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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姊为妻 非咎 23753 字 16天前

孟浚之不解其中意味,还以为明心是被简思拙的自来熟吓到了,正要道歉,见得简思拙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恰恰跪在明心跟前。

明心终于敢抬起头,看清那张脸的刹那,两行泪珠噼啪向下滚落。源于血缘、思念乃至无数心酸的嗡鸣在耳畔炸响。

发颤的手触碰到那张日思夜想却以为再不能见的面容,她一时如鲠在喉,不知何言。

如两支南北不接的河水终于汇流,心魂震颤者又何止她一人。

简思拙僵滞着紧盯她的脸,流亡在外数十年所受到的委屈登时倾泻出来,说不出口,于是只能伏在她膝头流泪。

“阿姊,我好想你。”

还好,周观复这辈子都不可能说这种话。

性情愈发内敛的帝王冷眼看过新递来的线报中夹杂的一纸,稍瞥一眼便见着那个愈发能摧他心肝的名字,隐怒腾生不由得抬声冷斥。

“不是让你们不要再跟了吗?”

明心走后不久,他才后知后觉地宣平坊这个地方有问题,将户主翻了个底朝天,没料到是新任探花孟浚之。

极为不巧,孟浚之与简思拙二人关系不错——简思拙,又是简思拙!

内卫截走孟浚之的信件,周观复方才知晓她与孟浚之之间竟已如此相熟。

他陡然觉得自己可笑,身处尊位,成日却如无所事事怨夫之流,全心扑在一个女人身上,结果她呢?

得陇望蜀!朝秦暮楚!见异思迁!

“这是探子前两日送来的,陛下既不喜,便让人拿下去烧了吧。”高德满无奈地摇头。

正事上自没人敢不听周观复的,可与那位相干的事情……他轻轻叹了口气。

陛下抗拒与后妃行房事已是病态,能上得了御榻的唯有一人。如今年轻也就罢了,日后若长久如此,难免会动摇朝纲。

轻飘飘的一张纸被夹在两指之间,火舌燎过轻薄的纸张,周观复恨恨地盯着那张纸,纸上的字却如长了脚似的拼命往他眼睛和脑子里钻,吵得他头痛。

王母观,孟浚之,简思拙,云房密会……

额角青筋一根一根绷起,滚烫的火焰烧到他指尖,灼烧感逼他松手。

周观复闭上眼,脊背向后靠着。

不知过了多久,连高德满都有些忐忑的时候,终于听到上首平静的声音。

“把孟浚之和简思拙二人召入宫,分候在东西两偏殿书文章,无诏不得出。明早,孤要去一趟王母观。”

……

“不,不。召他二人随侍,到时亲派车驾去接。”-

马车外溢墨香,銮铃声动,略有颠簸。周观复抵着额角,身前的书页一路来没有动过一星半点,冷淡而挑剔的目光落在孟、简二人身上。

孟浚之便不说了,三十的年纪老得叫人牙疼,一张脸勉勉强强能称得上可看,但也只是不丑罢了。

一声轻嗤响起,叫另外两人摸不着头脑。

“陛下,敢问我们今日是要去何处?”简思拙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壮着胆子开口问询。

这个,言语刻薄,年岁小得很偏是古板无趣,看着便知道说不来讨巧话。无聊。

周观复神情莫测,二人也不敢追问。

简思拙不常坐马车,一时脸色青白。他看向对面,从时不时被勾起的帘子缝隙里的枝叶猜到此处已到京郊某处山林。

“陛下,后头的路太狭,马车已过不去了。”

三人不得已只好步行上山。

孟浚之与简思拙茫茫然跟在周观复身后,想着自己莫非要命陨荒野,却又想不出自己必须死的理由。

这路真是越走越熟,算上这次已是走过第四回 的简思拙兜头出一身冷汗。自与阿姊重逢,他多少忘形,每回下值了便往王母观跑。

莫非是敲打他,可、可又为何事叫上孟兄?

“简卿。”

“臣在。”

“你以为,那些引诱修道者还俗的人如何?”

简思拙愣了下:“臣不通此道,恐难作答。”

周观复轻啧一声,慢悠悠地抬头看向不远处已经露出一角飞檐的王母观:“孤让你说你就说。”

气氛一时格外诡谲,同样摸不着头脑的孟浚之露出爱莫能助的神情。

“臣以为,人贵在心性坚执。修习者避世清心,本该心智清明不为世俗所动。至于引诱……大抵是怪那修道者道心不坚,他避红尘便算了,怎还怪红尘诱他?”

走在最前端的帝王顿足,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

“道心不坚,道心不坚。”周观复喃喃自语,好似说服自己什么似的,“该罚。”

作者有话说:

皇帝:我既不是亲弟弟也不是好心人,我只是路过,但是我想来就来了!

孟、简:感觉boss有精神病咋办。

姊姊:我丢丢丢烧烧烧埋埋埋(叉腰)(放牌子)弟弟(划掉)除思拙外任何叫我阿姊的人与坏人误入。

这段剧情想让大家连贯的看一下,明早九点有一更,后天早上九点一更。然后可能就要等下周四了。

第36章

世上少有人见过天子真容, 此番出行又是轻装。除了几个人生得格外好看,左看右看看不出什么特别。

“居士是受何人相邀?”见几人不上香也不吭声,负责招待外客的道人上前问道。

“某是不请自来。久闻王母观大名, 今日回京恰巧路过, 便顺路上来看一看。”

周观复微微眯起眼打量高大的神像,神情倨傲冷然依旧, 看不出半点虔诚。

道人有些意外, 但也没有多加为难,道声“随意”便去招待其他来客。

不安感在孟浚之和简思拙心中蔓延,他们对视一眼正要想对策,忽地听见发问:“你们可识得王母观中的道人?”

简思拙被这一问问得寒毛直竖,撩袍要跪却被制止, 那发凉的视线落在他肩头, 像把开刃的刀子。

“说话就说话,跪来跪去有什么意思?罢了。你们离远点,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他烦闷地挥手, 压根没搭理孟、简二人满面愕然-

烈日炎炎, 明心的脸被晒得通红,走到溪边往脸上扑的水还没回檐下便被蒸干,赏风下来时勉强能觉出几丝凉意。至于头顶,已经烫得能煎熟鸡蛋。

襻膊撩起宽大的衣袖露出藕白的手臂, 她无奈地眯起眼,望着不远处潺潺溪水和浮在水上几片细碎的落叶, 一时想变成一条鱼, 好在水中畅游。

可惜人鱼有别!

明心躲到房内,即便门窗大开也不见得好多少,蔫蔫地趴在桌上不想动弹。

大概是这小两月她少了许多烦心事, 吃好睡好,从来清凌凌的脸上挂了点脸颊肉。

叩门声混着一声响亮的“阿姊”从门口传来,明心一个激灵起身,见是简思拙后又长出一口气。

“怎么脸色这么差?”她抬手为简思拙倒一杯冷茶,面露忧色。

简思拙头疼地牛饮过冷茶终于缓过劲,扑在桌上头脸朝下没半点稳重样子:“阿姊,你可知当朝圣上?”

他方才又是坐马车又是爬山,胆战心惊受周观复盘问,此刻满头大汗筋疲力竭,活像被大火烹了的茄子。

“……略知一二。”

明心取帕子慢慢拭去他额角的汗珠,一手轻轻晃着蒲扇,凉丝丝的冷风勉强打退炽风。

等简思拙缓神的当口,她的思绪飘到远处。

沉壁宫也是很热的,真正盛夏的时候,最高大的树木也会失影。

夜里蚊虫多,周观复年纪小,小孩子皮肤嫩,尤其召虫子咬。

他禁不住去挠,明心稍没看住便给自己挠出血来,还有的鼓包上是规则的划口,看得明心心惊肉跳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痛,痛就不难受了。”

这么一句话给明心难过得直掉眼泪,一边给他包扎上药一边勒令他以后不许这样。

说来也怪,周观复自那之后确实没把自己弄得满身血痕。

直至某回难受狠了跑到明心床前无声地掉眼泪,委屈地扒着她的袖角:“阿姊,我、我是不是要死了?狗尾巴在扫观复,好难受。”

然后……然后她打听到艾草驱蚊,总归又是烧又是香囊的堆在周观复身边。

他被热得不舒服也不作声,还是明心发现他鼻尖红红眼尾挂泪,最终认命地在夜里做起打扇的活计。哄睡着了,再晚些也就没有那么热了。

不过,天子大概是不会被蚊子咬得掉眼泪,冰窨里的冰也不会让他被热出暑气。

明心抿了抿唇,一想到简思拙这些年受的苦更是不少,眼睫都垂下来,手中的扇子动得飞快。

“……阿姊,你要把我扇飞出去?”

明心骂他居然学会和姐姐贫嘴,两人一来一回斗起嘴,简思拙浑然忘记方才还要谈论的东西。

明心悄然松了口气。

她和周观复那点波澜起伏弯弯绕绕的干系并未透露给孟浚之和简思拙。

于孟浚之和简思拙而言,周观复还算得上贤君明主。有的事情知道了又能怎样,不过是徒增烦扰。

总归她如今和周观复已经一刀两断,他或许已当她死在外面。

至于他身为君主如何哪般,她不是听不出简思拙藏在言语下隐隐的崇拜,听多了总觉得有些怪异。

在臣子和百姓跟前多好的一个人,为什么在她这里偏偏想不开呢……

还好,现在总该想开了-

王母观内多一道沉默的幽灵,黑漆漆漫无目的地在观内游荡,火辣的日头杀不灭他赶不走他,每每与观内道人错身而过,无由让人觉出凉意。

周观复好像觉不出冷热,就是苦了身后跟着的孟浚之和高德满。

这个太阳,简直不是鬼物都要被杀灭了去!

孟浚之叫苦不迭,早知如此,他还不如跟着简思拙跑去寻楚莺,哦不,是明净道人。

那日他知晓二人亲姐弟的关系后大惊,但也仅仅大惊而已,反倒被这两姐弟可怖的报恩热情吓了一跳。

身为在场最为年长的人,他忙着递帕子给两人擦眼泪,只笑着说是他们自己善有善报,他也就是运气好顺势积德而已。

孟浚之怎么扭动自己的头顶也避不开太阳,正是难过,陡然被身侧的高公公绊了一下。

他立马稳住身形停步。

走在最前的身影已驻足两息,动也不动。

孟浚之敏锐地听到他极轻的叹息,一时间,被晒得迷瞪的脑子因某种熟悉的正在逼近的危险清醒警觉起来。

“大伴,你看到了吗?”

窄窄的门框挤着一张小桌,门窗大开,背对门洞的女人身着朴素道衣,乌发为避热极为随意地倚靠一根木簪一条青色的发带堆叠在脑后,露出细长的后颈和胳膊,一手抵着下颌,一手极有耐性地慢慢打扇。

再往里些,能看到男人的肩膀落在桌面,能猜到大概是趴在桌上,应是热烦了方才作出如此有似撒娇的模样。

隔得有些远,听不清两人究竟在谈什么,却能听到隐隐约约的笑声。

一阵风擦身而过,恰好她笑起来,轻薄的衣衫被带得微微发颤,如湖面泛起的涟漪水波。

高德满识趣地不吭声。

“孟卿。”

“臣在。”

“你说她在笑什么?有什么事值得她这样高兴呢?”

“……陛下恕罪,臣不知。”孟浚之站的位置什么都看不见,但是却能看见圣上已经握成拳的手啊!

周观复双目干涩,不愿闭上的眼睛似乎打定主意要将他凌迟致死,自虐般紧紧盯着那个熟悉的背影,清亮的笑声如尖刀扎进耳朵。

他的心都快被这笑声搅碎,道观是何等清净之地,明晃晃的烈日将他始终不愿承认的失败和颓然放在万物眼前曝晒讥笑。什么伦理规矩,什么清修,全是借口!

天下最为残忍的刑罚不过如此,她不是不会轻快地笑,不是生来寡情,只是独独抗拒他一人。

她恨他恨得要命,宫中时日连个笑脸也得他逼着迫着才能勉强牵牵唇,就连她窗边的那株破山茶都更受她怜爱!

她把他当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吗?

周观复恨自己,恨自己少无知以为她从来只爱他一个,恨自己张狂赌气放她出宫,更恨自己狠不下心竟叫她又逃出自己的掌心。

最恨……最恨自己无能,天下敬他畏他者凡多,他却偏偏好似非她一个不可似的要哄要骗要那几句毫无用处的称赞。

谁人不可,谁人不可?!

他要杀了他们,他要杀了他们。

头颅如被劈开似的疼痛,周观复的身躯晃了两下,他挥开高德满和孟浚之要扶上来的手,慢慢地、一步步向那扇门迈去。

明心垂眸,整个人恰恰挡着照入屋内的日光,见简思拙眯着眼睛像是要睡着,扇沿敲了下他的头顶,轻声道:“你无事少来王母观,容易被人抓着辫子。如今天热,别把身子晒坏了。正是辛苦的时候,你多往陛下跟前使使劲不好么?”

“不是往陛下跟前使劲,今日也不会来呀……”

简思拙额头贴着手臂,发出的声音好像从葫芦里飘出来似的模糊不清。

明心拧眉,想起他来时脸色青白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与他一般趴在桌面嘟囔:“……把我的话放在心里,太危险了。”

或许是有阿耶前车之鉴,她总胆战心惊,草木皆兵到害怕简思拙哪天不慎滚在山里,害怕他稍有不慎受暑热风寒。

“听见了没有?”她追问。

“阿姊!我已经——”简思拙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挺直身子,有些无奈地扬声想强调自己已经是一个名义上马上就要及冠的人,看清什么后却陡然哑声。

如涟漪般浮动的细碎发亮的日光被截断,来者淡如寒冰的脸上出现显而易见的裂痕,恍若有什么被死死压在这幅威严冷峻皮囊下的浓稠滚烫的东西即将喷薄而出。

简思拙不确定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却感到一股天然的恐惧。

“阿姊……?”

“陛下!”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本半趴在桌面上的明心愣神片刻,直到简思拙撩袍跪地果断地请罪,身后传来清晰的脚步声,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刚那声“阿姊”的来源是在背后。

那简思拙方才张口又说了什么?

谁,究竟是谁?

明心舐过自己干涩的唇,寒意蔓延至四肢百骸,逃避似的不愿转过身。炎热带来的眩晕感让人如坠梦中,她头一次希望自己确是在做梦。

“他叫你什么?”

粗粝的指腹擦过被晒得微微泛红的后颈激起颤栗,三伏天,一条冰凉凉滑腻腻的蛇信子足以叫人坠入寒冬。

小小一间云房,没有人再敢说话。

周观复垂目盯着那云鬓下细长的脖颈,掌心轻而易举便覆了整个,稍稍一转便落在她颈前。

“孤问你话,不答是因为不敢么?”

他拇指与食指向内用力,一下一下轻轻按捏,应着唇齿间半是唏嘘半是可怜的叹,让人看不明这究竟是爱怜还是折磨。

一双柔软的手轻轻扣在他动作的右手上,周观复手背青筋暴起,强遏住暴戾与叠声质问,格外平静地冷笑了一声。

她分明知道如何会激怒他,却不吝啬用这样残酷的手段羞辱折磨他。

阿姊、阿姊、阿姊……

周观复的目光陡然落在身侧已然陷入惊愕以至哑然的简思拙身上。

“简卿,她不说你来说,你方才唤她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他是我的亲弟弟, 一句姊姊也不能唤么?”

明心面颊苍白,琉璃似的眼珠微微转动,直身仰面, 将周观复的手心轻轻按在自己颈前。

从前她是不懂的, 不懂周观复多变的心,不懂自己心中摇摆不定的软塌, 不愿睁眼去看他的冷酷暴虐。自欺欺人, 步步退让,能做极致也只有冷脸相待。

因她不舍。

肉长了二十余年的心,有几团刻着这三个字,抱饮他因受虐外溢而出的血,她的心因其他部分的坏死与周观复愈发蓬勃的生命, 偏了。

上巳受一刀, 剜开刨出的是孽根。她失去周观复,长出来的却是简思拙。

她怕的是简思拙因她而死。

周观复的手微微收紧,见她不适地颦眉后又松开, 如此戏弄反复, 浓密平直的睫羽下垂发颤:“亲弟弟?你把我当三岁小儿戏耍么?”

他眼眶微热,却不是要落泪,反倒是一种格外诡谲的兴奋。

看,她也会犯错, 也会为避祸口不择言地编织拙劣的谎言。

窒息感时隐时现,明心不可抑制地想到尹铮, 翻腾而起的怨愤被她硬生生咽下, 眼底隐隐渗出湿意:“陛下,你看一眼……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就没有哪怕一瞬间想起我吗?”

此番近乎是哀求示弱, 单薄而简素的袖袍带来的拒人千里的违和慢慢被消解,或许是因此更可怜,又或许是因此更受辱。

“陛下,人心都是肉长的。再深厚的血缘可能长过十年,我心疼他,难道还能越过心疼你吗?你听我说好不好?”

泪水涟涟沿着她的脸庞滑下,明心本带着防范意味的两只手微动,向前轻轻捧住他发颤的手腕。

“你要杀我,什么时候不能杀呢?”

周观复的手背近乎被冰凉的泪水浸透,五指连着的心脏仍在震颤。

他发誓自己再不会被她的花言巧语所骗,可他还是好奇,好奇她究竟能骗他到哪种程度……就好像当初为他所做的那样,为那个人能做到什么程度。

他要知道她的冷心冷肺,才不会为她所动。

“滚出去。”周观复没有呼呵名号,冷冰冰地丢出三个字。

快被吓傻的孟浚之在这生死关头终于将一切串联起来,不久前忽然被无故搜查的明宅,消失而又出现的人——一年前宫变时,还有什么事?

简思拙已沉下脸从云房内退出去,孟浚之赶忙跟上,高德满最后一个踏出门槛,默默把门带好。

简思拙的脸色难看,他不想走,可他不是傻子。阿姊将身份点破,要的就是他活,乃至能活泛地处事。

尽管他云里雾里不知前因后果,然既阿姊如今不愿,那定然是圣上有错-

指腹粗暴地拭过那泉眼似不断向外冒水的眼尾,周观复松开箍在她脖颈上的手,神情愈发不耐。

“跑的时候不知道会哭,如今倒是知道了。”

却不知他这话哪里招了明心难过,抬脸恨恨地看他,胸脯上下起伏,纤薄的肩膀微微耸动:“你拿我做泄欲泄愤的玩意,还不许我跑?总说不一样,是真心爱我,到头来成妃嫔还不及从前。你爱我什么,你是恨我罢?从前想让尹铮掐死我,如今千方百计折辱我。”

她同简思拙的亲缘有千般万般可证,如今科举方兴,明心知晓他先前厚待寒门士子,如今定不会为这丁点小事寒了他们的心。

真正要紧的,是上巳节。

思拙不能死,她也不能。

从来打掉牙往肚里咽的人狠狠咬了自己一口,周观复凶戾的神情出现一刹那空白:“我没有——”

明心趁他被这一套打蒙的刹那抱住他的腰身,泪水簌簌而下,被衣上留的余热烫得想避,呜咽着说话:“观复,你要杀我没关系。我知道你那时谁也不信,怕我坏你的事。可现在呢……在宫中,无论我同你说什么你都不听。你生气,他们便火急火燎地去昭阳殿寻我,我究竟是什么人阿?”

“我想像以前一样,像个正常人一样呆在你身边。上巳,上巳那天我看到尹铮,我太害怕了才走的。你、你不能为这件事怪我,我怕你又为旁的事要杀我。”她鼻尖泛红,言语越来越急促,俨然有要背过气的架势。

一只手臂穿过她的腿弯,明心已经到嘴边的话都卡了下,下一瞬便被抱坐到周观复腿上,微垂的双脚贴不到地面。

“别哭了,我听你说。”他抱小孩似的,一手抚在她的脊背,像是想抚平一张被揉皱的纸。

他想起十年前那桩旧事,再理直气壮如今也哑火,只能耐下性子听她说话。

因周观复微躬着身子,所以坐在他腿上的明心直身就可以贴着他耳廓说话,她缓了缓自己的呼吸,声音略有些沙哑:“陛下,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很多东西于你而言都很重要。十分的心意,你分半分给我好不好?”

她一直都知道周观复想听什么,只是从前不愿和他说这些话,不愿作出这样的姿态哄骗他。

他紧绷的身体并没有为此放松下来,那根摇摇欲坠的弦告诉自己不能轻易地原谅她。

“陛下。”明心的手臂绕过他的后颈,素衣素面,因浸出眼泪的眼落出几分艳色,如立时便要取人性命的美人蛇,“我的身边一直只有你,我只有你一个。你要杀我,我又该往哪里去呢?”

世上痴男怨女何其多,为求这句唯一不是淌出多少泪。

周观复双唇微动,终究还是没胜过自己。

“他呢?他们呢?”

短短的两个字出口,他气恼自己怎么能如此没出息,张口咬上她颈下两寸略松开的衣襟露出的肌肤。

“他真的是我的亲弟弟……嘶。至于孟浚之,当时出宫恰逢城乱,他帮过我。”坚硬的齿间滑过湿濡的舌,觉察到他又有失控的苗头,明心抿唇没挣,“你消气没有?”

她在热天总躲在屋里,再怎么热,身上都比火炉似的周观复凉不少。他如今怀中好似抱了向外渗着香气触手却生凉的软玉,怎么都不愿松手。

“没有。”

周观复下颌连着颈线都依在柔软的胸脯上,除最先露了犬齿咬人,后来近乎都是在舔舐。

亲弟弟……她对与她一点亲缘都没有的自己都能如斯,对他只会更关切,甚至会觉得他流落在外很可怜罢?

他半点没有鸠占鹊巢的愧怍,反倒越想越恨。

明心微微仰头看一眼云房内清减庄肃的陈设,发狠咬了咬自己的舌尖,主动垂下头轻轻吻了吻他的侧脸。

“观复,你和他不一样。”

“……你是不是又在哄我?”周观复抬脸,薄唇贴在她尚未合上的唇瓣上,“为了保下他的命,来哄我。”

他衣襟覆着衣襟,一双素白的手本半握成拳按在他双肩,如今慢慢展开,像触碰某样稀释珍宝似的勾指发着抖顺衣襟如流水而动。

周观复握住她发颤的手,深邃如鹰隼般的眼直勾勾地戳到人心窝里。

这回或怕是只有把舌头咬断了才能对上这一眼,明心面颊仍是有些苍白的,错开眼倚到他肩头,低声絮语:“可是,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此番就是没打算放过她,打定主意要逼迫她自己开口认下这命,打碎让她深以情为耻的那根骨头,主动而顺从地接纳。

清净无尘之所他本不该起意,可见她凄婉却又不得不低头做出破格之事,又止不住想刁难。

明心一惊按住他的手,眼角又被逼出泪:“陛下,我们回宫好不好?”

“回宫……”周观复的唇角露出一个略有些凉薄的笑,“你把孤当什么?”

他不杀人,不等同于将此事轻轻放过。

他见她茫然地眨了眨眼,一只手臂穿过她腿下就着现如今这个姿势起身,叫明心不得已圈住他的脖颈稳住身形,整个人算是半坐在他的臂膊上。

紧紧闭合的门被打开,明心浑身一抖偏过脸不敢看屋外诸人的神情。

她知道自己与简思拙的命算是保住了,却难以想象王母观其余的道人知晓此事——于是只能如掩耳盗铃之辈紧闭上眼。

下山的路明心是一步未走,被塞进马车时有些狼狈地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紧紧攥着袖沿。她再劝慰自己不能躲不能避,身体却还是害怕的。

周观复跨上马车就见她缩在车门对角处。

“过来。替孤解衣。”

她磨蹭半晌还是微垂着头掩住自己不情不愿的神情坐去他身畔,挽起他的宽袍大袖,手落在那圆领衫系带时顿了片刻,终了轻轻一勾便松散开。

分明是她在拨周观复的衣服,却陡然生出是自己在被盘剥的耻感。

松他襟袍时的手越来越慢,似是要把每一根指头转动的角都计量好了才敢动手。

“真是讲究。”周观复随手扯散自己的衣襟露出小半锁骨,抬头瞥了一眼她身上堪称土气的衣衫只觉得碍眼。

明心见他如此却松了口气,放下手就要坐到别处去。

可他到底不会如她愿的。

“王母观藏匿出逃的宫妃。”周观复唇角噙着一抹玩味而深含恶意的笑,“知与不知,是与不是,就得看你表现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要等周四上午九点啦

关键词:有大运吭哧吭哧驶来。

周五入v!!前面已经看过的姑娘们不要重复购买啦,爱你们!!!

第38章

马车启启停停, 终了还是周观复抱着眼眶包着眼泪的明心掀帘下马车,他迈步踏进院中,下唇已经被咬破的明心终于有了反应。

是宣平坊, 他居然把她送到宣平坊来了。

她仍不敢乱动, 玉面已经红透,贴在周观复颈窝处颤声道:“你答应我的……”

明心从来是朴实而木讷, 予人关怀大多几样, 累不累饿不饿渴不渴,若向她要外物,她便伸手给出去。至于情事,像在云房内亲亲面颊都能在心中唾弃自己半晌,多的是决计做不出。

偏生遇着的是普陀天下磋磨人法子最多的人, 挑着她擅忍的性子使劲折磨。

不愿前进, 那只好迫受。

她根本不知道他塞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只是他不许她出声,她也就忍着腹中酸软一声不吭直到这个时候。

太奇怪了……

“孤答应你什么了?”

那张被明心呵出去的拨步床还是重新安在旧明宅她的闺房内, 周观复将人放坐在床沿, 抬手拨开她鬓边已经汗湿的头发,骨节轻轻戳在她紧皱的眉心。

明心看他一会儿,咬着牙偏开头:“我说了你又不认,还问我做什么?”

额角抵靠在栏上, 她微微张唇小口呼吸,腰间已渐次使不上劲, 昏昏沉沉盯着床帐子。

“这回不骗你。”周观复有些受伤地叹了口气, 将半趴的人揽带回怀中,激起短促的呜咽后又贴在她耳侧呢喃,“不动他们可以, 但是你要乖乖听话。”

他的指尖在她腹前打转,见她腕上空荡,本有些缓和的心情又被败坏下去。

“算了,不为难你。”

明心双眸一亮扭头看他,泛肿的唇却被截获,头晕目眩之下被按倒在榻上,□□不知何时已抵入膝盖。

“你怎么又……唔!”

她掌心被塞入金豆大小的一粒,受陡然升高的体温所迫又动弹起来,明心宛若被烫着了似的把东西一丢,此刻胸前却抵着一颗脑袋。

周观复的犬齿咬着她本就松散宽大的衣襟向下扒,一只手尚且还能抬起拉下床帘。

“真是吃什么都想往外吐,你说你——”-

圣上自王母观内带走一个道人的消息在盛京未砸出什水花,待观主与云徽二人得消息赶到的时候,那间云房已经人去屋空。

宫中昭阳殿空置,此处伺候的宫人极快地被遣散。一朝宫门关,不见美人还。喜爱莺婕妤的宫人只知晓主子人间蒸发,还在的日子总恹恹不乐,来回揣测,最终猜这可怜的人大抵已经是死在圣上手中。

秋梨掀开珠帘,屋内冰鉴打湿吹凉热气,因门窗皆合,黑漆漆的像在夜里。

她放下手中药碗,小心地把深覆的床帘慢慢拉起来,陡然对上一双无悲无喜的淡色眼睛时不由得心惊。

明心迟钝地反应了会儿,张口却未有言语,支着身子慢慢把药喝了:“秋梨?”

“是,是秋梨。”秋梨拭去她唇角的药渍,有些心疼地扶起明心,“娘子又是何苦……简大人传信来,说他、孟大人与王母观如此都极好,要您珍重自己的身子。”

宣平坊的这处宅子被周观复买下,既褫夺她的位分亦不提回宫事宜,在昨日秋梨来前,小半月都是明心一人在此居住。

他慷慨大方地允她自由出行,若在驾临时恰巧遇着明心不在,便派人去请正上值的简思拙陪他一同守候,美其名曰邀人手谈。

两回手谈,明心就不往远处走了。

“我知道了。”明心扶着腰身慢慢起身,有些难受地皱着眉,强撑着坐到窗边。

若周观复哪日来,她次日定是如此困乏倦怠,也不出门,就坐在窗边看不远处的院墙上攀长的花藤。

“娘子。”秋梨绕到她身后为她揉肩捶背,“那药,往后便不喝了吧。”

“……你好大的胆子。”说是如此说,明心侧脸瞧她,眸中温吞如有流水,看得秋梨抿唇挠了挠头。

“娘子若生个小皇子小公主,哪还用得着受这样的磋磨。至少,至少陛下不会像如今这般不知轻重了。”秋梨脸上藏不住情绪,话匣子打开就关不上,“陛下总有消气的那天的。这药又没人盯着,奴婢偷偷把药倒掉不久好了吗?”

好好的娘娘,如今外室似的往宅子巷子里一放,简直是要把人头气掉了去。

“你还是不是他那边的人了?也不怕他罚你。”明心失笑戳了戳她的肩膀,觉得到底是孩子心性。

“他怨恨我,不会喜欢我生下来的孩子。我也不想生他的孩子。你不觉得,再养一个和陛下一样的小人儿,有点奇怪么?”

一个不被爹娘真心疼爱而降生的孩子,懵懵懂懂地来这世上,也太可怜。

……怎么又想到周观复了。

明心无言闭目,却听得一声突兀的痛呼自不远处传来。她与秋梨同时睁眼看过去,正正对上一个捂着屁股嗷嗷乱叫的少年人。

被她瞧这么一眼,那人也不叫了,呆呆愣愣地坐在地上好半天终于想到自己该重新攀墙头爬回去。

“青天白日,还想跑?!”秋梨扒着窗子两下跃出去,三两下将那灰扑扑的少年拖到窗户边,气得还往他身上踹了两脚。

明心隔着一道窗子,赞叹地看着秋梨行云流水的动作,全是欣赏:“好身手!”

秋梨对着她腼腆两息,而后低头呵斥:“我记着隔壁家姓孟,你无故攀扯我家娘子墙头,究竟是何居心!”她家主子不大会狠心吵架,换她来不就好了。

那小厮生得清秀,方才摔得眼冒金星,被拖来后仓惶地仰头又被一巴掌啪拍在脑门上不敢再看。

“你实话实说,便不会打你了。”明心一手抵着额角,眉眼间隐隐有怒气。

他今日在墙头上是被抓到了,可焉知昨日、前日可有窥伺?

“小的名唤雫秀,是孟大少爷身边的小厮。”

雫秀报过姓名和主家就沉默下来,倒不是他不想说,是、是他知晓自己说出来了定然会被打死。

这小半月,宣平坊都知晓这处宅子住了一位窈窕静雅的美人。偶或见着一驾全不显山露水的马车停在宅院门口,大多滞留一夜便走,便都默认这位娘子是哪家养的外室。

而那孟家老大名为孟介,最为出名的便是一大风流,院子里养了大帮的男男女女,这几日为那个不知打哪冒出来的孟浚之烦扰得很。于街上散心时惊鸿一瞥,就打定主意要把这美人捞到手里。

明心好等了一会儿不见有后文,捏了捏眉心叫秋梨把人捆了丢到柴房。她拿起桌上的信纸,忽地发觉如今若非周观复来,她是没法子寻他说话的。

于是笔锋一转,落下的名字便成了另一个。

信纸被送出,直到天黑,宅门叩响。

秋梨探向宅门处的小孔:“你是什么人?”

“某名为孟介,住在娘子邻府。今日身边的小厮丢了,想问娘子可有见到?”孟介仪容端正,只是眼底青黑大有纵欲过度之相,六分的好看折损成三分。

秋梨堵住小孔,回头看向不远处的明心。明心举起一根手指左右晃了晃并摇头,上前铛一声将内里的门锁砸在门上。

孟介耳侧嗡嗡作响,听到里头回话:“没有!”

宅门紧闭,任他再怎么问都不再回应。

孟介自是知晓雫秀从墙头摔下去了,心思百转千回,索性借这个机会上门一看,不曾想这女人连门都不给他开。

好啊,他倒许久没抢过旁人家如此烈性的妇人。

那往来的车驾看着也不华贵……到时拿些银子打发了去-

次日一早,宅邸的门被轰然砸开,一帮人打着寻人的旗号吆五喝六地冲进府内,东搜西查把柴房里头的雫秀拉出来。

“娘子不是说未曾见过?怎么人还在你屋里出来了。”

孟介的目光黏腻地粘在不远处的面无表情的明心身上,如久渴之人看到一枚已经散发着香气烂红熟透的果子,急不可耐地想摘下。

“我是说没见过你家小厮。没想到山阳孟氏这样的人家,竟能管教出无故爬人墙头的奴仆。”

“这可不好说,万一是娘子你看上雫秀的姿容,硬生生将他夺回府内的呢?”

孟介到底是风月场混久了不要脸皮,说什么话都能流变到下三路,跟在他身后闯进来的人配合地发出哄笑。

明心轻轻拍了拍怒气冲冲要上前理论的秋梨的肩膀,摇了摇头。

于是这句往后,便是他愈发激动地自言自语:“你既知晓山阳孟氏的名号,想来也不是个目光狭隘之人。你既已自甘堕落为人外室,不如另觅高枝。我把这堵院墙打通,赐你做个美妾,便不计较你的失礼之举。如何?”

明心抬眼,困惑地开口:“高枝?”

“你那姘头连个大些的院子都不愿租给你,来时总不露面。想来没什么本事,生得还丑陋罢?”

当今圣上虽然着手提拔了些寒门士子,但世家余威仍在,在盛京中横着走总归是没有问题,否则也不会养出如孟介这样急色而又无脑的人。

明心退后两步避开,将秋梨拉到自己身后,目光越过孟介的肩膀,对上不远处翻身下马的男人的眼睛。

她的讥嘲和防备都实在太明显,孟介回过味来,知晓这俨然不是他之前自发理解的调笑,脸沉扬声骂道:“不知哪来的暗门子也敢对着老子摆脸色,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我呸!”

他嘴里不干不净地骂,膝窝处一痛噗通跪在地上,未缓过神心窝又被狠狠踹了一脚,整个人脊背擦着地砸在院中那棵国槐上。

轰然一声,树枝都在发颤。

“谁?谁敢打老子——”

话没说完就被猝然打断。

“摆脸色?你是个什么货色,也配我阿姊给你摆脸色!”

周观复又是一脚踹在他心口,揪着人的领子拖起来,半点力气不收,一下下都是冲着要孟介的命而去,拇指上的扳指在越来越重的拳头下快要嵌进孟介的脸。

涌进宅内手持利刃的护卫震慑住孟氏那群已经被吓得不敢动弹的家仆,孟介已经被打得往外倒血沫子,猩红的血液里带着三四颗牙齿。

作者有话说:

对不住设置错时间了啊啊啊明天入v,之前看过的姑娘不要重复入购啦。爱你萌啾咪啾咪。

第39章

“救、爹……爹, 救我!”模糊不清的鬼哭狼嚎飞过墙头,邻府孟尚书正敲打孟浚之,只听到乱叫, 一颗心咚咚地往喉咙溜, 又是一杖狠狠责在孟浚之肩头。

“荣辱与共你不明白?”

深青的官服沾灰,孟浚之聆着隔墙凄厉的惨叫, 又是大拜, 已不知是第几回恳求孟尚书去看一眼。

孟尚书执杖锤地,怒不可遏:“你要做什么,你究竟要干什么?孟介再如何也是你的族叔。”

骂孟浚之僭越。

他何尝不知晓长子荒唐,可谁还没荒唐过?再说,隔着一面墙住着那样的人家又有什么好。于是等到那头彻底没了声音, 才抖擞精神慢悠悠地由孟浚之扶去主持公道。

血红的玉扳指叮当落地, 庭内静可闻冰融,浓郁的血腥味像是夏夜挥不走的蚊蝇绕在周身,烈日很快把血迹蒸干落下细细的斑纹。

未看见府门, 先听到女子发颤的轻哄:“没事了, 没事了。”

明心抱住周观复仍在向下挥的胳膊,险些再度被挥开时没忍住抬声:“观复!”

像是将将从淤泥里被拔出来初见天日的藕,周观复已彻底沉下去的眸光终于转动了下,狠意未散。

明心的手腕被那只血淋淋的手拽得生疼, 脚底黏腻腻不知踩到什么,浑身寒毛直竖, 压着想跑的欲望同周观复说话。

“好了, 你看看你自己的手。”

她在背身的刹那深吸一口气又被血腥味呛得反胃,咽下上涌的恶心,源于血肉的颤栗让她手中铜盆内的小半盆清水发颤, 直至落在石桌上休止。

周观复冷淡地看她动作,同仇敌忾的嫉痛褪去徒留冷意,想知晓她又要耍什么花样。

明心拉起他垂在身畔紧紧握成拳的手,避开那些或是被牙齿骨头砸出来的创口,一根根掰开他僵滞的手指。

清凉的泉水冲过周观复指间,顶着他探寻而带着质疑的目光,千思百转,明心轻声道:“至少,别让他死在你手上。”

“你拦我?”

灼烧的烈日照红她裸露在外的肌肤,眸中仍含着惊疑不定的慌乱。

“你知道的,我拦不住你。”

四目相对,周观复垂下的眼睫微动,不咸不淡:“也是,可惜他已经死了。”

惊天动地的“儿啊”扑进庭院内,明心骇然看向那具已难辨究竟是人是鬼的躯体,见老翁伏在他身上痛哭流涕。

如孟浚之一般青健的人都没拉住孟尚书,只能打袍先跪,将孟尚书先前耳提命面的尔尔全都丢去九霄云外。

“微臣参见陛下。”

哭声劈叉,孟尚书浑身发凉地转过头,只见不久前还在御书房内见过的皇帝目光发冷,伸出一只手任身侧微微颦眉的女人慢慢拭去流淌的血痕。

周观复幽幽叹息:“孟尔,你真是老糊涂了。”

在这样的风口,留着族中祸害至今,不是老糊涂是什么?

孟尚书像是一颗已经被锤死在木板上的钉子,只不死心地问:“陛下,敢问这位姑娘……”

他从未听过今圣上在男女情事上荒唐,又怎可能在宫外辟府做这等奇事,若不是后妃,还能借此事活络。

明心掌心的清水在日头下顿住刹那,下一瞬又淅淅沥沥地淋过周观复的手掌。

绣鞋尖上浸了淡淡的血迹,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周观复今日为何会来,于是更知晓自己说的大多都不算,事情如何收场,全仰仗周观复。

“她是孤的人,身任甘露殿掌事。孟尔,你这胳膊倒是有长有短,长长短短,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都计量得清楚啊。要不要孤向你好好讲明,孤派她来宫外究竟所为何事?”

是骂他管不好自己的儿子,反倒伸长了手对人主身边的人说三道四。

“不敢,不敢。老臣治家不严,谢陛下替孟家清理门户之大恩,若放纵下去恐怕酿成大祸。”孟尚书听着第一句悚然一惊,心中恨出血也只能咽下这口气。

可恨孟介经不起查,但凡品性稍端,都还可以搏一搏。

明心垂头作打水的动作要走,迈出半步便被拽回来推到仍长拜不起的孟尚书跟前。

她宛若被烫到似的惶然摇头,心上如有千万只千足虫攀过,甩开周观复的胳膊小跑到井边,冷青的井水照出她惨白的脸。

她跪在井口边捂住自己的脸,阳光照不透井底蕴的幽冷通通翻到她的手背,膝盖被几个桩子抵得生疼。

明心发怔时想起这桩子是母亲姚箐当年为竖篱笆专门打的,怕她姊妹几个淘气摔到井里去。

湿冷如跗骨之蛆,她有些茫然地想。她想让孟介死吗,她张口说话是有意激怒孟介与周观复吗,是她杀了他吗,是她有意引导他杀了他吗?

周观复为什么要封她做甘露殿掌事……她不是没在甘露殿做过事,知晓殿内浑无掌事一职。

“大祸?多大的祸事算作大祸?”周观复坐在圈椅上,斜睨孟尚书一眼,“什么人死了算大祸?”

来往机锋不止,旁人肃立,唯秋梨蹑手蹑脚地走到明心身畔,见她脸色苍白不由心酸,小声道:“娘子,是秋梨没用。”

还要主子护着她不叫她看那半死不活的东西。

明心身畔放着只余一层微晕开的血迹的粉水,惨白的面颊距攀长绿岑岑湿腻腻青苔的井口仅两指宽。

不知何时庭内三个孟姓人已离开,一股强横的力掰过她的肩膀。

见她失魂落魄,周观复面露讥嘲:“你是不是还要为他立碑哭坟烧纸?”

他言辞刻薄,明心单薄的肩膀发颤,慢慢抬起头。

“多谢。”

“……什么?”

“多谢陛下今日来救我。”

明心歪头看他,好似终于把某样难以下咽的东西吞进肚子,她自己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一锭沉甸甸金子还是青苔水草,总归是咽下去了。

她有些紧张地看向对面微微挑起眉的男人。

澄碧的天,周观复哑声半晌,别扭地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地上脏死了。”-

孟介病亡,因表症古怪不允按常规下葬,专请天师收还三魂六魄,曝尸阳下三日,每日由亲父施鞭叫魂。院内收用男女幼少被放逐出府。盛京哗然,一是为这离奇的招魂法子,二为歹人终死拍手称快。

回宫的不是莺婕妤,是甘露殿掌事。久无人居的侍值阁特意收拾出来供她居住,紧窄的一间偏室,像紧攀着御寝凿出来的一吊小篮,只开两个巴掌大的窗,夜里幽闭昏暗。

兜兜转转第三回 入宫竟又做上宫婢,在甘露殿与她共事过的宫人心中唏嘘,不敢打听,也不敢真真让她做事。

说是进了奴籍,可膳食与圣上一同,几夜睡得是御榻也未可知。

比如今夜。

明心侧颊贴着硬枕,颈窝处弥散周观复规律温热的吐息,因癸水而颇感不适的小腹覆着热源,沿着一个方向轻缓地揉动。

“在想什么?”

没有听到她答话,周观复捻起她的发尾轻叹:“不说也没关系,你瞒不过我。”

她的心思太重太多反成负累,瞻前顾后,心说十分口言三分。他只能从早到晚都盯着她,去猜剩下的七分究竟藏了什么。

悉悉索索的声音响了片刻。

“镯子丢了。”明心拉住他覆在自己小衣下打圈的手掌,试探着开口。

片刻的沉寂,床帐内漆黑的一片天拢着不可言说的情绪下压,明心双唇微动,水般温柔的音色慢慢重复:“镯子丢了。”

她言语中或有失落,轻飘飘纱似的覆在面庞上。

多说多错。周观复是聪明人,让他自己慢慢猜,或许比她说来得合情合理。

她不能生下周观复的孩子,只能出此下策提醒他别忘了有些事。

“丢了再打一个就是。”心尖被小刺扎了下,周观复眉心拢起,想起她如今连秋梨那样的丫头都护得很,以为她是心痛不能有个自己的孩子。

“莺娘,你身子弱,妇人生产都要从鬼门关走一遭。孩子的事,待你身子好些了再谈,好么?”

他温声解释,眸色却黑沉,稍一想会有个蒙昧无智的小玩意儿张口闭口唤她娘顿觉心烦。

不该。

“真的?”明心攥紧他的手,问的是那句“再打一个”作不作数,未留意他外露出的那一丝漫不经心和厌烦。

周观复回握她的手,轻轻在她脸侧落下一个吻:“真的。”

他说了不止一句话,应的是哪个真也未可知。她既要那东西,兴许是不比从前抗拒自己,也算好事一桩。

周观复又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些,面颊贴在她温软的侧脸上,哄小孩似的诱导:“往后莫要自己闷头想了,说明白,也好过你自己操心。”

定心丸落肚,明心难得露出个顺心而发的笑,大有阻下某桩冤孽的欢欣。

连仍旧不大适应的亲密都变得可堪忍耐与可爱起来,她点了点头,反应过来他大概看不见,将将要张口应声听得他笑:“别动了,我知道。”

第二日,周观复离开甘露殿不久,明心得皇后传召去到甘露殿,踏进门见赵舒窈兴致缺缺地斜倚在榻上,看她进门眼也未抬懒洋洋道:“好了,你走吧。”

赵家人进宫一回,赵舒窈心口的隐火便烧大一番。这几日孟氏被打得落花流水,遭另一个姓孟的狠狠攀咬了几口,做的脏事通通倒出来,差一点儿就被赶回山阳去。

赵氏在皇帝跟前复宠不久做的还没那么过分,可谁在兴时没狂过几遭。

不敢在前朝吆五喝六,眼睛就又放到她的肚皮上。可她看见周观复疑心病极重又阴沉沉的模样就倒胃口,遑论他连养他长大的楚莺都能活活逼死,想来冷心冷肺,谁愿意与这样的人生儿育女。

明心下意识不想早早回侍值阁呆着,转着脑筋想再外头多留一会儿:“娘娘?”

赵舒窈散开的骨头转眼间就自个儿拼回来,起身看她全须全尾的模样瞪大眼睛,与此同时通传声至。

“鲤充媛求见。”

赵舒窈感觉脑子钝痛:“快快快,你快躲到后头去!”

明心被连拉带塞地带到百鸟迎春的屏风后,听到熟悉的声音终于反应过来这充媛是赵鲤,在片刻的无言后抿了抿唇。

她很佩服能做到自己与自己斗得不亦乐乎的人,想到赵鲤斗志满满的模样不由得头皮发麻,不敢想——

“舒窈,你说陛下是不是就喜欢宫婢出身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她们究竟谈了什么, 明心细碎听来明了一件事:自己是赵家眼中钉肉中刺,最好是失宠或是丧命。丧命又有两选,一是早些死, 二是生下皇嗣后立马去死。

明心两指圈住自己空荡荡的手腕, 屏风外久久的寂静格外诡谲。她抬手用指尖擦过自己的脖子,看向不远处大开的窗棂。

真是奇了, 时时有人想杀她, 时时都是不同的人,不同的缘由。

“我当着阖宫上下的面传你来坤宁宫,自不会蠢到在这里对你动手。圣上是何种性子,你我都知晓。兴许你不怕他,我却怕他的。”

后半句听得明心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 茫然地眨两下眼睛, 自嘲一笑后也不做辩解。

她绕出屏风,殿内宫人已被屏退左右。

“你……”赵舒窈无从得知她为何又做了掌事,宽慰亦不知从何说起, 干巴巴地安慰, “你不要把赵鲤那些话放在心上,她有些糊涂,却不敢害人。陛下在,不会让人伤到你的。”

虽说就现在来看, 于她而言也不知是周观复更可怕,还是赵鲤更可怕。

这样的日子, 她在宫中又要过许多年。

明心唇色发白, 想起宫中十年曾听闻的惨案,欲言又止地露出个勉强能算作安抚的笑:“谢娘娘提点。”

现下的情形已不适合闲谈,明心离开时手中被塞了个食盒, 赵舒窈叮嘱她千万要送到周观复案上,不若被她母亲问起来又要没个交代。

“莺莺,这事只有你能办成,帮我一回可好?她们回回都要来骂我几番,总说如今无宠盖因我太懒惰,全然不上心。”

明心踏出坤宁宫四下看着亮晃晃的天,她生怕这里头的东西坏了最好的味道,却又不知道去哪里打听周观复的去向,只能碰运气往御书房去。

她抱着食盒匆匆赶路,被晒得有些头昏的时候听到一声极小声的“阿姊”。

简思拙站在她身侧,不知是跟了许久还是如何,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她。他心中愧怍,那日倘若自己不去寻她,或许不至于闹到如今这个地步。

明心示意他噤声,朝宫道两侧望去,确定四下无人后才仿若早已知晓他要说什么似的宽慰:“我没有怪你和孟大哥,只是……”

话到唇边,她的心思一转,抬眸看向简思拙,透亮的双眸在日光下显出流转的光彩。

简思拙被捏在周观复手里,她不能弃他不顾,可人情流变,今日亲明日疏又有谁说得准?

“你往后记得多来劝我,劝我听话,好好地同陛下在一起。”

到底是亲姊弟,简思拙很快琢磨过味来仔细打量她的装束,俊秀的眉渐渐皱起,想问什么又怕她伤心不敢问,最后还是明心先说话:“陛下可是在御书房?”

她紧张地看向怀里的食盒,方才走得急也没打开看,若是下头放了什么易化的东西就不好了。

得简思拙点头,明心果断抱着食盒领着简思拙往御书房去。

御书房内,周观复正与几位朝臣议事,心中烦闷得很。得知二人一同求见的消息,索性向后一仰听赵让与孟浚之几人吵个天翻地覆。

按理来说,这种时候明心不该进殿,但看在食盒的面子上,他还是允她将东西送进来。

简思拙本就是被召来的援手,几句不冷不热却极为刺人的话下去,安静了片刻的御书房就被彻底点爆。

明心在路上热得一张脸通红,额角还起了薄汗,一到摆了冰鉴的屋里不可谓不狼狈,但她没心思捯饬自己。掀开食盒,明心看到切得齐整的酪碗与绿豆汤皆毫发无损,只不由暗自舒了口气。

“如今天热,皇后娘娘挂念陛下辛苦。特意做了些解暑的吃食遣奴婢送来。”

她抬手要将那几个小碗从里头提出来,在一片有如菜市口的嘈杂声中听到周观复冷得叫人打颤的声音:“撤下去。”

明心的心思没有放在他身上,觉察到有人在提孟介的事,额角一跳,更是失了继续呆在这里劝他的兴趣。

食盒内专门卧了一层冰,酪碗里的鲜果历过暴晒也仍旧新鲜泛着清甜的香气。她果断地盖上食盒,左右看看,将东西递给侍立在另一侧的高德满。

她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皇后送来的东西送回去,也不想因此事继续叫赵家对她的恨又多一笔。

“您这?”

高德满诶了半晌,觑着周观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眼睁睁就瞧明心消失在门外。

他心里哎哟哎哟叫苦,落在口中就成另番模样:“陛下,楚娘子想来是受传召去过坤宁宫,又被打发来给您送吃食,心里不痛快也是常事。何况从那边过来,日头晒的多难受啊。”

“倒了。”

唇间吐出两个字,周观复微眯起眼看向不知何时已安静下来的赵让:“赵卿为何一言不发?”-

明心踏出门槛,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她站在檐影下缓了口气,想到周观复回甘露殿定然不会轻易放过她更是心烦意乱。

她想着去坤宁宫走哪条道能避开毒辣的日头,将行时候恰好撞见有内侍抱着她才送进去不久的食盒拐到另一处。

片刻后,明心听到咀嚼水果饮汤水的脆响,沉默片刻还是背身离开往坤宁宫走去。

“才不是我亲手做的。”赵舒窈撇撇嘴,“你想想,他一个做皇帝的,什么好吃的没吃过,哪用得着我巴巴地给他做。”

比起周观复拒绝了她的吃食,她更在意那个有胆子偷偷吃东西的内侍,缠着明心同她说究竟长什么模样。

明心绞尽脑汁地想:“清俊,个子很高瘦,手腕上似乎有伤。”

她们两个小话没讲多少便有人催明心快些回甘露殿。她脸上的不情愿都快溢出来,赵舒窈脑筋一转替她解围:“楚莺很合我眼缘,你回去,问问陛下可愿割爱?”

她是很乐意把楚莺留在身边,其一能引周观复来坤宁宫,其二也是表出一点“恨”。虽说都是假的,但对某些人来说总比没有的好。

至于周观复究竟来做什么……就与她不相干了-

御驾临宫,周观复远远的便听见赵舒窈说着“不算不算”,他撩开门帘的时候赵舒窈还抱着明心的胳膊耍赖,哪里有半点威仪。

明心觉察到赵舒窈变得僵硬,不消得回头,只抬手揽赵舒窈站直身,两人一同行礼。

周观复冷着脸进门,像什么不合时宜的存在很没眼色打破了屋内原有的和谐,被赵舒窈以一种鄙夷的眼神看着更是愈发恼火。

“割爱?孤瞧着,舍不得割爱的人是皇后。莺娘你呢,你想不想留在坤宁宫?”

“……皇后娘娘仁善,奴婢幸得娘娘抬爱,何来不应之理?”

明心自他进门起便低垂着头,那副唯唯诺诺但绝不退步的样子直让人恨得牙痒痒。

简直欺人太甚。

他今日本以为她终于好性服软特意给他做了膳食,她倒好,心甘情愿地给旁人做筏子,反来和他使性子发脾气。

“皇后仁善,孤暴虐是罢?”

明心顿感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奴婢不敢。”

“好了好了,不谈此事。陛下,臣妾瞧该是用晚膳的时候,今日留在坤宁宫用膳可好?”赵舒窈及时接过话头,不想让这两人在坤宁宫中吵起来。

这一顿饭吃得怪异,明心如今的身份不允她上桌用膳,她也不觉羞辱,站在赵舒窈身侧安安静静地布菜。

搁筷时,桌上拢共只有十片的玉河藕片只少了两个角,有尖儿的菜仅仅融了那点雪山顶,冷冷清清的叫人害怕。

明心想起今日躲在暗处吃酪碗的小太监,既然是会赏下去的,自然谈不上浪费。

……她还没吃上饭呢!

“莺莺,陛下问你在想什么。”

赵舒窈震撼于她能在这种时候视周观复于无物,心中解气的同时又未免为她捏一把汗。

倏忽磕上一对黑沉沉的眼睛,明心攥着袖角,极为认真地说了实话。

她极饿的时候,睡前要向老天祈祷做个美梦,诸如不要只在街上讨饭,多少也该要到一只鸡腿罢。

赵舒窈觉得她有趣,轻笑出声:“你也真是的,宫里还能少你一碗饭不成?”

“有陛下和娘娘在,自不会少奴一碗饭吃。奴只是一时有些害怕。”明心应和着笑,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东西。

成,怎么不成?

桌上那个曾几度食不果腹不惜挖蚯蚓摘树叶为食物的人,是皇帝。

她压下心里头那点残余的酸意,不敢抬头去看周观复的脸色。

晚膳用过,明心自然而然想混进坤宁宫的宫人里,只是身上水红的宫装太过显眼,在快要成功时又被冷眼旁观许久的周观复毫不留情地揪出来:“回去。”

明明昨夜还温声细同他讲话的人今日好像换了个魂,周观复不可谓不恼火。她把他当白痴,听不懂那几句话是讥讽自己忘本么?

明心被半押着回甘露殿,溜回侍值阁才后知后觉想起侍值阁直通御寝,连扇门都没有。

她绷紧如弓弦,可直待她小心翼翼地梳洗完,掀开被子时警惕地回头都没有传令来。

明心松了口气缩进被子里,双脚谨慎地一起收进来,缩成虾米的时候腰侧被一个方方正正的硬物硌个正着。

她闻到了药香和另一股熟悉的香气,药香从匣子里来,而那股香气却像把她困在一个匣子里,悄无声息地将人从头发丝拢到趾间。

两根手指掐住明心的下巴,眷恋地摩挲她细嫩的肌肤。

“陛下——唔!”

作者有话说:

姗姗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