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赵鲤略显尖锐的声音忽然停了, 是因明心蹲下身轻轻捂住了她的嘴:“回去吧,以后不要再说这些对自己不好的话了。”
她的视线滑过在场所有宫人,宫道上跪了大片, 瑟缩着不敢抬头。
赵鲤半晌没动, 眼神恐惧。
“说啊,怎么不说了?”慵懒间隐藏着戾气的声音自不远处而来, “孤也想听。”
周观复把半蹲在地上的明心拽起来, 皮笑肉不笑地咬牙切齿:“你叫我好找。”
赵鲤抬头定定地望着周观复的脸,一股寒凉自头浇到脚。她是不想让他好过,这回眼看真的活不成了,下定决心要给他添堵。
明心额角一跳,拉住周观复的手腕:“陛下, 我们回去吧。”
她察觉他垂在身畔的手腕在发颤, 心绪有些复杂,偏过头拼命给赵鲤身后的几个宫人使眼色:“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些请宝林回宫歇息。”
但是就像他们起先没拉住扑出来的赵鲤一样, 这回周观复没有说话, 即便明心话赶话到脚跟都没有人敢应。
“你们,滚去慎刑司。她,拖进去,孤有话要问。”周观复随手指了几个方向, 静止许久的人群终于动作起来。
这是一处很偏僻的宫殿,枯黄的野草随风而动。明心站在原地不想被拽进去, 倔强地不肯动:“我不去, 你要问什么自己问。”
“你信她说的话是不是?”周观复没有松手,把那截皓腕攥得发红,“如果不信, 你怕什么?”他的神情阴沉可怖,活像是要把眼前人拆吃入腹。
“我既不信,她说什么对我而言有什么所谓——松手,你攥疼我了。”明心没被周观复绕进去,试图抽回自己的手,却硬生生被周观复拽进宫门。
她踉跄两步,对着跪在地上的赵鲤摇头。
不要,不要说。
赵鲤被阴毒地磋磨了这样长的时日,心性早已不似从前。她抬头对着周观复露出怨毒的笑,扭头看向此刻恨不得把自己耳朵割下来的明心。
“你不好奇吗?不好奇他怎么沦落到冷宫?不好奇为什么那时候他过得那样凄惨却没人敢动他,连最为跋扈的秦王都不敢招惹他。”
攥着明心手腕的那只手猛得收紧,她痛得皱起眉,眼前两个人在她眼中都显得如此不可理喻。
这些事于她而言根本不值得好奇,她从来都不好奇周观复从前经历过什么,也对宫廷密事没兴趣……她不想死。
明心挣着反握住周观复,脸色隐隐发白:“赵鲤,他那个时候才多大年纪,没有人想成为阖宫上下欺辱的对象。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要说他狠毒冷酷是不是?他不如此作为早便死了。”
她的脖颈开始隐隐作痛,就好像那只手跨过数年岁月成了压迫她喉咙的镣铐,仍能轻而易举地把她拖入深渊。
赵鲤嗤笑:“是吗?人为自保可不可以杀了自己的生身母亲,可不可以杀了曾经真心实意伺候自己的侍者?难怪他要选你……”
她撕心裂肺地笑起来,恨恨地仰头看了周观复一眼,陡然起身狠狠向柱身撞去。
明心的呼声卡在喉咙。
赵鲤的身子沿着柱身缓缓滑下去,额角渗出大片大片的鲜红的血液覆在枯黄的草地,血红她大半面庞,滚落在地时仍旧瞪着一双眼睛。
荒芜的宫殿陷入沉寂。
凄冷的秋风裹着血腥气扑在明心衣角,她双腿泛软险些跪在地上,踉跄上前去探她的鼻息。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她忽然觉得很冷,迷惘地回过头,看见周观复神情冷漠地盯着那具尸体:“死透了啊。”
……这究竟是谁?
明心恍惚间看见躺在地上的是十几年前的自己,好似天色轮转昏黑,脖颈上的指痕青黑入骨。喉咙生疼,如同有一只手自肚子里长出来,拼命想从喉管喉咙里钻出来,张开给她看。
究竟要看到什么才满意?
“拖出去。”他的声音远远近近的自身后传来。
她的身体越来越重,眼前层层发昏,枯黄的地、腾烧的天与猩红的血胡乱混在一起糊在眼前。
终了变作暗无天日的沉黑-
“杖杀。”重重帷帐,身着玄衣的周观复一只手握着明心的手,一只手轻轻拭去她额角渗出的冷汗,头也不抬地问,“去接你?”
所有在赵鲤身边伺候的人都被打死了,她会不会也……秋梨浑身发颤地应声。
“那等她醒了,你得好好谢谢她。”他拿起一旁的药盒给明心腕上的痕迹上药,觉出些许慨叹。
或许自这回之后,她就不会滥好心了。
他与她说过多少次,这些奴仆卑贱不配她上心。如今好了,接一个秋梨,死了大片的人。他的指尖爱怜地抚过她鬓边的发丝,有心疼,亦有宽慰。
掌心仍旧留着她回握的温度,那种令人头皮发麻近乎想要流泪的兴奋已刻在他的脑子里。
她怎么就这么爱他呢……
这样的挑拨未免太过低劣。
他有些迷醉在这样的浑然天成的幸福中,未察觉榻上抿着唇面色苍白的女人已缓缓睁开眼,直到周观复忍不住俯身想吻她的时候才发现明心已经醒了。
他垂头蜻蜓点水落个轻吻:“做噩梦了?”
看见她呆呆地摇头,周观复有些讶异,他还以为她会为赵鲤的死而难过呢……
明心倦怠地侧过身,握住周观复的手轻声呢喃:“你要连我也一起杀了吗?”
周观复唇角的弧度垮塌,神情肉眼可见地阴沉下去,一只手拢在她耳后叫明心正对自己:“我没有。”
他一看到她这样小心翼翼地试探自己与自己谈条件就没由来的心烦,奈何明心受了惊,此刻看起来实在算不上清醒。
“你有。”她的脸颊贴在他手心,清透的眼珠转动,“但是没关系,都过去了。”
周观复愣了下,见她甚至垂眸低低地笑:“只是想活下去的人,有什么错呢?”
殿外传来皇后求见的消息,明心将他糊弄走,脸上温吞的神情终于崩裂,止不住厉声叫道:“秋梨,秋梨去哪里了?”
她骗他的,她一直在做噩梦。梦里反反复复有人倒在地上,阿爹阿娘与兄长,赵鲤、肖珩,有时是她自己……
候在不远处的秋梨赶忙上前,被抱住后不由得落下泪:“托娘娘的福,秋梨还在呢,还在呢。”
明心陡然感到无边的恐惧,这种恐惧源于她发觉自己渐渐开始不再如从前一样怜爱周观复,她第一次发觉再深的感情都会随着这样那样的事消散。
人就那样轻易地死了。
今日是赵鲤,明日焉知是不是她?
她想到周鸿,想到已经死了的周肃显周奉满,甚至想到如今仍旧还在养病的卫芸。所有困陷于大晟皇室的人都好像生了重病,人不人鬼不鬼,远近亲疏乱序,到最后最为相像的地方就是无穷无尽的恨。
“她们呢?”
明心不安地一个一个召来那天随自己出行的人,翻来覆去地对了个遍,直到每个人都张口告诉她自己没死她才终于愿意歇下去-
自那日之后,明心开始陷入一种旁人难以理解的惶惶不安,她每天睁开眼睛都要问一遍身边的人陛下去了哪里,等周观复放下手中的事情匆匆赶来,她又只问他一个问题。
“你还爱不爱我?”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有些不正常,周观复却极为享受这种诡异的关切,他热衷于不厌其烦地告诉她自己是是世界上最爱她的人,后来已经发展到若非上早朝,宫人们总能看到二人呆在一起。
直到赵舒窈实在看不下去,将明心请到坤宁宫,唤御医来为她诊脉。
外人看来,明心与周观复之间堪称形影不离如胶似漆,问什么爱与不爱不过是她争宠的一种手段。
但赵舒窈总觉得明心不是这样的人,她生怕周观复把明心折腾疯了之后又要反过来折腾其他人,于是盯明心也盯得紧。
御医前去抓药,殿内只余下她们两个人,赵舒窈见她面色惨白,放轻声音:“莺莺,你到底害怕什么?”
明心的嘴唇动了下,沉默片刻:“不知道。我不相信他,总觉得很难过。我觉得我好像没有以前那么……”
她困惑地摇了摇头。
她对周观复的记忆被粗暴地砍成两半,一半是那个在沉壁宫懵懂乖巧的少年,一半是登基后暴戾冷漠的帝王。
周观复逼迫她听完赵鲤的话,或许是想提醒她——无论我是什么样的,你都只能接受。
周观复或许并不像旁人以为的那样爱她,他只是沉浸在一个名为爱的幻梦之中,他爱的是她的爱,却不是她这个人。
空中楼阁,总会一日会消失。
“舒窈,谢谢你。”
她的心绪像密布的水网,无法通过舀出一瓢水的方法讲明所有,于是只能这样对赵舒窈道谢。
原来还有人能看出她很难过。
明心遵医嘱开始吃药,小半月后慢慢沉静下来。仍然睡不好觉,偶尔会看着周观复发呆,话也越来越少。
昭阳殿沉默着迎接天上飘落下来的雪花。
新的一年,要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窗映白莹, 檐下冰棱敲落,团儿手中攥着小剑似的棱子在庭中与宫女打闹。两个身着华服的女子在殿内手谈,时不时向外看一眼。
卫芸的身体慢慢养好了, 今日受周观复的令带团儿来昭阳殿与明心说说话, 恰好能赶上今夜的除夕宫宴。
云子落盘,她看向案几对面沉默不言的女人。
明心有些懒散地倚在贵妃榻上, 云鬓间简单地簪了枚银簪, 雪白的肌和着窗纸上盈盈雪光,眉眼半垂。湖蓝衣衫上绣着繁复的花纹,袖口露出一截素白的皓腕,印着微红的痕迹。
她愈发不愿动弹,又被盯着吃了诸多滋补的膳食与药, 素来单薄的身子渐渐丰腴起来。目含秋水, 卫芸被她看多了都觉出不自在。
“陛下的意思是想让你去除夕宴看一看,若惹你不高兴了你走便是。”卫芸见棋盘上已显出输赢,轻咳一声认输, “你的棋莫不是陛下教的, 好生厉害。”
“他?”明心觉得好笑,摇摇头,“他不会下棋。既专程请了王妃来,我应下就是。”
不久前周观复也与她提过除夕宴的事, 说的天上有地下无的,但她对万事都不怎么提得起兴趣, 于是沉默着盯了周观复半晌, 他讷讷也就懂了她的意思。
团儿叽叽喳喳地跑进来,手中握着的冰棱在地上印出水花,扑到卫芸怀中撒娇。
卫芸松了口气, 抱着团儿呼心肝的时候却觉出几分古怪——倒像是人人都能与明心好好说话提要求,独独陛下不行似的。
除夕宴上破天荒多了个人,还坐在一个仅略低于皇后娘娘的位置。听礼官唱,原来就是那位深居简出的昭仪。
明心对那些或好奇或惊艳或恶意的视线没兴趣,在宴上寻到几张熟悉的面孔,颔首微笑算是打招呼。
知晓内情的人的视线在明心与简思拙之间游移,心中暗叫不好——还真让这泥小子攀上个大的。
陆啸如今在平叛中立了大功,如今算京中炙手可热的角色,身边坐着的陆安戳了戳正在喝酒的父亲:“爹……”
“嘘。”恰来寻陆啸敬酒的孟浚之率先出声阻了陆安的声音,“陆将军,久仰久仰。”
暗流涌动如是,座上剑眉星目的帝王游刃有余地应对群臣,温和中正收敛锋芒,沉稳得令他们想要流泪。
明心无聊地往口中送了一枚蜜饯,神游天外,陡然听到有人向自己贺新年时还有点新奇,垂眸看去发觉是团儿不由得展颜。
“祝……皇后娘娘、昭仪娘娘越来越好看,可以吃好多好吃的!”
她与赵舒窈对视一眼,两人都很给面子地举杯抿了口酒。今日她们桌上多是偏清甜的果酒,不怎么醉人。
说起来团儿是皇家如今唯一的小辈,受尽荣宠也是应该的。
眼见如此,赵氏子弟纷纷起身,美言帝后伉俪情深,话头拐来拐去,就拐到绵延子嗣上。在周观复变脸之前,又有其他臣子顶上来叹今年瑞雪如斯,来年定是丰年,有如陛下如此的明君,是大晟之幸。
简思拙脸色有点难看地望向上首的姐姐,却见她神情不变,执筷似乎在盘上摆弄什么。
明心注意到他的目光,愣了下无奈地摇头,搁筷避开周观复伸来要握她的手,捻了颗果子咬了一口。
她早习惯这样的场面,只是从前躲在宫里,身边人哄她哄习惯了,于是今日都小心翼翼地呵护她看起来脆弱的自尊心。
周观复的手落空,沉默片刻后拿帕子来擦去她手上的油水痕迹。
“松开。”明心冷声道。
她很不喜欢他这个样子。他与赵家需要利益捆绑的时候罔顾赵舒窈的意愿送她入宫,她是人,赵舒窈也是人,他如今不该在众人跟前作出如此情态。
或许是知道她心里不舒服,周观复为她拭手后就没有再胡乱动作。
然明心坐在此处膈应得慌,思虑片刻还是告身子不适提前离席。她一步一步迈在积雪中,发鬓间华美的步摇随她的动作轻轻晃荡滑出弧度。
“娘娘,娘娘等一等。”宫人牵着团儿走出来,很明显是想让团儿来哄她开心。
雪下得越来越大,团儿有点儿难受地搓了搓自己的小手,但还是乖乖站在宫人身边:“莺娘娘,娘亲让我来陪你玩。”
“简直是胡闹。”明心蹲下身帮她重新戴上小帽子,故作严肃,“外面太冷了,团儿听莺娘娘的,回去和娘亲呆在一起好不好?”
“可是莺娘娘不高兴。”才出来这么一小会儿,团儿的脸都冻红了,想回去但又有点犹豫。
“我不高兴又与你何相干?”听她这么说,明心有点儿头疼,彻底冷了脸,“你们回去同王妃说,让她仔细郡主身边伺候的人胡说八道。郡主年纪小经不起冻,回去吧。”
小孩子受不住大人之间乱七八糟事端引起的情绪,她们不懂,却大多敏感,容易变得惶惶不安。明心觉得成日撺掇团儿来自己身边的人,其心可诛。
宫人带团儿离开的时候心里有点犯嘀咕,平日最喜欢唤郡主多和昭仪娘娘见面的人明明是陛下——
真不知道这些主子都是怎么想的。
明心漫无目的地在宫中踏雪游荡,手炉都有些凉了。
一队叽叽喳喳略有些吵闹的宫女自她不远处而来,领队的嬷嬷眼尖瞥到明心,登时转身呵斥:“入宫了要守规矩,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
隔一层白蒙蒙的雪,嬷嬷领人上前给明心请安。
跟在她身后的宫女面庞稚嫩,行礼的动作都不甚标准,胆子大的偷偷抬头看明心,无知无觉愣在原地,直到被同伴扯了下衣袖才回神。
“这都是些新人,不懂规矩,还请娘娘恕罪。”宫中没有人不认得这位昭仪,也没人敢不认得,毕竟凡是不慎冒犯过她的人都被陛下拖出去处置了。
即便这位娘娘开口免罪也无济于事。
明心摆了摆手:“今日除夕,你们怎么在此处?”
嬷嬷精神一振,赶忙解释是因前几月的战事,采选宫女的事才会拖到这个时候,绝非她们躲懒。她似乎才想起今日是除夕,喜气话噼里啪啦地出来,身后机灵些的也小声祝贺。
明心始终没有说话,嬷嬷小心翼翼地抬眼,只见这位宠冠后宫的美人唇边似是带着一丝苦笑。
除夕,她不在昭阳殿,不在宫宴,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她们不会恰好撞了贵人霉头吧!
明心在秋梨耳畔耳语,秋梨点了点头上前:“你们倒是很会说话,娘娘今日心情好,重重有赏。”
受了赏银的宫女们面面相觑,难以掩盖脸上的欢欣。待嬷嬷谢过恩再抬头,方才还立在不远处的美人早已消失不见,足迹都被雪花掩埋,如风雪间来去匆匆的仙人。
“嬷嬷,那是哪位娘娘?”
“昭阳殿的莺昭仪。”嬷嬷皱了皱眉,回头呵道,“你们今日走了好运,日后绝不可如此。在教习所好好地学,努努力约莫能去昭阳殿伺候。”
毕竟不是每个贵人都如莺昭仪一样是宫女出身,如她这样好脾气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娘娘,要去哪里?”秋梨眼见明心走的地方越来越偏僻,见不着宫人也没有几盏灯,心中不安,“前头似乎是……过不去的。”
她有点怕了,因为记得这里似乎、似乎离那个被陛下烧了的沉壁宫很近。
纤长的眼睫上落了点点雪花,明心侧过脸,琥珀色的瞳孔中映出提灯的光:“我一个人去吧。”
上回赵鲤的事给她留下了无可磨灭的心理阴影,很有一段时间,明心都不敢在宫中走动。但或许是因宴上饮了不少酒,酒催愁肠,她觉得自己的心脏一直在流泪,没有尽头的悲哀裹挟她的躯干。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那个位置上,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难过。
秋梨不可能让她一人前往,只能朝身后的侍者做了个口型——陛下。
侍者点点头,往相反的方向奔去。
宫墙上的红慢慢变成黑,飘落的雪花缝起天与墙。
守夜的侍卫也没料到会有人来这破落宫殿,早不知跑去何处逍遥除夕,拦路的只剩下聊胜于无的栅栏,三两下就被挪开。
整个沉壁宫早已是废墟一片,周观复始终不批复重建,于是此地的时空静止在被烧毁的那天。最为完整的是宫门,只剩半截的宫匾□□地垂悬,“沉壁”二字被消磨得什么也不剩。
断壁残垣,梁柱摇摇欲坠。呼和的风刮过耳畔,如同厉鬼尖啸。
“娘娘……”秋梨被风吹得毛骨悚然,“我们回去吧,或是捡个白日来看?”
“秋梨,在外面等我。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明心近乎毫不犹豫地迈进去。即便已经过去将近五年的时日,她好像还是能闻到空气中令人毛骨悚然的焦炭气味。
其实早已什么都不剩了。
她的脑子有些发晕,沁凉的雪花融在饱满的额头。明心慢慢蹲在地上,宛如陷入某种难以脱离的幻境。
宫门一侧的水缸早已成了碎瓦片,她与周观复合抱都难以抱住大树无影无踪,吱呀一声脆响,积雪压断了一根在风雨侵蚀下无比脆弱的横梁。
耳畔炸开刺耳的声响,明心听到不远处的秋梨惊喜地叫到:“娘娘,是烟花!”
明心没有抬头,巨大的白色烟花顺着黑色的天幕流下,她看见横梁下几根惨白断骨,顺着望去,不远处还有几颗空着眼眶与她遥遥相望的头颅。
被她体温融掉的雪水顺着发丝渗入她的衣襟,手炉已经彻底凉透。
十五年。十五年。
她蹉跎的岁月,半数的人生,就是这些。
作者有话说:
纵火犯: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第63章
派去请周观复的侍者年纪轻, 并不知道那处究竟是什么地方,比划半天,眼见陛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急得挠头。
正是他已经开始考虑自己脑袋去处的时候, 又来了侍者传话,言昭仪已经回昭阳殿, 方才是他们关心则乱。
周观复负手立在城楼, 不远处的街道上满是拥挤出来看烟花的百姓,身后站着今日赴宴的宫妃群臣。家家灯火,热闹非凡。
过往大多时候,他都只能蜷在沉壁宫那个鬼地方远远地看,而今上高楼, 却发觉自己仍不可能触碰到烟花的余烬。
他预想的场面不是这个样子, 他其实只是想牵着她的手,安安静静地看烟花落下。每一年除夕宴他都在想,她却没有一次如他所愿。
不是身子不适吗……你又去了哪里?-
昭阳殿的灯烛已被剪灭, 周观复来的时候, 明心已经睡着了。
她习惯侧着身子睡,素白的小脸或许因为熟睡透出薄红,露在被子外的两手微微蜷曲。
殿内的炭火烧得极旺,她露出的手却凉得吓人, 周观复放在自己手里暖了半晌,而后有些不耐烦地去净房打点自己, 带着满身凉气三两下抱着她挤到榻内。
睡得再安稳的人也该被吵醒了, 明心睁开眼睛没有说话。
他的手掌像是抚摸玉器绸缎似的自她缠着清香的发丝抚过脊骨,最后落在她下意识瑟缩躲避的腰畔,轻轻一扣就把她捞回来。
“我在你面前, 你不看我,去那个地方做什么?”周观复有点儿不开心地凑到她颈窝和她说话,隐约可以嗅到她发鬓间山茶的香气。
明心背对着他:“想故地重游,不可以吗?”
“那里有什么好的,从前就不好,如今更坏。以后不许去。”
明心不理他了。
周观复有点苦恼,委委屈屈地凑过去,漂亮的剑眉都被泡软了:“莺娘,明日我再寻个时候放烟花给你看,宴上我不是故意的……”
他其实很不能理解明心连受宠都畏手畏脚,他见过无数先帝的宠妃,没有一个人像她这样活是受了折磨似的难堪忍受。
她不讨厌那些宫妃也就算了,何必还为她们考虑那么多。
对外人嚣张跋扈些,对他能再乖柔些。那时哪怕她说要摘天上的星星,他也会答应的。
明心的唇动了下,手覆在周观复的手背,语到喉头又咽下:“我知道。”
他在沉壁宫过得太苦,受过的羞辱与委屈不计其数。他是皇帝,如今注定为事为礼掣肘;他……
或许他不是故意的,或许他也不想,或许,或许。
周观复安静片刻,两手扣在她腰畔把她翻到自己身上。她显然是被吓到了,清透的眸中有点惊慌,一双柳叶眉颦起,双手几度触到周观复的腰腹又松开,最终堪堪支在他身侧才不至于完全趴下去。
但那只死死锢着她的手在后腰轻轻一点,明心哼了一声就整个儿掉到他身上。
像是一片轻飘飘才被阳光晒过的云坠落在身,周观复偏头舔了舔她耳后的肌肤,陡然在她耳畔闷闷地笑出来,笑得连带扑在他胸膛上的明心浑身打颤。
他很少这样完全不带逗弄意味的温柔,如五脏六腑都随她一个细微的反应牵痛,关切她每一次颦眉,看到她额角慢慢渗出来的细汗。
周观复轻轻拉开她又掩在面庞前的手,爱怜地吻过她发颤的手心。
“你不要……”她陡然想把手缩回去。
第一次被强硬地拖上榻于她而言是无法磨灭的阴影,周观复的性格又比她强硬千百倍,她不愿意出声也不愿意低头,他就每一回都以一种和她较劲让她服气认输的姿态予以鞭笞。
她的身体记住了这个人,心却抗拒他恐惧他。
“想哭就哭,不要忍着。”他忍得身上已出了汗,见明心薄红的眼角有泪珠滚落,俯身舔舐过去。
周观复觉察到她今夜心情不好,她又不愿意开口说。他隐隐约约感到疏远,又怕她自己偷偷闷着哭坏了自己的身体——
还是这样哭出来最好-
次日的烟花没有放成,明心第二天就发了高热,整个人昏昏沉沉的不清醒,周观复都以为自己怀里抱的是一团火。
她一直说自己好冷,冷得唇舌发颤,牵连出头疼得流泪。以至于向来白净的脸上在发病后近乎都没有干净过,始终有斑驳纵横的泪痕。
眼尾鼻尖连带着身子都烧得泛红,口唇青紫,她却还是说自己好冷。
明心眼前晃得难受,额角靠在周观复臂弯,压着一阵阵上泛的恶心。
“殿下……”
周观复给她顺气的手微顿,叹了口气好似拿她毫无办法,垂下头轻声应道:“我在,观复在这里。”
他臂弯处的料子已经被泪水湿透,想着要是能讨她欢心重新修个沉壁宫又有什么所谓。直到明心问了他一句话,他愣了下追问:“你说什么?”
然而明心又昏昏沉沉地歪倒在他怀里。
她问他他的头还痛不痛。
秋梨被召前来仔仔细细地讲了昨夜明心的去处。
周观复攥着她滚烫的手,深吸一口气后把目光转向孔御医。
“陛下,昭仪娘娘的身子已是大亏,本就心力匮乏,真真受不得一点儿惊寒,严重些,伤心都是不能的。”兵来如山倒,何况始终处于那样病恹恹情况的人。
还有半句话孔御医憋在心里没敢说——沉壁宫那片有够邪门。
他也算是周观复身边的老下属,什么不知道什么没见过。沉壁宫里乱七八糟死了那么多人,二十年前的,十五年前的,五年前的,十有八九死不瞑目死状凄惨。
昭阳殿内药气萦绕,赵舒窈与卫芸得了消息想前来探望,又被周观复挡了回去。除了他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被打为闲杂人等禁止探视。
当日下午,明心身上的高热退下去,然直至第二日清晨仍旧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御医来往,第五日,宫外的简思拙得了消息,在周观复的默许下匆匆赶到昭阳殿。
简思拙与几个白发方士擦肩而过,尚未踏进殿门就又被高德满拦住:“简大人再等一等。”
“我姐姐怎么了?”
高德满又不是医师,哪能知道她怎么了,只提醒他陛下如今的心情极差,刚刚才请了方士去西北方招魂。
他看着周观复长大,如今见他坎坷至此又有点子唏嘘,但转念一想,或许昭仪就这样睡着是最好的——人活着不至于逼疯皇帝,昏睡不醒不至于折磨自己。
“大人,您劝一劝陛下,至少莫要让那些方士折腾到昭阳殿里来。娘娘前几日发高热后就昏迷不醒,其余的也不要多问了。”
他以为陛下有些痴了,分明御医都说得好好的:高热后昏厥是常事,昭仪身上的温度已降下来,是身体需要多休息罢了。
简思拙进殿的时候被药气呛得咳嗽,周观复阴翳的眼落在他身上,像在表达某种隐晦的不满。
同父同母,长相相似,怎么明心就体质越来越差躺在床上,简思拙就好好的?
说是进宫来看,他还真的只让简思拙远远地看一眼。躺在床上的女人闭着眼睛,面色红润,看起来与平常睡着无异。
简思拙在薄暮时分终于知道周观复为什么破天荒默许他入宫,他盯着身上和脚下的符文,身前放着一碗自己的血。
从灰烬中扒出来的白骨瞪眼盯着他,不远处的周观复面无表情地踢开一根腿骨。
他强忍住心中的鄙夷与翻白眼的冲动,暗自想等姊姊醒过来,他非要狠狠告周观复一状!
方士低声呜哩哇啦地喃唱,唱到天黑,额角的汗都渗出来,领头的那个哇一声呕出大口鲜血,惊恐地左右看看,手持桃木剑和空气打斗起来。
“高德满。沉壁宫里就算真的有鬼,也该来找孤吧?”
高德满不答这话:“陛下宽心,娘娘吉人自有天相,会好的。”
周观复年纪小的时候,沉壁宫确实闹过鬼,夜里嘶鸣嚎哭,趁着宫人入睡就把人拽出去凌虐致死。杀也不干脆,还要把周观复也从屋里揪出来,就让他眼睁睁看着。
后来周观复难堪忍受地把那只兴风作浪的鬼杀了,才发觉那原来是个会流血的活人。
然而几个舞蹈的方士盯着发狂呕血仍在舞蹈的同伴,面色越来越惊恐,最不妙的是不远处有周观复虎视眈眈,他们不敢停,只能继续跳。
从前有皮影班子借此事一飞冲天,万一他们也能……
等简思拙发觉不对的时候,领头的方士竟活生生就这么跳晕了。
孔御医匆匆赶来,又不好指责周观复又开始病急乱投医,两相查看,他扶额:“这位应是年岁已高,心气衰败又血脉淤堵,以至胃气上涌。”
他都说了多少次,高热后昏迷之事常见,不要急不要急!荒唐!
几个方士对视一眼起身辩驳,那怎么能是病,定然是他们斗死了这地方的冤魂。
两方吵得鸡飞狗跳,秋梨满脸喜气地来,战战兢兢地进门,犹豫不决地禀告:“……高公公,娘娘醒了。”
这都是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明心伏在床边呕出一口血, 眼尾下垂,顺唇角滑下的血线淡中生艳。
她梦到爹娘站在河的另一端,招手唤她过去。却不知是谁将她变作河边芦苇, 眼睁睁看着河面越来越高, 直至最后再看不见他们的发顶。
珠帘噼啪撞柱,她回神。门口乱糟糟一片, 秋梨艰难地从空隙中露个脸, 圆脸皱成包子,显出几分痛苦。
孔御医实在忍无可忍结束这场闹剧,查看过明心的状态颇为欣慰:“娘娘大善。”而后看向来得最早,却僵在门口没有吭声的周观复。
“思拙,你的胳膊怎么了?”明心颦眉, 抬手把简思拙召到跟前。
他小臂上缠着白麻布, 方才来得太急,渗出星星点点的红,靠近了还能嗅到香灰混着血的古怪气味。
简思拙隐晦地瞅了眼周观复, 周观复冷眼回之。
明心有些没眼看似的闭上眼睛, 托孔御医寻个医师帮他包扎下伤口。殿内乌泱泱的人很快都被明心打发出去,孤零零靠在门边的周观复抿着唇,眼眶慢慢红了。
劫后余生的欣喜还未来得及爬上眼尾就被冷待浇灭,他在等她像喊简思拙一样叫他过去。
可是她没有, 只是拉着秋梨的手询问来龙去脉。
“秋梨不敢说。”秋梨小声应道,“娘娘您还是问陛下。”
“出去。”周观复捡着机会开口。
他这几天的日子不太好过, 棱角分明的脸上显出憔悴, 唇上都冒了青茬,本就遍布红血丝的眼如今更是红透,像是下一刻就要哭出来。
明心细细打量了他一番:“人都走了, 你想说什么?”
她彻底昏睡前浑身上下像挨了百杖,痛得神魂俱散,初睁开眼时并无庆幸之感,生怕又痛起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周观复低下头,近前的毯子上晕开点点深痕,或许觉得自己这个样子太丢脸,吸了吸鼻子抬手抹眼泪。
明心心说你做过的荒唐事还少了这一件不成,脸上却没露半分,等他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
周观复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她给自己递帕子擦眼泪,恼羞成怒要发火的时候却有点不敢抬头。
他抬手环住她柔软的腰,把自己的脸埋在一团软绵绵的锦被里,宽厚的肩膀还在发颤:“我明日就让道人来做法事把他们都超度转世。我知道错了,我不该烧了它的。你如果喜欢,就重新建一个。”
过了这么久,他已经很久没有庆幸过自己好歹是个皇帝。这个身份多数时候惹她讨厌,能派上用场的时候实少。
“然后呢?”明心垂眸看着他,有些啼笑皆非。
“……什么然后?”周观复抬起头,顺她尖尖的下巴沿着下颌看去,见她似乎是在笑之后又把头埋回去,“我知道错了,你不要死。”
“你把头抬起来。”大病初醒,她的声音略有些沙哑,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坚决。
周观复僵了下,泪倒是不流了。眼尾红红的,盖因憔悴显出些许狼狈,期期艾艾地眨了眨眼。
“……”明心沉默片刻,“把脸擦干净,我有话和你说。”
预想中的场景没有出现,他颇为失落地起身拧帕子擦干净自己的脸,还接过候在门口的侍者手中的托盘,浑然天成地坐等给她喂药。
“我生病是偶然,与神鬼之事无关,你无需大费周折。也不该让思拙自伤以事所谓招魂,即便我真的病死了,也是命数如此。”明心扫一眼过去,止他要张开的口,“至于沉壁宫那个地方,你想烧就烧了,重建是徒然,我以后也不会再去了。”
“可是——”他只是想让她开心一点,折腾了这么久却仍旧摸不到章法,反倒常常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什么叫以后不会再去了?
他有点不大高兴,这会儿却没敢说。
“你可以不听我的,那是你的事。”明心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端过药也没有深问就喝个干净。周观复大多时候询她的意愿都只是走个过场,落到最后还是按他的心意来。
她眉眼间的疲惫掩都掩不住,周观复勾住她的手:“那你想要什么?”
他希望她能对她有所求,哪怕只是一点点。
倚在床栏边的明心药劲上来又有点犯困,闻言认真地思索了下:“你真的想听?”
周观复重重点头,近乎是求教的姿态。
“好啊。”明心阖目没有看他,语气轻飘得像是掸开肩头的一片羽毛,“放我出宫——”
“阿姊。”他当机立断开口制止。
明心不甚在意地笑了下,漱过口重新蜷回被子里,周观复盯着她的后脑勺,费尽千辛万苦抑制住把她翻过来对峙的冲动。
他对她还不够好吗?宫中究竟哪里不好,他究竟哪里不好——有他陪在她身边还不够?
她不可能不爱他,那只能是别的地方出了问题。
明心闭目养神,盖在身上的被子忽然被轻轻扯了下,为他的幼稚感到无言,直到被闹得彻底没办法才气愤地转过身。
他是小孩子吗,有什么话是不能直接说的?
“你不能走,也不能死。”周观复拧着眉,似乎是拿她束手无策,黑漆漆的眸子攒着一股难解的困惑与执拗,“你死之前,得想办法带我一起走。”
明心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他,无可奈何地问:“你是不是熬了太久太累了?不要说胡话,很晚了,早点歇息。”
她对周观复脱口而出疯言疯语的能力感到钦佩,稍一想到那个场面就想打冷颤。
而周观复对她嫌弃的话的理解俨然出现了偏差,淡声应下后不过小半时辰又回来,自顾自地把人勾带到自己怀里。
她对他越来越坏,从来不愿意接受他的好意,薄情寡义、铁血心肠、见异思迁……
可如果没有恨,又没有她,他还可以去哪里呢?-
虚惊一场,简思拙得百两黄金得以慰藉放血救姐之壮举,孔御医升无可升同样得了厚赏,弄虚作假的方士被打入大牢,连带沉壁宫的重建都被工部抬上日常。
工部一干人不知陛下为何回心转意,但对于终于可以拆掉那个看起来就很不合礼度的烧焦宫殿这件事,他们感到很满意。
沉壁宫里挖出来的白骨很多,所有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底下的得以安置,地面上的特得嘱托通通凿成粉扬出宫外。
“陛下,这是否有些过了?”处置此事的官员不知那究竟是何人骸骨,挫骨扬灰太损阴德,一时有些踌躇不安。
周观复没答他的问题,只丢下四个字:“那扬你的。”
“微臣多嘴。”
沉壁宫建在百年前,而今遍寻不见图纸,将作监的人挠头寻不到头绪,孟浚之而今恰在工部管此事的统筹,求来求去,就求到了明心头上。
明心应下了。
周观复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着能多给她寻些事做也是好的,成日呆在昭阳殿,思来想去就容易伤心。他唯一不满的就是孟浚之。
明心善丹青,但从未参与过制图样建宫殿,一时好奇,无事就往那头跑。
“此处危险得很,娘娘已帮过我们许多,怎能劳驾贵体?”
“我就看一看。”明心小时候随明谦走过许多地方,见过人搭房子,还没见过人搭出来一个宫殿,“我站的已经很远了。”
倒也不是远近的问题……
孟浚之哭笑不得,因她确实帮了这个忙,他也不好再劝。
小半个月过去,明心跟着学到不少新东西。周观复实在看不得她和孟浚之同时出现在自己的视野里,但她难得对一样东西感兴趣,他不想扫兴,最后不得已招了一位擅营建的娘子跟在明心身边。
这位娘子年四十有五,出自世代为官匠的钟氏。
钟娘子为此事准备许久,起先还有些不上心,以为这位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毕竟他们从事的东西,也只比商贾好那么一点点。
然后就被明心画了厚厚一叠的手稿惊到。
明心虚心求教:“我只学过一点丹青,未曾画过屋样,班门弄斧了。”
钟娘子只知道她生得好看很得宠,本以为多少会有些跋扈,未料到是个讲话轻声细语极有耐性的人。
被她谢了两句,钟娘子的脸都红了,只能尽己所能地为她解答一些问题,而后又不由得慨叹她的记忆力与丹青功底。
她受家学渊源影响,知道西北角这处宫殿用什么纹样,自然也能看出她画的一点错没有,而且很严谨,不记得的就索性不画,捡碎片似的得趣。
“钟娘子真厉害啊……”秋梨在一边听得目瞪口呆,“娘娘也好厉害!”
明心与钟娘子只是笑。
不远处,周观复负手而立没有上前,冷不丁开口:“高德满,你说她学了那么多的东西,究竟有什么用呢?”
他陡然想起明心在北城的生计,神情一变,深思过后又有些无力。
高德满谨慎地把嘴闭上,瞧见不远处有个侍者抱着一筐东西,踉踉跄跄地向明心跟前跑去。
“娘娘救命!”侍者跑得太急,脚下一个打滑咚一下摔到地上,筐子里的白骨咕噜噜滚出来。
一根腿骨滚到明心脚边,她扶了下明显腿软了的秋梨,颦眉望向钟娘子:“钟娘子,这,也是营建的一部分吗?”
同样被吓个半死的钟娘子:……
作者有话说:
小篆好难写哦……
第65章
这侍者是走投无路才告到明心跟前。收殓的骸骨需要人去处理, 周观复的令落在工部,工部跑去迫害将作监,推诿来去最后不知落在哪个倒霉蛋身上。上头的人以为事已办成, 于是不再过问。
侍者脸色青白涕泗横流。
他是五日前在床下发下这匣骨头, 被吓得魂飞魄散不知如何处置,又怕牵扯上不好的事不敢闹大, 想着自己找个地方埋了就好。
但宫中一草一木皆有定数, 他不敢乱挖,恰巧沉壁宫大动土木,于是趁乱挖了个浅坑给埋了。
埋了三回,骨匣都会在第二日带着新鲜的泥土气味回到床底。
他实在受不了如此,只好向上禀告, 得来的消息却是他牵惹邪祟, 要把他与这堆骨头一起处理干净。
“娘娘救救小人罢,小人家中还有爹娘弟妹要养。”
“你先起来。”此事离奇古怪,明心沉默半晌, 派人将此事禀给周观复。
孟浚之带着满脸热汗匆匆踏出门槛, 见明心身畔情形不由得眼前一黑。
他压着心头的不适亲自亲自蹲下身把地上散乱的东西处理好,躬身告罪:“微臣治下不严,惊扰了娘娘……”
这事若是被陛下知晓,怕是能把他们一块都挫骨扬灰了。
这侍者也是该死, 想了一圈专门挑了个脾气最好也最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你先起来,等陛下裁夺罢。”明心头一回怀疑自己的判断:她来一趟就发高热, 沉壁宫的骨头也会跟着人跑, 莫非此处真的有鬼不成?
派去请周观复的人没走多远就撞上他本人。
“孤都看到了。”
周观复一到,工部连带将作监的人终于害怕起来,但都隐晦地把目光投向站在一侧的明心。
周观复破天荒地没有和她黏在一块, 反倒让她先回昭阳殿。
下意识的隐瞒让他有些挫败,但着实不敢想若被她知晓什么挫骨扬灰之事会发生什么。
训斥是轻,只怕她又要害怕他。
觉察到众人带着送客意味的目光,明心一反常态没有避开周观复,细长的眉颦起:“这样可怕的事情,若不能知晓来龙去脉,今夜我怕是要做噩梦的。”
吓倒是没有吓到她,她目的简单,想弄清楚沉壁宫究竟是真的有鬼还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所有人都在等周观复表态,有看不惯明心一个女人总往这男人堆里凑的人等着她倒霉,也有人担心她因忤逆周观复而被责骂的。
“既如此,你就留下。”
周观复深邃的眼中全是不满,暗恨那几个人死了都还要给他找麻烦。
事情的经过很快被吐出来一半,周观复垂眸专心揉捏她细长的手指,神情晦涩,单看模样真是好无辜。
殿内只有直接接触此事的几个臣子,瞅着周观复的脸色胆战心惊地隐去最叫人难以接受的部分,终了直呼是他们办事不力。
“这骨头是埋不得的?”明心奇道。
这推诿未免太蹊跷。从前沉壁宫只住着她和周观复,后来她离宫周观复登基,一般人都不会也不敢无缘无故来此处。
可是,倘若这人不是在沉壁宫被烧死的,又为何会在此处留下尸骸?
底下一干人苦着脸——还真埋不得!
明心见他们为难,瞥了一眼好似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对万事都不关心的周观复。
就在孟浚之鼓起勇气要实话实说的时候,明心轻叹一声道自己有些乏困。
看来没有鬼,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她的裙裾蹁跹绕过门槛不过两息,周观复的脸就极快地由晴转阴,冷冰冰的视线轻飘飘扫过几人,沉默半晌冷笑了下:“原来你们这群人还会怕死人啊?”-
烛火渐燃,明心搁下手中过了一个下午还只有一张底布的绣棚,分明看到珠帘后站着有人却没有理睬。
眼看着她又要绕到棋盘前,周观复勾起珠帘,先她一步坐在椅上,颇为怡然地摊开手:“不怕做噩梦了?”
“你是想让我怕,还是不想让我怕?”明心不答,掠过他跟前坐到他对面。
他们的谎言真的很拙劣,拙劣到像是小孩撒谎。直勾勾地睁着一双漂亮的眼睛想让自己的说辞看起来可信,手上却忙得四处闯祸。
她垂头看着被他打乱的棋盘,两指间的云子落进棋篓。
“你可以不告诉我,我不会做噩梦的。”谁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万一说出不得了的东西,最后还是折磨她。
“我有哪一回真正瞒住你?”周观复看起来非常委屈。
他就知道她又在给他预设他根本没干成功的事,总归都是坏事。如此偏颇的人!
“那我该谢谢你?”明心头也不抬地将混在一起的棋子一颗颗分开,“你不想说,我也不想听,不是刚刚好?”
蜜色的瞳照出碰撞的黑白,额鬓没有一丝碎发,衣衫拢住挺如松竹的身躯盈出一掌纤腰。她真的很专心,以至于言语中泛着冷。
她偶尔也会有点困惑,他们为什么会沦落到这样无论是说还是不说都会走向疏远的境地?
周观复哑然半晌,理不直气也壮:“我已经在这里了。”
暖色的灯烛照亮他年轻而俊美的脸,密密的眼睫让人疑心该是为了掩住阳光才会生作如此模样,大概是因他从早到晚不高兴的时候居多,少年时乖巧的气质逐渐被被一种阴冷尖锐的冷漠取代。
若是被旁人这么看,周观复早就让人拖出去板子伺候,但而今却莫名有点不好意思。
还好他经得起看,比那些乱七八糟的男人好看多了。
“那你和我说。”明心没有对他的脸表以褒贬,好整以暇地抱臂。
周观复莫名觉得这个动作有点眼熟,但又想不起来究竟是谁爱做,眼看她已经开始不耐烦才回神。
他神情平淡地像是讨论今天天上的云:“那些骸骨还好好组着的时候给我寻过不少事端,死不足惜。受风吹日晒这些年又太苦……我让他们好好伺候着,莫要让白骨生肉罢了。”
周观复语焉不详,明心反应了一会儿,嘴唇微动:“挫骨?”
能让周观复恨到如此地步的人有几个?饶是早已习惯他行事作风的明心都不由得眼皮狠狠一跳,顿时明白为什么没人敢动那些骨头。
她转念一想,周观复还用明谦早已下葬的尸身威胁过她,他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周观复似乎有点惊讶于她能猜到这么阴损的招数,细细观察她脸上细微的变化——恐惧、失望、镇静……什么都没有。
明心得到他的默认之后就兴致缺缺地点头,眉心如同无风时的水面毫无波折,一枚黑棋在她指间灵活地挪动,这是她跟着钟娘子学的。
周观复俯身到她眼前:“你不觉得我这样很歹毒?很不仁善?”他听明心讲过很多故事,知道她决计偏爱仁善豁达之君。
他不懂那些人,他也不懂自己想得到怎样的答案,总归不是这样不咸不淡的回答。
明心偏过脸不理他,周观复岂能善罢甘休。
候在殿外的秋梨隐隐约约听到噼里啪啦有东西接连掉在地上的声响,她等了半晌没听到唤自己才放下心。
“陛下。”明心被箍在贵妃榻上,方才还齐整的头发溜出几缕发丝,清凌凌地看着不知为何又恼羞成怒的周观复,“你不累吗?”
明谦与姚箐夫妻二人感情极好,明心的长兄长嫂之间亦是琴瑟和鸣,她从未见过如此消磨人心力的……
“你不管我了?”周观复盯着她看了半晌,“你又不爱我了是不是?”
明心扶额,浑身上下透出一股丧气:“陛下,你不是小孩子了。我生气,你以为我会厌恶你不懂你;我不生气,你以为我冷待你。我该怎么做,你才能感到安心?”
他的不安是填不满的无底洞,尽管如今身为人主,尽管身边匍匐无数人,仍是不安。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学着周观复的样子,只是神情未有他如此作态时的一成,冷冷淡淡:“我把心剖出来,你是不是就能满意?”
语罢,她没由来打了个寒战,难以想象世上竟真的有人能真情实感地说出这样的话——这和威胁有什么两样?
“……”
明心手腕间的桎梏慢慢松开,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身前就压下他高大的身躯,她被挤得闷哼一声,不知道他又怎么了。
“剖心……你分明是想剖我的心。”犬齿擦过她颈侧娇嫩的肌肤,周观复垂下眼睫,隐晦的情绪一闪而过,恨不得直接咬死她,“你一点都不心疼我。”
骗子!
骗子!
她以前对着一个一无所有的白痴都能这么有耐心,为什么就不能也这样对待他?她应该心疼他从前过得不易,而不是在这里与他谈论什么生气不生气。
明心迷茫地想了半晌,不知道她如今该站在什么位置心疼他,只是此刻周观复不知是难过还是不忿地拱到她胸脯前,她垂头又看了他一会儿。
“陛下身边究竟是缺一位贴心的有情人,还是……”
她脑子里像糊了一层浆糊,惴惴不安地把话说完:“一个能无怨无悔爱你护佑你的母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你再说一遍?”水蓝轻纱与白腻的胸脯间浮起微眯起的凤眸, 乌黑发亮的瞳间点了一把隐火,似是要把眼前人烧成灰烬。
明心撇开眼,推搡他半晌都没推开, 自知逃不过, 债多不压身于是破罐子破摔:“你总胡乱揣测我的心思,自己把自己想得难受又要把账算到我头上。你要杀谁, 要做怎样的事是你的事情。我已经摆正了自己的位置, 不会再多嘴你的决定。你不要猜了,我不会怪你。”
她耳畔发丝微乱,衣襟散开,像要被这张贵妃榻吞进去,眉眼间却是如冰似雪的无奈与冷漠。
强扭的瓜注定不会甜, 周观复偏要拧开来吃着甘甜又解渴。
痴人说梦。
明心望着不远处落在地上的棋子, 手指已紧张地蜷缩起来。她知道这样说出来绝对讨不了好,对危险的感知叫嚣着逃离这个地方。
偏偏是天罗地网,不可能逃开。
“你想死是不是?”
周观复胸口翻腾着蓬勃的戾气, 似有千万根冰针狠狠穿过他的头颅, 激起久违的痛苦。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这样对待他?
话里话外将他看作一个无可救药的疯子——如果不是她一而再再而三离开他身边,他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她分明知道他有多难过,却总说这样可怕的话来伤他的心。
他沿着她细长的脖颈看去,见到那紧抿的薄情的唇和那双因眼尾下垂而显得分外柔情可怜的眼。他掌下的肌肤紧绷着, 昭示如今何其紧张与害怕。
周观复忽地笑了下。
纠结痛苦又如何,她只要还在他身边, 被恨也无所谓。
他的动作太突然, 明心的脸唰一下就白了,因疼痛而溢出的泪水顺着眼尾滚下去,身体下意识要蜷缩挣扎, 伏到一侧想干呕。
她的手紧紧攥着一旁的扶栏,声音都在打哆嗦:“出……出去!”
这段时间虚假的温柔面具被几句话就撕扯下来,她疼得额角冒出冷汗,紧闭的牙关被撬开后慢慢变成痛苦的呜咽。
圈在扶栏上的关节隐隐泛白,殿内烛火未灭,他们能清晰地看到对方脸上毫不掩饰的恶意与恨,偏偏这回谁也没有避开。
明心素白的手穿入他的乌发,抓住他的发根狠狠向下拽。周观复却像是一点不怕疼似除了皱眉外毫无反应,他垂头咬她,轻微的刺痛掩不了被硬生生闯入劈开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