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沐临轻笑一声,目光往许念身上落了落:“臣也是被人叫出来的。”
许念闻言,一把抓住沈沐临的胳膊,仰着脸冲萧承煜道:“陛下,我向沈将军求婚,他已经答应了!”
“当真?”萧承煜面露讶色。
沈沐临耳根微微泛红,难得有些赧然:“回头臣还要正式上门提亲……”
“还提什么亲?”萧承煜当即打断他,“朕下一道圣旨,直接赐婚。”
赐婚。
沈沐临一怔,随即拉着还没回过神来的许念便要跪地谢恩。
萧承煜忙道:“别客气。”
许念这才反应过来,一把搂住沈沐临的胳膊,喜不自胜:“太好了,那便可以尽快成婚了!”
众人见状都笑起来,笑声在夜风里散开,格外畅快。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着,闲聊说笑间,沈倾音忽然抬手往夜空一指,声音里带着惊喜:“阿煜哥哥快看!有星星,好多星星!”
萧承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抬头望去,只见方才还沉寂的夜空,不知何时已是星子漫天,一颗一颗,那样明亮,那样好看。
沈倾音怔怔地望着天,眼眶莫名有些发热。她盼了许久的星空,终于在这一夜看见了。
后来众人各自散去,萧承煜带着沈倾音去见苏廷昭。
苏廷昭被安置在一处老宅里,地方偏僻安静。
沈倾音踏进院子时,一眼便看见了顾铃。顾铃见他们来了,连忙上前行礼,沈倾音一把扶住她,仔细打量了几眼。
顾铃的气色比从前差了许多,面容憔悴得厉害,眼眶微微泛红。
她领着二人往里走,推门进了一间屋子。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浓重的汤药味,让沈倾音皱起了眉,她脚步顿住,往里看去,只见苏廷昭躺在床榻上。
走近了,她发现苏廷昭已经瘦得几乎脱了形,身上盖着薄被,气息微弱,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生气。
顾铃站在一旁,声音哽咽:“大夫说……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就算侥幸活下来,只怕也会痴傻。”
沈倾音鼻子一酸,低头看着床上的人。当年那个意气风发、打马游街的探花郎,如今竟成了这副模样,皮包骨头,气若游丝。
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不知是不是感应到她来了,苏廷昭竟缓缓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迟滞地转了转,最后落在沈倾音脸上,眼泪瞬间滑了下来。
他想抬手,手指动了动却没能抬起来;想说话,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顾铃低声道:“他时而清醒,时而昏沉。清醒的时候便一直自言自语,也总是……总是流泪。”
沈倾音站在床头看着他,喉头发紧,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萧承煜沉声道:“朕已在吴江安排了一处庭院,明日便送你们过去。也请了好的医师随行医治,望他能好转起来。”
顾铃闻言,连忙深深行了一礼:“多谢陛下。”
沈倾音和萧承煜没有逗留太久。
从老宅出来,两个人牵着手走在长街上,夜风吹过来,带着几分凉意。
沈倾音不说话,萧承煜也不催她,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后来走到半路,萧承煜弯下腰,将她背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回皇宫。
第二日,祖父、沈梨和刘婶来辞行,说要回抚州去了。
沈倾音一路将他们送到宫门口,心里闷得难受。
沈梨走时跟她说,周笙曾来向她求亲,被她拒了。
她还认了刘婶做干娘,往后娘俩一处过日子,也好有个照应。
沈倾音听了,心中稍安,又觉得沈梨真是长大了不少,起码拒绝周笙这件事,是对的。
祖父、沈梨、刘婶走后,沈倾音一连好多天都闷闷不乐。
萧承煜看在眼里,寻了一日不太忙的时候,带她回了抚州。
再踏上抚州的故土,沈倾音站在那熟悉的庭院前,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落。
进了家,摸过每一扇门,每一张桌椅,最后躺回自己从前睡的那张床上,心里是说不出的踏实。
萧承煜也去看了自己当年被老药师收留时住的那处旧居,角落里到处都是他曾经生活过的痕迹。
一晃经年,什么都变了,唯独他和沈倾音当年在院子里一起种的那棵枣树还在,枝繁叶茂,结满了果子。
沈倾音在家住了一日,和沈梨去河里摸鱼,吃着刘婶做的大锅饭,又去邻居家串门说话聊天。
这种烟火气她实在太喜欢了,每一分每一寸都透着踏实和暖和。
可萧承煜政务繁忙,不能在抚州久留。他看着沈倾音犹犹豫豫的模样,便知道她不想走了。
那晚两人坐在院中,头顶是满天星河。
他们说起儿时的旧事,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直到夜深。
最后沈倾音还是开了口,说她不想走,想留在抚州。
萧承煜沉默着,心里很不是滋味。她若留下来,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沈倾音望着他,认真道:“我可能做不好一个好皇后。我需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想多读些书,想把自己充实起来,也想找回从前那个开朗自信的自己。阿煜哥哥,你给我些时间好不好?”
萧承煜沉默了许久,久到沈倾音以为他不会答应了,他才终于点了点头。
沈倾音见他应了,欢喜得不行,凑上去便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谁知这一亲完,她忽然弯下腰干呕起来。
萧承煜登时慌了神,手足无措地扶着她,连声喊人。
随行的太医匆匆赶来把了脉,跪地贺道:“恭喜陛下,娘娘这是喜脉。”
两个人愣了片刻,随即相视而笑,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萧承煜当即又不想让她留下了,沈倾音又是一顿软磨硬泡,才终于让他松了口。
萧承煜又陪了她一日,便启程回了京城。
沈倾音留在了抚州。
她在抚州的日子过得极好。
她害喜不算太重,每日清晨在院中散步,午后便靠在窗下看书。
她读史记,读治国策论,也读各地的风土志与农桑要术。
身子渐重了便少出门,但仍旧让沈梨替她留心镇上百姓的生计,谁家有了难处,她总要想办法帮一帮。
三年光阴,一晃便过去了。
沈倾音产下一对龙凤胎,哥哥先落了地,妹妹紧随其后,哭声嘹亮得很。
她给两个孩子取了名,哥哥叫萧琛,妹妹叫萧锦,一笔一划写在纸上,看了又看,满心欢喜。
这三年里,萧承煜将国家治理得风调雨顺,政通人和。
他得了空便往抚州跑,来回奔波也不觉得辛苦。
每次来,都看见沈倾音又变了一些——她读的书越来越多,说话行事越发沉稳从容,眼中有了从前没有的笃定与安然。
她还办了一间学塾,亲自教镇上那些上不起学的孩子们读书识字,镇上的人提起她,都恭恭敬敬地称一声“沈先生”。
又到了中秋团圆的日子。
萧承煜独自坐在御书房里批阅奏折,殿外月色如水,殿内烛火跳动。
周砚忽然匆匆跑进来,脚步都有些乱了:“陛下!您猜谁来了?”
萧承煜头也没抬,笔尖稳稳落在奏折上:“别慌慌张张的。”
话刚说完,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手中朱笔一顿,猛地站起身便往殿外走去。
还没走出殿门,便见沈倾音牵着两个孩子迎面走来。
两个小家伙一瞧见他,挣开母亲的手便扑了上来,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爹爹!”
萧承煜弯下腰,一把将两个孩子捞进怀里抱起来,左边亲一口,右边亲一口,眼眶却倏地红了。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眼前的沈倾音,喉结滚动了几下,才哑声唤了一句:“倾音!”
沈倾音望着他,唇角微微扬起,灯火映在她脸上,眉眼温柔一如当年。
她笑着问道:“这次回来,我和孩子就不打算走了。不知御膳房的手艺,可有长进?”
他连忙回道:“有,想吃什么,我这就让他们去准备。”
“爹爹,我要吃您上次带的桃花糕!”
“爹爹,我要吃您上次带的烧鹅!”
“好好好!都吃!倾音,你想吃什么?”
“我啊!我想吃你以前带给我的香酥芙蓉。”
“你还记得这个?”
“当然记得,那时候你可没少爬墙。”
“爹爹,您爬墙干什么?”
“爬墙啊!爬墙是为了追你娘亲!”
“倾音!”
“嗯!”
“过来,让我抱抱!”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正文终于完结了!
今天被人举报了,心里很难受,郁闷了一天。
昨天那一章原本审核不过关就锁了,我还没来得及修改,今天就被人举报了。
我想着应该不是我的读者宝宝,因为订阅的人一共没几个,晋江那么多好看的文都可以去看,不喜欢看我的没必要花钱找难受,还举报我
我这本超级糊,因为数据差,都没怎么上过榜,没有曝光。写了三四个月,40多万字,一共挣了70多块钱,其中还有个宝宝一直给我投雷,我非常非常感动!
还有好几个熟脸宝宝,跟了好几本,我都认识。
这些也是我日更不断的动力。
我都糊成这样了,如果是同行作者举报,大可不必,榜单都上不了,根本挡不住你的财路。
我知道自己的写文水平,但是一直在努力学习,不是每个人做每件事,或者写每篇文都那么好,总有不好看的时候。
不好看,咱们就去看其他的,不必在我这里浪费宝贵的时间和金钱。
当然,我知道我的不足,一直在努力,可是我真的热爱写作,我基本上都没有断更过,一直都是爆更的时候多。
每天想剧情,码字,手指头疼得发抖,头发大把大把的掉,因为数据不好,焦虑的整夜整夜睡不着。
去年10月份,我出车祸撞断了腿,住院治疗期间都坚持日更,没请过假,一直诚诚恳恳的写作。直到今年腿都不利索。
平时我很少和读者互动,因为不知道要说什么,我连营养液都不好意思开口要。因为我知道,读者宝宝是为了娱乐看我的文,我不想给读者附加压力。喜欢就投,不喜欢也无所谓,主要看个开心嘛!
能喜欢看我文的人,我知道都是与我心灵共频的人,一定是文中某个点打动了你,这就是我写文的初衷,和最开心的事情。
说实话,我自己写文什么样我很清楚,有些被锁的内容我会好好修改,但是今天收到举报我很震惊和伤心,不知道是谁举报的。
现在写作环境本来就差,施展空间很小,三天两头被锁,修改修到吐,当然有问题自然会按照平台要求及时改正。
但是能达到平台要求的,说明是没有问题的。不符合要求,平台就直接锁章处理了,我也会虚心修改,但我不希望是自己的读者或者同行作者来举报。
写作很不容易,别搞到最后,男女主连手都牵不了。
心情虽然很郁闷!但是我也会审视自己的问题,希望下部作品会更好,也希望读者宝宝能继续捧场!
希望有一天,我能写出一本著作吧!到时候我的读者宝宝也会为我感到骄傲的!
番外会继续写,但是会随榜更,不会日更了,会抽出时间把《为男主重生后》写完,然后准备下一本《怯他》,没收藏的,辛苦去收藏一下,收藏高才能有榜单,有曝光,这是平台规则!
想看的可以继续追,不想看的可以期待下一本了!到时候见!
另外,庆祝正文完结,撒花,留评,撒红包!
第84章
抚州这地方山清水秀, 气候温润,平日里极少见雪。可今年冬日却意外地落了一场雪,这也是沈倾音搬到抚州之后, 头一回瞧见下雪。
雪花不大,飘飘悠悠地落下来,冰冰凉凉的, 倒是格外好看。沈倾音趴在回廊的美人靠上, 望着院子里落雪, 时不时又往门外瞥上一眼。
这时娘亲走了过来,手里拿了件披风替她披上, 柔声问道:“在这儿趴着做什么?怎么不回屋里去?”
沈倾音抬起头,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娘亲, 脆声声地问:“娘亲, 父亲做什么去了?为什么还没有回来?都已经下雪了。”
父亲向来是个顾家的人, 无论外出做什么,都会告知她们母女一声,回来时也从不耽搁,从不让母亲和她悬心。可今日雪都落下来了, 却迟迟不见人影。
早上父亲匆匆出门时, 她便隐隐有些担忧, 此刻那份不安愈发沉了。小小的人儿, 心里头装满了对父亲的牵挂。
母亲揉了揉她的脑袋, 温声道:“别担心, 你父亲有事, 很快就回来了。”
她好奇地追问:“父亲有什么事呀?我瞧见他走的时候还拿了鱼竿,不会这个天气又去钓鱼吧?就算是去钓鱼,眼下都下雪了, 怎么还不回来呀?”
娘亲听了这话,拉过她的手,哈了口热气替她暖着,道:“好了,你父亲这么大个人了,自然会注意自己的安危,别太忧心了。走,咱们回屋。”
沈倾音又回头望了一眼院中飘落的雪,小声说:“娘亲,我可以在院子里堆雪人吗?”
娘亲看了看她,原本见她脸颊冻得通红,想叫她回屋,可对上那一双澄澈又带着几分央求的眼睛,心便软了,笑道:“好,娘亲陪你去堆雪人。”
母女俩到了院子里,一道堆起雪人来。
娘亲是个极温柔的人,出身不算尊贵,从前家中也是寻常百姓,日子过得平淡安然。
后来外祖父突然离世,家中便只剩娘亲与外祖母相依为命,所幸外祖父留下些家财,母女二人才勉强过活。
再后来,父亲出游时遇见了娘亲,一眼便相中了,娶了她,将她接到了京城。
婚后夫妻二人恩爱非常,母亲怀了她之后,愈发思念家乡,父亲便依了她,让她回乡养胎生产。
她降生之后,不知因何缘故,娘亲便留在了家乡,带着她和外祖母一同生活,与父亲开始聚少离多。
从她记事起,一直到五岁,她都是跟着娘亲住在外祖母家中。
父亲和祖父住在京城,虽隔得远,却时常来看望她们。
每次父亲来,总会小住上十天半月。每回父亲要走,她便抱住父亲的腿不肯撒手。
而父亲总说有要紧事要办。
娘亲也一遍遍安慰她说快了快了,很快便能团聚了。
那时候她不懂京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跟着娘亲在外祖母家,巴巴地等着父亲。
后来外祖母也过世了,到了她六岁那年,父亲才终于回来,笑着对她道:“孩子,咱们一家可以团圆了。事情都尘埃落定了,咱们全家都搬到抚州去,那儿是你祖父的故乡,住处已安排妥当了。”
她年纪小,什么都不懂,便懵懵懂懂地跟着来了抚州。
到了这儿,她喜欢上了这儿的山山水水和风土人情,一家人便安安定定地住了下来。
祖父每日除了在院子里休养,便去钓钓鱼、逗逗鸟,日子过得清闲自在。
偶尔也会有人登门,来找祖父喝茶叙话,那些人衣着华贵,瞧着便不像寻常百姓,她看不懂,也从不曾多问。
父亲呢,平日里做些木匠活计,拿到街上去卖,对镇上的百姓也多有照拂,还常去学堂里免费给孩子们教书。闲暇时也养养花、钓钓鱼,日子好不惬意。
母亲的生活更是舒心,平日里带着她四处游玩,闲暇时看看书、绣绣花。
一家人过得其乐融融,一切瞧着都那样好。
她也在父母与祖父的疼爱呵护下,一日日长大。
或许正是因为这般经历,让她养出了几分细腻敏感的心性。她格外在意家中每个人的一举一动,总会体贴每个人的心思,也格外牵挂父亲或母亲离开自己时去了哪里、做什么,尤其是父亲。
那五年聚少离多的光阴,让她对父亲的依恋格外深,所以父亲每次出门,她都会放在心上,今日亦是如此。
她不知道父亲去做什么了,可父亲迟迟不归,她便怎么也无法安心回屋。
母女俩忙活了许久,堆了三个大大的雪人,两个是父亲和母亲,一个小小的,是她自己。
三个雪人都堆好了,父亲却还是没有回来。沈倾音心里越发担忧,不知道父亲这次到底做什么去了。
后来天色暗了,她也乏了,娘亲便哄着她回屋睡下。
直到第二日醒来,她才知道父亲一夜未归,天亮时才回来,脸色瞧着不大好,用了些饭便躺下歇息了。
她趴在父亲床头等他醒来,等父亲睁开眼,神色依旧不大好看,却还是勉强笑了笑,揉了揉她的脑袋,什么也没说。
她瞧着父亲的脸色,满是担忧地问:“父亲,您昨日去哪儿了?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事?能不能告诉倾音?”
父亲听她这般问,扯出一抹笑,又揉了揉她的小脸道:“父亲没事,孩子不必担心。”
到了晌午,忽然来了好些人到家中,说是来寻祖父的。那些人衣裳华贵得很,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出身。
她瞧见那些人,心里有些怕,便躲在娘亲身后。
那些人与祖父在房中谈了许久,后来才离开。
他们走后,父亲的脸色依旧不好看,她不知他们与祖父说了些什么,可那些事没有一个人告诉她。
家里的气氛沉闷了好些天,直到除夕那夜,才渐渐好起来。
转眼便到了第二年春天,这是她最喜欢的时节。抚州这地界,绿水青山,鸟语花香,刚一开春,她便跑到田野里去放风筝,也会跑到隔壁老爷爷家,跟着他去采草药。
她喜欢这位老爷爷,说话风趣得很。祖父说,这位老爷爷从前是位教书先生,与他是打小一起长大的同乡好友。
这位老爷爷慈眉善目的,待她极好,她也爱同他说话。
这一日天气和暖,正值春光最好的时候,溪边的杨柳已抽了嫩绿的枝条,那新发的叶芽儿瞧着格外喜人。
家门前那片花是她亲手种的,也已经开始结出花苞,鲜灵灵的,好看极了。
他们家屋后不远处有一条小河,河水清清浅浅的,河后头是一座小山,青山绿水相映,景致格外秀丽。
这日春光明媚,她一早起来便跟着老药师去采了药,回来后将老药师送她的一些草药铺在石板上晾晒。
她站在柳树下仰头望了望,想折几根柳条编个花环,可柳条生得太高,她个子矮,踮着脚够了好几下也够不着,只好拍拍手,从兜里摸出一个梨子,在衣裳上擦了擦,咔嚓咬了一口,转身打算回家里搬个凳子来。
还没走几步,忽然瞧见一个少年匆匆跑来,跑得极急,到了她跟前二话不说便掏出一块玉佩递到她面前,气喘吁吁道:“能不能……能不能把你手里的梨子给我吃?我实在渴得很。”
沈倾音瞧着他,一下子愣住了。
她在这附近见过不少小伙伴,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一个样貌不凡、清秀俊逸的少年,瞧着便与旁人不同。
这少年细皮嫩肉的,眉眼生得格外精致,一双眼睛更是好看极了,身上虽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可浑身上下那股子气度,就是和镇上的孩子们不一样。
她怔怔地看了他好一会,没有接他递来的玉佩,而是转身跑回屋中,端了一杯茶出来递到他面前。
少年接过去一饮而尽,道了声谢,又将玉佩递过来,她却不收。少年微微俯下身看着她,问道:“那你想要什么?”
她抬头望了望头顶的柳条,对他道:“要不你帮我编一个花环吧?这柳条太高了,我怎么也够不着。”
少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随即笑道:“你说这个呀?好办。”
他笑起来的那一瞬,阳光正穿过柳条的缝隙,斑斑驳驳地落在他脸上,衬得那笑容格外明亮好看。
沈倾音瞧在眼里,只觉得这当真是她见过最好看的模样。
这便是六岁的小倾音初见沈煜时,最心动的一眼。也是这一眼,让她觉得这个非同寻常的少年,在她心里那样特别。
她问他叫什么名字,少年说他叫沈煜。她听了嘿嘿一笑,道:“原来你也姓沈呀,我也姓沈。”又问,“你家是哪里的?怎么到了这儿?我以前从没见过你。”
少年指了指隔壁的院子,道:“这是我爷爷家,我是被爷爷捡来的,往后就在这儿生活了。”
沈倾音听了满是好奇,探头往老药师家望了一眼:“你是那位爷爷捡来的?”她愈发好奇,“那你的家人呢?你爹娘呢?”
沈煜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沈倾音没再追问,又指了指头顶的柳条。少年抬手替她折了几根柳枝,蹲下身子替她编起柳环来。
起初他手脚有些笨,想来是从未做过这些事,编起来不大顺手,沈倾音教了几回,他便利索了许多。
他又去旁边花丛里摘了些花儿,一朵朵插在柳环上,很快一个漂亮的花环便编好了。
他起身将花环轻轻戴在她头上,俯身端详了端详,笑道:“很漂亮,你戴上真好看。”
被他这般一夸,小倾音的脸腾地红了,头一回在人前生出几分羞涩来。
她定了定神,扬起脸道:“往后你就是我的邻居了,走,我带你去我家,给你拿好吃的。”
沈煜也不扭捏,点头应了一声,便跟着她往家走。
沈倾音带着人刚进院子,便撞见娘亲在院中晾衣裳。娘亲瞧见沈煜时,先是一愣,仔细打量着他的模样,眼中满是惊讶。
少年规规矩矩地朝娘亲行了一礼,沈倾音拉着娘亲的手道:“娘亲,这是隔壁老药师爷爷捡回来的少年,往后他就住在这儿了,我们已经是好朋友啦。”
沈煜听了这话,不禁看了她一眼,这么快,他们就是好朋友了么?
娘亲回过神来,放下手中的衣裳,笑着引他们进了屋,端了水果、糖果和各色点心出来。
沈煜头一回来,有些拘谨,连凳子也不好意思坐。
沈倾音拉着他坐下,热络地道:“别拘着呀,往后你就把这儿当自己家。我们也是才搬来一年多,我刚来时也这样,人生地不熟的,和周围的小伙伴也是过了许久才熟悉起来的。”
“往后咱们俩就是好朋友了,你闷了就来找我,我带你四处转转。这村子里、镇子上,我都熟得很。后山那边有一条小河,河里鱼可多了,这个季节正是捉鱼最好的时候,回头我带你去捉鱼。镇上还有一条街,非常热闹,卖什么的都有,回头我也领你去。”
小小的人儿坐在高高的凳子上,小嘴说个不停,叽叽喳喳地把村里镇上这里那里都给他介绍了一遍。
沈煜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看着她这副鲜活灵动的模样,听着听着,唇角便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到了用午饭的时候,娘亲让厨房备了一桌子丰盛的菜肴,又把隔壁老药师请了过来,大伙儿围坐在一起吃饭。
祖父和父亲对沈煜十分热情,言语间甚至带着几分恭敬,老药师爷爷看着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孙儿,神色有些复杂,可面上还是笑盈盈的。
一顿饭大家吃得倒是欢欢喜喜,说说笑笑的。
沈倾音坐在沈煜身旁,听不大懂大人们说的那些话,可隐约也能觉出来,家中的人,包括老药师爷爷,对沈煜都十分看重。
吃完饭,沈煜跟着老药师走了。沈倾音送他到院门口,朝他摆了摆手。
这时祖父踱步过来,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望着沈煜远去的背影,沉沉叹了口气。
她听见祖父叹气,仰起脸问:“祖父,您怎么叹气呀?是因为可怜他吗?”
祖父听完这话,笑了笑,道:“是挺可怜的,毕竟往后只能流落在外了。沈煜是个好孩子,初来乍到的,在这儿难免不习惯,也没有朋友。倾音往后多陪他玩一玩。”
沈倾音听了连连点头:“没问题的祖父,我也很喜欢这个大哥哥,以后我会好好待他的。”
身边多了个新朋友,沈倾音满心都是好奇与欢喜,这一晚翻来覆去,激动得怎么也睡不着。
第二日一早,她刚走出屋门踏进院子,便瞧见那个少年的身影立在晨光里。
她惊讶地喊了一声:“你怎么在这儿?”
沈煜手里拿着一个盒子,瞧见她立马迎上前来道:“我一早跟着爷爷去了趟街上,买了几块糕点,送给你吃。”
他说着便打开盒子,里头是几块精致的点心,正是她平日里爱吃的。她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沈煜轻笑一声:“爷爷告诉我的。”
他拿了一块递到她面前。沈倾音低头瞧了瞧他递来的手,只见那手指节修长,白皙好看,忍不住惊叹道:“你的手怎么这么好看?你从前是不是从没干过活呀?”
沈煜笑了笑:“这是天生的。不过从前确实没怎么干过体力活,脑力活倒是干了不少,但是不如干些体力活畅快。”
这番话沈倾音听得似懂非懂,嘿嘿一笑道:“你这人可真与众不同。谢谢你的糕点,我很喜欢。”
她接过糕点咬了一口,眼睛弯弯地点点头:“你送来的,好像更好吃了。”
两个人在院中的长椅上坐下来,沈倾音一口一口地吃着糕点,沈煜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专注又认真。
沈倾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抬头问他:“我吃东西你也要盯着瞧,是不是没见过别人这般吃东西?”
沈煜笑回道:“别人吃东西倒是见过,但像你这般吃得如此自在的,还是头一回见。”
沈倾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你从前住在什么地方啊?连吃东西都不能放开了吃,那日子过得也太拘束了。”
沈煜垂下眼,轻声回道:“我住的地方啊……确实拘束,憋闷得很,远不如现在这般自在。”
沈倾音望着他,又问:“那你的爹娘呢?他们在哪儿?你到底是什么来历?”
沈煜没有回答。
沈倾音见他沉默,也没再追问,又咬了口糕点,忽然又问了一句:“那你往后打算在爷爷家做些什么呢?总不能什么也不干吧。爷爷一个人过日子本就辛苦,要上山采药,还要自己挣钱养活自己,眼下又多了你一口人,多一份嚼用,你可想过能帮他做些什么?”
沈煜被她这一连串的话问得愣住。这些事,他确实从未想过。
沈倾音见他怔住,忽地意识到自己这话问得太直了些,连忙道:“你别多心,我只是替爷爷着想。你可以帮他多干些活呀,比如劈柴、烧火、做饭,也可以陪他上山采药。爷爷年纪大了,爬山爬高有些危险,我跟着去过几回,总觉得悬心。往后有你帮他,他就不用爬那么高了。还有,爷爷院子里有片菜地,是我和他一块儿种的,往后我们可以一起照看,让爷爷轻松些。”
少年听着她这一番话,神情里带着几分懵懂,又带着几分新奇。
他还是头一回见到这般热情又爱操心的小姑娘,连他往后要干的活计都替他分派好了。
他认认真真地听着,点着头。
他看着她把糕点吃完,又被她拉着去看了爷爷的那片菜地,听她煞有介事地教他怎样浇水、怎样拔草,还笑眯眯地拍着胸脯道:“往后有什么难处就跟我说,我祖父说了,让我多照顾着你些。”
她明明比他小了四岁,一个不过六岁出头的小姑娘,与他说话时恨不得踮起脚尖,可那小小的身子里,却满是暖洋洋的热乎劲儿。
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日头斜斜照在她脸上,衬得那肤色白嫩得仿佛剥了壳的荔枝,眉眼弯弯的,小嘴红嘟嘟的。
他望着她,心里不由得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可爱的人儿。
带他认完了菜地,她又兴冲冲地拉着他往屋后跑,说还要带他去一处好地方。
两个人穿过院子,沿着屋后那条小道走了一小段路,便到了小河边。
河边上有一间茅草屋,外头瞧着破破烂烂的,沈倾音却献宝似的推开门,拽着他钻了进去。
一踏进去,沈煜整个人便怔住了。
茅草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与外头的模样天差地别。
屋里靠墙放着一张小小的床,床边有一张矮桌,地上铺着干净柔软的毯子。
最叫人移不开眼的,是那四面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可爱的小玩意儿——有竹片串成的风铃,有干草编的小鸟儿,有木头雕的小风车,还有许多他说不上名堂的巧玩意儿。
墙壁上还贴着一幅幅画,笔触稚拙却满是童趣。
桌上摆着零零碎碎的玩具,床上并排躺着两个布娃娃,房间四围还摆了一圈花盆,盆里的花儿正趁着春时开得热热闹闹,粉的黄的,鲜灵灵一片。
整个屋子满是梦幻似的颜色,像是哪个孩子把心里头所有喜欢的东西都拢在了一块儿。
沈煜站在门边,看得出了神。
这是他头一回见到这样纯粹又有趣的房间。
沈倾音见他愣在那儿,仰起脸嘿嘿一笑,得意得眉眼都眯了起来:“这是我的秘密房间,是我父亲、母亲和我一块儿布置的。这里头好多东西,那些木雕呀,草编呀,都是父亲亲手给我做的。床上那两个布娃娃,是娘亲一针一线给我缝的。墙上这些画,全是我自个儿画的。还有这些花儿,也是我亲手栽的。这里头全都是我最喜欢的宝贝。”
她说着便跑到床边,抱起一个布娃娃搂在怀里,笑着朝他道:“你看,这里多好玩呀。平日里我闷了,无事了,就跑过来玩一玩。有时候也会领着镇上的小伙伴来,我们在这儿一块儿玩耍,一块儿过家家。若是心里头不痛快了,也来这儿坐一坐,待上一会儿,什么烦恼都散了。”
她说完又走回沈煜跟前,大大方方地抓起他的手,将他拉到桌前坐下,拿起一只小木马递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你看这个,多可爱,这是我父亲为我雕的。”
她伸手扯了扯小木马的尾巴,那木马的头忽然扬了起来,四只蹄子也跟着一蹦。她咯咯笑起来:“你看你看,多有趣。这尾巴一扯,头就昂起来啦,蹄子也蹦起来啦。”
沈煜低头细看,这小木马做得着实精致,栩栩如生,连鬃毛的纹路都刻得细致,当真是不错。
他也伸手去轻轻扯了一下那尾巴,果然马头一昂,前蹄腾空,活脱脱一匹撒欢的小马驹。
他不禁弯了弯嘴角。
沈倾音来了劲儿,把桌上那些小玩意儿一样一样地拿给他看,每一样都如数家珍,说不完的话。
她又拿起一个巴掌大的小房子,凑到他跟前,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道:“这个小房子呀,是我亲手做的。里头还住着一个小人呢!这个小人,就是我。”
她说着,把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像是在说一个很要紧的秘密:“这房子,是我四岁生辰那日做的。那时候我父亲在京城一直不回家,中间有好几个月都见不着他。我想他想得厉害,生辰那天他也没有回来……我一个人躲在屋里哭了许久许久,那个生辰,我永远都忘不了。后来我便做了这个小房子,把‘我’放在里头,就好像有人陪着我了。”
沈煜听完,望着她,轻声问道:“你也有烦恼的时候吗?”
在他眼里,这样一个活泼泼的,像小太阳似的姑娘,理应是天生长在蜜罐子里,打小不知愁滋味的。
沈倾音歪着脑袋瞧他:“当然有呀,你难道没有吗?是个人哪能没有烦恼?我以前的烦恼可多了呢。不过现在好啦,我的祖父,父亲,母亲全都在我身边,我一个烦恼也没有了。”
话说到这儿,她忽地像是意识到什么,急急地又道:“其实你往后也会很快乐的,你放心吧。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我的父亲母亲,还有我祖父,都可以当你的家人。”
这小姑娘说话总有些后知后觉,却又时时刻刻惦记着旁人的心思,热乎乎地往人心窝里送暖意。
沈煜望着她,只觉得心头那团积了许久的沉甸甸的东西,竟被这小丫头三言两语给搅散了些,心绪也轻快了许多。
沈倾音也不等他答话,便把怀里的布娃娃往他手中一塞,又转身跑到床边抱起另一个布娃娃,眉开眼笑地道:“咱们来玩过家家吧。这两个就是咱们的孩子,我做娘亲,你做父亲,咱们一块儿照顾他们的饮食起居,教他们读书认字,好不好?”
过家家原是小姑娘们最爱玩的把戏,可对沈煜来说,却是头一遭。
他打小便不曾碰过这些,听见她说“你做父亲,我做娘亲”,还说那两个布娃娃是“咱们的孩子”,他脸颊腾地便红了,愣愣地杵在那儿,有些不知所措。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沈倾音已经拿了一本书塞到他手里,一本正经地说:“好啦,现在到了学功课的时候了,你是父亲,你来给他们读书。这本书我可喜欢了,你读吧,现在就开始。”
沈煜捏着手里的书,瞧着眼前这个一本正经的小人儿,觉得当真是有意思极了。他翻开书页,挑了挑,开始给她读起来。
他读书的时候,沈倾音便歪着脑袋,两只手托着腮帮子,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一眨也不眨。
沈煜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脸上热热的,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认真地往下读。
读着读着,沈倾音忽然冒出一句:“你的声音真好听。”
他顿了顿,轻咳一声继续读。
又过一会儿,小姑娘又叹道:“你读书的口音也好正,是我听过最好听的故事。”
她一句接一句地夸,夸得沈煜越发不好意思,只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捂住了,暖烘烘的。
故事很长,他读着读着,便发觉身旁的小姑娘渐渐没了声响。低头一瞧,她抱着布娃娃,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盹儿,小嘴微微张着,模样实在可爱。
又过了片刻,她索性一头栽倒在他的膝上,就那么趴着,沉沉地睡了过去。
沈煜直挺挺地坐着,一动也不敢动,悄悄将书放到一旁。
见她睡得香甜,他轻手轻脚地将她抱了起来,放到小床上。
小姑娘当真是困极了,躺到床上也不见醒,一只手却还攥着他的衣袖,攥得紧紧的。
他在她身旁坐了下来,静静地看她睡着的模样。
那张小脸白净净的,睫毛又长又密,睡颜乖巧又安宁,让人怎么也移不开眼。
自打沈煜来了之后,沈倾音便觉着日子一下子鲜活了许多,连带着每日睁开眼都有了盼头。
她总算有了一个能天天一起玩,一起说话的玩伴了。
她日日都去找他,带着他在镇上的大街小巷里穿梭,把那些她平日里最爱去的地方一一指给他看,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恨不得把整个镇子都捧到他面前。
祖父说,沈煜年纪到了,不能总这样闲着,该去书院里读书了。
沈倾音这段日子本就在镇上的书院里念书,那书院里的孩子很多,男娃女娃都有,热闹极了。
这书院,还是她祖父捐了银钱建起来的,连她父亲偶尔也会去书院里给孩子们讲课。
沈倾音一听沈煜也要同她一道去书院读书,开心极了,天还没亮透便起了床,揣上自己平日里攒下的碎银子,跑到街上的铺子里,仔仔细细挑了一套笔墨纸砚,用纸包得齐齐整整的,然后站在老药师家门口等着。
等了好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沈煜从里头走出来,一抬头便瞧见小姑娘捧着东西立在晨光里,脸蛋儿红扑扑的,眼睛亮得跟盛了星子似的。
她欢欢喜喜地把那包东西往他面前一递,脆声道:“阿煜哥哥,这是我送你的。”
沈煜低头看去,瞧见纸包里是一套崭新的笔墨用具,不禁愣住了,满是惊讶地问:“你……你怎么给我备了这个?”
沈倾音笑眯眯地道:“今日是你头一日上学堂呀,这是我送你的,你拿着。这可是我攒了好久的银子买的呢。”
沈煜听了这话,连忙双手接过来,捧在怀里,认认真真地道了谢,那语气郑重得像是在承诺什么要紧事:“多谢你,我会好好用的。”
沈倾音摆摆手,拉着他便走:“走,咱们一道去。”
两个人到了书院,一位瘦瘦高高的老先生迎了出来。
老先生上下打量了沈煜一番,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又看了看沈倾音。
沈倾音规规矩矩地给先生行了一礼,指着沈煜道:“先生,这是我新来的邻居,阿煜哥哥,往后他便在这儿与我一同上课了,请先生给他安排个座位吧。”
这书院是镇上独一份的,地方不小,屋舍也敞亮,里头收了数十个学生。
沈煜往里看了一眼,一排排坐着的学生齐齐扭过头来,满脸好奇地打量着他,窃窃私语。
他神色淡淡的,倒也不怵,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最前排沈倾音身上。
小姑娘坐在最前头,正偷偷朝他眨了眨眼,比了个叫他放心的手势。
先生指了指后排一个空位,说:“先到后头去坐着吧。”
沈煜朝先生行了个礼,往后头去了。后排角落里有个少年正趴在桌上呼呼大睡,呼噜声都隐约可闻。
沈煜走过去坐下时,那少年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半睁半闭地瞥了他一眼,又扭头看了一眼前排的沈倾音,随即又趴下去,接着睡了。
先生开始讲课,那趴着的学生自始至终没有抬起过头,先生想来也是早就习以为常了,也懒得管他,自顾自讲着。
好容易挨到下课,学堂里的学生呼啦一下子全围了过来,叽叽喳喳地问着沈煜的来处,觉得这个新来的少年实在与众不同。
沈倾音也跑过来,挤在人堆里替他一一介绍,说起话来那副小得意的模样,眉眼都飞扬着,瞧着可爱极了。
正热闹着,那个趴在桌上睡觉的少年忽然一拍桌子,腾地站起身来,怒喝一声:“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了!”
这一嗓子吼出来,围在一处的众人吓得连连后退,四散开来,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儿也不敢出。连沈倾音也傻愣愣地杵在那儿,不敢作声了。
先生正巧不在屋里,整个学堂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那少年站起身来,个头极高,生得膀大腰圆,一双粗眉倒竖着,满脸的横相,瞧着便不是个好惹的。
他是镇主家的儿子,被家里硬拽来书院读书的,却从来不肯好好学,日日趴在这儿睡大觉。
他向来霸道惯了,学堂里的学生都怕他,又因为他的身份,谁也不敢得罪他,愈发助长了他的气焰。
他连先生都敢出口辱骂,先生管束不了他,后来索性也不管了,只由着他在后头睡觉。
今日有人搅了他的好觉,这少爷的火气便压不住了。
众人纷纷躲开,只有沈倾音还呆呆地站在原地,没来得及挪动。
那少年瞧见她,眉头一皱,伸手推了她一把,嘴里骂骂咧咧的。
沈倾音被他推得往后一倒,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沈煜一把扶住。
沈煜将她护在身后,冷声道:“吵到你了,是我不对,我向你赔个不是。但你不可以动手伤人。”
那少年冷笑一声,上下打量他一眼,满脸的不屑:“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教训我?”说着猛地甩开沈煜的手,抬手便狠狠推了他一把。
沈煜没防着他突然发力,连连后退了好几步,险些跌倒在地。
沈倾音见状,心头一急,跑上前去,伸开双臂挡在沈煜面前。她仰起头,冲那少年道:“你不许伤他!你要是伤他,我就去报官!”
少年听了,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报官?去哪儿报官?去我家报官?”
他往前逼近一步,阴恻恻地道:“少管闲事,不然我连你一块儿打。”
沈倾音双手攥得紧紧的,身子忍不住有些发抖,却硬是仰着脸不肯退半步:“你打我一个姑娘家算什么本事?你这么大的个子欺负一个小姑娘,也不嫌害臊!”
那少年冷笑一声,又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怎么,我打你能怎的?是你先扰了我的觉,就算闹到官府去,也说不出个理来。”
沈倾音被他逼得后退了半步,却还是梗着脖子道:“可这是上课的地方,不是睡觉的地方!”
“是不是睡觉的地方,由我说了算。”那少年说着,伸手便要推她。
这时,沈煜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扣住那少年的手腕,反手往外一拧,拧得那少年嗷的一声叫了出来。
沈煜使劲将他往后一搡,冷声道:“休要对她动手。”
那少年何曾受过这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一个人敢对他动过手。他恼羞成怒,扯着嗓子朝外头喊:“都给我进来,给我往死里打!”
这少年来上课时还带了几个护卫,就守在学堂外头,专等着伺候他。
那几个护卫听见自家少爷的喊声,呼啦啦全冲了进来。
沈倾音吓得小脸一白,下意识地把沈煜往身后拉,想替他挡着。
沈煜低头看了她一眼,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么小小一个人儿,自己还吓得直抖,却还要护着他。
他一伸手将沈倾音护到身后,转过身便迎着那几个护卫上了去。
谁也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清秀文弱的少年,动起手来竟这般厉害。
他出手又快又准,一拳一个,那几个虎背熊腰的护卫竟不是他的对手,三下五除二便被撂倒了好几个。
打完护卫,他又回身揪住那少年,将他按在地上,一拳一拳狠狠砸下去。
他讨厌这人太过嚣张跋扈,上课睡觉也就罢了,还要这般欺凌旁人。他绝容不下这样仗势欺人的东西。
他将那少年骑在身下,一拳接一拳地砸,拳拳到肉,打得那人鼻青脸肿,嗷嗷惨叫。
那几个护卫七手八脚地扑上来拉他,却怎么也拉不住。
沈倾音站在一旁,整个人都看呆了,她从来不知道她的阿煜哥哥竟有这样好的身手。
可她还没来得及替他高兴,便见那几个护卫缓过劲儿来,仗着人多,又反扑上去,将沈煜摁倒在地,拳脚雨点一样落下来。
他身上很快就挂了彩,脸上也见了血。
有人匆匆跑去把先生叫了来。老先生一进门便瞧见这乱成一锅粥的场面,急得直跺脚,一叠声地喊着“住手住手”,嗓子都快喊破了,却没一个人听他的。
最后还是先生又去喊了好些人来,才把打作一团的几个人硬生生分开。
分开之后,老先生铁青着脸,罚他们所有人到院子里站着,又差人去把镇主请来。
镇主有事没能来,来的却是镇主夫人。那夫人一进门便瞧见自家儿子那张被揍得跟猪头似的脸,登时又哭又闹,指着沈煜嚷着反了天了,一个外来的野小子头一日上学堂就这般无法无天,非要去告官不可。
沈倾音瞧着这阵仗,心里头又急又怕,转身便往家跑,一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把父亲拽了来。
父亲来了一看这场面,也是直皱眉头,连连向先生赔礼道歉。而后两方的长辈连同先生一道进了旁边的屋子里去商议。
沈倾音站在院子里,仰头望着身边直挺挺站着的沈煜。他脸上还淌着血,衣裳也破了好几处,却依旧站得笔直,眉眼间没有半分怯意。
她眼眶一红,声音里带着哭腔:“阿煜哥哥,你疼不疼?你脸上……你脸上都流血了。”
沈煜低头看着她,见她泪眼汪汪的小模样,心头发软,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温声道:“我没事,别担心。”
那镇主家的儿子倒被沈煜的拳头给揍老实了,耷拉着脑袋缩在一旁,一句硬话也不敢说了,脸肿得连眼睛都快瞧不见了。
大人们商议了好一阵子,才从屋里出来。先生拉着一张脸,说双方都有过错,互相赔个礼便算了了。
沈煜听了这话,眉头登时拧了起来,斩钉截铁地道:“不行,我不道歉。这事不是我的错,是他先动的手。他若不动手,我也不会动手。”
镇主家那少爷冷哼一声,嘴硬道:“是你们先叽叽喳喳吵了我睡觉,我才动手的。”
沈倾音听了这话,立刻抓住话柄道:“先生您听,他自己都说了,是他在睡觉。这本来是学习的地方,他在这儿睡觉,还嫌别人吵他。他要是想睡觉,回家睡去呀,赖在这儿反倒耽误旁人用功。凭什么要我们道歉?我们一点错也没有。”
先生被这话噎了一下,转头看了看镇主家那少爷,又看了看镇主夫人。夫人脸上也有些挂不住,讪讪地低下了头。
先生瞧着这两头都难缠,心烦得很,索性一甩袖子道:“既然这样,都先回去好好反省反省,什么时候反省好了,什么时候再来上课。反省不好,就都不必来了。”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镇主夫人心里头清楚自家儿子是个什么德行,这回虽说吃了亏,可来的人是沈家老爷,她到底不好再深究,便也顺着台阶下了,扯着儿子灰溜溜地走了。
他们走后,沈倾音跑到父亲跟前,扯着他的袖子直摇:“父亲,您要信我们,不是阿煜哥哥的错,是他先动的手。您看阿煜哥哥脸上都流血了。”
父亲听完这话,沉沉叹了口气,转头望向沈煜,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沉沉地说了一句:“我之前嘱咐你的话,你可要记住了。不然的话,谁也救不了你。”
沈倾音听不懂父亲这话是什么意思,茫然地仰头望着。
沈煜却听得懂,惭愧地垂下头去,对着父亲行了一礼,低声道:“对不起,是我的错。我往后再也不会了。”
沈倾音一听这话,急得直跺脚:“阿煜哥哥,这怎么是你的错?这分明不是你的错,你不要认!”
父亲看了沈倾音一眼,又叹了口气,转身走开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日头明晃晃地照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沈倾音心里头替沈煜委屈得不行,红着眼眶道:“阿煜哥哥,你都伤成这样了,还要认错,当真委屈你了。”
沈煜低头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道:“别担心,我没事。走,我们先回去,让大夫瞧瞧伤口,实在疼得厉害。”
沈倾音忙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小手绢,踮起脚尖替他轻轻擦了擦脸上的血痕,心疼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却硬是没落下来:“好,我带你去瞧大夫。”
沈煜拉着沈倾音的手朝院外走去,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并肩而行,日光暖洋洋地笼在他们身上,将那两道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作者有话说:
番外来啦!
第85章
十二岁的沈倾音, 已出落成亭亭少女。身姿初绽,眉目渐开,虽还带着几分青涩, 却已隐隐有了动人之态。
正逢情窦初开的年纪,虽尚不懂得何为爱情,却已能被一些美好的事, 美好的人悄然吸引。
尤其是在与萧承煜之间。
她始终觉得, 与他在抚州的这六年, 是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六年,在她尚短的生命里, 占去了大半,重要得无法言说。
两人朝夕相处, 亲近如同家人。
她的父亲, 母亲, 乃至祖父,对萧承煜亦是照拂有加,时常唤他来家中,不仅留他用饭, 祖父与父亲更亲自教他读书习武。
当年那个十岁的少年, 如今已是十六岁的翩翩公子。身姿挺拔如松, 面容俊朗清逸, 站在人群中一眼便能望见, 周身气度与旁的孩子截然不同, 矜贵浑然天成。
即便在这乡野间生活了六年, 也未沾上半点粗陋之气,反倒如珠玉在璞,走到哪里都难掩光华。
十六岁, 便意味着少男少女可以成家婚配了。
邻里乡亲中,不少有女儿的人家,见着这般风姿如仙的少年,都动了心思,想将女儿许配给他。
有人甚至不嫌弃他出身来历,甘愿将女儿下嫁,连媒人都托上了门。
萧承煜自己,自然也察觉到了身上的变化。
无论生活、身体,还是样貌气度,都褪去了少年模样,渐渐有了男子的气概。
唯独让他困扰的是,正值青春盛华,情窦初开之际,已然懂了男女情爱之事。
那些朦胧的情愫,不知何时已在心底悄然滋长。
虽无人教导,也分辨不清,可他已经能感受到,见到某个人时,心口会怦然跳动。
夜里睡梦中,身体也会生出少年人该有的反应与悸动。
这一切,他无法抑制,也难以掌控。
很长一段时间,他变得沉默寡言,甚至隐隐焦虑起来。
这年夏天,暑气灼人,到了三伏天里,人们都爱去小河边树荫下乘凉。
沈倾音也常拿了书卷,坐在河边的树下读,偶尔会去她那个秘密的小茅屋里躺一躺。
往常萧承煜总会来与她一同读书闲谈,可今日她坐了许久,也不见他人影。
萧承煜一大早便上山采药去了。回来时,整个人被热浪蒸透,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
他将药材放下,取了身干净衣衫,打算去河边洗个澡。
走到河边时,却见沈倾音正坐在树下读书。
远远望去,十二岁的少女倚在树荫下,阳光透过枝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光影,水面波光粼粼,映在她脸上,美的如画。
她长发又黑又密,松松挽着,穿一件薄薄的粉色衫子,斜斜靠着树干。微风拂过,秀发轻扬,那面容已褪尽了儿时的稚嫩,出落得凝白如玉。
长睫浓密,鼻梁高挺,唇色红润,风一吹,发丝飘动,美得惊人。
他怔在原地,久久迈不动步子。
近来他总做一个梦。
梦里有个模糊的身影,虽看不清面容,却让他觉得无比熟悉。
在梦里,他会牵住那人的手,捧住她的脸,抱住她,甚至亲吻她。
每次从这样的梦中醒来,他都面红耳赤,浑身发烫,心跳如擂。
起初他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后来从书中查到,才知道这是十六岁少年该有的情状。
情窦初开,春梦无痕,梦中会出现他臆想的人。
知道这些后,他便愈发紧张焦虑起来。
此刻他站在那儿,望着那美好得如同画卷的人,竟不敢上前惊扰。
正欲转身离开,忽听一声“阿煜哥哥”传来。
那声音又甜又软,落在他心上,咯噔一下。
他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衣衫。自己赤着上身,汗流浃背,发丝凌乱还沾着草屑,裤子湿透,狼狈得不成样子。
听到这声唤,他更想转身逃开。
少女已站起身,笑盈盈跑到他面前,又唤了一声:“阿煜哥哥。”
这一声唤得人骨头都要酥了。
他僵在原地,半响无言。
沈倾音仰头望着他,手里还握着书卷,眼睛弯弯的,笑得清甜。
她等着他回应,可他却一言不发,这让她有些不解。她瞧了瞧他赤着的上身,眨了眨眼。
眼前的少年已与从前大不相同了。身量高大挺拔,肩背宽阔了许多,胸膛也变得厚实,隐隐透着男子气概,连那上下滚动的喉结都分外分明。
沈倾音忍不住看了看他的胸膛,又看了看他的喉结,最后目光落在他通红的脸上。
虽隐隐觉得自己的脸颊也烧了起来,还是不明所以地问:“阿煜哥哥,我叫你呢,你怎么不说话?脸怎么这样红,可是晒着了?今日天这样热,你上山采药定是热坏了。要不要喝茶?我去给你倒杯茶。”
小姑娘一句接一句说着,满口都是温软关切的话。
可眼前的少年却直直望着她,一动不动,攥着衣衫的手越收越紧,用力得手臂上青筋凸起,脸颊脖颈更是红透了。
沈倾音后知后觉,又问:“阿煜哥哥,你到底怎么了?可是发热了?”
她说着便踮起脚尖,伸出手去探他的额头。
她个子娇小,要够着他实在勉强。
少女的手贴上来那一刻,少年只觉脑中轰然一响,心跳骤然失了节律,额头沁出汗珠,精壮的身躯肌肉紧绷,望着她的眼一眨也不敢眨。
“也不是很烫呀。到底是哪里不舒服?要不我去叫大夫来。”说着她转身要走,却被萧承煜一把攥住了手腕。
他握住她,触及那柔软细腻的肌肤,喉结连连滚动了好几下,才低声道:“不用。你先回去,回家里去,不用管我。”
沈倾音仍被他攥着,他手上力道有些重,将她腕子箍得紧紧的。
她抬起头望他,看着他隐忍而通红的脸颊,不知不觉,自己的脸颊也烫了起来。
两人就这样相望着,那一刻,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就那样被他握着,哪怕只是肌肤相触,也能感觉到他情绪翻涌奔腾,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凝住了。
许久,谁都没有说话,可那沉默却胜过千言万语。
最后沈倾音挣开他的手,转头跑进了旁边的茅草屋,砰一声将门关上。
萧承煜站在原地,缓缓敛神,转头看向茅屋的方向。
茅屋唯一的窗子开着,探出一颗小脑袋,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望着他。见他看过来,又立刻缩了回去。
萧承煜站在原地,心绪许久难以平复。似乎从这一刻起,什么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定了定心神,缓步走到河边,一头扎进水里。
而躲在茅屋里的沈倾音,一颗心跳得乱七八糟,脸颊烫得厉害。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可她能感觉到,阿煜哥哥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
和从前那种宠溺的,温柔的眼神截然不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侵略意味。
她悄悄推开窗,偷偷往外望,远远看见他跳进河里,好一会儿才从水底冲出来。发丝被河水打湿,贴在脸颊上,水珠滴滴滚落。
他似有所觉,转头向这边望来。四目遥遥相对,谁都没有动。
沈倾音反应过来,啪地关上窗,蹲在窗下,一颗心跳得砰砰直响。
那种感觉,她说不出。
也是从这一天起,两人之间便不一样了。很长一段时间,再见面时气氛都微妙起来。
沈倾音许久没再叫过一声“阿煜哥哥”,萧承煜见了她便躲着走,哪怕迎面撞上,也不说一句话。
这日,父亲将萧承煜叫到家中考问学业。往常这时候,沈倾音总会跑出来,站在门口偷偷瞧着,生怕他哪里背得不好被父亲责罚,一颗心总为他揪着。还会提前备好水果糕点等着他。
可今日她却一直躲在房里没有出来。
考问之时,萧承煜也心不在焉,目光频频望向门口,却始终不见那个身影。
果然,这次考问没过关。父亲严厉斥责了他,罚他在院中站一个时辰。
日头毒辣,他直挺挺立在院中。沈倾音悄悄趴在窗边偷看他。
每回她望过去,他便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总回过头来与她视线撞上。
两人隔着院子相望,如今这对十几岁的少男少女,对这种朦胧的情愫都懵懵懂懂,什么也不明白,却又那样好奇,那样紧张,那样渴望。
怕见到彼此,又时时念着彼此。
今日的太阳实在太毒,父亲罚站一个时辰,那烈日烤在他身上,脸颊脖颈都被汗水浸透,汗珠顺着下颌直往下落。他却始终笔挺地站着。
沈倾音看得心急,终究忍不住,拿了扇子走上去,站到他面前,仰起头,一下一下替他扇着风。
扇着扇着,又拿出手帕,替他擦额头上不断滚落的汗珠。
她什么也没说,连一声“阿煜哥哥”也没叫,就这样替他擦汗,替他扇风。
日光毒辣地照在她脸上,将她小脸晒得通红。
萧承煜望着她照顾自己的模样,望着那双躲躲闪闪、睫毛轻颤的眼睛,心底翻涌的悸动搅得他几乎难以自持。
脸颊烧得滚烫,心跳如鼓,眼神直直落在她身上,甚至忘了这是在沈家院中。
她就那样顶着烈日为他擦汗扇风。这一幕落入少年心底,让他连做了好几日的梦。
梦中,他们牵手,拥抱,亲吻,每一次都让他悸动不已,每一次醒来都浑身汗透。
他觉得自己疯了。
虽隐隐知道这是为何,却觉得不可以,绝不可以。
到她及笄,还有两年。
此后大概半月,沈倾音再没见到萧承煜的身影。
她不知他去了哪里,也不知他为何这般躲着她。
她只隐隐觉得两人之间的关系不一样了。
那颗不安分的心,搅得她心神不宁。见不到他时,总是想念。
她会每天去河边看书,会坐在小茅屋里等他。可十天,半月,一个月过去,他始终没有来。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要等,为何不去隔壁寻他。两家只有一墙之隔,她完全可以跨过那道门槛,喊一声“阿煜哥哥”。可她偏偏没有。
就这样等了他整整一个月。
这日,她正坐在树下看书,忽见他背着药筐从远处走来。
他应是刚从山上下来,身上全都湿透,发丝紧贴在脸侧,一只手被纱布缠着,似是受了伤。
她腾地从地上站起。
他见她站起来,脚步顿住,再没往前。
两人隔着很远的距离相望,谁都没有开口。
一个月,对沈倾音来说漫长得如同一年。
见不到他时,日夜都在想念,每晚睡觉总梦见他。可真见到了,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两人远远站着,望着彼此,好一阵沉默。天空中一声闷雷滚过,紧接着大雨哗哗落了下来。
沈倾音仍站在原地,任雨水浇在脸上,也不肯走。
萧承煜亦是站着不动,直到见她没有躲雨的意思,才快步走上前去。
“怎么不去躲雨?”他问。
沈倾音不说话,只仰头直直望着他。那眼神里有想念,有渴望,有迷茫,还有一种让他心悸的,与他相同的炽烈情绪。
他见她不语,便抓起她的手腕,拉着她往茅草屋走去。
雨水浇在两人身上,散了几分暑气。
进了屋,萧承煜将门关上,两人站在门后,谁都没有开口。
她淋了雨,发丝脸颊上还挂着雨珠,肩头衣衫也湿了。她直直站着,也不看他。
屋里很静。
这间曾经满是童趣的屋子,如今已渐渐变了模样,添了许多少女的物件,粉粉嫩嫩的,甜甜蜜蜜的,每一样都透着少女独有的气息。
从前萧承煜进这屋子时还能坦然自若,可如今这小小茅屋,似乎快要装不下他这副高大身躯了。
他站在她面前,也是一言不发,手还紧紧攥着她的手腕,药筐还背在身上,汗水和雨水顺着那精致五官滑落。
一个月的光阴里,沈倾音攒了满肚子的话要同他说,可真到了这一刻,却一句也说不出了。最后只低下头,捧起他受伤的那只手,轻声问:“这是怎么了?”
一个月不曾开口,再听到她的声音,他心底压抑的情绪翻涌得比从前更厉害。他回道:“被蛇咬了。”
“被蛇咬了?”沈倾音登时急了,抬起头望他,“可处理过了?快让我看看,我帮你把毒吸出来。”
她说着便手忙脚乱去解那绷带。解开后二话不说,捧着他的手便要往唇里送,结果被他一把托住了下巴,抬起她的脸,让她看向自己。
他低头凝望着她。
沈倾音满眼焦急,仰头问:“怎么了?伤得赶紧处理,万一有毒,可就没命了。”说着,眼眶里已泛起泪光。
萧承煜低头望着这张总让他晃神的脸颊,望着这双湿漉漉的眼睛,喉结微动,托着她下巴,压着情绪回道:“我没事。已经处理过,没有毒了,别担心。”
沈倾音仍不放心,仰着脑袋说:“那也不能掉以轻心,我现在就带你去找大夫。”
他听着她焦急的声气,捏着她下颌的手微微紧了紧:“那你现在,叫一声阿煜哥哥。”
她已经许久没有叫了。
她有些茫然地望着他,动了动唇,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直直望进她眼底,目光灼灼。
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启唇,软软地唤了一声:“阿煜哥哥!”
一声落下,压抑了一个多月的少年,此刻终于明白——他好像喜欢上她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美好的少年时光,青涩纯真的感情,他先爱上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