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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后赴东宫 花上 38913 字 16天前

第71章

依宫廷大婚旧制, 洞房花烛之夜,新婚燕尔需先共饮合卺美酒,再择良辰吉时同浴净身, 一应礼序周全完毕,方可卸礼安寝。

此刻殿门外,十数名嬷嬷垂手肃立, 列队整齐, 手中各司一物。精致华贵的寝衣、全套鎏金梳洗器皿、沐浴专用的香囊香膏, 再加上各色绵软的云锦帕子,一应物件齐备周全。

单是贴身寝衣, 便为新人备了两三套,皆是内廷精工缝制的上等好物。

听闻还要同浴, 沈倾音身形微僵, 骤然抬眸, 蹙眉望向身前的萧承煜。

他已然褪去外袍,精壮的上半身尽数显露,胸前缠着的雪白纱布,早已被内里的伤口沁出点点暗红血迹, 刺得人眼目发涩。

方才她还满心怨怼, 暗誓此生再不与他亲近, 可瞧见这满目狼狈的模样, 心底那道坚硬的防线, 竟不受控制地软了大半。

萧承煜上前一步, 嗓音放得温和轻柔, 带着几分隐忍的孱弱:“这伤口确实耽搁不得,方才拉扯又裂开了。不如我们去浴房,你帮我检视一番, 可好?”

沈倾音眸光轻轻一颤,偏过身子,语气清冷疏离:“我不愿与你同浴,今夜,也绝不会与你同榻歇息。”

萧承煜又凑近几分,褪去了平日太子的矜贵冷傲,带着几分近乎撒娇的模样:“你看看我,伤得这般重,疼得彻夜难安,你当真半点都不肯顾我?”

沈倾音未曾回头,背脊绷得笔直,字字清冷:“这是你自作自受。你身上这点皮肉伤,如何能与我兄长的性命相提并论?”

一语落地,萧承煜所有的话语尽数哽在喉间。

“太子殿下,还请您自重,也请您敬畏我逝去的兄长。”她声线轻细,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与悲凉,“兄长丧期未足三月,我身为嫡妹,于心有愧,绝不能行男女敦伦之礼。”

萧承煜薄唇翕动数次,终究是无言以对。

“你先出去吧,我累了,想要歇息。”她轻声逐客,语气里满是疲惫。

萧承煜非但未退,反倒迈步上前,想要轻牵她的衣袖,沈倾音侧身灵巧避开,分毫不肯与他触碰。

“倾音。”他嗓音微沉,带着几分无奈,“今夜,是你我唯一的洞房花烛夜。”

洞房花烛夜。

这六个字落下,却像千斤重石压在沈倾音心头。她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缓步走到桌前,垂眸伫立,默然不语。

萧承煜望着她孤寂单薄的背影,知晓她心头积满悲恸与怨怼,当即放软了所有姿态,温声哄劝:“不勉强你便是。那我们先去沐浴松快筋骨,梳洗过后,好好安歇一夜,可好?”

“我自行去便可。”沈倾音淡淡回绝。

萧承煜眼底藏着期许,低声试探:“宫里旧例,洞房当夜本是夫妻共浴鸳鸯汤的。”

沈倾音骤然转身,秀眉紧蹙,一双澄澈的眼眸早已泛红,晶莹的泪光在眼底层层打转,委屈与怨怼尽数藏在其中。

见她红了眼眶,萧承煜瞬间慌了神,所有的试探尽数收敛,连忙妥协:“好好好,我不逼你。你先去梳洗,我在殿中候你。”

沈倾音不再多言,转身出了寝殿。

殿门开启,十余嬷嬷齐齐垂首伫立,规制森严。她脚步一顿,心底骤然泛起几分无措与紧张,下意识攥紧了袖口。

一众嬷嬷见她出来,当即齐齐屈膝跪地,齐声恭呼:“参见太子妃娘娘。”

为首的张嬷嬷悄悄抬眸打量她一眼,又飞快掠了一眼殿内,随即俯首恭声禀道:“殿下,太子妃,吉时已至,请移步沐浴。”

殿内传来萧承煜低沉的嗓音:“让太子妃先行梳洗,本宫稍后便去。”

一众嬷嬷皆是一愣,心底暗自诧异。

百年宫规,洞房花烛必是新人同浴,乃是亘古不变的婚俗,怎的今日全然不同?

张嬷嬷悄悄打量着沈倾音泛红的眉眼,似是刚哭过,心中暗自揣测,想来是新婚帝妃拌了口舌。

可朝野皆知,太子殿下为求娶太子妃,费尽心力、倾心相待,分明是情深意重,怎会在大婚当夜生了嫌隙?

她不敢妄自揣测宫禁之事,连忙收敛心神,恭谨垂首:“奴婢恭请太子妃移步。”

沈倾音压下心底的纷乱心绪,敛衽随行,跟着一众嬷嬷往专用浴殿走去。

踏入浴殿的刹那,她不由得微微失神。

殿内雕梁画栋,极尽奢贵,正中一方白玉浴池雕琢精巧,池水温热澄澈,水面铺满新鲜娇嫩的花瓣。四周鎏金博山炉青烟袅袅,清雅绵长的熏香漫溢整座殿宇,沁人心脾,安神静气。

更让她诧异的是,浴池一侧,竟摆放着一架精致秋千和一个小巧木马,还有数样形制别致、从未见过的精巧玩物,错落摆放。

嬷嬷们快步上前侍奉,小心翼翼为她卸下繁复华贵的凤冠,细细梳理散开的如云青丝,又轻柔褪去那一身灼灼大红的嫁衣,引着她缓步踏入温热的池水中。

沈倾音素来不惯旁人贴身伺候,浑身僵硬局促,数次想要遣退众人,奈何一众嬷嬷恪守宫规,只俯首回禀,太子妃初婚沐浴需贴身侍奉,若是擅自退下,必受殿下责罚。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任由众人伺候。

温热池水漫过周身,暖意熨帖四肢百骸。嬷嬷手法轻柔,细细为她清洗长发,遍身涂抹清雅沁人的香膏。

浴汤中掺着特制的安神香料,氤氲暖意裹着幽香,让她紧绷了整日的心神,终于稍稍松弛。

沐浴既毕,嬷嬷们捧着数套寝衣上前恭请挑选。件件皆是上等鲛绡云缎,触手微凉,丝滑细腻,只是衣料极尽轻薄通透,隐约可见肌理,殊为暴露。

沈倾音随手拿起一件月白寝衣比对片刻,终究是难以适应,轻轻放下,最后择了一件浅粉色寝衣换上。

粉嫩衣料贴合身段,绵软贴身,将她纤柔窈窕的身姿勾勒得愈发温婉动人。

嬷嬷欲上前为她绞干湿漉漉的长发,她实在不耐旁人近身,亲自取过柔软的锦布巾,一边擦拭发梢,一边独自折返寝殿。

轻轻推开门扉,萧承煜依旧端坐在案前。案上整齐摆放着全新的伤药,想来是方才太医已然前来换药诊治。

她抬手拢了拢微敞的衣襟,缓步走到床沿落座,依旧细细擦拭着湿润的发丝,语气疏离坚决:“我已然梳洗完毕,预备歇息了。你先出去吧,往后我们分殿而居,分房安寝。”

分房安寝。

短短四字,如同冷水浇头。

“倾音!”萧承煜看着她,“你我新婚燕尔,正是情深伊始之时,普天成婚夫妻,从未有新婚便分房的道理!”

沈倾音垂着头:“若是殿下不肯依从,那你我便和离。”

和离。

大婚首日,她竟径直吐出和离二字。

萧承煜喉间一涩,瞬间哑口无言。

殿内陷入良久的死寂,气氛沉凝压抑。

过了一会,萧承煜忽然抬手捂住胸口伤处,低低痛呼一声:“今日奔波大婚,劳心费力,方才又被你牵动旧伤,太医诊治,说伤口崩裂严重,需得贴身照料,夜里万万离不得人,稍有不慎便有凶险。这伤是你亲手所伤,今夜,你理应守着我。”

沈倾音抬头,静静望着他故作孱弱的模样,一眼便看穿他的小心思,道:“萧承煜,你不必这般耍赖博取同情。你若当真需要人照料,宫中侍女嬷嬷无数,尽可随意差遣。”

决绝的话语,字字戳心。

萧承煜敛了眼底的细碎情绪,不再辩解,只是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

沈倾音亦抬眸对视,手中攥着半湿的锦巾,长发湿漉漉垂落肩头,水珠顺着发梢缓缓滴落,落在粉色寝衣之上,晕开一小片浅浅水痕,隐约透出底下莹白细腻的肌肤。

萧承煜的目光骤然凝滞,喉结不自觉轻轻滚动。

沈倾音敏锐察觉他的视线,瞬间抬手捂住胸口,脸颊微热,嗔声道:“不许看,快出去!”

萧承煜立在原地,未曾挪动分毫。

她只得侧身挪了位置,避开他的目光,兀自擦拭秀发。

他缓步凑近:“发梢未干,容易着凉,我帮你擦拭可好?”

“不必。”沈倾音断然拒绝,“快出去,今夜莫再进来了。”

萧承煜拗不过她,终究是转身退出了寝殿。

待他出去,沈倾音紧绷的肩膀骤然松弛,长长吐了一口气。

她细细绞着湿润的发梢,竭力平复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可胸中的郁结与酸涩,却久久无法消散。

她抬眸环视整座寝殿。

雕梁画栋,金砖玉瓦,满目皆是极致的富丽堂皇,贵气逼人。

这便是人人艳羡的东宫,是储君居所,是未来帝后安居之地。

她从前从未敢奢望,自己一介寻常女子,有朝一日能入主东宫,成为万千瞩目、有望登临后位的太子妃。

可这份旁人求之不得的尊荣,落在她身上,却只剩无尽的沉重与惶然。

大婚,本是女子一生最盛大、最欢喜的良辰,可她孤身一人,无父无母,无至亲相伴,唯独满室红烛清冷,满目繁华寂寥。

偌大东宫,金碧辉煌,却冰冷刺骨,远不如抚州自家小院的朴素安宁,来得舒心自在。

心底骤然漫起无边的畏惧与茫然。

深宫规制森严,人心叵测,步步荆棘。从今往后,她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受桎梏,再无从前随心恣意的日子。

她轻轻靠在床沿,望着烛台上缓缓垂落的滚烫烛泪,眼底酸涩翻涌,不知不觉便红了眼眶。

她太想哥哥了。

若是哥哥还在,该有多好。

夜深风静,萧承煜梳洗完毕,换了一身素白寝衣折返归来时,沈倾音已然倚着床栏沉沉睡去。长长的睫毛垂落,眼角凝着一点未干的泪痕。

萧承煜放轻脚步上前,想要悄悄抽走她手中的锦巾,替她拭干秀发,手指刚触到布料,浅眠的沈倾音便骤然惊醒。

她茫然睁眼,撞入他近在咫尺的眼眸。

他刚沐浴完毕,周身萦绕着清润的水汽与淡淡冷香,墨色湿发垂落肩头,素白轻薄的寝衣勾勒出挺拔修长的身形,清隽雅致,风华卓然。

沈倾音心神一乱,仓促起身,额头骤然狠狠撞在坚硬的床柱上。

刺骨的钝痛袭来,她忍不住低呼一声。

萧承煜见状,急忙揽住她的腰身,将人稳稳拥入怀中。

沈倾音捂着发疼的额头,待反应过来被他紧紧抱住,当即用力挣扎着推拒。

萧承煜往后一倒,顺势落座床榻,借力轻扯,便将挣扎的她稳稳圈坐在自己腿上。

沈倾音急忙想要起身逃离,却被他坚实的手臂牢牢箍住腰身,动弹不得分毫。

她垂眸望着他,他亦仰头凝着她。

晶莹水珠顺着他轮廓利落的下颌缓缓滑落,褪去了朝服冠冕的凌厉,眉眼清俊温柔,线条分明,极致好看。

从前相见,多是夜色朦胧、灯火昏暗之时,她只知他容貌卓绝,气韵不凡。

可此刻红烛摇曳,灯火通明,她这般近距离坐在他怀中,被他牢牢禁锢,望着他眼底翻涌的心疼与隐忍,心底五味杂陈,纷乱不堪。

她下意识垂落眼眸,却被他抬手轻轻捏住下颌,被迫看他,避无可避。

温热的手指抵着细腻的下颌肌肤,带着微凉的温度。

沈倾音奋力推搡,却撼动不得分毫,无助又委屈,眼眶瞬间通红,哽咽出声:“萧承煜,你欺负我。你仗着我力气微弱,强行禁锢于我。你从前哄我、骗我,利用我兄长为你铺路借力,最后却害得他殒命崖底。如今你强行娶我为妻,又这般步步紧逼、不肯放手,不过是笃定我奈何不得你,是不是?”

话音未落,滚烫的泪珠已然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坠落,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灼人。

她鼻尖酸涩泛红,声声呜咽:“你就是欺负我孤身无依,仗着权势与力气,死皮赖脸,妄图让我原谅你所有过错。”

悲恸委屈的哭声细碎软糯,狠狠揪紧了萧承煜的心弦。

他瞬间慌了心神,连忙松开捏着她下颌的手,手足无措地轻声解释:“我没有,倾音,我从不曾想过欺负你,我只是……只是太想抱抱你。”

“我不要你抱!”沈倾音哭着挣扎,“你抱了便想亲,亲了便想更进一步……你离我远些,不准再靠我这般近!”

萧承煜深知她心结难平、恨意未消,心底满是愧疚与疼惜,却终究舍不得松开怀中温软的人儿,只是默默将她圈在怀里,一言不发。

殿内静了良久,只剩两人错落的呼吸声,与她未歇的细碎哽咽。

片刻后,他抬眸凝着她泛红的小脸,放柔所有语气,轻声哄劝:“今日你穿大红嫁衣的模样,真好看。方才见你眉眼亮晶晶的,那是什么脂粉?”

沈倾音一边拭去眼角泪痕,一边闷闷回怼:“不过是寻常闺阁脂粉,与殿下无关。”

萧承煜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温声道:“脂粉虽好,却不及你半分本色。你本就肌肤莹白,睫长眼亮,一双眸子哭起来水光潋滟,楚楚动人。还有这唇,嫣红软糯,恰似熟透的樱桃,让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

说话间,他的指腹轻轻抚上她柔软的唇瓣,细细摩挲流连。

沈倾音伸手去拍他的手,却被他稳稳按住。

微凉的指腹反复摩挲着她的唇,温热的气息层层逼近。

她心头慌乱,厉声嗔斥:“萧承煜,你休得无礼,再这般无赖轻薄,我当真恼了!”

萧承煜笑了一声,将脸颊埋在她的肩窝,温热呼吸洒在她颈间,低低呢喃:“你我本是结发夫妻,朝夕相伴、亲昵相守本是常理。你身上温软馨香,唯有抱着你,我才能心安入眠。”

“我要为兄长守孝,绝不容许半分逾矩。”沈倾音咬牙坚持。

提及守孝一事,萧承煜瞬间失语,沉寂片刻,低声追问:“那要待到何时,你才肯接纳我?”

“什么时候都不接纳。”

“可你是我的太子妃。”他嗓音带着几分委屈。

沈倾音:“殿下若嫌我不合心意,大可另择良人为太子妃。”

萧承煜无奈轻叹,指腹依旧眷恋流连在她唇畔,箍着她腰身的手臂,未曾有半分松动。

殿内再度陷入寂静。

沈倾音被他这般无赖纠缠,心头又气又烦,看着他久久不肯松开的手,终究是狠狠掐了他一把。

她力道极重,萧承煜吃痛低呼一声,下意识松了怀抱。

沈倾音立刻起身,快步朝着殿门走去,边走边说道:“你不肯走,我走便是!”

她起身太过仓促,衣袖不慎扫过桌角,将案上燃着的红烛狠狠扫落在地。

烛火应声熄灭,摇曳的灯火骤然消散,整座寝殿瞬间坠入沉沉黑暗。

她心头又恼又急,只顾着往前迈步,尚未触及殿门,手腕便被一股温热的力道牢牢攥紧。

下一瞬,身形一转,整个人便被他腾空抱起,后背轻轻抵在门板上。

黑暗之中,萧承煜的嗓音压得极低极柔,裹挟着小心翼翼:“我不闹你,什么都不做,就这般静静抱着你睡一夜,好不好?”

他的胸膛紧紧贴合着她的脊背,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衣料层层浸染。

沈倾音心口微动,心绪翻涌复杂,唇瓣轻抿,终究是默然未语。

见她不曾反驳,萧承煜低低笑了一声:“不说话,我便当你应允了。”

话音落下,他缓缓低头,将脸颊深深埋入她的胸前。

温热的呼吸拂过肌肤,带来细密的痒意。沈倾音微微攥紧他的肩头,声线细碎绵软,带着几分无力:“别这样……痒。”

萧承煜仿若未闻,细密温柔的吻轻轻落下,层层叠叠。

沈倾音心头慌乱骤起,连忙轻声央求:“你先放我下来,我回床榻上歇息。”

得了她的退让,萧承煜这才收敛动作,小心翼翼将她打横抱起,稳步朝着床榻走去。

心绪纷乱之下,他脚步微虚,不慎绊到在地的矮凳。

身形骤然失衡,他下意识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护在怀中,翻身而下,以自己的脊背与身躯稳稳垫底。

沈倾音整个人猝不及防撞在他胸口,不偏不倚,正好压在他未愈的伤口之上。

尖锐的剧痛骤然席卷全身,萧承煜死死咬住牙关,压抑住喉间的闷哼,脊背紧绷,冷汗瞬间浸湿了里衣。

沈倾音趴在他身上,先是被这猝不及防的摔倒惊得心慌,随即敏锐察觉到他身躯的僵硬与隐忍的痛楚,连忙撑着身子起身,紧张追问:“是不是撞到伤口了?疼得厉害吗?你怎么样?”

萧承煜缓了良久,才压下翻涌的剧痛,强撑着笑意安抚:“无妨,一点小痛,不碍事。”

他试着借力起身,可胸口撕裂般的剧痛阵阵袭来,浑身脱力,根本无法动弹。

沈倾音见状,连忙俯身搀扶着他,费力将他扶回床榻落座躺下。

她转身便要去捡拾烛火点灯,手腕却再次被他牢牢拉住。

萧承煜顺势稍稍用力,将她一同带入被褥之中,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身,低声道:“不必点灯,躺着歇息便好。”

沈倾音默了片刻,没有挣脱。

萧承煜从身后紧紧拥着她,温热的胸膛贴合着她的脊背,沉稳有力的心跳透过皮肉层层传来,沉沉震响,而她自己慌乱的心跳,亦随之砰砰不止。

沈倾音察觉自己稍稍倚靠便会牵动他的伤口,下意识悄悄向外挪了挪身子,想要拉开些许距离。

可她刚挪动一下,腰间的力道便骤然收紧。

他修长的腿搭在她的腿上,彻底将她圈入自己温暖安稳的怀抱,温热脸颊轻轻蹭过她微凉的后颈,嗓音低沉沙哑,满是眷恋:“这般抱着你,才最安稳踏实。”

“萧承煜。”沈倾音又气又无奈,又有点心疼,“你莫以为这般死缠烂打,我便会既往不咎原谅你。”

“无妨。”他轻轻蹭着她的秀发,闻着飘散的香气,“我可以等,多久都等,只要能这般赖在你身边。”

“无赖。”沈倾音低声嗔骂一句,终究是无力再争辩,静静敛眸,不再言语。

这一日大婚繁礼缠身,心力交瘁,前夜更是彻夜无眠。此刻被他温暖安稳地拥在怀中,周遭静谧安宁,极致的疲惫席卷而来,困意翻涌,沈倾音终究是抵不住倦意,在他怀中迷迷糊糊沉沉睡去。

怀中之人呼吸渐渐均匀绵长,彻底陷入酣眠。

萧承煜却毫无半分睡意。

胸口伤口依旧阵阵隐痛,可心底却是前所未有的滚烫温热。

直至此刻,他依旧觉得这场大婚如梦似幻,缥缈得不真切。唯有这般实实在在拥着怀中之人,感受着她的温度、她的气息,他才能确信,他心心念念、求而不得多年的姑娘,终于成了他的妻子。

她身上清浅柔软的馨香萦绕鼻尖,入髓入肺,让他心底翻涌着难以抑制的悸动。只要贴近她,所有的焦躁、隐忍与执念,皆会化作满腔温柔与贪恋。

他伸手极轻地拂过她细腻的脸颊,缓缓滑过纤细的脖颈,心底情潮翻涌,情不自禁想要探入衣襟,贪恋更多温软。

手指刚触到温热细腻的肌肤,便被睡梦中的沈倾音骤然攥住。

她睡意浓重,呓语含糊,带着几分娇憨的凶意:“不准动手动脚……再乱碰,剁了你的手。”

萧承煜心头一软,低低闷笑出声,乖乖收回手,转而轻轻覆在她柔软的肚子上,缓缓摩挲安抚。

被褥温热,怀中温软,让他愈发贪恋。

沈倾音眉心微蹙,又喃喃呓语:“别摸……痒……睡不着。”

他立刻收敛所有动作,只稳稳圈着她的腰身,脸颊静静贴合在她的后颈,不再乱动。

但他睡不着。

胸口的燥热与心底的贪恋层层翻涌,彻夜难平。

今夜是他与她的洞房花烛,是世人眼中最亲密温存的良宵,可他偏偏只能静静相拥,不敢有半分逾矩,不敢惊扰她半分。

生理的悸动与心底的克制反复拉扯,极尽煎熬。

他数次情难自禁,翻身把她压下,可每次望见她安稳恬静的睡颜,想起她心底的悲恸与隔阂,所有的冲动尽数化作心疼,终究是咬牙隐忍退开。

他生生熬了一夜。

直至天际泛起微亮鱼肚白,极致的疲惫袭来,他才在煎熬中,浅浅昏睡过去。

再次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暖煦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满整座寝殿。

他下意识伸手去揽身侧之人,手指触到一只微凉柔软的脚丫,这才放下心来。

睁开眼才发现他的新婚妻子不知何时已然睡到了床榻另一头。

秋日晨起寒凉,她一双小巧的脚丫露在被褥之外,冻得冰凉刺骨。

他连忙伸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双脚,贴在自己温热的胸腹之上,细细暖着。

暖意传来,沉睡的沈倾音微微动了动,下意识想要抽回双脚,却被他稳稳按住,动弹不得。

她悠悠转醒,缓缓睁开惺忪睡眼。初醒的眼眸朦胧水润,带着未散的慵懒倦意,嗓音软糯细碎:“萧承煜……放开我的脚……”

语气绵软娇憨,没有半分斥责怒意,反倒透着几分不经意的娇嗔。

萧承煜没有松手:“你的脚凉得厉害,我替你暖一暖,免得着凉。”

沈倾音挣扎无果,索性不再动弹。片刻后骤然回过神,心头一紧,慌忙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是不是该去给太后请安敬茶了?昨夜嬷嬷特意叮嘱,绝不能误了时辰!”

她初入东宫,恪守规矩,生怕初来乍到便失了礼数,惹人非议,可殿内竟无人前来唤她起身。

萧承煜轻轻安抚:“不必慌张。昨夜我便遣人禀明祖母,说我大婚劳累、旧伤复发,身子不适,今日清晨请安已然豁免。”

沈倾音稍稍松了口气,随即又道:“礼数不可废。我初嫁入宫,理应亲自前往请安敬茶,贸然缺席,终究不妥。”

“无妨。”萧承煜温声安抚,“我今日晨起有紧急朝务,无暇陪你。你若想去便去,若想歇息,留在殿中亦可,祖母素来宽厚,不会怪罪于你。”

沈倾音略一思忖,认真道:“还是去一趟吧。我刚嫁过来,新妇入宫,晨昏定省乃是本分,不可懈怠失礼。”

一句“嫁过来”,轻柔平淡,落在萧承煜耳中,却让他心头泛起丝丝甜意,忍不住低低笑了声。

沈倾音听得真切,脸颊微热,再次挣了挣双脚:“别暖了,我要起身梳洗了。”

萧承煜这才缓缓松开手,放她起身。

沈倾音赤脚落地,走到鎏金衣柜前,取过嬷嬷提前备好的朝服常衣,正欲褪去寝衣更换,忽然瞥见身后的人。

萧承煜斜倚在软枕之上,单手支着下颌,墨色眼眸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姿态慵懒,目光灼灼。

她急忙转身,眉眼带嗔:“转过去,不准看。”

萧承煜唇角噙着笑,低低打趣:“都睡过了,看一看又何妨?”

此话一出,沈倾音脸颊瞬间涨红,绷紧小脸,语气带着几分执拗的警告:“你若执意无礼,今日起,我便彻底与你分房,永世不与你同寝。”

萧承煜最怕她提这个,立刻收敛笑意,乖乖转头背对她,连声妥协:“我不看,绝不偷看,你安心更换。”

见他安分,沈倾音才稍稍心安,飞快褪去寝衣,利落换上规整端庄的宫装。

纵使已然拜堂成婚,定下夫妻名分,可心底隔阂未消,她依旧无法适应这般亲密相对的模样,浑身皆是别扭局促。

穿戴整齐,她端坐梳妆台前,执起木梳,细细梳理长发。

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萧承煜已然起身下床。沈倾音透过铜镜望去,但见他昨夜所穿的白色寝衣,已然被暗红血色彻底浸透,床单之上,亦散落着点点刺目的血渍。他面色苍白清浅,唇色偏淡,分明是伤口彻夜崩裂、失血体虚的模样。

怨他,恨他,可瞥见他满身伤痕、隐忍逞强的模样,终究还是不争气地心疼起来。

萧承煜察觉到镜中她凝望的目光,转头望来。

她心头一慌,立刻收回视线,垂眸专心梳理秀发,故作平静。

他褪去染血的寝衣,换上一身干净常服,缓步走到她身后,俯身凝望着铜镜中她清丽温婉的眉眼,温声细语叮嘱:“你初入东宫,不惯宫中规矩人心。我已为你挑选了数名忠心稳妥的嬷嬷侍女近身伺候,一应规矩分寸,她们都会细细教你。今日去太后宫中请安,她们会在旁提点礼数言辞,无需紧张。”

“宫中各宫嫔妃请安的规制,我已然尽数替你推掉。往后若无要事,无需四处应酬拜谒。若有人主动前来探望,只需恪守本分、少言慎行即可,自有下人替你周旋挡事,不必勉强自己。”

他久居深宫,深谙宫闱险恶、人心叵测。知晓她孤身无依、性情纯粹,定然难以适应这步步惊心的皇城。故而大婚之前,他便已然将东宫内外、宫中上下一应事宜尽数打点妥当,只为护她安稳无忧。

沈倾音静静听着,未曾言语。

萧承煜取过她手中的木梳,替她细细梳发:“晨起早膳很快便会送来,若口味不合,不必迁就,直接吩咐后厨重做即可。东宫西院我已命人重新修葺改造,尽数仿着你抚州老家的江南景致布置,亭台流水、花木景致,皆是你往日喜好的模样。你平日烦闷无趣,便可前去散心小坐。若是思念亲人,便让人去沈府接沈梨前来陪你。刘婶忠厚稳妥、细心可靠,我调她入宫近身伺候你,可好?”

听闻此言,沈倾音立刻摇头拒绝:“不可。刘婶若是入宫,府中便只剩妹妹孤身一人,我放心不下。”

萧承煜提议:“那便让沈梨也搬入东宫居住,姐妹二人相伴,也好彼此照应。”

“不必了。”沈倾音想也不想,断然回绝,“我不愿让妹妹也困在这笼子里。”

是啊,这皇宫,可不就是一个笼子么?一个关着人、让人喘不过气的笼子。他自己尚困在这笼中,却又亲手将眼前的人也拉了进来。

两个人忽然都不说话了,心里都有些不好受。

暖光落在沈倾音透着郁色的眉眼上,曾经,那里盛着的,是抚州的青山绿水和漫天星河。

良久,沈倾音率先开口:“过几日,我想回沈府居住。”

萧承煜闻言没有说话。

“说辞我已然想好。”她缓缓回身,认真望着他,“你只需禀明陛下,说我心念亡兄,欲归府守孝,闭门祈福。合情合理,无人可以非议猜忌。”

萧承煜不回答,而是道:“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了。”

沈倾音没做声。

萧承煜放下梳子,出了寝殿。

殿外廊下,周砚见他出来,连忙上前禀报:“殿下,袁将军一行已然安置妥当,您现在可要见一见?只是您面色极差,能撑得住吗?”

宫人上前欲为萧承煜披上御寒披风,他抬手接过,自行披好系带,回道:“无妨,正事要紧,现在就去。”

周砚看着他苍白的面色,忍不住低声追问:“昨夜伤口反复渗血,定然未曾安歇好吧?殿下心绪不佳,可是……昨夜不顺?”

萧承煜没回答,疾步前走。

周砚见状,心中已然了然。

走着走着,萧承煜忽然道:“传旨内廷尚衣局,为我多裁数身柔软贴身的寝衣常服。浴殿所用熏香香膏,尽数更换雅致清浅的款式,用料再精细几分。另外,将我平日所用的御香尽数换掉,香气太浓,倾音不喜欢。”

周砚闻言满脸诧异,连忙躬身应下:“遵旨,即刻便去安排妥当。”

从前的太子殿下,衣食住行素来随性极简,从不在意香气衣饰这些细碎琐事,这成婚了,到底是不一样了。

萧承煜离去后,一众嬷嬷侍女入殿伺候沈倾音梳洗梳妆,随即奉上精致丰盛的早膳。

满桌珍馐佳肴,色香味俱全,可她心绪郁结,毫无食欲,只是浅尝几口便搁置碗筷。

整理好仪容,她携着备好的请安贺礼,往太后寿康宫去。

一路上,随行嬷嬷细细叮嘱宫中尊卑规矩、请安言辞礼仪,面面俱到。沈倾音静心聆听,一一记在心底,不敢有半分疏漏。

行至半途,迎面恰好遇上七王爷萧旭。

萧旭一袭紫锦常袍,身姿俊雅,温润清朗,望见她当即含笑喊道:“沈姑娘。”

沈倾音闻声驻足,见是七王爷,连忙敛衽屈膝行礼:“臣妾参见七王爷。”

萧旭连忙抬手虚扶,眼底带着几分温润笑意:“快快请起。倒是本王失仪,如今你已是太子妃,再唤沈姑娘,倒是不合礼数,该唤你一声侄媳妇才是。”

侄媳妇三字,落入耳中,沈倾音觉得格外别扭怪异。

萧旭又道:“往后论辈分,你该称我一声皇叔。”

皇叔……

望着眼前年轻俊朗、年岁相仿的王爷,沈倾音实在难以唤出这声长辈称谓,只能默然垂首。

“你这是去往何处?”萧旭问道。

“臣妾前往寿康宫,向太后请安敬茶。”沈倾音恭声回道。

“当真凑巧。本王亦是前往母后宫中请安,不如你我同行?”

沈倾音连忙委婉推辞:“多谢王爷好意,男女有别,臣妾与王爷同行,恐惹人闲话,多有不妥。”

萧旭闻言低笑,不以为意:“无妨。你我乃是正经叔侄名分,本就亲近,同行一路,无人会多加非议。”

沈倾音心底依旧抵触,小声道:“王爷年岁尚轻,这般相称同行,终究不妥。”

见她执意疏离,萧旭眼中掠过一丝尴尬,随即温和退让:“既是如此,那你先行,本王隔远随行,绝不惹人非议,可好?”

话已至此,再三推辞反倒显得刻意失礼。沈倾音无奈颔首,快步前行,很快便抵达寿康宫门外。

宫人入内通传,须臾便躬身出殿,恭请她入内觐见。

踏入庭院,秋日暖阳正好,庭中花木扶疏,清幽雅致。太后正慵懒斜倚在雕花摇椅之上,闭目养神,身侧小宫女低声诵读经书。

贴身嬷嬷轻步上前,低声禀道:“太后,太子妃到了。”

太后缓缓睁眼,坐直身子,目光落在沈倾音身上,细细打量片刻,语气温和宽容:“起身吧,赐座。”

沈倾音再次屈膝行礼,恭谨谢恩,待宫人搬来座椅,才侧身端庄落座。

昨夜东宫来人禀奏,言太子身子抱恙,清晨免了请安,太后心中便已然猜到几分缘由。

她素来熟知孙儿萧承煜的性情,沉稳持重、恪守礼制,绝不会在大婚这般重要的礼数上随意缺席。想来,定是因这位新晋太子妃,乱了分寸。

太后望着沈倾音,道:“你初入宫廷,不熟宫中规制礼数,难免生疏无措,无需拘谨,慢慢来便好,哀家都知晓、都体谅。”

沈倾音心头稍稍放松,垂首恭谨应答:“多谢太后体恤。臣妾愚钝生疏,往后定当潜心学习宫规礼数,谨守本分,不负储妃身份。”

说罢,她抬手示意宫人呈上精心备好的经书,轻声道:“臣妾无甚珍宝奉上,特备几册心爱经书,敬献太后把玩品读,望太后喜欢。”

太后接过经书翻阅几页,眉眼泛起笑意,连连点头:“皆是难得的孤本善册,是哀家素来喜爱的篇目。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这般通晓经书,难得可贵。”

沈倾音道:“回太后。臣妾幼时便启蒙读书,父母早逝之后,孤身寂寥,皆是靠书籍慰藉心神,消磨岁月。”

太后闻言眼底笑意更盛,温声提点:“知书达理、心性坚韧,是个好孩子。往后身在东宫,不仅要熟稔宫规礼数,更要潜心修习,学会处世立身之道。你如今身份尊贵,是堂堂太子妃,一言一行,皆系东宫体面,万万不可轻率。”

“臣妾谨记太后教诲,定当勤勉修身,谨言慎行。”沈倾音垂首应答。

她初入宫廷觐见太后时,便觉这位深宫太后慈和宽厚、明事理、护晚辈,今日相处,果然温润大度,并无半分深宫老后的威严苛责。

正闲谈间,七王爷萧旭缓步踏入庭院。

太后见他前来,笑意愈发柔和:“旭儿来了,快落座。”

萧旭上前躬身行礼,目光扫过一旁端坐的沈倾音。

沈倾音见状,连忙起身依礼屈膝:“参见王爷。”

“无需多礼。”萧旭语气温和,“方才路上已然见过,不必这般拘谨多礼。”

太后闻言微微挑眉,轻声问询:“你们二人,早前便相识?”

萧旭正要开口应答,沈倾音已然率先垂首回话:“回太后,臣妾从前未曾有幸得见七王爷,方才前往寿康宫的途中,才偶遇王爷。”

太后听罢,微微颔首,未曾多问。

萧旭顺势转开话头,温声向太后请安:“母后,儿臣此番回京,听闻您旧年头疼顽疾反复发作,心中甚是挂念。此前南巡途中,儿臣偶遇一位隐世名医,专治陈年头风顽疾,医术高超,治愈者无数。儿臣不敢擅自做主,特来禀明母后,可否宣其入宫,为您诊治调理?”

太后闻言心中暖意丛生,含笑应允:“难为你时时记挂哀家,既如此,便宣他入宫一试也好。”

“儿臣遵旨。”萧旭温顺应下,随即看向身侧小宫女,笑道,“母后素来爱听诗书诵读,今日儿臣便替宫女诵读,为母后解闷。”

太后满心欣慰:“甚好。听你诵读多年,早已习惯你的声线,旁人读来,终究少了几分韵味。”

萧旭接过经书,端正落座。

沈倾音见状,连忙起身躬身告辞:“太后,臣妾初入东宫,尚有诸多琐事待理,不敢久留叨扰,先行告退,改日再来陪您闲谈。”

谁知太后轻轻摆手,温声留她:“不必急着走,且坐下旁听。这篇经文意蕴深远,静心聆听,可修身养性、体悟大道,你既通经书,不妨一同听听。”

太后已然开口挽留,位分尊卑在前,沈倾音无从推辞,只能再次落座。

萧旭随即开口诵读经文。

他声线温润磁性,字正腔圆,抑扬顿挫,节奏舒缓有度,比起寻常宫人多了几分儒雅气韵,格外悦耳动听。

可沈倾音心绪纷乱,全然无心体悟经文意蕴,端坐良久,只觉身形僵硬、心神倦怠。

萧旭这一读,便是整整一个时辰,字句连绵,未曾停歇。

太后听得津津有味、频频颔首,萧旭诵读从容不倦,唯有沈倾音久坐难安,背脊沁出一层薄汗,心底暗自疲惫无奈。

经文终了,太后连连夸赞萧旭诵读精妙、体悟颇深。

萧旭收卷合书,目光再次落向沈倾音,含笑轻声问询:“太子妃旁听许久,不知可否听懂经中深意?”

沈倾音连忙起身垂首:“回王爷,臣妾已然听懂。”

太后闻言笑意更浓:“看来你与诗书佛理甚是投缘,往后闲来无事,便常来寿康宫陪哀家品书听经、闲谈度日。”

沈倾音心中万般不愿,却只能俯首应下,不敢有半分违逆。

见时辰已晚,她再次恳切告辞,才终于得以脱身离宫。

踏出寿康宫殿门的刹那,她长长舒出一口气,紧绷的心神终于稍稍松弛。

尚未走远,身后便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萧旭快步追出殿外,唤住了她。

沈倾音驻足回身,依礼垂首行礼。

萧旭取出一本线装经书,递至她身前,温声笑道:“方才得知你素来喜爱这个,恰逢其会。这本是我亲手誊抄批注的孤本,世间仅此一册,今日便赠予你。”

沈倾音不禁皱眉,下意识后退半步,委婉推辞:“多谢王爷厚爱,只是此书臣妾早已通读,不敢再劳王爷相赠。”

“寻常刊本随处可见,可这亲手誊抄批注之本,仅此一册。”萧旭执意将书卷递到她手中,语气温和,“你初入深宫,难免寂寥无趣,闲来翻阅品读,亦可解闷静心。”

沈倾音捧着书卷,依旧想要推辞。

萧旭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不过是皇叔赠予侄媳妇的小小见面礼,莫非,你连本王的薄礼也要推辞?”

话说至此,再三推拒便成了不识礼数、刻意生分。

沈倾音无奈接过书卷,垂首道:“多谢王爷赏赐。臣妾回宫之后,定当与太子殿下一同品读,感念王爷厚爱。”

她特意提及萧承煜,意在避嫌,摆明分寸。

萧旭静静望着她刻意疏离的模样,只笑了一声,未再多言。

沈倾音敛衽一礼,转身快步离去。

萧承煜面见了袁将军袁凌枫。

袁凌枫今年五十有余,身为将军,生得高大魁梧,周身自有一股久经沙场的威严气度。

他被安顿在京城一家客栈里,萧承煜到时,发现他的儿子袁淮也在跟前。

二人见了他,便起身行礼,萧承煜忙上前虚扶一把:“袁将军不必多礼,快请坐。”

他说着,目光扫过一旁的袁淮。袁淮也正看向他,脸色并不太好。

袁淮年少英气,身姿挺拔,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冷意与疏离,眼底的不服与芥蒂,一如五年前山顶对峙、大打出手之时,分毫未减。

萧承煜并未介怀,从容落座,诚恳开口:“昔日边关遇险,身陷重围,幸得袁公子与袁家军千里驰援、舍命相救,本宫方能安然脱困。此番将军入京,本宫心中感念已久,正欲与将军细议朝局边防诸事。”

袁凌枫未曾接话,开口便是一句沉甸甸的追问:“殿下,沐临贤侄的遗骸,至今依旧未曾寻获吗?”

提及沈沐临,殿中气氛骤然沉凝。

萧承煜眸光微暗,沉声回道:“崖底地势险峻、野兽横行。近日搜寻之下,只寻得他随身衣衫与些许残损皮肉,想来多半是被山野猛兽损毁吞噬,尸骨无存。”

“好好一个忠肝义胆的少年郎,一生坎坷,报国尽忠,最后竟落得这般下场。”袁凌枫重重长叹,眼底满是痛惜与愤懑,满心不甘与酸涩。

萧承煜垂眸敛神,语气满是愧疚自责:“此事皆因本宫而起,是我护他不周,愧对沈兄,愧对沈家满门。”

袁凌枫素来公私分明、通透豁达,闻言缓缓摇头:“殿下无需自责。沐临身为朝臣,效忠储君、为国效力,乃是本分天职。老臣只是心疼倾音那孩子。”

他语气沉沉,满是怜惜:“那孩子自幼父母双亡,小小年纪便撑起家门,独自抚养幼妹,坚韧懂事、隐忍善良。本以为随兄长入京,便能脱离贫苦、安稳度日,谁知天降横祸,痛失唯一至亲。老臣本欲此番入京,将她姐妹二人接出京城、远离纷争,护她们一世安稳,未曾想,你二人已然大婚。”

“不错,我与倾音已结为夫妻。”萧承煜回道。

一语落地,客房之内彻底沉寂。

袁凌枫默然叹息,袁淮冷眸侧目,周身寒意更甚。

良久,袁凌枫再次开口:“圣旨骤然下达,破格将犬子袁淮调入兵部任职,此事来得太过突兀,令人不安。”

他抬眸望向萧承煜,目光恳切凝重:“深宫险恶、人心难测。倾音无母族依仗、无世家支撑,孤身一人入主东宫,日后在这波谲云诡的皇宫之中,步步荆棘、寸步难行。他日殿下登基临朝,后宫佳丽三千、朝堂制衡万千,若他日情分淡薄、恩宠不再,她无依无靠,又该如何立足自处?殿下大婚之前,可曾为她细细考量过前路万般艰难?”

一番诘问,直击要害。

沈倾音的处境,在场之人尽数心知肚明。

无家世撑腰,无亲族庇护,无权势依托,一介孤女入主东宫,坐稳太子妃之位已是艰难,遑论登临后位、母仪天下。

萧承煜闻言,当即肃然起身,对着袁凌枫深深一揖,神色郑重,誓言铿锵:“将军放心。我萧承煜此生,既娶沈倾音为妻,便护她一生无忧、岁岁安稳。此生唯她一妻,绝不另纳侧妃、绝不宠幸旁人。她是我唯一的太子妃,亦是我此生唯一的皇后。只要我身居高位一日,便护她一日周全,倾尽所有,绝不辜负。”

肺腑之言,掷地有声。

袁凌枫静静凝望他良久,终究是沉沉一叹。

誓言再真,也难测往后人心、难抵皇权无常。

他思忖片刻,沉声道:“老臣思虑再三,终究是放心不下。明日早朝,我便禀明陛下,认倾音、沈梨姐妹二人为义女。从今往后,她们便是我袁家的女儿,有整个袁家为她们撑腰兜底。有我袁家兵权势力庇护,往后在宫中,无人再敢轻辱半分。”

萧承煜闻言,当即再次深深一揖,朗声道:“小婿,拜见岳丈大人。”

这一声岳丈,真诚恳切,毫无半分迟疑。

袁凌枫不由失笑,连忙抬手搀扶:“尚未禀明陛下、未曾正式认亲,殿下这般称呼,实在折煞老臣。”

萧承煜忙道:“岳父厚爱,护倾音周全,小婿感念于心,往后必与袁家同心同德,共护山河安稳,护她岁岁平安。”

一旁始终沉默冷然的袁淮,闻言终是忍不住冷声嗤笑,语气满是讥讽:“殿下如今倒是称心如意、两全其美了。”

袁凌枫眉头一皱,低声呵斥:“休得胡言,不得对殿下无礼!”

袁淮全然不惧,直视萧承煜,冷笑道:“江山权谋、儿女情长,于殿下而言,终究是权谋为先。一桩婚事,既得了心爱之人,又得了袁家兵权助力,这般算计,当真高明。”

他素来知晓萧承煜心思深沉、筹谋极深,从不相信他所谓的深情真心。

在他眼中,萧承煜的所有深情、所有迁就,终究是为储位、为朝堂、为权势铺路。

今日袁家认沈倾音为义女,便是主动入局,成为东宫最坚实的后盾,这番结果,定然早在萧承煜的算计之中。

袁凌枫再度厉声呵斥,转头对着萧承煜无奈拱手:“犬子年少气盛、性情执拗,口无遮拦,殿下切勿怪罪。”

萧承煜并不在意:“无妨。袁公子心性耿直、重情重义,本宫素来知晓。昔日若非袁公子舍命相救,本宫早已殒命。如今两家结亲,便是至亲,往后,我便该唤他一声贤弟。”

袁淮依旧冷笑,不屑一顾。

萧承煜又与袁将军商议了一些事务,这才告辞离去。之后又接连处理了几桩事,直到傍晚时分才回到东宫。

一进东宫,他便快步往寝殿走去,甚至顾不上先处理自己隐隐作痛的伤口。

这一整日,他满脑子都是沈倾音,心始终悬着放不下来。甚至连他自己,到此刻都还有些恍惚,他和沈倾音竟已是夫妻了。

这种感觉于他而言,当真奇妙得有些不真实。

匆匆进了寝殿,却不见沈倾音的身影。他忙问一旁的小宫女:“太子妃呢?”

宫女恭声回道:“回殿下,太子妃去沐浴了。”

萧承煜眉心微动:“这个时辰便去沐浴了,是要准备歇息了?”

宫女回道:“回殿下,太子妃什么也没说,只吩咐想早些沐浴。”

萧承煜问:“没说要等我么?”

宫女摇了摇头:“回殿下,太子妃不曾提过。”

萧承煜没再多问,解下披风随手搁在一旁,便径直往浴房走去。

行至浴房门前,守门的宫女正要行礼,他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轻推开了房门。

殿内暖雾氤氲,水汽缭绕,门前垂着一面轻纱,透过那层薄纱,隐约能瞧见里头绰约的影子。

他反手阖上房门,放轻了脚步走上前,在纱帘前停住。

此时的沈倾音已沐浴完毕,只穿了一件轻薄的纱衣,正坐在一旁的秋千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荡着。

听见脚步声,她以为是嬷嬷进来了,便随口道:“嬷嬷,我已沐完浴了,劳烦您去我房里,将那护发的香膏取过来。”

话音落下,殿中无人回应。她又唤了一声:“嬷嬷?”

依旧没有应声。

她觉出不对,转头看去,便见纱帘被人从外头掀开,一道颀长的身影走了进来。

萧承煜身上还穿着那件暗红锦袍,眉眼被水汽氤氲得有些朦胧。

沈倾音愣在秋千上,下意识道:“你怎么进来了?”

萧承煜见她坐在秋千上,湿发如瀑般垂落,一袭薄纱轻拢,秋千悠悠荡荡,那画面美得叫他心头一窒。

他缓步走上前,目光落在她脸上,轻声道:“回东宫便去寝殿寻你,没见着人,心里头着急。小宫女说你在沐浴,我便过来瞧瞧。”

沈倾音听了,低下头去,声音闷闷的:“你明知我在沐浴,还要过来。”

萧承煜低声道:“我们不是夫妻么?”

沈倾音别过脸:“谁与你是夫妻。”

萧承煜也不恼,走到她身旁,俯身看了看她。水汽蒸得她脸颊泛着浅浅的红,像是刚刚绽开的桃花瓣儿。

他轻声问:“要不要我推你?”

沈倾音没作声。他便绕到她身后,手掌轻轻抵住秋千,缓缓推了起来。秋千晃晃悠悠,她又荡了起来。

片刻后,沈倾音终究是压不住心底的好奇,轻声问:“好好的浴殿,为何要摆放秋千、木马这些玩物?还有这些稀奇古怪的小物件,尽数摆在浴殿之中,究竟是何用处?”

她满心疑惑,全然不解这般奢华肃穆的浴殿,为何会摆放这些不合时宜的玩意。

萧承煜闻言,耳根一红,回道:“你……当真不知这些物件的用处?”

沈倾音茫然抬眸,清澈眼眸盛满纯粹的疑惑,摇了摇头:“不知。寻常浴房只求清净规整,从未有这般陈设。”

她澄澈懵懂的模样,纯粹干净,不染半分尘埃,落在萧承煜眼中,愈发撩人。

萧承煜抬掌轻覆上她莹润的面颊,温热指腹徐徐摩挲细腻肌肤,周身裹挟着浴间氤氲的暖香,沉缓温热的气息尽数拂在她额间,迷迷蒙蒙。

“想知道怎么用吗?”萧承煜问道。

“想。”沈倾音点点头。

萧承煜滚动了下喉结,嗓音压得低哑缱绻,缓缓问道:“那……咱们,是先从秋千试起,还是先从木马试起?”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快说,先试哪个

第72章

沈倾音怔怔地望着他, 氤氲的水汽与烛光交织在一起,将他的眉眼晕染得既温柔又危险。

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下意识想往后躲, 可秋千被他牢牢攥在手里,退无可退。

“你……你先放开。”她的声音有些发虚,手掌抵在他胸口, 隔着薄薄的衣料, 能感到那底下的胸膛烫得惊人。

萧承煜没有松手。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鼻尖, 又落在她微微抿起的唇上,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他俯下身, 额头几乎要抵上她的额头,鼻尖若即若离地蹭过她的鼻尖, 气息交缠在一起, 温热而紊乱。

“不是你自己问的么?”他低声说, “问这些东西是做什么用的,我教你。”

他的手指从她脸颊滑到耳后,指腹擦过那片细嫩的肌肤时,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沈倾音的肩膀轻轻一缩, 想要偏头躲开, 却被他另一只手扣住了后腰, 力道不重, 却也不容挣脱。

“我、我不问了。”她睫毛扑簌簌地抖着。

“晚了。”他低低笑了一声, 气息拂在她耳廓上, 惹得她那半边身子都麻了。

他的唇没有落下来, 只是悬在她耳畔,若即若离地游移着,从耳垂滑到下颌, 又从下颌蹭过颈侧。

每经过一处,那处的肌肤便泛起一层细密的颤栗,像是春风吹皱了湖面。

沈倾音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收紧了,她想推开他,可手上软绵绵的,使不出半分力气。

感觉一寸一寸地漫过,既让人心慌,又带着某种酥麻。

“萧承煜……”她唤他的名字,本该是喝止,出口却像是呢喃。

他应了一声,唇终于落了下来,却没有落在她唇上,而是印在她锁骨上。

起初吻很轻,后来他突然咬住一小块肌肤,不重不轻地磨了一下。

沈倾音一声低低的惊呼从唇间溢出,又被她慌忙抑住。

她的手从他胸口滑到他的肩头,不知是想推开他,还是想抓紧他。

萧承煜松开口,用拇指抚过方才被咬过的地方,那里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衬着她白皙的肌肤,格外惹眼。

他垂眸看着那抹红痕,呼吸明显重了几分,胸膛起伏的幅度也大了些。

沈倾音咬着下唇,眼眶里却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不知是被欺负得狠了,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她这副模样落在他眼里,叫他心口又疼又烫,又像是被火烧过。

她的脊背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又在他的安抚下渐渐软下来,呼吸却越发急促,胸口起伏的弧度一下比一下大。

“你别……”她的话还没说完,他忽然收了收手臂,将她从秋千上捞了起来。

她整个人被凌空抱起,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双腿悬着,无处着落,只能攀附着他。

这个姿势让两个人贴得极近,她的胸口紧挨着他的胸膛,彼此的心跳清晰可闻。

他抱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缠绕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更烫一些。

浴殿里水汽氤氲,烛火透过轻纱洒下来,将整个浴房笼在一层昏黄而暧昧的光晕里。

沈倾音被他从秋千上捞起来时,整个人还是懵的,睫毛湿漉漉的,双手下意识攀住他的肩膀。

她以为他会把她抱去软榻,或者干脆放下她,可他抱着她转过身,自己先稳稳当当地坐在了秋千上。

紫檀木的秋千板光滑温润,宽窄有限。他坐好后,揽住她的腰将人带至身前。

沈倾音登时满面羞红,发簪落地,秀发披散开来,她急着伸手整理,秋千却先一步轻轻摇动。

借着足尖点地的力道,秋千缓缓荡起。身形随摆动微微倾斜,她又羞又急,语声带着几分慌乱:“快、放我下去。”

秋千荡起来的瞬间,整个人像是悬了空,轻飘飘的没有着落,她下意识想往后躲,可秋千往前荡的惯性却把她整个人往他身上送。

膝盖在腰侧蹭来蹭去,想稳住身形却无从借力,只能双手攀住他的肩膀。

萧承煜一手扶着她,指腹若有若无地摩挲着。另一只手松松地搭在腿上,掌心随着秋千的晃动一下一下地蹭过那片细嫩的肌肤。

“倾音!”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唇就贴在她耳畔,气息拂在她耳廓上,又湿又热。

秋千的幅度不大,只是悠悠地晃着,沈倾音只觉得整个人都像踩在云端上,晕乎乎的,轻飘飘的,每一次晃动都让她的心跟着提起来又落下去。

她想下来,可手脚都是软的,根本使不上力。那种无所依凭的感觉让她下意识地想要抓住什么,而唯一能抓住的,便只有他。

她的手从他肩膀滑到他后颈,紧紧攥住他脑后的衣领。

她的额头抵着他的下颌,抬眼看着他,心脏砰砰跳个不停,呼吸交错在一起,温热滚烫?

他的心跳透过胸膛传过来,沉沉的,一下接一下,震得她自己的心跳的更乱了。

“萧承煜……”她轻轻叫了一声,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被他抱在怀里时,那时他也是这般好看的神情。

他应了一声,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摩挲着,指腹触上她好看的眉眼,又轻轻叫了声:“倾音!”

每一次秋千荡到最高处再落下来时,她的身体便随着惯性往他身上滑,嘴唇堪堪擦过他的脸颊,双手不禁搂紧他的脖颈。

她的脸红得不像话,把脸埋进他肩窝里,不敢抬头。可躲开了视线,感知却变得更加敏锐。心脏砰砰砰跳的格外厉害呼吸也紊乱了。

他双手捧住她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眉眼。她的眼睫很长,微微颤动着。抬眸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水光,迷迷蒙蒙。嘴唇微张着,红唇看起来更加娇艳。

萧承煜低下头,鼻尖蹭过她的发顶,嘴唇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额角,一路往下,滑过眉梢,滑过鼻梁,滑到嘴角,却始终没有落下去。

他的呼吸很重,每一下都拂在她的脸颊,滚烫滚烫的。

他轻蹭着她的鼻尖,睁眼看她时,眼睛里如同盛着万千星河,那样好看,那样迷人。

原来他这样好看啊!好看到让她呼吸狂跳,让她情不自禁想靠近他。

“萧承煜……”她闷闷地唤了一声,声音又软又糯,分不清是求饶还是催促。

他应了一声,然后站起来,把她抱下来,让她站在秋千前面。

沈倾音双脚落了地,腿却软得像踩在棉花上,差点没站稳,被他一把扶住了腰,然后转过了身。

沈倾音不明所以,茫然地抓住秋千的两根绳索,一条腿不自觉地跪在秋千木板上。

一双手从她身后伸过来,覆在她抓着绳索的手背上,将她的手往上推了推,让她抓得更紧些。

他单膝抵在了秋千上,将她整个人圈在秋千和他之间,然后脚尖在地上轻轻一蹬,秋千悠悠荡了起来。

沈倾音站在秋千前面,双手紧紧抓着绳索,每一次秋千往前荡时,她便被惯性往前推,脚尖堪堪离开地面,整个人像是浮在了空中。

每一次秋千往后荡时,她的后背便撞进他怀里,他的胸膛

他的手从她滑下,将她往后按了按,让她更紧地贴着自己。

秋千还在荡,她的身体随着晃动的节律在他怀里上下起伏,每一次起伏都带来一阵强烈的摩擦。

他的嘴唇落下来,从她耳后开始,沿着脖颈一路往下,在颈椎上停留片刻,用齿尖轻轻衔住耳坠,不轻不重地磨了一下。

沈倾音浑身一颤,一声低吟从唇间溢出来。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想要逃离这种让她失控的触碰,可他的手牢牢地按在腰下,把她整个人箍得死紧,逃无可逃。

“趴下去。”他在她耳边说,带着一丝压抑呢喃。

沈倾音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手已经扶着她的腰,将她往前推了推,让她的上半身伏在了秋千的坐板上。

秋千的坐板不过一掌宽,她趴在上面,柔软肌肤隔着薄薄的寝衣贴着坚硬光滑的紫檀木,冰凉坚硬的触感和她滚烫的肌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她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双腿还站在地上,身体却伏在了秋千上,腰身塌下去,这般让她觉得自己将一切都展露在他面前,羞得她把脸埋得低低的,不敢抬头。

萧承煜站在她身后,双手缓缓往上抚,一寸一寸地往上推,手掌每推一寸,她的身体就跟着颤一下。

他的手指沿着她手臂内侧一路抚到她的手腕,将她的手从绳索上轻轻掰开,按在秋千坐板的两侧,十指从她的指缝间穿过去,与她十指交扣。

这一次,她整个人伏在秋千上,双脚还站在地上,脚尖随着秋千的晃动时而离地时而点地。

秋千每往前荡一次,她便顺着光滑的坐板往前滑一点。秋千每往后荡一次,她的后背便撞进他怀里。

她呼了口气想要停下,却没有停下来。他的唇落在她的后颈上,每亲一下,就是一阵酥麻。

她的寝衣已经被汗浸得半透,眼神也迷离的不行。双臂勾住他的脖颈,往前倾身主动凑近他。嘴唇贴上他的嘴唇,亲上时极其温柔。

她主动亲吻他,让他满心欢喜,一动不动地享受着她的亲吻。

她吻得小心翼翼,唇瓣温温软软的,让他极其喜欢。

她的手臂环住他的脖颈,抬眸看他,他的额角沁着一层薄汗,下颌线绷得锋利,眼尾却泛着一抹动情的红晕,性感得让人心动,

他单手撑在她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暖黄的灯光将他硬朗的五官勾勒出几分危险的侵略性。他俯下身,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呼吸缠绕。

“看着我。”他声音低哑。

她睁开眼,便溺进他眼底那片汹涌的暗海。铺天盖地的吻再次落下,比之前更细致,也更磨人。

沈倾音趴在秋千上,双手被他扣着。

滚烫呼吸轻拂过耳边,不禁让她咬起了下唇。本来她还生着他的气,本来她是不该原谅他的,可是他却如此耍赖,她怎么抵挡得住。

她有些站不住,膝盖打颤,力气像被抽走了一样,努力抓了抓身子,最后还是一把瘫坐在了地上。

地上冰冰凉凉,她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萧承煜蹲下身,抬起她的下颌,望着她红透的脸颊和迷离的眼神,眼眸里翻涌的情、欲越来越浓。

他俯身把她从地上捞起来,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将她重新放在秋千上。

这一次,他让她正对着自己坐在秋千上,然后自己在她面前缓缓跪下。

他半跪在她面前,抬起她的双臂搭在自己肩头,手掌沿着修长白皙你脖颈往上抚,掌心滚烫,拇指抚上耳垂,缓缓摩挲着,力道不轻不重,既像是按摩,又像是爱抚。

他抬起头看她,见她微微闭着双眼,眼睛被水雾洇得迷迷蒙蒙,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她微张了一下唇,低头看向他。

目光相处,眼中浓烈的爱意再也掩饰不住。

她的手抓着秋千的绳索,低头看着他跪在自己面前,心脏跳得快要蹦出来。

她双脚离地,秋千的坐板承受着她的重量,晃动起来不禁让她微微倾斜,她下意识抓紧绳索,随着秋千的晃动嘴唇蹭过了他的脖颈,带起一阵让她头皮发麻的战栗。

他的双手捧住她的脸颊,轻轻摩挲着她的唇,然后俯身凑近去亲他。亲上来时,他的唇又软又烫,还带着淡淡的清甜。

嘴唇被他吻得比之前更加红润敏感,他的指腹擦过时,像是羽毛拂过,每一下都酥酥麻麻的。

下一瞬,柔软的唇轻轻覆了上来。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没有急切的掠夺,只浅浅相贴。

她浑身发僵,长睫慌乱地颤了颤,紧紧垂落。相触的唇瓣辗转厮磨,温热的呼吸彼此交融,丝丝缕缕缠在一起。

她下意识攥紧了身前的衣料,脊背微微发颤,心底像被温水漫过,又麻又软。他察觉到她的局促,动作放得更柔,唇瓣轻轻摩挲,放缓了所有节奏,就这般在温柔夜色里,任由暧昧的氛围层层晕开。

晃晃悠悠,每一次秋千荡起来时,他的唇便更加深入一分,手掌抚上她迷离的眉眼,呼吸喷在上面,又湿又热。

“萧承煜……你停下……”她伸手去推他的头,可手上却使不上半分力气,反而像在把他往自己身上按。

唇齿轻轻磨着,她被吻得难以呼吸!

压抑不住的急促故意从唇间溢出,又软又媚,连沈倾音自己都不敢相信那是自己的声音。

“好了……好了……”她终于承受不住,用力推开了他。

这一推使出了她仅剩的力气,他抬起头来看她,眼眸里翻涌着浓烈的情、欲,嘴唇上还带着濡湿。

她缓了口气想要跑,却被他一把抓了回来,然后俯身把她抱起,调转了个方向,让她跨坐在了秋千的坐板上。

她跨坐着,在秋千坐板的两侧,身体的全部重量都压在那一掌宽的紫檀木上。

秋千的坐板坚硬光滑,硌着她最柔软的地方,那种冰凉坚、硬的触感与底下温热的柔软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反差,让她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

她本能地抓住秋千的绳索,身体往前倾,想要减轻底下的压力,可越往前倾,木板就硌得越紧,反而嵌得更深了一分。

她脚下不稳,脚尖在地上一蹬,秋千又荡了起来。

这一回的感觉完全不同。

秋千每往前荡一次,她的身体便顺着光滑的坐板来回滑一下,坚硬的紫檀木擦过,带来一种让人战栗的触感。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酥麻中带着一丝酸软的奇异感觉,从接触的那一点往外蔓延,一路上窜。

她想要下来,结果双腿软得站不住,反而让秋千晃动得更厉害。

木板来回摩擦,把那种酥麻感觉又加深了几分。

沈倾音羞得闭上了眼睛。

“萧承煜……”她迷迷糊糊地唤他的名字。

他伸出一只手握紧了她的手。

她努力睁开眼,满目红潮,红唇微张,难耐地探出香舌。

他立即伸手抚上她的唇,用指腹撩拨着她渴求的舌尖,然后另一只手推动着秋千。

舌尖轻触他的手指,又撤了回去,然而他却追着不放,指腹一点点摩挲着她的嘴唇,让她不得不又把舌头伸出来。

他微微倾身,亲上她的唇,一点点吻得越来越深。

沈倾音紧紧抓着他,被他吻得难以呼吸。

秋千悠悠地荡着,裙摆轻轻拂过坐板。

忽地一下荡高了,她跟着轻轻一缩,那阵若有若无的酥软便层层涌来,让她不由得攥紧了绳索。

她垂下眼,看见他的手指从绳索的另一端滑过来,指腹贴着她的指节,一点一点往上,最后抚摸上她的嘴唇。

他的手指刚递过来,就被她低头衔住,牙齿狠狠咬住。她的力气实在太大,咬得他微微蹙了下眉,但是又极其兴奋地笑了一声。

他没有抽手,任凭她使劲咬着,直到好一会才松开。

她松开口,伏在秋千上,大口喘着气,汗水不住往下流,脸颊绯红,眼神迷离,看起来格外娇媚惹眼。

萧承煜松开她,慌忙去解自己的衣衫,结果越急越解不开,越解不开越急,最后干脆用力一扯,扯断了衣带。

他俯下身,正要抱住她,而她忽然从方才的余韵中缓过神,眨了眨眼睛,去看了他一眼。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汗珠,眼里的迷离已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铺天盖地的羞赧。

萧承煜见状,一边撕扯着自己的裤腰,一边去搂她。

沈倾音缓了一下神,立即从他怀里挣出来,蹲下身,飞快地抓起地上掉落的寝衣抱在胸前,然后羞赧地说了一句:“我……我好了。”

好了?

就这么好了?

萧承煜不禁一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抬眼看向她,她正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衣衫。

“不是……我、我还没有开始呢!”他急忙道。

沈倾音已经把衣衫裹好了,红着脸不敢看他,爬起身,赤着脚就往门口走。

“你你你你……”他委屈巴巴地喊了一声,“我这怎么办?”

沈倾音头也不回地道:“你自己解决!”

萧承煜:“……”

早知道早上了,谁承想没把握好节奏,调过了头。

他满脸委屈地看着她:“你帮我……”

“不帮!”

沈倾音急急往外走,脚步踉踉跄跄的,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又飞快地爬起来,赤着脚跑过长长的回廊,跑到寝殿门前,一把推开门进去,然后“砰”的一声把殿门关上了。

她背靠着门板,抬手捂住滚烫的脸,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竟然……竟然在他面前就那样过了劲。

她还从未有过这般刺激到不受控制的感受,也从未这样失态过。

她捂着发烫的脸颊跑到床边,一头扑倒在床上,抓过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蒙了起来,蜷成一团,羞得脚趾都蜷起来了。

可羞归羞,那种余韵还在身体里缓缓流淌着,让她整个人都懒洋洋的,又舒服又羞涩。

她咬着被角,脑子里全是方才的画面,怎么也挥不散。

烟雾缭绕下看着他那张英英俊的脸,当真迷惑的不行,怎会有如此好看的人,好看到让她总是慌神,让她乱了分寸。

那般动情的模样,太让人欲罢不能了。

她越想越悸动,已经无法平静自己的心绪。

过了许久,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沈倾音一个激灵,慌忙把被子蒙得更紧了。

萧承煜推门进来时,身上只随意披了一件寝衣,衣带没有系,敞着怀,露出底下缠着纱布的胸膛和精瘦的腰腹。

他迫不得已冲了一遍凉水,此刻发梢还滴着水,可脸上的潮红还没有完全褪尽。

他走到床边,看见床上那团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不由得弯了弯唇。

他挨着床沿坐下,伸手去掀被子。

掀不动。

她死死拽着被子。

他又扯了扯,还是扯不动。

“倾音。”他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她,不死心地道,“帮帮我!”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一声:“不要。”

“倾音……”

她不做声。

“倾音……”

她还不做声。

他无奈叹了口气,侧身靠在床柱上,垂眸看着那团被子,方才在浴房里颤抖着软下去的模样又浮现在眼前,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你总不能不管我吧。”他又伸手去扒拉被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

被子纹丝不动。

“我们再试试。”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哄诱的意味,“还可以的。”

沈倾音不说话,只是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

萧承煜不再说话。

过了一会,沈倾音听着没了动静,偷偷掀开了被子,结果撞在了他炙热的眼眸里。

她那张小脸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被汗濡湿了,贴在鬓角上,眼睛水汪汪的,看着他眨了眨眼,又慌忙把被子拉了回去。

“有什么好害羞的。”萧承煜又去扒拉被子,“我们以前不是亲过抱过么?这本就是人之常情。”

沈倾音不理他,把自己裹得更紧。

“那……”他凑近了些,隔着被子蹭了蹭她,“看在我服务那么好的份上,你总该帮帮我。”

沈倾音还是没有回应。

“倾音。”他唤她的名字,声音里带了点撒娇的意味,手指从被子缝隙里伸进去,戳了戳她的胳膊。

“不要。”又是一声闷闷的拒绝。

萧承煜又扒拉了两下,没扒拉动,终于放弃了,从床沿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床沿,低头看了看自己敞开的衣衫,无奈地笑了一声。

虽然没成,可回想她方才那副情动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耳根也悄悄红了。

屋里安静下来,沈倾音悄悄地把被子掀开一条缝,偷偷往外看。但见他坐在床边的地上,背靠着床沿,姿态懒散地坐着,寝衣敞着,露出半边肩膀和胸膛,耳朵还红着。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萧承煜回过头来,她见状又蒙上了脑袋。

萧承煜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宠溺。

“不做就不做吧!”他拍了拍被子,语气温和下来,“那总得让我在床上睡吧?”

沈倾音没回答,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抓起床上另一条被子,往地上一扔。

“让我在地上睡?”萧承煜看着地上那床被子,又好气又好笑。

“嗯!”

“地上又凉又硬。”他小声抱怨,“我想抱着你睡。”

“不要。”拒绝得干脆利落。

萧承煜没再说话,拥着被子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这几日他奔波劳碌,伤口还没有愈合,方才又折腾了那一场,这会儿疲倦忽然涌了上来。

他把头靠在床沿上,一只手搭在膝头,眼皮渐渐沉了下去,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沈倾音蒙在被子里,紧张地竖着耳朵听了许久,确定他再也没有动静了,才慢慢放松下来。困意也渐渐涌了上来,她把脸埋在被子里,嗅着被子上残留的阳光味道,不知不觉也睡了过去。

翌日清晨,萧承煜率先醒来,身下垫着昨夜沈倾音丢给他的被褥,身上盖的,则是床榻上沈倾音分给他的。

两个人虽不曾同榻而眠,倒盖了同一床被子。

萧承煜看着这一幕,不禁笑了一声。

这人,不让他上床睡,又怕他着凉。床上那大半被子都给了他,她自己只勉勉强强扯了一点儿盖着,这会儿还安安稳稳地睡着。

脸颊红润润的,眼睫又长又密,呼吸绵长安稳,瞧着是累坏了,昨夜总算睡了个好觉。

他将垂在地上的被角拾起来,替她仔细盖好,便趴在床边,静静看着她。

看她熟睡的眉眼,精巧的鼻子,还有那双红润饱满的唇。

看着看着,便不由得想起昨夜的情形,忍不住笑了一声。

平日里瞧着那样腼腆的一个小姑娘,动情时竟是那样迷人。想推开又舍不得,想要又不敢要,迷迷蒙蒙的,快要碎掉似的,让人心疼又欲罢不能。

他看了又看,忍不住凑近了,在她额上轻轻落下一吻。又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的唇。

她的唇水润柔软,微微张着,让人越看越喜欢。

恰在此时,门外响起了叩门声,紧接着便听周砚道:“殿下,到时辰了。”

萧承煜应了一声,拂了拂沈倾音垂落颊边的秀发,又在她额上印了一吻,缓缓站起身来,换了衣衫,洗漱完毕,出了寝殿。

周砚见他出来,立即递上一封书信道:“殿下,抚州那边送来的。”

萧承煜接过来,随手揣进袖中,边整理着衣襟边往外走。

周砚瞧了瞧他的面色,道:“早膳已经备好了,药也熬出来了,您先用饭,吃了药再去上朝。”

萧承煜嗯了一声,往膳房走去。

周砚跟在一旁,见他神色并不大好,忍不住问道:“昨夜……也不顺利?”

这么多年,周砚一直跟在萧承煜身边,两个人早已不止是主仆,几乎算得上生死之交。他了解萧承煜,此刻这副神情,可不像一个新婚燕尔该有的。

萧承煜闻言,长长叹了口气,道:“有点儿麻烦。”

说完,他又问:“你那儿……有没有什么书?”

书?

周砚连忙点头:“有,您想看哪种?”

萧承煜:“浓烈些的。”

周砚:“这么重口味?”

萧承煜脚步一顿,转过头来看他:“我说的是教人如何追人的书,不是你想的那种。诗词歌赋,能说甜言蜜语的那种。”

周砚这才恍然,嘿嘿一笑:“原来是这种啊。那好办,街上就有卖的,回头我给您买几本回来。”

萧承煜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又问:“苏廷昭还没有下落吗?”

周砚回道:“没有。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就是不见人。您说奇不奇怪?据我打听到的,他最后露面是在沈府。那天他去找太子妃,两人发生了些口角,还动了手,后来苏廷昭被刘婶一棍子打晕了,晕了两个多时辰才醒过来。这期间太子妃一直守在旁边,怕他出什么事,也没对外声张。”

“后来人就醒了,醒来后恰好遇上七王爷。七王爷来了以后,还单独见了他一面。再后来苏廷昭就走了,回了一趟家,又匆匆出来,进了趟宫,在宫里待了没多久便离开了。就是从那时候起,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萧承煜皱起眉:“他去皇宫做什么?待了多久?见了谁?”

周砚回道:“好像是见了陛下一面,大约半个时辰就出来了,出了宫就没影了。”

萧承煜问:“出宫之后,便再没人瞧见过他?”

“没有。”周砚摇头,“一直在查,所有路口都查过了,像是进了某个路口之后人就没了,周围也都摸排了一遍,什么也查不到。”

萧承煜沉默片刻,道:“你是说,他最后见的人是陛下。”

周砚:“对,见了陛下。可这事儿没人提起,也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苏家被严查那天,陛下动了怒,还放了狠话,说无论如何也要找到苏廷昭。毕竟科考舞弊一事牵连甚广,他又是个探花郎,闹成了全天下的笑话,陛下为此很是生气。可直到现在,人还是没找到。”

萧承煜一直想不通,苏廷昭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消失。

那天他去找沈倾音的事,萧承煜是知道的,连萧旭出手警告苏廷昭、让他走得越远越好,他也清楚。当时他还特意嘱咐过,不让萧旭插手。

他皱了皱眉,道:“等我忙完,去见一见七王爷。”

周砚应下。

两人行至厅堂,萧承煜简单用了些饭菜,便去上朝。

到了朝门前,一眼便瞧见了袁将军。

袁凌风今日是入京后头一回上朝,却并未急着进去,只在门外站着,神情有些踌躇。见萧承煜来了,上前行了一礼。

萧承煜问:“将军怎么不进去?”

袁凌风回道:“多年不上早朝了,还有些不习惯。昨日我已密信呈报陛下,也不知陛下看了之后作何想法。”

萧承煜闻言,低声道:“今日尽量少说话,只把认太子妃为义妹的事提一提便是。在此之前,务必要多奉承太师大人几句。太师对本宫迎娶倾音一事极其敏感,你若贸然提认她做义女,不知他又要如何。”

袁凌风点了点头,两人便一同入殿。

朝会尚未开始,百官见了袁凌风,有的上来寒暄问候,有的面露惊讶,还有些年轻官员根本不认得他是谁,在底下窃窃私语起来。

袁凌风与几位老臣叙了几句旧,又郑重地向太师大人行了一礼。

袁凌风的女儿嫁给了太师大人的外甥,两家也算是沾了亲。

太师与袁凌风都曾辅佐过先帝,从前虽一为文臣一为武将,往来不多,如今结了亲,说起话来比从前客气了不少。太师大人还邀他有空到府上做客,两人寒暄了一番。

不多时,早朝开始。

皇帝上朝后,第一句话便是:“袁爱卿到了。”

袁凌风连忙出列,跪拜行礼:“微臣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冲他摆了摆手,刚要开口说第二句话,便连连咳嗽起来。

这两日,他的咳疾愈发严重了,气色也一日不如一日。如今天气转凉,身上多添了衣裳,仍觉得手脚冰凉。他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袁凌风满目担忧,不禁问道:“陛下,怎会病得如此严重?”

皇帝摆了摆手,道:“不过是偶感风寒,小毛病罢了,过些日子便好,袁将军不必挂心。”

话虽如此,袁凌风心里却是一沉。

曾经那个南征北战、英勇无畏的帝王,如今竟消瘦憔悴成这般模样。果然,再悍勇的人,在生老病死面前,也是不堪一击。

朝会开始,先照例议了些政务。待诸事都理得差不多了,袁凌风才重新出列,向皇帝禀奏,说他有意认太子妃与沈梨姑娘为义女。又道沈沐临将军为国尽忠,理当嘉奖,他的妹妹如今在世间孤苦无依,若能认作义女,也好让她们有个家的倚仗。

此言一出,殿内一时鸦雀无声。

皇帝好一会儿没说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萧承煜,最后将目光落在了太师大人身上。

太师微微皱起眉,看向袁凌风,显然对此事颇为意外。

袁凌风见无人作声,又上前禀道:“还请陛下成全。”

如今沈倾音已是太子妃,不再是寻常女子,认作义女之事关乎朝局,他必须在朝堂之上郑重请旨。

皇帝却一言不发。

过了一会儿,终于有人开口。有人质疑此举关系重大,须得慎重考虑;也有人极力赞成,言辞之间,不外乎她是护国大将军的妹妹,理当被善待,有个家也好有了依托。

两方各执一词,朝堂上议论纷纷。

萧承煜始终不发一言,只暗自观察着众臣的神色。太师大人亦紧皱着眉头,瞧不出到底是什么立场。

皇帝望着底下的文武百官,过了片刻才问道:“此事,可曾与太子妃商议过?”

袁凌风行了一礼,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来,双手呈上:“陛下,这是沈老爷子也就是太子妃的祖父,临终前托付给臣的一封书信,上面写着,若来日需要帮扶,便认太子妃为义女。”

皇帝没作声。

太监将那封信接过,呈了上去。皇帝看了一眼,又将目光投向太师:“太师以为如何?”

太师看向皇帝,沉声道:“陛下,臣以为此事万万不可。”

皇帝问:“爱卿觉得为何不可?”

太师正色道:“陛下,太子妃身份贵重,乃东宫正妃,将来母仪天下之人。认义父一事,看似不过家事,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袁将军手握重兵,镇守一方,若再与东宫有了这般名义上的亲缘,岂非惹人非议?前朝外戚坐大、藩将干政之祸,史书上历历在目,陛下不可不察。臣并非疑袁将军之忠,然朝局平衡,不可不慎重。今日若开此先例,来日他人效仿,又将如何?”

太师这话极其毒辣。

袁凌风被说得哑口无言,看向萧承煜。

萧承煜看了太师一眼,心中了然。他早知太师会阻拦,无非是怕沈倾音日后有了强大的倚仗,他那孙女想嫁入东宫、坐上后位,便难上加难了。

这认义女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可若在朝堂上针锋相对,反倒容易把事情闹大。所以他始终没有出声。

袁凌风见他沉默,心中也大致有了数,便又说起沈沐临为国效忠之事,又说沈倾音如何孤苦无依,动之以情。

皇帝见他这般执着,也不好再驳,最后看了太师一眼,道:“此事,再议。”

——

沈倾音醒来时,萧承煜已不在屋里。

这一夜她睡得极沉,难得的好眠,只是醒来后身上有些酸痛,想来是昨夜太过情动所致。

她走到衣架前想换衣裳,瞧见萧承煜的衣衫挂在那里,与她的紧紧挨着。一件粉的,一件蓝的,并排挂在一起,瞧着竟那般好看,那般般配。

她看着看着,不禁笑了笑,又想起昨夜的事,脸颊便红了。

换了衣衫,唤来嬷嬷替她梳妆。梳洗完毕,用了早膳,便在东宫里转了一圈。

萧承煜说过,西院那边给她重新拾掇了一番。她便走过去瞧了瞧,果然十分别致,意境也好。

院中有竹林,有鱼塘,还有好几座形状各异的小桥,玲珑可爱。她在院中慢慢走了一圈,才回了屋。

如今身边全是宫里的人,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难免有些烦闷。她本想找几本书看,忽然想起萧旭先前给她的那卷经书,便取出来翻了翻。

经书上的字迹极为俊朗,刚劲有力,看得出书写之人的学问与风骨。她细细读了几页,里头的见解确实通透,大有裨益,与她从前看过的很不一样。

翻到最后一页,还附了一首诗,她看不大懂,却隐隐觉得极好。

看完经书,她将它搁在一旁,又让嬷嬷们取了些宫中该学的典籍来,静心研读。

到了中午,袁将军与袁淮忽然来了,说是来拜见太子妃。

想来是得了萧承煜允准的,否则也进不了东宫。只是沈倾音没想到,萧承煜连袁淮都放了进来。

见了袁将军,她心绪有些激动,一时间又想起了自己的兄长。

他们叙了好一会儿话。袁将军提起想认她做义女的事,说今日已在朝堂上提了,只是陛下还在斟酌。

沈倾音听了,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觉满腔感激,深深向袁将军行了一个大礼,说早已把他当作了自己的父亲,日后还望他多多照拂。

其实,嫁入东宫,她心里是没有底的。

她没有娘家的支撑,虽然顶着太子妃的头衔,可往后如何,谁也说不准。

时日久了,待萧承煜当真有了更大的权势,或是登基为帝,她在这深宫里便只能做一只金丝雀,轻轻松松便能被人取代。

到那时,她与萧承煜的姻缘走到何种地步便不好说了,可能连命都保不住。

不过若有了袁家军做后盾,或许,一切便会不同。

袁将军也明白她的心思,对她百般安抚宽慰。

又说起她祖父坟墓被掘的事,袁将军道:“我总觉得此事颇为蹊跷。像是有人故意将坟墓挖开,引我们过去查看的。我的人在四周仔细搜寻过,没有半点线索。不过听人说,之前有个陌生人到过镇上,是从北边来的,说话也是北方口音。”

“但我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是谁要掘你祖父的坟。四周的消息我都压下了,只是查了这么久,也没查出头绪。我怀疑,是不是京城里的人动的手,掘了坟,故意放出消息,引我们袁家出面。”

一旁的袁淮抱着手臂,冷哼一声:“还能是谁?自然是那个为了自己谋划一切的太子殿下。他没有母族可倚仗,在这京城里活得也艰难,想扳倒国舅爷,何其不易。手里得有兵,身后得有靠山。除了沈沐临他还能指望谁?”

“故意挖开空墓,不就是想把我们袁家引到这京城来吗?父亲若真做了倾音与沈梨的义父,整个袁家就成了太子妃和太子的后盾。这事从头到尾,恐怕都是太子安排的。”

沈倾音闻言愣住,还是头一回有人在她面前这般质疑萧承煜。

她不可置信地道:“袁淮哥哥,你怎么能这样说?萧承煜他不会做这种事。他即便想请你们相助,也会直言相求,绝不可能用这样的手段。我祖父坟墓的事,定然另有隐情,他也一直在追查。”

袁淮无奈地摇了摇头:“真是被感情冲昏了头,以后有你受的。”

袁凌风也叹了口气,道:“倾音,叔父说句心里话,你且听着。往后无论到了什么时候,都一定要小心谨慎,小心身边的每一个人。记住,是每一个人,知道吗?”

沈倾音没有作声。

她明白袁将军与袁淮的牵挂是真心的,可她绝不会怀疑萧承煜是那种人。即便哥哥的死,确实与他布的局有关,那也绝非他的本意。她信他的为人。

袁凌风见她心绪纷乱郁结难舒,知晓新婚燕尔,不宜再多说凉薄诛心之语,便转而温声宽慰:“你也不必太过忧心。太子殿下品行端正有担当重情义,待你更是真心疼爱,必定不会负你。”

“认亲一事我会再寻契机极力促成。即便一时无法认你入袁家,我也会先将沈离认作义子,护他在京安稳立足无人欺辱。往后袁淮常驻京城,也能时时照拂你们一二。”

他又疑惑道:“只是我始终不解,太师为何执意反对我认你为义女?”

袁淮闻言冷笑一声:“还能为何,当然是为了他那嫡孙女。”

“嫡孙女?”沈倾音不解。

“就知道你还不知情。”袁淮道,“早前陛下曾有意赐婚,将太师嫡孙女王嫣然指婚给太子,太师早已应允,是萧承煜执意拒婚,此事才不了了之。”

“这王嫣然乃是京中顶尖贵女,家世显赫品貌双全饱读诗书,太师自幼便将她当作未来国母悉心栽培。”

“早前太师观望局势,见太子储位不稳前路难测,便迟迟不肯全力扶持。自萧承煜扳倒国舅坐稳东宫储位,太师便改了心思,一心想让孙女入主东宫登临后位。”

“纵然如今婚事作罢,可太师从未死心,始终心存期许。若是让你认了袁家做靠山,兵权在手势力庞大,他孙女往后便再无机会撼动你的位置,他自然要百般阻拦极力反对。”

沈倾音怔在原地,好半天没说话。

这事……萧承煜从没跟她提过。

袁淮瞧着她惊讶的模样,道:“看吧,没告诉你吧?我就知道他不会说。”

沈倾音缓了缓神,道:“他没说,是因为他觉得此事不必提,不值得告诉我。”

袁淮:“现下是作罢了,往后未必如此。太子娶妻,从来无关情爱,只系朝局权衡。纵使殿下一心待你只想独守一人,可满朝文武宗室权贵,绝不会容许太子一生一世一双人。”

“来日储位稳固朝堂安定,必然会有人轮番进谏,逼他广纳妃嫔充盈后宫。届时若是朝臣合力举荐帝王施压,他终究难以推脱。”

“若是他日王嫣然入宫为妃,以她的家世底蕴通透心性,在权贵圈层左右逢源、长袖善舞,想要撼动你的太子妃之位,轻而易举。到那时,你无娘家依托、无势力支撑,深宫浮沉,祸福难料,别说安稳度日,怕是连自保都难。”

袁淮这话直白刺耳,却字字属实,绝非危言耸听。

深宫朝堂,从来都是权势博弈、实力为尊。唯有手握底气、有靠山依托,方能站稳脚跟、安身立命。

沈倾音低下头,没有作声,可她的心,分明乱了。

袁凌风见她心绪低落,连忙温言安抚:“倾音莫要胡思乱想自寻烦恼。有叔父在一日,便会护你一日,绝不会让旁人欺负于你。”

沈倾音勉强压下心底纷乱,浅浅点头,强扯出一抹笑意,连忙转开话题,笑着要带二人游览东宫景致,又即刻吩咐宫人备膳待客。

——

萧承煜终日忙碌公务,傍晚时分抽身前往七王府,欲寻萧旭一问究竟,却被府中下人告知,七王爷远赴江南寻访名医,已然离京,不在府中。

他转而追问此前被萧旭囚禁的严家公子严溯的下落。

下人面面相觑,神色惶恐,支支吾吾不敢答话。

萧承煜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据实回话。”

下人吓得双腿一软,扑通跪地,颤声回禀:“回、回殿下,严溯……已经被王爷处决了。”

“处决了?”萧承煜不可置信,“为何杀他?”

下人回道:“王爷说……此人留着无用,罪无可赦,便直接处置了。”

萧承煜不禁皱眉,他万万未曾料到,萧旭竟会把他杀了。

严家满门早已获罪伏法彻底败落,严溯本就是天生痴傻,从前种种过错皆是被生母胁迫教唆,本就罪不至死,萧旭此番处置,未免太过决绝狠厉,就算处决也要先向他禀告。

他没再多问,转身离去,径直折返东宫。

抵达东宫之时,夜色已然深重,庭院灯火次第亮起。

萧承煜步入寝殿,未见沈倾音身影,问询宫人才知,她独自去了西院。

他循着青石小径,一路往西院寻去。

西院池塘边,暮色四合晚风微凉。

沈倾音独自静坐塘边,身形清寂,融在朦胧夜色之中。

她双手托腮,静静望着塘中往来嬉戏的锦鲤,眸光放空,默然出神,连他走近的脚步声都未曾察觉。

萧承煜停在她身旁,问道:“在想什么?这般出神。”

沈倾音闻声缓缓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