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在头顶的刀子终于扎下来,她神思清醒反倒彻底不怕他了。
“你总说离不开我,说你爱我,只是想为施行这种事找借口吧?”明心一时觉得他平日的乖顺和关照都很恶心,她本就抗拒和他行房,每回都怕自己死在床上,偏偏周观复回回说恨死她要杀了她最后都能莫名其妙滚到床上去。
她越反感越怕,越怕就越容易失控。
“你恶不恶心?”
周观复动作一顿偏过头骂了句脏话,越发觉得她不知死活。他嫌地方太小施展不开,手揽过明心的腰背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把人抱起来,另一手捞起她垂下的小腿。
“我告诉你,我这辈子,下辈子都不可能是你的孩子,也对寻你做我娘没兴趣。”
犹狂风骤雨毫不留情地斥过花圃,尤见花枝摇曳瑟瑟,瓣上积的水痕被冲刷而过。
他的舌尖舐过苦咸的泪水,全是爱恨无忌故而径直拆吃入腹的狂乱模样。
“我不是你的孩子,可孩子总会有的。”
恨的力量是无穷尽的,以至当夜守在外的宫人都有些胆战心惊。
直到周观复带着那些看不出半点暧昧的痕迹真真像是要咬死他的血淋淋的伤口走出来,秋梨目瞪口呆,难以想象平日待人如此宽厚温柔的昭仪竟能被气成这样。
其余地方也罢,独有一处在胳膊上的肉像是马上就要掉下来,可见下这一口的人是绝不留情的。
周观复让她们取药。
殿内一片狼藉,明心跪坐在床边沿处,唇上还沾着血,一只手拽着床帐。
昏聩、残暴、不知羞耻……她身上的衣服都未完全褪下,若说周观复身上十分血淋淋,她身上便是七八分的乱糟,腿都还在打颤。
现如今她不喝避子的药,总是周观复不知从哪寻了个偏方在喝。
昭阳殿这处寝殿今夜是看不得也睡不得了,在净房擦洗过后,周观复态度强硬地把她带回了甘露殿。
他不说话,明心自也不会和他说话。好像要说的话都从方才流出来的血和水一同被擦干净,再也找不着半点痕迹。
自这一日之后,整整两月有余,周观复都再未寻过她。直到盛暑提及去行宫避暑,他才像突然想起来这个人似的派人去问她是否要一同前往翠微宫避暑。
翠微宫位于盛京城南侧的嘉安山,已屹立百年,古树参天清溪环绕。
侍者快到昭阳殿的时候,明心正在听赵舒窈谈她奇思妙想的新话本,她听着听着觉得有点儿奇怪:“这样做,是不是太冒险了?”
赵舒窈捧着脸不觉有异:“都是话本子了,有什么不能的?”
大晟民风很是开放,民间流传的传奇话本多如牛毛类型多样,像是简思拙、孟浚之就没少被编排。有时是穷书生搭上富公主,有时是一代贤臣为布衣女子垂首。少有人和百姓计较这些,胆子大的就偷偷写点宫闱秘事,当然,都说是胡编乱造的。
赵舒窈方才与她说的,就是一个与心上人两心相许的官家小姐不幸入宫,后来心上人得以入宫相伴,两人经过艰难险阻终于修得正果的故事。
明心犹豫了下,点了点头。
秋梨上前禀告:“娘娘,陛下问您这回要不要去翠微宫避暑呢。”
明心未加多想便要拒绝,她知道这或许又是周观复高傲的“我原谅你了”这一意思的传达,但她不觉得现在有什么不好。
就这样,很好。
赵舒窈轻轻踢了一下明心的小腿,做了个口型:“求求,答应。”
她身为皇后是绝对要去的,但是她和周观复之间已经是相看两厌到反胃的程度,如果没有明心陪她……她打了个哆嗦。
赵舒窈示意秋梨先下去,将理由细细道来:“我也没有去过翠微宫,听闻那处极为漂亮,即便入夏了也该盖被,不用为了躲他不去嘛!而且——”
她眨了眨眼睛:“翠微宫没有那么多眼睛,盯得不紧。”
眼见明心有了松动的迹象,赵舒窈趁热打铁:“而且呆在宫里很闷的,好不容易有出宫的机会,多难得!”
“……好。”-
潺潺流水淌过茂密的树林,上山前还能见到炫目的日头过了会儿便看不到了,余下细碎的阳光与树荫相争。云霞门很快露出一角,行宫古朴大气,巍峨立于林间如盘遒的黑龙。
周观复要与一同来此处的群臣议事,明心捡了个距主宫最远的楼阁,待远离人群后禁不住摊开双臂深吸一口气。
翠微宫处处都好,就是蛇虫鼠蚁太多,入夜了更是要遭不知多少蚊虫叮咬,于是处处都能闻到燃艾草的气味。
“莺莺,都出来玩了,你就不要成日闷着自己了。”
明心在小阁里窝了三日后第一回 出门就和赵舒窈走散了,即便是正儿八经小道,两侧过分高大的树木密密麻麻居高临下地立着,粗糙的树干如同崩裂的肌肤。
“舒窈?”明心喊了几声没听到应,果断地原路返回。
绕了几圈,不幸回到原地与秋梨面面相觑,她有点挫败地扶了下额头:“我们就在这里等吧。”
小半个时辰过去,投在石径小道上的光斑亮得刺眼,明心站得腿疼,思量半晌又领着秋梨往前走了小截寻两个石凳坐着。
此处曲径通幽,溪水缠着树根,秋梨本就胆子小,许久不见人来都快急哭了:“娘娘……”
明心本无事可做,这会儿索性全心全意安慰秋梨。
足足一个时辰,她开始担心赵舒窈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皱着眉绕着两个石凳走了两圈,听见不远处传来喊声:“莺莺?”
“是皇后娘娘的声音!”
两人再碰头,赵舒窈眼圈红红的,身畔跟着的侍者低垂着头。
赵舒窈在明心面前明显有些紧张,磕磕绊绊地解释方才想事太过入神,走着走着就踏进林子里。
她的借口着实有些拙劣,明心沉默片刻后不大在意地摇了摇头,仰头看一眼天色:“观湖怕是不成了,今日先回去吧。”
此后,这样的事在翠微宫发生了不止一次,但也没有人计较深思。
“莺莺不会胡说八道的,你不要担心了。”赵舒窈知道自己拿明心做筏子迟早会被看出来,但是明心一无实证,二无闲心,压根就不会探究。
“可是……”站在她身畔容貌清隽的内侍皱了下眉,但赵舒窈用额头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我也只是想多和你呆一会儿嘛。莺莺又不喜欢周观复,有我在,他也不好来抢人。”
……
明心三缄其口,到后来索性携一本小书,自个儿躲在亭子里看,身边人也都习惯了她如此。
周观复活像是心死了,除了带她来此处外近乎不闻不问,得知她总往外野处跑之后加派了盯着她的人手。
直到某日天色黑沉,乌云密布,侍者慌乱地奔进翠微殿,根本顾不上一旁诸如赵让、简思拙等人不善的神情。
“为何无诏硬闯?”高德满心头咯噔一下,呵斥到。
侍者哆哆嗦嗦地跪下:“陛下,陛下,不好了!昭仪娘娘不见了。”
他们久久不见昭仪回来实在不安,派人去问皇后,皇后却说昭仪今日早早就走了。去找,结果找到了倒在林子里的秋梨姑姑。
“秋梨姑姑醒来后说她是被歹人敲晕的……”
作者有话说:
会更的会更的就是太忙了会迟到,对不起小天使萌。
(给读者小天使表演了一个胸口碎大石)
(被原谅了)
第67章
翠微宫乱成一锅热粥, 简思拙被扣住后大呼冤枉,周观复看阿姊看得那么死,他这几天根本就没有与阿姊见过面, 何谈帮她跑出去?
孤幽的林中蔓延出血腥气, 顺着搜下去寻到重伤昏迷的护卫。几支钗环落在丛中沾了血迹,深草被踏出痕迹。树干上爬满尖锐的刀剑伤。
秋梨醒来后不愿离开, 此刻伏在周观复与赵舒窈身边止不住地流泪祈求。
那群人还带了刀剑, 她不知究竟是何等深仇大恨才不惜雇如此多的刺客就为了要昭仪的命。
“搜山。”
周观复面无血色,额角青筋根根暴起,声音带着细微的颤。
那些护卫是他派到明心身边的,她没那么大的本事能伤到这群自幼习武的高手,只能是有人要买她的命。
“领猎犬来。”-
荆棘与利草树枝割得明心的小腿渗出密密麻麻的血,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刀剑嗡鸣声仍在不远处,即便腿脚开始失力却不敢停。
明心只知道自己身后正在打斗的是两波人,其余的一概不知。
越来越近的破风声像是下一刻就要砸到她头上, 论体力耐力她还是比不过这群人, 喉头泛起血腥味的时候脚崴在一处不知谁挖的洞上,眼前疾风闪过,再抬头,身前就拦了一个人。
黑布掩面的人利落地将刀收起, 唯一暴露在外的眼露出一丝安抚似的笑:“我们办事不力,叫昭仪受惊了。”
他说他们是简思拙派来接她走的, 另一波来刺杀的人他们也不知道是谁派来的, 但定然是要对她不利。
说来也巧,这两队人都穿着同样的黑衣裳,乍一看还分不出来谁是谁。
“您别害怕, 安心同我们走就是了。”他手中的弯刀还在向下渗血,滴滴答答落在草丛中。
“……思拙让你们带我去哪里?”
明心敛眉,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钻出来。
这个人说的话她一个字都没信。其一,简思拙如今要见她不难,不至于莽撞行事;其二,这群人的打扮一看就不是正经人,既都一模一样,她哪能知道这人究竟是人是鬼。
蒙面人朝她逼近一步,锋利刀刃自草头滑过削出一片平,寒芒毕露:“简大人自有安排。娘娘,走吧。”
明心跟在他身后走得很慢,一只手不断挤压着落了伤的掌心,鲜血留在叶片上,不久凝成黑红色。
很快,他们走到一处山坡上,蒙面人放下手中弯刀,从身上掏出来一把匕首,对着她比划两下。
明心一哽,面露惊惧:“壮士,可否让我做个明白鬼?让我知道自己究竟得罪了哪位人物?”
此刻天色已黑,山风卷着林叶的气味向下冲流,她身上衣物单薄又有伤,语罢又是一阵风来吹得人直打哆嗦。
“怪你知道的太多。”蒙面人语焉不详。
他受人委托办事,也不知这位柔弱的贵人究竟是犯下何等滔天大错,对方不惜以十倍的价格要求他用点非常规的手段,要求很简单——
能让她死后身败名裂最好。
明心步步后退,直到现在还是没放弃,万一她多撑一会儿就能等来救她的人呢?
她摇了摇头:“你告诉我吧,好过让我凄惨而死弥留此处只能做不明不白的厉鬼。”
山风呼号,浅薄的雾气弥漫,明心单薄的身影立在风雾中,面露祈求。
一声嘹亮的犬吠自不远处传来,蒙面人的脸色陡然一变,明心始终警觉四周的环境,闻声拔腿就向来时的道上奔逃。
“逐痕,咬!”
箭矢寒光如流星与她擦肩而过,明心双腿一软,小腿擦过一个敏捷的黑影狠狠扑到她身后撕咬上去,弯刀哐当一声落在明心脚边。
惨叫声与犬吠一同穿透薄雾,周观复抬手将她稳稳接在怀里,手抖得比她还厉害,叠声道:“没事了,没事了……”
明心的身体都是冰的,惊惧、绝望乃至求生的欲望近乎麻痹了神经,如今终于安全,眼泪终于倒了出来,脊背止不住地发抖发颤。
“秋梨,秋梨有没有事?”
“她不过是被敲晕过去,活得好好的。”周观复一只手拢着她的后脑勺,像要将她整个裹住似的。
他一路来能看到刀划的痕迹与血迹,每看清一回,就好像有一把刀子在胸腔里毫不留情地绞过一圈。
如果,如果她真的死了怎么办……
他无数次后悔自己这几个月赌气不愿意低头与她说话,如果能再上心一点,如果她与他一起住在翠微殿,是不是就不会出现这种事?
明心得到答案后点了点头,眼前发晕泛白,来不及张口就彻底昏厥过去-
当夜,嘉安山连绵星星点点的火光,搜出来数十具尸体,为查案牵连甚广,连带总是邀约明心外出的赵舒窈都被牵连受问。
翠微殿,孔御医皱眉探脉,一探再探,看向紧张兮兮盯着自己的帝王。
“昭仪惊了魂又感疲乏才会晕厥,身上皮外伤照常擦药无碍。只是——”他叹了口气,退后半步跪道:“陛下,请恕微臣僭越。前些日子开的药,陛下可是每回都用了?”
周观复愣了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
他吃的药多为安神宁心之物,几个方子倒来倒去的吃,但这和明心又有什么干系……
“还请陛下恕罪,微臣无用。若是没有出差错,昭仪确是有了身孕。”孔御医擦一把额角上的汗珠没敢抬头,自两年前明心落胎之后,太医院每半月都要去她那里请平安脉。
这回不知怎的又没探出来,若陛下再晚些去,怕是一尸两命。
他久久没有听到周观复回应,也没听见他走动。
周观复僵立在原地,茫茫然看向床榻上昏睡的明心。那双搭在锦被上的手还有密密麻麻细长的割伤,若非拭过脸,大概会更加狼狈凄惨。
他想起来了,是她与他争执的那天。
“我、我忘记了。”
失而复得的喜悦总在他身上停留不了多久,噩耗却如影随形。他想起那个在圜丘祭天流掉的孩子,不可抑制地回忆起那段过得浑浑噩噩的日子。
孔御医似乎被他的回答噎了下,无可奈何:“陛下,昭仪本就伤了根本。”
别说今日又被追杀,一路颠沛,虽说看着是皮外伤无事,但谁又能保证真的一点事都没有?
他斟酌了下用词:“陛下,这胎究竟是……”
“保,必须保下来。”他不假思索。
孔御医离开后,周观复跪在榻边,垂在身畔发颤的手几度想抬起来,终了无力地把额头磕在床沿。
他近乎不敢深思她知晓这个消息后该是何种模样-
明心是第二日中午醒的,秋梨全须全尾地站在她身边,见她醒来后蹲在她床边喂药,眉眼间藏着几分明心看不懂的忧虑。
明心问秋梨有没有伤到哪里,秋梨摇头,看着像立马要哭出来。
“哭什么?你也好好的,我也好好的,应该高兴才是。”
“娘娘……”秋梨伏在她身畔痛哭,却不敢说实话。
周观复来的时候就看见明心手足无措地试图安慰秋梨,他眉头一拧走上前:“我没有罚她,她自己要哭。”
秋梨被吓得不敢哭了,端着盛两个小碗的托盘退出去,留下周观复和明心对视一眼后又沉默着错开。
周观复为查案整夜未睡,自己走到桌边倒了杯清茶,到唇舌边的关切打了个滑稽的弧度:“以后再不许和赵家人一同出去。”
“是她派的人?”
“是也不是。”
明心很不满意他事到如今还在打哑谜,抿着唇偏过头生闷气——周观复要是不说,她又不能撬开他的嘴。
“有气何必憋着自己?”周观复上前,把上半身倾绕到她眼前,把脸侧过去,“实在气不过可以动手。”
明心这么多年也只打过他一次,这回自然也不会动手,把被子往头顶一拉不吭声了,鼻尖微微耸动。
她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血腥味。
周观复给她拨开的一个透气的孔,才道此事前因后果。
昨夜抓走的刺客证明买凶杀人的是赵家人,恰是赵鲤那支。赵让扑出来直呼冤枉,当时赵鲤出了那档子事,他早就狠心把这一脉划出族谱,千算万算也算不到他头上啊!
但周观复派人连夜把那一家子拘住盘问,知道自他们被逐出本家后已十分潦倒,根本请不起这么多刺客。
他抬手轻轻抚过明心的头发:“你到底知不知道赵舒窈为什么成日约你去那样偏僻的地方?”
明心心头一跳,从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
她在宫中本来就没几个能说上话的人,赵舒窈性情开朗善言,与赵家的关系又一般。明心想着想着皱了下眉,坚定地摇头。
她不信赵舒窈会有意害她。
“她的事情,赵家人知道了。”周观复神色淡淡,就好像知晓此事已久。
当日打斗共有两场,一场冲着赵舒窈身边人去,一场冲着明心去,若说赵让没有在其中推波助澜他是不信的。
明心不接这个话,装傻到底。
“他们管不住我,所以费心思到太子身上,又害怕你先一步生下皇子。”周观复的话忽地顿了下,“怕你肚子里的孩子会承袭皇位。”
更重要的是因为他这几个月明面上不似从前关切明心,而被冷落遗忘的人,在他们眼中就是可以死的。
周观复盯着明心的眼睛,不想错过她一丝一毫的反应。
“那他们着实想多了。”明心本就不善的脸色垮下来,“我怎么可能会有孩子呢?”
……
周观复扯着干涩的唇笑了下:“是啊,怎么可能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回宫后, 周观复借此事拔了赵氏几个不大听话的硬钉子,防着所有人把明心接到甘露殿照料,对外只说他受刺杀之事所扰, 见不到昭仪便心头不安。
明心很是不解。
她身上的伤好的七七八八, 却仍旧每日都要喝药,甘露殿上上下下将她看得死紧——周观复尤甚, 明令禁止她再去沉壁宫, 身上的焦躁不安浓到她也心情不佳。
周观复察觉之后便白日呆在御书房,入夜,待明心睡着过后才回甘露殿。
明心不知他又发什么疯,乐得他成日不在,以为他会像从前一样拘她几日就放她出去。
一个月过去, 明心皱着眉喝完所谓“补气血”的药, 垂头看了一眼慢慢肿起来如萝卜似的小腿。她晃了两下腿,偏头看一眼镜子:“秋梨,我是不是胖了?”
她说着说着, 右手就要捏自己慢慢长出来的小肚子。
秋梨精神紧绷整整一个月, 而今草木皆兵,突然牵起明心的手:“哪里,娘娘一如从前。该擦药了。”
明心错愕了下,觉得有点儿奇怪, 但还是点点头任她去了。另一只手倔强地在自己肚子上戳了两下,软绵绵的。
……可能是肥肉吧。
她不是没怀疑过自己是不是有了孩子, 可召过几回御医, 都与她说没有。最可恨的是,这事过后,反倒让周观复倒打一耙厚脸皮地来问是不是她想要个孩子。
她不想和他谈论这个问题, 就再也没管过。
深夜,脸色苍白的周观复褪了身上沾着雨水的外袍,听秋梨讲过今日之事后皱着眉入了寝殿。
明心早已睡熟,白皙的面庞透出红晕,如往日一般侧躺蜷着身子,呼吸平稳而和缓。
他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俯身蜻蜓点水地吻过她的额心,一只手沿着被角伸进去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一种古怪而陌生的恐惧沿着这鼓起的弧度直直戳到他心里。
如果她知道了,该怎么办?
他的手心忽然被踢了一下。
周观复的脸色一变再变,那里面的东西却好像有意和他作对似的又踢了他一下。
睡梦中的人不太舒服地动弹了下,看着好像是要醒来的模样,倒也奇怪,她只是稍动,周观复掌下的那片肌肤就老老实实不再胡作非为了。
……你要再聪明一点,让你娘晚点发现你,知道吗?-
第二日,濯清的日光透过窗子,明心放下手中看了一半的《昭明文选》,皱起眉左右看看,冷不丁开腔:“秋梨。”
甘露殿给她备的衣裳大多宽松,将她的身形掩个七七八八,秋梨见她一只手捂在肚子上,双腿趔趄险些摔了一跤。
明心神情古怪。
秋梨深吸一口气:“娘娘有何吩咐?”
明心盯看她片刻,轻声道:“有人在踢我的肚子。在里面。”
她眼睁睁看着秋梨手足无措不知如何作答,一股难言的寒凉自掌心窜到头脚,她陡然起身就往甘露殿外走。
周观复,周观复!
秋梨陡然回神:“娘娘,慢些,您慢些!”
明心闯进御书房的时候,御书房内正在议事的几人恰巧都是熟面孔,见到她无不面露惊诧。
小步跑来的高德满面色尴尬:“陛下,娘娘她——”
如今明心可在整个大晟皇宫里横着走,他想拦也是有心无力啊!
周观复默默将御案上的几张纸收到最下面,悬在空中的心在摔得稀巴烂的那一刻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他抬手让简思拙等人先去偏殿候召。
所有侍者都被屏退,连带高德满也出了御书房。
然简思拙这几个人还没走远,就听到“啪”一声脆响,紧跟着就是瓷器噼里啪啦碎裂的声音。
没人敢回头看。
周观复的脸偏到一侧,抿着唇,眼底泛起水光。
明心打过他的那只手都在发颤,柔美的面容出现巨大的裂痕——周观复如此反应,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见他从一如终又露出这种委屈的神情,喉头涌起一股腥甜,一只手攥了身侧的空瓷杯就砸在周观复头上。
鲜血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来,周观复始终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宛如一个木桩子任她打骂。
她打死他好了。
所有的怒恨都像砸在棉花上,明心双目流出两行眼泪,扭过身将御书房内搁放的所有瓷器全部推到地上,耳侧尖锐的炸鸣划破心口瘤子似的怨愤。
她是被猪油蒙了心才会相信周观复。
“这次又是什么借口?”明心双唇发颤,“说!你说啊!”
始终垂着头的周观复噗通跪在她面前,深邃漂亮的眼垂下去,又狠狠挨了她两下踢之后终于开口:“阿姊,你打我吧。”
他身上还穿着今日下朝后未换下的朝服,因下跪而散开的衣袍遮盖了一些细小的碎瓷片,狼狈不堪。
他们究竟为什么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周观复听到她崩溃的哭声,膝盖贴着地上细小的碎瓷片膝行退了一步,额头贴到地上。
“此事是我不对。但这胎不能再落,再落会危及你性命……阿姊,我给你下跪,我给你磕头。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他起身后抱着明心的腿,昳丽的脸上全是泪痕,“求求你。”
求她什么呢……是把这个孽种生下来,还是别的什么?
明心僵着脸,她看到地上无数反光锋利的瓷片,干涩的唇微动:“为什么呢?”
她一想到自己的肚子里有一个和周观复血脉相连的孩子就感到恐惧,它甚至还不能被称之为一个人,就能学着趋利避害把自己藏起来,这样不声不响地呆在她肚子里几个月。
她已经很久没有和周观复同房,稍一想就能知道大概是哪段时日。
五个月,整整五个月……
一个周观复还不够,还要容许另一个注定流着周家那样狰狞古怪血脉的生命来到自己身边。
它会不会和周观复一样,犯错时痛哭流涕作出乖顺的样子,实际上自私虚伪,万事万物不过都是可以拿来自我满足的对象。
她平静地垂下头:“好啊,你去死,我就把它生下来。”
周观复仍旧没有松手,闻言脸色苍白了些,脆弱的表象立刻崩裂,眼底翻涌出执拗到恐怖的阴狠,漆黑的眼珠甚至都在微微颤动。
“不要说胡话了。”
“即便我死,也要和你一起。”-
旁人得令出宫,简思拙被单独留下,高德满步入偏殿,简明扼要地传达了周观复的意思:“还请简大人劝一劝昭仪,不说国本,只谈娘娘的身体,这也不可胡来任性。”
简思拙近乎是被架进御书房的。
整个御书房比方才空荡不少,明心坐在一侧,身畔立着两个宫女。她神情倦怠疲乏,见是简思拙,也只抬了下眼皮。
她有什么话可说?周观复可以不要脸皮,不要自尊,可以什么都不要,她却不能什么都不要。
简思拙端来的药洒了大半,连带衣袍上也沾了药渣,他踌躇片刻坐到明心身畔,小声道:“姊姊。”
明心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看着他那双极肖母亲的眼睛:“思拙,你说要是阿娘在,她会怎么劝我?”
语罢她惨然一笑,如果姚箐还在,必不会让她沦落到如此痛苦不堪的境地。
思及早已逝去的爹娘,简思拙垂在身畔的手攥成拳:“人要先活着。”
他的目光触及明心宽大衣料掩盖下还未显怀的肚子,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这个孩子如果能生下来,就是大晟的太子。”
明心错愕刹那,迟疑道:“……你说什么?”
简思拙深吸一口气撩袍跪在明心跟前,不敢抬头看她的眼睛:“爹死前最为遗憾之事并非其他。姊姊,你明白我的意思。何况陛下待你如此,何苦为与他作对赌气害了自己的性命。”
明心仰靠着椅背,许久未见的弟弟今日穿了一身大红的官袍,在官场摸爬滚打许久,愈发内敛沉稳。
她扯着唇角笑,抬手碰了下自己的肚子。
太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涌上心头,方才还有心力吵闹怒骂,如今已无话可说。
“姊姊,人只有活着才能出头,死人是什么都没有的。”简思拙闭上眼睛,“世上唯有卑贱最为可怕,或许再等一等,陛下就放弃了。”
“思拙。”
简思拙抬头。
明心指了指自己的肚子:“你觉得你能把它教成一个正常人吗?”
简思拙愣了下,觉察到她态度的松动后立刻点头,看起来甚至有点激动:“姊姊,我可以把从父亲那里学来的东西都教给他,他一定不会,一定不会——”
他忽然有些不知道如何说。
周观复这个人在文武百官面前,其实大多数时候是正常的。而今活着的人,近乎没几个人还记得他情绪失控发疯的样子,偶尔见他发火也是因为有臣子办劈了事。
“我知道了。你走吧。”-
或许是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又或许是所有人都开始在明面上施加各种养胎的技法,明心一天天看着自己的肚子鼓起来,却好像揣了一个怪物似的愈发不安。
她能感觉它在动,会翻身,会踢腿。
然而除了她本人,阖宫上下都很期待这个新生命。周观复多派了四个宫女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哪怕是夜里睡觉的时候,四个人里都必须有人睁着眼睛守夜。
卫芸知晓这个消息后,在周观复的示意下带着团儿又到了昭阳殿。
团儿把小手贴在明心的腹部,忽地像被咬到似的收回自己的手。
她哒哒跑到卫芸身边,又摸了摸卫芸的肚子,在一干人期待的目光下瘪着嘴哇一声就哭了。
五六岁孩子的哭声极为嘹亮扎耳朵,一群人手忙脚乱地哄了一会儿问她怎么了,团儿就站着把自己比成一个大字。
她说她再也不能住到娘亲的肚子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童言童语, 多数人都未放在心上,插科打诨几句就过去了。昭阳殿很是其乐融融,卫芸带着团儿离开后, 窗外滴滴答答落下雨。
雨下得越来越大, 明心歪靠在窗边,脸庞被劈下的雷照得惨白。窗子开着一条小缝离渗进雨水, 一只手自她背后伸来将窗子拉上。
明心半阖的眼睛慢慢睁开。
足足一个月, 周观复额角上的伤已经好全,两条腿也可以正常走路,除了面部线条愈加锋利之外,看起来无甚变化。
明心冷笑:“陛下又有何指教?”
她的身体不好,稳妥起见需得食补陪着药补, 每日到时候还要走动。明心不愿意吃, 也不想动,第二天昭阳殿里乌泱泱跪了一堆人,伺候她的跪在里头, 简思拙就跪在殿外。
周观复专门派了高德满来传话:“娘娘平日待这些人宽厚, 他们如今却连那么一点小事都办不好,该罚。”
“我可以碰碰吗?”
周观复垂下眼,恰能见到她隆起的小腹,脸上也没什么喜色。他试探性地伸出手, 见明心没有反应之后才敢把手放上去。
温热的、紧绷的肌肤。
他掌心又被拱了一下。
一个流着他和阿姊的血的孩子,以后无论怎么样, 都不能把他和她分开的存在。
“你喜不喜欢它?”周观复冷不丁地开口。
雷声霹下, 他的脸色很难看,密匝匝成千上万的雨珠好像不仅仅是砸在地上,而是砸在他的脑子里。
他希望这个孩子是个女孩, 最好和明心像一点……她疼惜团儿,或许会心软……男孩子也可以,不要和他长得太像让她不开心,听话一点,懂事一点。
明心为他的这个问题感到错愕。
周观复蹲在她身前,两臂虚虚环住她的肚子,抿了抿唇:“我有错,可是它没有错。你想一想,这个世界上如果没有母亲爱它,是不是太可怜了?”
一些古怪的念头又死灰复燃。
孩子,孩子一定可以把她栓得死死的。
“你疯了吗?”明心而今听到“爱”这个字就感到由衷的恐惧。
怎么是这样的,他的爱怎么就是这样的?
“周观复,这个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才是最可怜的,你看看你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明心倚在靠枕上,垂下睫羽,“你们周家人就是一群自私自利的疯子,你父亲是,你的兄弟是,这个孩子迟早也是。”
“是你要把它留下来,你应该问问你自己,你爱不爱这个孩子。”
周观复被问得沉默了半晌。
明心看着他近乎都要忍不住嗤笑:“你恨你父皇薄情丢你孤身一人害你过得人不人鬼不鬼,你和他又有什么差别?你记住了,这个孩子以后无论变作什么模样都是你害的,你害它来到这个世界上受苦,害它注定爹不疼娘不爱。”
“我不是。”周观复抬眼,黑沉沉的眸中全是笃定,“我不是周鸿。”
他和周鸿不一样。周鸿不仅从来没有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还留给了他一个半疯半痴恨不得他去死的母亲。他可以给这个孩子一个疼爱它的母亲,哪怕她现在口口声声说自己绝不会管它。
“你说不是就不是吧。”
明心想背过身避开他的目光,一时忘了自己如今怀着孩子,翻身到一半,手撑着桌沿也不舒服,于是干脆闭上眼。
她听到奚奚索索的细密声响,耳畔密匝匝雨珠砸在窗棂上,慢慢生出困意。明心迷迷糊糊地想,其实还是有变化,譬如她现在嗜睡得都能在周观复的眼皮子底下打瞌睡了。
她的头歪在美人靠上,一只胳膊无意识搭在肚子上,从侧面看肩背仍是薄薄的一片,融融烛光轻靠,似是又安宁下来。
这是他的阿姊,这是他的妻。
周观复慢慢站起身,却没有从前那样硬生生在她面前撑出来的居高临下与傲慢,他躬下身将她抱回榻上,她足上趿的鞋晃到地上。
“你醒了吗?”
……
漫长的静谧中,他低低地笑了一声:“也好,早些睡吧。”
他今日来是想与她商议孩子的名字。其实当日在御书房已拟好几个,但发生的事情又显得不大好……明心读书读得比他多,肯定比他会取名字的。
没关系,不着急。
周观复为明心掖好被子,慢慢走出这处寝宫。
雷劈而下,惨白的光勒出他脸上的弧度,面容昳丽锋利的青年只是缓慢地眨了眨眼,看一眼活像要把整片土地都淹没的天幕。
周观复觉得自己好像学会了什么东西,他皱着眉转过身,有点儿兴致勃勃的样子:“高德满,你觉不觉得,孤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高德满啊了一声,斟酌片刻:“……陛下大喜,兴许是因着要为人父了?”
昭阳殿内,明心慢慢睁开眼。
她隐隐约约听到断断续续的歌声,唱的人没有特意压低自己的声音,又好像孩童牙牙学语似的一句一顿。
“风轻轻。”
“水盈盈。”
船儿摇摇天儿明——
“秋梨,秋梨!”明心一只手攥着床幔,眼睛红了一圈,单薄的肩膀发颤,神情复杂不知究竟是悲是怒。
“把他赶出去,把他赶出去!”
直待门外彻底没了声音,秋梨急匆匆地蹲在明心床畔轻轻拉开她捂住脸的双手,才发觉明心早已泪流满面-
明心发动的日子在隆冬清晨,殿内碳火烧得极旺,殿外飘下鹅绒大雪。
她躺在床上见到稳婆的时候还有点儿茫然,柔和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就好像魂已飘出去。以至于稳婆准备好的安慰的话都卡在喉咙里,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娘娘豪杰。
明心在听屏风外焦急的脚步声。
秋梨脸上挂着豆大的泪,这时候意识到什么似的大步迈出去把侍者呵住。她挤着笑容回到明心身边,明心见她那颓丧的样子不由笑了。
她的下腹越来越痛,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说话的声音也轻:“好了,他来既不能替我痛,也不能替我生,有什么所谓?我知道你心疼我。”
漫天飞雪,周观复不知几度撩起遮蔽他眼睛的十二旒,终了索性拆了丢到高德满手中。
缓慢下坠的鹅绒都擦过他的衣角,他走得很急,眉头紧锁。
而今宫道上没几个人,他方才是要去上早朝,听到消息后就直接宣布今日早朝免了。嫌御辇太慢,愣是自己快步走到昭阳殿。
细小的雪花积在周观复的睫毛上,他没吭声就要往里走。
“陛下,陛下不可!”几个宫婢立马拦在他眼前,周观复垂头看了一眼自己一路进门以至地上融了一道雪水,默默把自己烤暖和。
剧烈的疼痛胜过往日受过的所有痛楚,明心的脸连着颈子全是淌下来的喊,连带着手指上的旧伤也因她过于用力开始隐隐作痛。
稳婆让她尽可能不要出声,留着劲儿给底下的孩子。
眼见她都要把自己的唇咬破了,在一声短促的闷哼后,口中的东西陡然换成了人的虎口。
周观复来不及换一身干净的衣服,整个人看起来不比汗淋淋泪漓漓的明心好多少。
他想和她说自己来了,他会来的,然嘴唇一动再动都哑了似的发不出声音。
直到冬日的太阳慢慢亮过屋内的烛光,婴孩嘹亮的啼哭在产阁里响起,稳婆抱着孩子大声贺喜:“小皇子,是位小皇子!”
这是周观复登基之后的第一个孩子,若没有意外,也会是他唯一一个孩子。
明心浑身上下都脱了力,闻言也只是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就睡过去。
周观复俯身吻了吻她的垂下的眼尾,双唇发颤:“莺娘,他是我们两个人的孩子。”-
明心是被婴孩的啼哭声吵醒的,她拧着眉睁开眼,就看见周观复如临大敌地盯着奶娘怀里抱着的孩子。
“娘娘您醒了。”
奶娘极识眼色地抱着孩子晃到明心跟前。才出生的孩子没什么好看的,红红皱皱的像猴子,这会儿分明什么都看不清,还是睁大眼睛看她。
哭倒是不哭了。
“小皇子和娘娘亲着呢!”吉祥话如今是完全不吝向外吐的。这孩子也奇怪,方才见着了爹就始终哇哇大哭,虽说陛下看着确实是有些严肃,但也不至于怕成这样……
明心看了会儿就撇开眼。
周观复上前没两步,孩子就开始瘪嘴,他让奶娘先把孩子带到别处,才得个清净能与明心说话。
“他叫什么?”她看起来毫无为人母的激动与喜悦,静静地看着他,就好像在问一个与她没什么干系的陌生人的名字。
周观复垂眸:“你不想亲自给他取名字吗?”
他而今已耐不住漫长的沉默,明心仅仅只是皱了下眉,他就仓促地开口:“修远。”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周观复始终听不到她对这个姓名表以或褒或贬的态度,不假思索如背书一般又冒出来一串引经据典的名字。
“好了。就叫修远,已经很好了。”明心扶着额角打断他,额角隐隐作痛,见他如今兴致勃勃乃至紧张后松了口气。
他看起来很喜欢这个孩子。
那他也就不可怜了。
作者有话说:
秋梨:真的这么难听吗都给我们昭仪难听哭了。
第70章
为这个万众瞩目的孩子, 欲来往道贺之人极多,但大多数连明心的面都见不到,于是一阵一阵的人明里暗里都去踏简思拙的家门。
周观复不管这些。
明心才生产完不宜挪动, 他就把大半事宜全都带到昭阳殿来处理。没有东西能送进昭阳殿, 闲言碎语也进不得昭阳殿。
他不觉得这些人送来的东西能比国库里的更好。
一个月过去,周修远身上带着的片状红斑消失, 皮肤白嫩, 眼睛能完全睁开后便是圆溜溜黑白分明的,小小的孩子看起来比刚出世时可爱不少。见了的没人不喜欢。
奶娘已不知第几回把孩子抱到明心面前,侍者都止不住夸赞,唯有明心仍是兴致缺缺的模样,扫过一眼就歪回去看自己的书。
“娘娘, 小殿下很乖呢。”秋梨小心翼翼地开口, 从奶娘怀里把周修远接过来。
明心垂眸,周修远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了眨。
“嗯。”
她的神情没什么变化,却叫底下一群人止不住的脸僵, 这时也没人敢再劝, 只能哂笑念着“娘娘夸你乖呢”把孩子抱出去。
这时周观复恰巧进殿,于是周修远就落在他手上,他动作娴熟地把孩子抱到明心身畔,明心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周观复察觉到她这一个月来心情都不大好, 但能送的俗物都送过了,明心不领那些东西的情。他隐隐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却又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失控了。
等那件事尘埃落定, 他们就是真真的一家三口,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莺娘,他和你很像。”周观复看了一眼周修远, 违心地说。
周修远配合地露出一个没牙的笑,圆圆的脸蛋看起来傻乎乎的,小手伸出来好像要碰什么。
明心翻书的动作顿住,视线扫过周修远的脸,一股隐秘的恶意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悲哀自心中涌出。她放下手里的书,伸出手把周修远的手推回襁褓里。
他以为她在和他玩,于是攥住明心的一根手指。
明心沉默片刻,唤秋梨来把孩子抱走。
“我养不了,你把他抱走。”她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语气平淡的像是在说明天要下雨。
周观复错愕,浑身上下的血液在这个刹那凉得透彻:“……抱去哪里?”
“随便去哪里。”明心眉眼间显出不耐烦,似乎没想过他会问出来这么愚蠢的问题,“如果赵舒窈需要这个孩子,她愿意养,那修远也可以是她的孩子。如果没人愿意要,你就自己想办法。”
她手中的书被翻得哗哗作响,左右看不进去,于是思索片刻后把它搁在膝上。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
鸦睫掩住他通红的眼,周观复恍若难以理解她这句话,怔愣半天都没有反应。
一切不是都在变好吗……她一定是还在生他的气,所以故意捉弄他。他想过很多种可能,独独没有想过她会选择抛弃这个孩子。
明心这回没有轻易放过他。
满头墨发倾泻在她肩头,映出她白晃晃的脸与杏眼,她看起来和从前一般无二,温吞平和。
“我教不了他。”她的唇张张合合,“我一想到他是我和你的孩子就厌烦,一想到他以后会变得和你越来越像就恶心。你不能让一个不喜欢你也不喜欢他的人去教养他,这样做会毁了他的。”
坐在她身畔的周观复耳畔嗡鸣,翻来覆去试图理解这几句话,得到的却都是不尽人意的结果。
他的眼睛一点点变得黑沉,面容一寸寸冷下来,看起来极为阴郁:“你能教好的。莺娘,我知你厌我,可他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孩子。这种气话,以后不要说了。”
明心没有被他这个样子唬到,一字一顿:“我不要这个孩子。不要。你能听懂吗?”
爱这种东西,祈求不来,命令不来,买来的又疑心是真是假。
她已没有什么害怕失去的东西,若说让她与简思拙离心,周观复确实成功了。至于这个孩子,她无法忍受周修远在自己膝下长大,看到周修远,她就无可抑制地想起周观复。
……
没有她,这个孩子会过得更好。
周观复的五脏六腑像是被聚到一处又被狠狠刺穿,最后近乎是落荒而逃,他茫然地走到门口,又突然挪步走到周修远的小阁。
他此刻已经咬着指头睡着,对发生的一切一无所觉。
周观复黑漆漆的眼睛映出他的脸,大脑凌迟般不断闪过明心说的那些话——他从前对明心的恨是无感的,直到她开始恨他们两个的孩子。
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四周很是安静,安静到只能听到周修远的呼吸声,他睡得很熟。
在这种静默中,周观复突兀地笑了一下,绕着这处小阁踱了一圈又一圈,狭长漂亮的眼睛慢慢有了弧度。
半大的孩子又听不懂人话,她让人把他抱走做什么?
周观复神经质地捂住自己的胸口,身子都已要倾出门外,提步又要往殿内走去,但还没迈出步子就停下。
他闭了闭眼。
不行,他不能这样和她吵-
又一个月,周观复下一纸诏文将后宫诸人都遣散出去,字里行间给足了体恤和颜面,自叹无意叫人虚掷青春消磨芳华岁月,不忍拘束天下无辜女子。被禁足半年有余的皇后亦被寻了错处降位,未过半月病逝冷宫。
这些消息打的群臣措手不及,都等着赵家先动作。
但赵家也静悄悄的。
昭阳殿内,赵舒窈掀起幕帘,拉住明心的手,欲言又止,终了只剩下一句话:“谢谢你。”
“他是你的心上人么?”明心看向站在赵舒窈身后略显眼熟的侍者,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思虑半晌只憋出来这么一句。
赵舒窈难得腼腆地点了点头。
她说了很多话,先是为翠微宫一事道歉,而后将周观复遣散后宫的消息告诉她,睨明心脸色几眼就把周观复交代给她的话抛到脑后。
因为明心看着她在发呆,看起来很难过。
是啊,谁和周观复这样的人绑在一起过一辈子日子会觉得不难过呢?
送走赵舒窈之后,明心一个人在昭阳殿正殿坐了很久很久,直到枯旧的日光慢慢落在她的鞋尖。
真的只有她一个人了-
大晟后宫近百年来第一次那么安静,即便已经入春,御花园里百花齐放,也见不到几个人影。
侍者有许多是伺候娘娘的,如今娘娘们都被接回家,宫中不再需要这样多的奴婢,愿意离开的领过赏钱自然出宫。
御花园莲湖畔亭下,身着华服的美人身前放着一把琴。
这把焦尾琴是明心这几日得来的东西,她能看得出来这是好琴,于是带出来想练着解闷。
指尖在琴弦上拨了两下,刺耳的声音像是要把整片莲湖都拨乱,站的离她最近的秋梨没忍住皱起眉。
“娘娘,这琴有问题。”秋梨不假思索。
明心神情古怪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和桌上的琴,这才想起自己已经十几年没有弹过这种东西,一时泄气,兴致缺缺地叫人把它收起来。
周观复得知此事便干脆地派人去寻琴师,思虑片刻后又让他们不要直接把人带到明心面前。
他考虑着怎么处理这件事,耳畔的哭声慢慢由小变大。
“陛下。”奶娘抱着哭闹不止的周修远,实在是没办法了,“小殿下这一个月哭得厉害,奴才比不过那些医师,但见过不少的孩子。小殿下常常啼哭,多是因为与娘娘不甚亲近,以至于气机不合。这样哭下去,怕是要把身体哭坏的。”
她也不知这位娘娘和陛下之间究竟有什么仇,平日里话不投机半句多,而今连小殿下也全然不管。
周修远刚出生的时候是不爱哭的,然而好几个月过去,觉得不舒服了就要哭。明心听到他的哭声就心头窝火,偏头一看到周观复更是心烦,哪怕再多的人劝她去看一眼小殿下就好了,她也不愿意。
这回哪怕是周观复把他抱在怀里也不济事,明心回甘露殿的时候就看见周观复黑沉着脸,怀里像是抱了一条乱蹦的大鲤鱼。
她的心情不佳,今日也与从前一样想要避开,但周观复轻轻拍着孩子的背慢悠悠向她的方向晃过来,轻声哄怀里的孩子:“修远,娘亲回来了。”
明心额角一跳。偏生她往哪里走,他就跟到哪里去。
“你跟着我做什么?”她烦不胜烦,抱臂停在原地。
周观复地把奶娘说过的话复述给她听,小心翼翼地开口:“不用你一直管他,抱一会儿就好了。”
见她神情松动又狠心撇开眼,他别扭地把自己的声音放轻再放轻:“你就把他当做一个路边没人要的孩子,哪怕是一只猫一只狗,就一下。”
周修远闹得太厉害,把他头发扯得乱连带衣襟都散了,而今不得已低眉顺眼,心里有再多的隐火都压下去。
长久的沉默。
“……这样的话不要说给孩子听。”明心颦眉,不情不愿地把手伸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