢出来的泪,随即转身便往太后寝殿走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殿。

到了里头,沈倾音瞧见太后正半倚在榻边,看着气色倒是还算不错。

太后身边的嬷嬷见到他们忙行了礼,然后凑到太后耳边小声禀道:“娘娘,陛下和太子妃来了。”

原本合着眼的太后缓缓睁开眼睛,先是看了沈倾音一眼,随即又看了看她身后的萧旭。

萧旭走上前去,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孙儿拜见皇祖母。”

如今萧旭认了亲,太后已成了他的祖母。

太后没有应声,只是望着沈倾音。沈倾音迎上她的目光,眼眶倏地红了,问道:“太后,您……您可还记得我?”

太后蹙着眉头看她,什么也没有说。她身旁的嬷嬷忙对沈倾音道:“回太子妃,最近娘娘身子不大好,头脑也有些不清醒,时常记不得人,也记不起事儿了,只怕一时半会儿没能想起您来。昨儿夜里头疼了一宿,今日又疼了整整一个上午,连一口饭都没进,这会儿才刚刚缓过来些,方才将养了一会儿。”

沈倾音闻言,心口酸涩得说不出话来。前些时日太后还召见她,那时说话还是那样温声细语、和和气气的,可一转眼,竟变成了这般模样。

一旁的萧旭轻声道:“皇祖母,今日孙儿是来向您禀明一件大事。”说着,他一把攥住沈倾音的手,将她拉到自个儿身前,对着太后道,“往后她便不是太子妃了。我也已下诏册封她为后,明日便是皇后册封大典,孙儿恳请皇祖母,能够亲去主持。”

太后听了这话没有任何反应。

萧旭明知太后如今神志昏沉,什么事都做不了主,却偏要当面说这些。沈倾音猜,他无非是想逼太后出面主持此事,这样一来,满朝百官乃至天下百姓,便再没有由头去议论他夺妻立后。他这是在拿太后当挡箭牌。

太后这般情况自然不会有任何回应,只是呆滞地坐着。

萧旭接着说道:“看来皇祖母十分中意这门婚事,也愿让沈倾音入主中宫。您只管放心,往后孙儿与皇后定会尽心孝敬您,晨昏定省,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沈倾音站在原地,只觉他这番话全然是自说自话、自顾得意。她冷眼望着他从容淡定的模样,心底不由泛起一丝冷笑。

他的手仍紧紧攥着她,她用力挣脱,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顺势将她一带,两人一同躬身,对着太后郑重行了一礼。

起身后,他又对太后身旁的嬷嬷道:“有劳嬷嬷连日来悉心照料太后。明日我会派人来接皇祖母。切记让她安心休养,闲杂人与流言蜚语,切莫扰了她清净。”

嬷嬷闻言,当即领会了他话中意思,躬身行礼道:“老奴遵旨。”

萧旭这才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沈倾音面上:“太后身子不大爽利,需得好生静养,我们这便回去吧。她既已应允出席皇后册封大典,便说明已从心里接纳了你。”

沈倾音不太明白他在做戏给谁看,猛地抽回手,转身便朝殿外走去。

萧旭随即跟在她身后。

“自己在这里自说自话,有什么意思?做给谁看呢?”沈倾音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

萧旭没有作声,只是默默地走在她的身后,脚步不疾不徐,始终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沈倾音一路疾行,往自己寝殿的方向走去,到了殿门前,发现他还跟着。

“你跟我过来做什么?”

萧旭回道:“我来时吩咐宫人备下了饭菜,想必已经置办妥当。今日是你我成婚的日子,要喝合卺酒。”

成婚?

沈倾音:“你这样有什么意思?这些步骤你大可不做,明日册封大典上,你只管一道旨意封我为后便是了。何必在这里自娱自乐。”

萧旭却不以为意:“程序总归是要走,合卺酒也得喝。”

说起合卺酒,却让沈倾音想起与萧承煜成亲那一日,那时她正生着他的气,一把便将那杯交杯酒打翻在地。

酒液溅了一地,萧承煜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俯身将酒杯捡了起来,温声对她道“什么时候喝都可以”。

想到此,心中一阵酸涩翻涌,眼眶不知不觉地又红了起来。

萧旭见她眼里又盈满了泪水,忙道:“别哭,再哭眼睛当真要哭坏了。你既已应允做我的皇后,喝一杯合卺酒,又有什么要紧?”

沈倾音抬眸望向他,目光里满是厌烦与不解:“你就没有别的乐趣了吗?或者说,你就没有别的喜欢的姑娘?你有没有想过,爱情该是什么模样,婚姻又该是什么模样?你这样做,当真很没意思。”

她被他缠得心烦意乱。

“爱情是什么模样,我不大清楚。婚姻是什么模样,我倒是大约知道一些。婚姻大约分两种:第一种是日久情深意合,而后成婚;第二种是起初没有情意,尔后日久生情。这天底下的人,日子过久了都一样,时日长了,总会有感情的。”

他自顾自地说着。

沈倾音实在觉得他莫名其妙,不可理喻,不愿再与他多费唇舌,转身进了房间。

房内,饭菜早已置办妥当,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菜色精致,酒盏齐备,像是真真正正地操办着一场喜宴。

沈倾音毫无胃口,径直便往寝殿的方向走去,想就此歇下。谁料萧旭伸手一把拉住了她。

“喝了合卺酒再去歇息。”

沈倾音使劲甩着手腕,腕骨处被他攥得生疼,白皙的皮肤上也泛起了一圈红痕。

萧旭拽着她走到桌前。桌上放着两只酒盏,一壶酒。

萧旭执起酒壶,稳稳地斟了两杯酒,一杯递到她面前,一杯自己端了起来。

沈倾音只觉眼前这一幕荒唐至极,既可笑又幼稚。

她端起面前那杯酒,抬手泼在了他的脸上。

清冽的酒水顺着萧旭的面颊缓缓滑落,从颧骨淌至下颌,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显然萧旭没有反应过来,长长的眼睫上沾满了酒水,他眯了眯眼睛看向她。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

萧旭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十分突兀。

他抬起手,不紧不慢地擦了擦脸上的酒水,语气里竟带着几分玩味:“这也算是一种新法子,也算是喝过了罢。”

他说罢,端起自己那杯酒一饮而尽,随即将酒盏往桌上重重一搁。

那酒盏受力太重,登时碎裂开来,瓷片四溅,残余的酒液顺着桌面缓缓洇开。

沈倾音知道他动怒了,可他偏偏不发作,面上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像是方才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酒已经喝过了,你可以走了。”

“外头雨太大了,路滑难行,我待会再走。”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越下越急。

自天灾之后,京城的雨便没怎么停过,入了秋更是下得愈发频繁,且伴着凉意一层深似一层。

深夜大雨倾盆,城门处的守兵尽数缩在城楼门洞下避雨值守。长杆悬挂的灯笼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烛火飘摇不定,光影在四下里明明灭灭。

夜深换岗之际,一道快马骤然冲破雨幕奔来,身后紧随一辆马车。

守门侍卫立刻上前阻拦,为首骑士自怀中取出令牌,径直亮在众人眼前。

侍卫看清令牌,神色一凛,彼此对视一眼后,纷纷侧身让路。

人马与马车径直穿过城门,一路朝北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边关之外,大队人马正策马扬鞭,浩浩荡荡奔袭而来。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前面被锁的都可以看啦!

往后再有甜甜的内容一定要及时看,不然后面修的就没那味了,鬼知道我修改了多少遍才放出来!

第77章

昨夜萧旭赖在沈倾音这里, 直到很晚才回去。沈倾音实在想不明白,他一个刚刚登基的新帝,怎的这般清闲。

他走的时候嘴里还嘀嘀咕咕地念叨着什么, 沈倾音没大听清楚,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一看到他, 便没来由地烦躁不堪。

整整一个晚上, 沈倾音都没怎么睡好, 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萧旭那张令人生厌的脸。

第二日一大清早, 天光还未大亮,她便被宫人们从榻上唤了起来。那些宫人们手忙脚乱地围着她打转, 梳头的梳头, 理妆的理妆, 七手八脚地替她装扮着。

随后便有人捧来了一套衣袍,一套极其隆重、极其华丽的皇后礼服,金线织就的凤凰纹样铺了满身,珠玉缀饰层层叠叠。

沈倾音看着那套衣裳, 本就郁结的心情愈发烦躁起来。可事到如今, 哪里还有半分选择的余地?

她木然地由着那些宫人一通忙活, 打扮妥当之后, 便被宫人引着, 去往册封大殿。

此时, 萧旭正在后宫门外等着。他坐在轿辇上, 慵懒地斜倚着身子,用一手遮在额前挡着晨光,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后宫门的方向。

不多时, 殿门深处,人影渐显。

沈倾音踏出殿门,一抬头便对上了萧旭的视线。

萧旭原本半眯着的眼睛缓缓睁开,那副慵懒随意的神色也渐渐敛去,身子不自觉地慢慢坐直了。

沈倾音那一身华丽至极的衣袍在晨光之下熠熠生辉,朱红色的锦缎上以金线密密绣着展翅欲飞的凤凰,凤尾迤逦铺陈,从肩头一直延伸到宽大的裙摆,每一根羽翎都栩栩如生。

腰间束着一条镶满珠玉的宽腰带,将她那盈盈不堪一握的腰身勾勒得愈发纤细。

领口处缀着一圈浑圆的东珠,衬得她修长的脖颈如凝脂白玉一般。最惹眼的是她头上那顶九尾凤冠,赤金打造,累丝点翠,九只金凤口衔珠滴,随着她每一步走动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珠玉相击之声。

她本就生得极美,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可那一双眼睛里却寻不见半分即将封后的喜色,只有一层薄薄的倦意与淡漠,衬得她整个人愈发清冷疏离,少了鲜活的人气。

这个时节已经到了深秋,整个皇宫大道两侧栽种的梧桐树都在纷纷扬扬地落着黄叶。

微风吹过,三三两两的枯叶打着旋儿飘落下来,早有手执扫把的小太监候在底下,见此情景急忙上前清扫,生怕碍了圣驾的眼。

秋高气爽的时节里,天蓝得近乎透明,这一道艳丽夺目的身影却生生惊艳了这片天空。

萧旭就那样坐在轿辇上,看了她好一会儿,都没有回过神来。

沈倾音走到他跟前,抬起头看着坐在轿辇上的他,既不屈膝,也不行礼拜见,神色淡淡的,仿佛眼前这人并非九五之尊,而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萧旭触上她冰冷的目光,收回视线,冲一旁的小太监摆了摆手。

轿辇被太监们抬着,稳稳地走到沈倾音跟前停了下来。沈倾音被宫人搀扶着坐了上去,随后轿辇便被抬起来,两乘轿辇向着册封大殿的方向缓缓行去。

这条宫道很长很长,长得仿佛望不到尽头。

那晚夜色浓稠,沈倾音与萧承煜手牵着手,在这条长长的宫道上说了好多好多的话,每一句都像是刻在了心坎上,热热的,沉甸甸的。

而眼下,她却以这样的身份,坐着这样的轿辇,去赴一场册封皇后的盛典。

身边的人换了,连带着心里的那点光亮也被一并换了去。

自从沈倾音上了轿辇之后,萧旭的眼神总是有意无意地瞟过来,像是想从那张淡漠至极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来。

而沈倾音始终目不斜视,只望着前方那长长的、似乎没有尽头的宫道,任凭秋风卷着落叶从身侧掠过,一言不发。

直到轿辇在册封大典前缓缓停下。

册封大殿设在乾元殿正殿,殿门大开,朱红色的巨柱上缠着明黄的绸缎,殿内铺陈着赤红织金的地毡,一路从殿门延伸至御阶之下。

两侧立着文武百官,乌压压地站了满满一殿,人人身着朝服,手持笏板,面色肃然。

大殿正上方,龙椅之侧,另设了一尊凤座。凤座旁边又置了一张软榻,太后便倚在那软榻之上。

她今日也换上了隆重的朝服,满头珠翠,气色不错,只是目光看起来有些呆滞。

萧旭下了轿辇,率先步入殿中,龙袍加身的他步履沉稳,径直走上御阶,在龙椅上落座。他目光扫过阶下百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

沈倾音跟在后面,由十六名宫人簇拥着,踏上了那条长长的赤红地毡。

她一步一步走得极慢,裙摆上的金凤随着她的步伐微微颤动,凤冠上的珠滴摇曳生姿,在殿内烛火与日光的交映下流光溢彩。

殿中不少大臣暗暗交换着眼神。

立沈氏为后,朝中早有非议。

沈家在前朝旧事中牵扯太深,沈倾音的身份又颇为微妙,论家世、论资历,都算不上是皇后的上上之选。更何况,她还曾是萧承煜的妻子。

这样一个女子,如何能母仪天下?

可皇帝执意如此。

萧旭刚登基不久,却力排众议,一意孤行地要立沈倾音为后。朝堂之上不是没有人上过折子劝谏,可那些折子递上去便如石沉大海。

有几个言辞激烈的老臣当面进言,萧旭只淡淡回了一句“朕意已决”,便再不多言。

今日站在这大殿之上的百官,心里头各有各的盘算,各有各的不忿,可当真到了这册封大典上,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一个“不”字。

太后都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他们又有什么资格开口?更何况,皇帝那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来,实则冷得厉害。

册封使捧过圣旨,朗声诵读。那一道道繁复的礼仪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授金册,赐宝印,行跪拜之礼。

沈倾音依着礼官的指引,一一照做,动作分毫不差,规矩得挑不出半点毛病,可就是让人觉得,她做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完成一桩差事,与“欢喜”二字毫不相干。

萧旭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行跪拜之礼。她俯身叩首时,凤冠上的珠串垂落在脸颊两侧,衬得那截露出来的后颈愈发白皙纤细。

他微微眯了眯眼,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不知在想些什么。

礼成。

随着礼官一声高亢的唱喏,殿内百官齐齐跪倒,山呼“皇后娘娘千岁”。呼声震天,回荡在大殿之中,久久不散。

沈倾音站起身来,转过身面向百官。她站在御阶之上,一身凤袍,满头珠翠,身后是金光熠熠的凤座。

从这一刻起,她便是这一朝的皇后。

可她站在那里,望着阶下黑压压跪倒的人群,目光却越过他们,望向了殿门之外。

殿外的天光刺目,秋风卷着落叶从殿门前掠过,飘飘摇摇地不知落去了何处。

太后始终倚在软榻上,一动不动。有人轻声上前询问太后是否要起驾回宫,她这才像是回过神一般,被宫人搀扶着,颤颤巍巍地离开了。

萧旭从龙椅上起身,走到沈倾音身侧。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却见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那到了嘴边的话便又咽了回去。

他只抬了抬手,示意宫人将皇后扶回轿辇,自己则负手立在大殿之上,望着那道被宫人簇拥着远去的背影,目光沉沉,神色莫辨。

册封大典,就这样结束了。

沈倾音搬进了坤宁宫。

坤宁宫是先皇后住过的地方,空置了许久,如今里里外外重新修葺一新,殿中的陈设极尽华美,什么珍玩玉器、绫罗绸缎,但凡想得到的,这里应有尽有。

宫人也比先前多了足足一大拨,乌泱泱地站了一院子,有掌事的嬷嬷,有近身伺候的大宫女,还有在外殿听候差遣的小宫女,林林总总,光是伺候她一个人起居的,便有数十人之多。

宫女们围上前来,小心翼翼地替她卸下那一身沉重的凤袍,摘下那顶压得她脖颈发酸的九尾凤冠。

待到褪去层层华服,拆去满头珠翠,洗漱妥当之后,她换了一身素净的常服出来,通身清爽了不少。

她走到桌边坐下,自有宫人奉上一盏新沏的热茶,她接过来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这才觉得松快了些,紧绷了一整日的肩背也终于微微放松下来。

从今往后,她的身份便大不一样了,可她坐在那里,手里捧着茶盏,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头却空落落的,生不出半分欢喜。

到了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沈倾音抬眼望去,便见萧旭迈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手中提着一只沉甸甸的画箱。

沈倾音看见他带着人进来,微微一怔,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来。

萧旭见她神色淡漠,倒也不恼,自顾自地在她对面坐下,温声笑道:“朕请了画师来,给咱们画一幅画像。按规矩,皇上与皇后该有一幅合像,留作存念。”

沈倾音听了这话,心中登时涌上一股复杂滋味。她望着萧旭那张温温和和的脸,心里头又是酸涩又是抗拒,面上便愈发没有好脸色。

“别恼,很快就好。”劝她。

“要画可以,我要见萧承煜。”沈倾音提了条件。

萧旭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不答应就出去。”沈倾音下了逐客令。

“好!答应。”萧旭立即改了口。

沈倾音得了他的应允,这才勉强应下。可她嘴上答应了,身子却诚实得很,到了真要坐下来作画的时候,那满身的别扭便藏也藏不住。

画师姓吴,是宫中专门为帝后画像的老供奉,一手丹青妙绝天下,在宫里伺候了大半辈子,给好几位先帝和皇后都画过像。

吴画师恭恭敬敬地行了礼,便开始张罗着替他们摆姿势。他请萧旭与沈倾音并排坐在殿中的软榻上,又仔细调整了光线的角度,这才退后几步,端详了片刻。

沈倾音坐在萧旭身旁,浑身都不自在,身子不自觉地往一侧偏着,恨不能离他远一些才好。

她侧着身子,肩头微微缩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节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那一张脸本就冷,此刻更是绷得紧紧的,像是身旁坐着的不是九五之尊,而是一头叫人避之不及的洪水猛兽。

萧旭则直挺挺地坐着,腰背绷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一动也不动。

也不知是殿中的炭火烧得太旺,还是旁的什么缘故,他那张素日里沉稳的脸上竟不自觉地浮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脸颊,连脖颈都微微泛着粉色。

堂堂一个皇帝,坐在自己的皇后身旁画张画像,竟紧张得像是个毛头小子。

吴画师看了看沈倾音那侧得老远的身子,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在宫里画了大半辈子的帝后像,哪一对不是肩并肩、臂挨臂地坐着,恩恩爱爱、体体面面地叫人画?可眼前这位新皇后娘娘,那架势简直像是要把自己缩到墙角去。

老画师犹豫再三,还是走上前一步,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娘娘,您……可以挨得陛下近一些,如此入画才好看些。”

沈倾音一听这话,眉头登时便拧了起来。她本就勉为其难地坐在这里,心中百般不愿,此刻听画师竟还要她往萧旭身边靠,当即便觉得一刻也坐不住了。她猛地站起身来,提了裙摆就要走。

萧旭眼疾手快,急忙一把拉住她。

沈倾音被他拽住,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冷得跟刀子似的。

萧旭没有松手,只转过头去,对那目瞪口呆的吴画师道:“就这般吧,不必再挪动了。”

沈倾音被他拉着,不好当众甩开,只得沉着脸重新坐了回去。

可她坐下之后,依旧避开他,往旁边又挪了挪,身子照旧微微往一侧偏着,摆出了一副恨不得与他划清界限的架势。

吴画师张了张嘴,瞧着这情景,还想再劝两句,萧旭却已经抬手制止了他。

年轻的帝王轻咳了一声,面不改色地道:“皇后有些害羞。”

吴画师连连点头:“是!”

他不敢再勉强,只得就此作罢,提起笔来开始作画。

不得不说,吴画师的画工确实极好,落笔老辣,线条精妙,一笔一画都透着几十年的功力。

可问题就在于,他画得实在太细致了。从衣袍的褶皱到冠冕的珠光,从五官的轮廓到眉眼的神采,无一不是精雕细琢,不肯有半分马虎。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沈倾音渐渐有些坐不住。她本就是勉强自己坐在这里的,此刻僵着身子一坐便是大半日,只觉得腰背酸涩,脖颈僵直,比受刑还要难受。

期间她好几次都想站起来走人,都被萧旭给拽住。

而他自己,自始至终都直挺挺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极其认真。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殿中掌起了灯。就在沈倾音的耐心即将告罄之际,吴画师终于搁下了手中的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躬身道:“陛下,娘娘,已画好了。”

沈倾音如蒙大赦,登时便站起身来,一刻也不愿多留,提起裙摆就要往外走。

萧旭却伸手拉住她,道:“你不看看?”

沈倾音根本不想看,可被他拉着不放,这才勉强侧过头去,朝那幅画像上瞥了一眼。

画上的两个人并肩而坐,男子龙袍冠冕,丰神俊朗,女子的凤袍华美,容貌惊艳。

沈倾音的目光在画上停留了不过一瞬,便冷冷地收回了视线。她甩开萧旭的手,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

萧旭没有追上去,他站在原地,站在那幅刚刚完成的画像前,低着头,反反复复地看了又看。烛火映在画纸上,光晕柔和,将画中人的眉眼衬得愈发精致。

吴画师的笔触确实堪称妙绝,将沈倾音那张冷冷的、板板的面孔也画得极美,眉目间的疏离冷淡被细腻的笔触捕捉得分毫不差,可偏偏那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味,反而衬得她愈发动人。

他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眼中满是惊喜与赞赏,“吴卿这一手丹青,当真如神作一般,将皇后画得好生漂亮。”

这话倒是不假。两个人的样貌本就生得出众,吴画师的画工又堪称一绝,两者相加,这幅画像自然是怎么看怎么好。

吴画师小心翼翼地道:“陛下谬赞了。只是……若是娘娘方才肯再靠近陛下一些,画出来的效果,想必会更好。”

萧旭听了这话,却并不在意,只笑了笑,目光依旧流连在画上,头也不抬地道:“这已经很不错了。”

他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笑意。他抬手吩咐下去,叫人大大地赏了吴画师,又一叠声地嘱咐道:“把这画好生裱起来,仔细着些,不许有半点磕碰损伤。裱好后立即送来。”

吴画师连连应是,捧着画退了下去。

——

沈倾音做了皇后之后,身份已与从前截然不同,第二日一早,她便召见了严夫人。

严夫人接到传召的时候,心中便咯噔了一声。她怎么也想不到沈倾音会成为皇后。一路上她坐在轿辇中,手心全是冷汗,心里七上八下的。

进了坤宁宫正殿,严夫人低眉顺眼地走进去,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伏在地上道:“臣妾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沈倾音坐在主座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刘婶就站在沈倾音的身旁。

严夫人行完了礼,沈倾音既没有叫她起来,也没有赐座。严夫人只好自己讪讪地站起身来,退到一旁站着,两只手交握在身前。

大殿里安静得出奇,连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听得一清二楚。沈倾音就那么坐在上头,慢悠悠地端着一盏茶,浅浅地呷了一口,目光落在一旁的香炉上,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严夫人站在下头,只觉得那沉默像一座山一般压下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这僵局,可张了张嘴,对上沈倾音那张淡漠如水的面孔,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心里害怕。那种害怕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叫她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沈倾音才放下茶盏,微微偏过头,递给了刘婶一个眼神。

刘婶微微颔首,几步走到了严夫人面前,还不等严夫人反应过来,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响在大殿中回荡开来,清脆刺耳。

严夫人几乎懵在当场。她偏着头,脸上火辣辣地烧起来,半边脸颊登时便肿起了一个鲜红的掌印。

她又惊又怒,本能地抬起手来想要还回去,可手掌举到一半,目光撞上主座上沈倾音那双冷淡至极的眼睛,忽然一个激灵,浑身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

沈倾音如今是皇后。

她打了皇后的人,那便是以下犯上,是大罪。

严夫人那只举在半空的手猛地缩了回来,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伏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声音都在打颤:“皇后娘娘饶命!皇后娘娘饶命!”

沈倾音看着她跪在地上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面上没有任何波动,只是微微蹙了蹙眉,道:“你是自己打,还是让别人来打?”

严夫人一听这话,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惊恐。她嘴唇哆嗦着,颤声问道:“皇后娘娘……臣妾、臣妾犯了什么罪?还请娘娘明示……”

沈倾音闻言,冷笑一声,一字一句地道:“这还用我说明吗?”

一句话让严夫人哑口无言。

大殿里重新陷入了一片死寂。严夫人跪在地上,身子微微发着抖,慢慢抬起手来,对着自己的脸,一巴掌扇了下去。

“啪。”

又是一巴掌。

“啪。”

再一巴掌。

大殿中便这样响起了严夫人一巴掌接一巴掌扇自己脸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开来,听得人头皮发麻。

殿中伺候的宫人们全都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一口,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沈倾音就坐在上头,看着严夫人跪在下面一下一下地打自己的脸,看着她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孔渐渐红肿起来,看着她眼角渗出了泪水却不敢停手。

打了不知多久,严夫人的手已经麻了,脸上早已肿得不成样子,整个人跪都跪不稳了,摇摇晃晃地几乎要瘫倒在地上。

皇后扣留太师夫人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皇宫。宫女太监们私下里交头接耳,都在议论这位新皇后的雷霆手段。消息传着传着,便传到了宫外,传到了大臣们的耳朵里。

太师严大人得知自家夫人被皇后扣在宫中,还受了掌脸之辱,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在府中坐立不安了一整日,终于等到入夜时分,再也按捺不住,连夜进宫求见皇上。

彼时萧旭正独自坐在寝殿之中,面前的桌案上摆着那幅刚刚裱好的画像。他一手撑着下巴,一手轻轻抚过画上沈倾音的眉眼,看了又看。

太监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身禀道:“陛下,太师大人在殿外求见,好像因为皇后扣留严夫人的事。”

萧旭的目光从画像上移开,微微侧过头,说了一句:“告诉他,朕正在忙要务,让他在外头等着。”

太监领命退了出去,将这话原原本本地传给了太师。

太师大人听了,哪里敢违抗,只得一撩袍角,在殿外的石阶下跪了下来。

夜色一寸一寸地深沉下去,秋夜的风裹着寒意,吹得殿外的灯笼摇摇晃晃。

太师大人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膝盖从酸痛渐渐变得麻木,腰背也一点一点地佝偻下去,可殿中的灯火依旧亮着,萧旭始终没有传他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太监又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禀报道:“陛下,太师大人……体力不支,有些撑不住了,奴才瞧着怕是要晕过去。”

萧旭躺在榻上,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眼睛都没睁开,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含含糊糊地道:“让他跪着。就说朕身体不适,歇下了,不见人。”

说完,他裹了裹身上的锦被,翻了个身,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太师严大人在外头跪了整整一夜。

秋夜寒凉,石阶冰冷,他那一把老骨头哪里经得住这般折腾,到后来整个人几乎瘫在了地上,是几个太监七手八脚地把他架起来,才不至于当场昏死过去。

第二天一早,太师大人被人搀扶着出了宫,回到府中便倒在榻上,两条腿几乎没了知觉。他思来想去,知道在萧旭那里是讨不着好了,只好另寻门路,派人去求见太后。

可太后那头风病发作得愈发严重,整日里神志昏沉,连人都认不全,哪里还能替他做主?派去的人连太后的面都没见着,就被宫人三言两语地打发了回来。

而沈倾音这边,依旧扣着严夫人不放。严夫人被关在坤宁宫的偏殿里,一日三餐有人送,却不许她踏出房门半步。

沈倾音甚至还传了话过去,让她继续掌脸。严夫人跪在地上,脸肿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却不敢不从,只能咬着牙,继续一巴掌一巴掌地往自己脸上打。

有太监悄悄将此事禀告了萧旭,小心翼翼地试探着皇上的态度。

萧旭正由宫人伺候着更衣,闻言笑了笑,道:“让她打,让她出气。那老妇做了恶事,就该受惩罚。”

太监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抬头一看萧旭那副淡然的模样,不敢再多说什么,躬身退了下去。

如此,因为太师夫人被皇后扣在宫中掌脸的事情,整个朝野上下闹得沸沸扬扬。

朝堂之上,不少官员纷纷提起此事,有的说皇后行事太过,有失中宫之德,有的说此事牵扯朝廷重臣的家眷,应当慎重处置,言语之间都在替太师大人鸣不平。

萧旭坐在龙椅上,听着那些大臣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完,面上始终挂着那副温和无害的笑容,让人摸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

等底下安静了,他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芝麻绿豆大的小事:“不过是因为严夫人冲撞了皇后,后宫之事,自有皇后处置,朕不便多问。”

这话一出,满殿哗然。可萧旭说完便抬手示意退朝,根本不给任何人再开口的机会。

——

深秋时节,天气一日冷过一日,瑟瑟寒风卷着枯叶在大街小巷里打旋儿,眼看便要到冬至了。

往年这个时候,百姓们早早就开始采买节礼,街市上人头攒动,月饼铺子前排着长队,处处都透着团圆佳节将至的热闹劲儿。

可今年,那股子喜气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骤雨给生生浇灭了。

中秋佳节,本该是月圆人团圆的日子,然而就在这一日,急报从四面八方飞入京城——多地同时发生暴乱。

暴乱来得毫无征兆,就像是有人提前约定好了一般,在同一日、从不同的方向一齐发作。

先是西南的衢州举了反旗,紧接着东南的郓城便跟着响应,随后西北、东北各处相继传来急报,一城接着一城,像是烧遍了荒原的野火,此处刚压下去,彼处又猛地蹿起。

当地官员们措手不及,连夜组织将士拼死抵挡,临时拉起了一道道防线,可暴民来势汹汹,所到之处烧杀抢掠,城门被撞得震天响,烽火台上狼烟四起,滚滚黑烟直冲云霄,将中秋那一轮本该圆满的明月遮得严严实实。

消息传到京城,满朝哗然。

文武百官连夜聚集在朝堂之上,个个面色凝重,焦灼不安地议论纷纷。

有人主张立即调集京畿大营的精兵强将,分兵数路前往各地镇压,以雷霆之势将暴乱扼杀在摇篮之中;有人则极力反对,说暴乱来得太过蹊跷,四面八方同时发作,分明是有预谋、有组织的叛乱,若贸然分兵,京防空虚,岂不是正中奸人下怀?

两派各执一词,在朝堂上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从早吵到晚,谁也说服不了谁。

值此危急存亡之际,按理说应当由皇帝出来一锤定音,拿个决断。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宫里传出了消息:皇帝病倒,高烧不止,神志昏沉。

这一下,本就乱作一团的朝堂更是炸开了锅。没了皇帝坐镇,百官群龙无首,主战派与主守派争执得愈发激烈,几个头发花白的老臣吵到激动处,竟当庭摔了笏板,险些动起手来。

可任凭他们吵翻了天,没有圣旨,没有虎符,一兵一卒也调不出去。

如此僵持了许多天,暴乱的势头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各地传来的战报一封比一封惨烈,衢州城破,守将殉国;郓城粮草告急,城中百姓易子而食;西北叛军连下三城,兵锋直指中原腹地……一封封急报像是一道道催命符,压在百官心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终于,临近京城不过三百里的一座城池,也发生了暴乱。

涿阳是拱卫京城的重要门户,涿阳一旦失守,叛军便可长驱直入,兵临京城城下。

消息传来,满朝文武再也坐不住。那些平日里老成持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臣们,此刻也全都慌了神。

他们齐刷刷地跪在皇帝的寝殿之外,黑压压地跪了一大片,从殿门口一直跪到石阶之下,以头触地,涕泪横流,声嘶力竭地恳求陛下即刻派兵镇压。

萧旭似乎是“病”得实在撑不住,这才勉强传下了一道旨意。

京畿大营的精兵奉命出动,铁甲铿锵,战马嘶鸣,数万将士浩浩荡荡地开出京城,旌旗蔽日,长戈如林,那场面不可谓不壮观。

京城的百姓们夹道相送,眼巴巴地望着这支虎狼之师出了城门,心中都盼着王师一到,叛军便土崩瓦解。

然而谁也没有料到,这一拨兵马派出去之后,竟像是泥牛入海,不仅没能将暴乱镇压下去,反而连自己都陷入了苦战。

前线传回的战报一封比一封焦灼,叛军的兵力远超预估,且战术诡谲多变,竟将朝廷派去的兵马分割包围,蚕食鲸吞。

损兵折将的消息接二连三地传回京城,朝堂上的百官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

萧旭又是几道旨意传下去,京畿大营的兵马被一拨接一拨地调出去增援。到了后来,甚至连驻守京城的几支主力兵将也尽数被调离,浩浩荡荡地开赴前线。

一时间,偌大的京城,防务竟空虚得如同一张薄纸。而放眼整个天下,大江南北,数座城池同时兵戈相向,战火连天,乱作一团。

这一日天气冷得厉害,从半夜起便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到了清晨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

雨丝细密绵长,打在殿前的石阶上,打在枯黄的梧桐叶上,发出簌簌的响声,将整个皇宫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湿冷之中。

沈倾音正睡着,忽然被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惊醒。

那脚步声又急又密,不像平日里宫人们轻手轻脚的动静,倒像是出了什么天大的事一般。

她还没来得及撑起身子,便见一个伺候她起居的小宫女抱着衣裳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满脸都是惊惶之色,嘴里急急地喊道:“娘娘,快穿衣裳,陛下来了!”

沈倾音一惊,睡意登时消散了大半。

他来做什么?

萧旭虽然时常往她宫里跑,可从来没有一大半夜就这样不管不顾地闯进来过。

沈倾音心中隐约觉得不妙,也顾不上多想,连忙手忙脚乱地将衣裳往身上套。

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连衣带都还没来得及系好,便匆匆往门口走去,还没等她踏出门槛,迎面便撞上了一个人。

萧旭快步冲了进来,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呼吸微微急促,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衣袍上沾了雨珠,半边肩膀都被雨水洇湿了,手里紧紧攥着一只画轴。

沈倾音一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头愈发不安,急忙问道:“怎么了?”

萧旭没有答话,一把便拉住了她的手,转身就往外走。

沈倾音被他拽得一个踉跄,下意识地便想挣脱,可萧旭的手劲极大,五指牢牢地扣着她的手腕,任她怎么挣都挣不开。

他一边拉着她疾步往外走,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记住,跟紧我的脚步,寸步不离。”

沈倾音被他拉扯着出了殿门,这才发现外头不知何时已经多了几个身着劲装的带刀侍卫。

那些侍卫个个面色冷峻,手按刀柄,一见他们出来便迅速围拢过来,将二人牢牢护在中间,簇拥着他们一路往太后殿的方向快步走去。

雨还在下着,细细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沈倾音被他拽得踉踉跄跄,脚下踩过一个个积水的小洼,裙摆湿了大半截,冰冷地贴在脚踝上。

她隐约觉得这阵仗不对劲,心口砰砰直跳,一种说不清的不祥预感压在她心头。

她急声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要带我去哪儿?”

萧旭没有说话,只顾埋头往前走,脚步快得像是在逃命一般。

“你倒是说话啊!”沈倾音停下来一把拽住他。

萧旭被她拽得脚步一顿,却依旧没有松开她的手。他回过头来看她,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温温和和的脸上,此刻竟满是罕见的严肃与焦灼,眉头拧得紧紧的,眼底沉着一种沈倾音从未见过的急迫。

他深吸了一口气,依旧紧紧握着她的手,疾步走着的速度却没有半分减慢,终于开了口。

“现在去太后那里。”

“去太后那里做什么?”

“找玉玺。”

沈倾音闻言,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玉玺?玉玺怎么会在太后那里?

只听萧旭语速飞快地说道:“我登基那天,没有拿到玉玺。玉玺被太后藏了起来。”

沈倾音越听越糊涂了,脚下的步子被他拽得跌跌撞撞,她急声道:“皇帝驾崩之时,不是已经传位给你了吗?他怎么会把玉玺交给太后,而不是给你这个继位的下一任皇帝?”

萧旭没有回头,脚步愈发快了,回道:“皇帝没有死。”

“没有死?”沈倾音的脚步猛地一滞。

“他是诈死。”萧旭说到这里,终于偏过头来,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衬得那双眼睛愈发黑沉,“目的,就是除掉萧承煜。”

除掉萧承煜?

“一句话两句话我跟你说不清楚,”萧旭望着她震惊的模样,“现在最关键的是把玉玺找到,然后我们赶紧离开皇宫。萧承煜很快就会打入皇宫,届时宫里一片混乱,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沈倾音摸不清头绪,她蹙眉审视着萧旭。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没有骗你。”萧旭又拽着她往前走,边走边道,“我已经让人把沈梨和刘婶送到了安全的地方。现在你跟着我走,我们先找到玉玺,然后逃出这里。”

沈倾音被他拽得脚步踉跄,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她的思绪。

萧旭走得极快,嘴里却还在继续说着,声音被风声和雨声割得断断续续:“这会是一场恶战。皇帝想必也快装不下去了,很快就要出兵应对。两方一旦厮杀起来,便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决战。所以我要尽快找到玉玺,先带你离开这里。”

沈倾音听着,只觉后背发凉:“你的意思是……皇帝诈死,就是为了除掉萧承煜?可萧承煜是他的儿子,他怎么舍得?”

萧旭苦笑一声:“在帝王面前,儿子又如何。他觉得萧承煜难以控制,甚至有造反的意图,再加上分不清萧承煜到底是不是他的亲生儿子,于是早生出了废掉萧承煜的念头,然后让三皇子来做太子。萧承煜察觉之后,便与我一起设了这场计谋。”

“那兵将呢?萧承煜从哪里带的兵?他怎么可能打得过皇帝?”沈倾音忙问。

“你祖父和兄长在边关带领的那些兵马,加上萧承煜这些年自己积攒的人马,还有袁家军,足够了。”

“什么?”沈倾音一把拽住他,“我的祖父和我兄长……还活着?”

她简直不可置信。

萧旭看着她被雨水浇湿的脸颊,应声道:“对。还活着。”

还活着,还活着……

“真的还活着……”沈倾音激动地重复了一遍,鼻子一酸,眼泪瞬间啪啪落了下来。

“具体情况,我后头再与你说。”时间紧急,萧旭顾不得其他,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沈倾音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混着雨水从脸颊往下落,她心中满是激动、酸楚与不可置信。

她被萧旭拉着踉踉跄跄往前走着,缓了好一会,才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问道:“你又是如何做上皇帝的?这么多天,你为何一直不告诉我?”

萧旭握住她的手微微收紧了几分,脚下的步子却依旧没有停。

“打仗需要兵马。”他一边疾步走着,一边解释道,“可是那些兵马全都在边关之外,一时半刻根本赶不到京城来。而皇帝当时已经起了杀心,萧承煜没有足够的时间调集兵力前来应对。迫不得已,只好先设了一局,在皇帝准备查证我们谁才是他真正儿子时,将计就计,让我先做上皇帝,来拖延时间。”

“滴血验亲不是假的吗?能瞒得住皇上?”沈倾音不解。

萧旭没做声。

沈倾音看了看他。

难道他真的是皇上的儿子?

“所以,你是在帮助萧承煜?那……这些天,你在我面前,都是在做戏吗?”沈倾音又问。

萧旭依旧没有做声。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打在他被洇湿的眉眼上,那一双眼睛在灰蒙蒙的雨幕中显得格外幽深。

“怎么不回答?”沈倾音停了下脚步。

萧旭这才回过头来看她,道:“没错,是在做戏。不过,有些话是真的。”

“什么话是真的?什么话又是假的?”

她有些不太相信他,包括他刚才说的这些。

萧旭望着她那双仍旧防备的双眼,动了动唇,刚要开口,前方的侍卫忽然停下脚步,低声禀报道:“陛下,太后殿到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激动时刻要到了,马上就要苦尽甘来!坚持住!

熬过去全是香香的饭

第78章

两个人赶到太后殿时, 殿门大敞,冷雨斜扫而入,门槛内的青砖地面早已洇开一大片深色湿痕。

殿内空空荡荡, 连值守宫人都没有。烛台寒凉,香炉死寂,太后平日倚卧的软榻上空无一人, 锦被凌乱掀落榻边, 褥子上半点余温也无, 整座大殿仿佛许久不曾有人驻足。

沈倾音立在殿门口,雨水顺着额前碎发滚落, 沿面颊蜿蜒而下。望着空寂大殿,心底骤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 沉沉压在心口。

萧旭面色骤然沉凝, 未曾言语, 只攥住她的衣袖,抬步踏入殿中。随行侍卫即刻四散开来,在殿内各处仔细搜寻。

萧旭松开手,快步走到太后常坐的软榻旁, 一把掀开褥子, 伸手探向榻下暗格。

沈倾音伫立原地, 静静望着他。看他细细查遍软榻, 又移步墙边多宝格, 将整齐陈列的古玩玉器逐一挪开, 伸手探入格底深处细细摸索。

雨水顺着他袖口不断滴落, 他全然不顾。额角汗水混着雨水,顺着轮廓分明的脸颊淌落。

殿外雨声淅沥,殿内唯有器物挪动的细碎窸窣之声。

就在此时, 殿外骤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步履整齐划一,沉重急促,甲片相撞,迸出冰冷刺耳的金属脆响。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愈近愈密,转瞬便将整座太后殿围得水泄不通。

沈倾音猛地转头,只见殿外雨幕之中,黑压压的兵甲层层叠叠,汹涌逼近。

侍卫手中的火把在雨里噼啪燃动,火光映在将士冰冷的铠甲之上,折射出一片凛冽寒光。刀剑尽数出鞘,长矛林立,严严实实地封堵住殿门所有出路。

沈倾音面色瞬间惨白。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上廊柱,冰凉的柱面抵住肩胛,她却浑然不觉。十指死死攥紧衣衫,心口狂跳不止。

萧旭见状,即刻跨步上前,将她牢牢护在身后。随行侍卫瞬间收拢阵型,拔刀出鞘,将二人护在正中。

此时,列队的兵将骤然向两侧分开。

人群中央,一道身影缓步走出。

是太后。

她身着暗青色锦袍,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发间金簪在摇曳火光中泛着冷冽光泽。

步履沉稳,腰背挺直,姿态从容不迫,每一步都稳稳落地。一双眼眸清明锐利,如淬锋薄刃,全然不见往日神志昏沉、人事不辨的孱弱模样。

沈倾音见状,眉头微蹙。

眼前的太后神容凛冽、气场迫人,周身尽是久居上位的威严气度。她立于黑压压的兵阵之前,宛如阵前挺立的帅旗,岿然不动,威压逼人。

果然,她一直都在佯装病弱。

原来萧旭从未加害太后。原来那些她曾疑心是萧旭所为的算计,自始至终,都是太后布下的棋局。

太后目光淡淡扫过二人,掠过萧旭面容后,最终定格在沈倾音身上。

沈倾音被这目光看得周身一凛。

那目光冰冷淡漠,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与漠然。太后凝望着她,唇角微勾,似笑非笑,眼底寒意却如深冬寒潭,彻骨冰凉,冻得人四肢发僵。

沈倾音被这道目光钉在原地,后背紧贴冰冷柱面,分毫动弹不得。

太后默然抬手,一声未发。顷刻间,列队兵将齐齐涌入殿中。

铁甲撞击的轰鸣震得殿内烛架微微震颤。出鞘刀剑寒光错落,连成一片雪亮光影,刺得人难以睁眼。前排兵将挥刀直劈,刀锋破风,挟着凌厉风声当头落下。

萧旭的随行侍卫不过十数人,皆是军中精挑的精锐,身手卓绝,招招狠戾。

两名侍卫率先出刀,刀锋交错相抵,稳稳架住劈来的利刃,金铁相撞火星四溅,刺耳轰鸣震得沈倾音耳膜嗡嗡作响。

其余侍卫从侧方突袭而出,刀锋直刺甲缝,几声闷哼过后,殷红鲜血溅落青砖地面。

萧旭始终寸步不离护着沈倾音。他单手握剑,剑光旋出一道利落弧光,精准格开斜刺而来的长矛。矛尖擦过他手臂,划破衣袖,露出底下皮肉。

他目不斜视,反手一剑直刺对方肩窝,抽剑之时带起一片温热血珠,溅上他半张面颊。

他将沈倾音再度往身后拢紧,低声稳道:“别怕。”

沈倾音缩在他身后,满眼皆是晃动人影与交错刀光。她无力相助,只能死死攥住萧旭后腰衣摆。

厮杀声震耳欲聋,惨叫与金铁交鸣层层交织,不绝于耳。

温热液体不时溅落在脸颊,她分不清是雨水还是鲜血,更不敢细想。

己方侍卫接连倒下两人。一人被利刃刺穿腹部,倒地之时仍死死箍住敌兵双腿,为同伴搏杀腾出破绽。

另一人顺势补刀,刀刃横划敌兵脖颈,鲜血喷涌溅满墙面。青砖地面已积起薄薄血洼,被往来脚步踏得四下飞溅。

萧旭麾下侍卫越来越少,敌军却源源不断、前仆后继。殿外雨幕之下,兵甲黑影层层叠叠,黑压压不见尽头,不知尚有多少伏兵。

萧旭呼吸愈发粗重,挥剑之势却丝毫不缓。肩头再添一道伤口,鲜血顺着手臂蜿蜒而下,透过袖口不断滴落。

他拽着沈倾音退至殿角,以身躯将她牢牢堵在墙角,背对外敌、剑立身前,死守不退。

刀光剑影在眼前翻飞交错,他双眸一瞬不瞬,剑尖血珠未落,新的杀招已然迎面而至。

终究是寡不敌众。

仅剩的几名贴身侍卫尽数被制,无数刀矛合围之下,被人以刀背重击膝弯,纷纷扑通跪地。

冰冷刀锋架上脖颈,数只大手从四面八方探来,反扣住他们双臂,死死按压在地。

沈倾音忽然被人猛地拽出,脱离了萧旭的护持。

后背重重抵上冰冷墙壁,双手被人牢牢扣制,动弹不得。

她奋力转头望去,只见萧旭亦被重兵制服,双臂反剪于身后,半张脸上血渍未干。数名兵将按压着他,膝盖抵住他脊背,逼得他躬身难直。

太后立在不远处,漠然静观全程,面色无波,仿佛只是旁观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她无需多言,只抬手示意,传令将人带走。

沈倾音被人推搡前行,冷雨扑打眉眼。她频频回望萧旭,又看向气度森冷的太后,心底疑云翻涌不止:萧旭怎会如此轻易被擒?他难道毫无防备?他步步筹谋演戏布局,最后竟这般束手就擒?

她全然不信。

可眼前局势,由不得她不信。

二人被押至一处偏僻殿宇,径直推入屋内。房门轰然闭合,随即响起铁链缠绕的哗啦声响,门外落锁闭合,看守兵将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只留数人驻守门外。

屋内昏暗闭塞,窗棂尽数被钉死,唯有门缝透进一线灰蒙蒙的微光。空气潮湿发霉,混杂着积尘与旧木的陈旧气息。

萧旭一入屋内,便顺着墙壁缓缓落座。

他倚墙而坐,一腿曲起、一腿伸直,受伤的手臂无力垂落身侧。衣袖裂口翻出破损皮肉,鲜血仍在缓缓渗出,晕染得衣衫深浅斑驳。

他仰头靠在墙面,闭目片刻,失血过后的面色泛着苍白,唇瓣干涩无色。

沈倾音无暇顾及自身处境,快步冲到门边,奋力拍打厚重木门,砰砰巨响在屋内回荡。

“开门!”她声音急促沙哑,“开门!”

门外寂静无声,唯有檐下雨声滴答,不急不缓,无尽绵延。

“别拍了。”萧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虚弱无力,“出不去的。”

沈倾音骤然转身,望着他颓然落座的模样,心头又急又惧,快步蹲至他身前,焦灼问道:“那现在该怎么办?”

萧旭睁眼,望着她满眼慌乱焦灼,轻声道出几字。

“等着。等萧承煜来救我们。”

提及萧承煜,沈倾音心头骤紧,双手紧紧绞在一起,冰凉刺骨。她张口追问,满是惶惑不安:“他……他真的能赢吗?”

她心中毫无底气,满心惶恐,更怕从此与萧承煜天人永隔、再无相见之日。

萧旭倚着墙壁,侧首看向她,望着她十指紧紧纠缠、紧绷不安的模样。

他低低一笑,沙哑的笑声在昏暗屋内格外清晰,莫名带着几分松弛坦然。

“你自己的夫君,难道不信?”

“我信他,可我怕……”沈倾音语声哽咽,满心忐忑无从言说。

萧旭望着她泛红的眼眶,放缓语调,温声宽慰:“你祖父、你兄长皆在,还有袁家大军坐镇,胜算本就不小。”

祖父、兄长……

可沙场征战,从来九死一生。

她垂首沉默,唇瓣反复抿紧,终究还是轻声问出心底最深的顾虑:“若是……若是败了呢?”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长久沉寂。

萧旭并未即刻应答。

他仰头望着头顶昏暗的房梁,周遭寂静无声,只剩屋外连绵雨声,与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交织缠绕。

“若是败了……”他唇角扯出一抹苦涩自嘲的弧度,“我们所有人,都难逃一死。”

夺嫡之争,败者皆亡,是历朝历代亘古不变的铁律,败者往往株连九族,无一幸免。

沈倾音虽早知结局,听闻此言,心口仍骤然一阵抽痛,闷堵难当。

她凝着他苍白憔悴的面容,心头郁气翻涌,蹙眉问道:“你既知晓后果,为何毫无后手?这般轻易就被生擒,你是九五之尊的帝王啊!”

“帝王?”

萧旭闻言,低低连笑数声,笑意苍凉。

“我算什么帝王。”

他语声不高,字字清晰,满是自嘲。

“我的一举一动,皆在先帝算计之中。朝堂众臣,半数皆是先帝旧部、太后心腹。我空有帝位,寸步受限,何来筹备的余地?不过,好歹也坐过这龙椅。”

他靠着墙壁,目光落向暗处,似自语般缓缓道:“时日虽短,却也算尝尽至尊之位。手握权柄、身居高位、万人侍奉、百官跪拜……唯独,不得自由。”

他转头望向沈倾音,语调愈发自嘲。

“你说得没错。空有皇室血脉,终究无用。未曾受过帝王正统教养,未曾亲临沙场征战,亦未曾熟稔朝堂政务……的确,难堪帝位。”

他一字一句,复述着她昔日的断言,字字真切。

他垂眸看着自己染血的右手,手指微微蜷缩,再度轻笑:“你倒是通透。”

“虽格局有限,满心情爱牵绊。”萧旭黯淡的眼眸里漾开一丝浅淡笑意,“可言语犀利如刀,字字戳中要害,没有半分留情。”

沈倾音闻言,唇瓣微动,终究无言辩驳。她垂落眼眸,默然不语。

屋内再度沉寂许久。

屋外细雨渐收,哗哗雨势化作细碎滴答。门缝透入的微光愈发昏暗,想来天色已然暮沉。

门外值守兵将偶尔走动,甲片碰撞的清脆声响断续响起,转瞬又归寂静。

萧旭静静倚墙望着她。她蜷着肩头、环膝静坐,垂眸敛神,不敢与他对视。

昏沉光影勾勒出她纤细的侧脸,下颌线条清浅柔和。

“好了,莫要惶恐。”萧旭忽然放软声线,语气带着几分安抚,“安心等着便是。”

沈倾音依旧默然。

萧旭微微调整坐姿,寻了个稍舒缓的姿势,低声解释:“唯有我们身陷囹圄,我安插在太后身边的暗线,才有机会寻得传国玉玺。只要玉玺到手,便能调动京城最后的禁军守备。届时,萧承煜的胜算,便能再添数分。”

沈倾音抬眸看他:“所以,这也是你的计?”

萧旭微微颔首,话音刚落,便疼得低嘶一声。他侧身倚墙,按住受伤的臂膀,蹙眉倒抽一口凉气。

“不说了,伤口剧痛难忍,容我缓一缓。”

他闭目调息,胸膛起伏不定,片刻后又睁开一只眼,看向依旧蹲在身前、满眼担忧的沈倾音,微微努了努下巴。

“你也坐下歇息,养足精神,等他来接应。”

——

龙卢镇一战,硝烟漫天,战况惨烈至极。

沈沐临率领部众于后半夜悄然抵至龙卢镇外围,原计划趁夜色潜行过境,避守军锋芒,不正面交锋。

可朝廷精锐守军警觉极高,似早已在此地布下层层暗哨。大军尚未靠近镇口石桥,两翼骤然亮起连片火把,漫天箭矢便如飞蝗般自夜色中倾泻而来。

沈沐临端坐马上,身姿挺拔如松,手中长刀舞出密不透风的刀幕,飞箭尽数被格挡弹开,叮当撞击声不绝于耳,星火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