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旧相识
不等他仔细询问, 倒在地上的大汉爬了起来,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瞪着楚兰卿。
“你究竟是谁?为何替她出头?”
“那你又是谁?几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女子是何道理?”
“你想当英雄?老子今天让你好好当回英雄!都给我上!”
挨打的大汉吼了一声,其余几人却面面相觑, 迟迟没有动静。
一人凑近那大汉,压低声音道:“此人身份不明, 万一……”
“去他娘的!马上要打仗了, 城里的那些达官显贵早跑了, 谁还会留在这儿?”
“万一是军中之人呢?”
大汉闻言面色谨慎了些, 目光在二人身上打量。
站在前面的那人身形魁梧挺拔,又会武功, 随身带着剑,周身隐隐散发着习武之人的杀气, 的确像是军中之人。
而另一人瞧着文文弱弱的,倒像是个公子哥……
“大哥, 不如今天就此作罢,咱别惹麻烦!”
楚兰卿火上浇油:“你同伙说得没错, 别惹我们, 趁早滚出这家店!别再来找事!”
大汉怒气上头,吼道:“在老子的地盘, 谁来了也没用!本大爷就不信这个邪!给我揍他!”
说罢, 大汉率先挥着拳头朝楚九砸去。
这样的蛮力在楚九眼中连武功都算不上,他略略侧身躲过,抬起剑鞘在大汉后背重重的打了一下。
大汉便不受控制的向门口扑去, 以狗吃屎的姿势趴在了地上。
其余几人见大哥挨打,也顾不得多想了, 一齐冲了上来。
楚九将楚兰卿拉到身后,抬起剑鞘速度极快的在几人身上周旋, 没一会儿的功夫,众人都已躺在地上打滚,而楚九的剑仍未出鞘。
楚兰卿佩服的朝他竖了个大拇指,又略有几分得意的扫了那几人一眼。
“早说了别惹我们,不听劝就只有挨打的下场。”
为首的那个大汉还是不服,趁着没人注意,从后腰摸出一把刀,直直朝楚兰卿刺去。
不等楚兰卿反应过来,楚九已经率先一步挡在身前,猛然一挥手,大汉拿着刀的手臂便被剑鞘打偏。
拔出长剑,一个转身后旋,楚九的剑已经抵在那大汉的脖子上。
“大哥!”
“都别动!”
这下大汉彻底没了脾气,浑身僵硬的一动不敢动,颤着声音道:“饶命!英雄饶命!都是误会一场,何苦闹这么大呢!”
楚九没理会他,而是看向楚兰卿,“公子,怎么处置?”
楚兰卿想了想,如今城中官府衙门皆已关门,若是就这样将人放走,又怕以后他们再来找女店主的麻烦。
为今之计,只有将人唬住。
“以后不要再踏进这家店半步,听到了吗?”
“是是是,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你们可要说到做到,否则我桃子派的兄弟们不会放过你们的。”楚兰卿气定神闲的说道。
那几人脸上露出迷茫的神色,显然对这个门派感到陌生。
“桃子派?”
楚兰卿一本正经的继续胡扯:“是啊!本帮派在江湖上的名气可是数一数二的,向来杀人不眨眼。派内高手如云,全是杀人不见血的正义侠士,对恃强凌弱之辈最是痛恨,下手也最残暴无情,最看不惯的就是你们这样的人!”
眼见着那几人的脸色越来越惊恐,楚兰卿眯起眼,眼神危险的斜睨着他们,压低声音道:“怎么?你们没听说过本帮派的大名?”
“听说过!听说过!”几人忙不迭应声。
“若是被他们知晓了你们的所作所为,恐怕你们都活不到明天。所以,不要再来,也不要再干坏事,知道了吗?”
“是是是!知道了!再不敢了!大侠饶命,再也不敢了!”
楚兰卿暗暗舒了口气,指了指女店主,“跟人家道歉。”
“我们知错了!姑娘饶了我们吧!饶了我们吧!”
女店主没开口,只是冷眼瞧着他们丑陋的嘴脸。
楚兰卿随意的抬了抬手,淡淡道:“行了,你们滚吧!”
“谢大侠!谢大侠!”
那几人一边弯着腰道谢,一边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
楚兰卿挑了挑眉,再也忍不住的笑出了声。
“好蠢的人,居然还敢欺行霸市。”
楚九的脸色也终于放松了一点儿,道:“公子睿智。”
“楚公子。”旁边的女店主忽而喊了他一声。
楚兰卿回过身看向她,有些心虚,“姑娘,你认得我?”
女子点了点头,眼中隐有泪光,“楚公子,我是乔柔。那日在马车上,我们一起被人贩子绑走,是你救了我。”
楚兰卿终于知道脑海中那股淡淡的熟悉感是从何而来了,原来他们真的见过。
当初她因父亲烂赌,被卖给了人贩子抵债,后来在人贩子的马车上遇见了他。他们一起逃走,分别时,他还把身上仅剩的一串珠子给了她傍身。
“我记起来了,是你啊!你怎么跑到东境这么远的地方来了?”
“当初从人贩子手里逃出来后,我听了公子的话,没再回家找那个烂赌鬼。我用公子给我的那串珠子换了钱,做些小生意。可是没多久我爹又找上门,问我要钱还债,不给就再卖我。然后我就偷偷跑到这儿来了,还开了这家木雕店。”
楚兰卿听得一肚子气,忿忿不平道:“天底下竟然有这样的爹!真是可恶!还好你逃出来了,凭自己开了店,真是厉害!”
乔柔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一脸谦虚,“都是公子当初善心之举,否则我早被卖进不见天日的地方去了。”
“我当初也是为了自救,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救命之恩,乔柔绝不敢相忘。对了!我挣了钱后,把公子给我的那串珠子赎回来了。”
说着,乔柔从袖中掏出那串珠子来。
可惜对于楚兰卿来说,那只是一串再寻常不过的珠子,只是恰好当时身上只剩下这串珠子,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所以此时楚兰卿也没什么熟悉的感觉。
“这串珠子我日日带在身上,就是为了提醒自己,永不忘恩。没想到,今日公子又救我一次,看来公子的恩情,我是还不完了。”
“举手之劳,乔姑娘真的不必在意。”楚兰卿有些不自在,转而状似随意的将话头一转,道:“我瞧你店里有许多小木雕,十分精致,都是你自己做的吗?”
乔柔点了点头,“我自幼就喜欢雕刻东西,如今也只能靠这个手艺谋生。楚公子若是喜欢就随便挑!”
楚兰卿踱步到摆放着许多小木雕的桌前,视线缓缓扫过,眼中止不住的钦佩。
木雕不大,不到一个拳头大小,却雕刻的十分细致入微,栩栩如生。
一枚月季花样式的木雕格外吸引楚兰卿的视线,他拿在手中仔细看了一会儿,脑海中想起顾淮舟送给他的那条兰花束发带。
楚兰卿忽然觉得,自己也该送些什么给顾淮舟。
他回过头看向乔柔,眼睛亮亮的,带着些期许,“你能教我刻木雕吗?”
乔柔错愕了一下,有些犹豫道:“可以是可以,不过……”
“怎么了?很难吗?”楚兰卿眼神黯淡了一点儿。
“公子聪颖,定然能学会。只是刻木雕极耗耐心,细微之处要反复雕琢,十分伤眼伤手,对腰背也不好。公子金贵之躯,怎能吃这个苦?”
楚兰卿自信的打包票,“只要你肯教我,什么苦我都吃得了!”
“公子要是实在喜欢木雕,说出样式来,我帮你刻就是了。”
楚兰卿却笑着看向手中的月季木雕,神采奕奕:“自然得亲手做才行。”
在木雕店里待了两个时辰,楚九忍不住提醒该回去了。
楚兰卿这才惊觉天色已经不早了,匆匆跟乔柔告辞后就往回赶。
虽然已经很久没在傍晚时分看见过顾淮舟了,但他心里还是有些莫名的慌张。
没想到,等他回到官驿时,顾淮舟已经坐在饭桌前了。
桌上的菜肴一动没动,显然是在等他回来,也不知等了多久。
楚兰卿有些心虚的在他对面坐下,拿筷子往顾淮舟碗里夹了块肉。
“你等多久了?”
顾淮舟抬眼看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面无表情的问道:“木雕店的女店主没留你用晚膳?”
“你怎么知道我在木雕店?”楚兰卿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反而兴冲冲的继续道:“我跟你说,真是太巧了!那个女店主跟我是旧相识!”
“旧相识?”顾淮舟语调更低了,看着楚兰卿的眼神也透着一抹寒意。
“是啊!我曾救过她,今日又救了她一次!”
“是吗?那她要如何谢你?”
楚兰卿咧开嘴笑,刚想说,又忽然把话咽了回去,有些不自然的移开视线,嗫嚅道:“没……没什么……”
顾淮舟看着他羞窘的模样,脸色愈加阴沉,幽深的眼底像要蹿出什么来。
他忍着火气,低声道:“不许再去那家木雕店。”
楚兰卿拿着筷子的手一顿,不解的眨了眨眼,“为什么?”
“我说,不许再去!”顾淮舟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的说这句话。
楚兰卿终于发觉顾淮舟脸色不对劲了,他忍住继续追问的念头,默默往顾淮舟碗里夹了片苦瓜。
“多吃点儿,降降火……”
顾淮舟却不领情,用力将筷子放在桌上,起身走到楚兰卿身旁,伸手从他头发中捏出一块木屑。
“以后别让我从你身上再看到这种东西!”
被顾淮舟冷了好几天的楚兰卿本就心里难受,如今又被他莫名其妙的凶一顿,委屈在顷刻间爆发。
他红着眼睛,眼底蓄着泪珠,又委屈又倔强的盯着顾淮舟,却抿着唇不说话。
对视片刻,顾淮舟叹了口气,闭眼掩住眸中的情绪,将人轻轻抱进怀里。
“好了,我不该凶你,对不起。”
怀里的人没说话,只是两只手赌气般的撑在顾淮舟胸前,僵持着不肯妥协。
第32章 一个笨贼
次日, 楚兰卿还是去了木雕店,他铁了心要亲手雕刻出一枚小船形状的木雕来。
但他也谨慎了许多,在顾淮舟走后才出门, 并打算赶在顾淮舟回去前回到官驿,如此就不会被发现了。
楚兰卿从木雕店出来时, 已经不停歇的刻了几个时辰的木雕。他浑身酸痛, 眼睛干涩模糊, 手也被磨得起血泡。
他抬眼望了一下天, 差点被阳光闪晕。
楚九看着自家公子这个样子,心疼得不行, 把楚兰卿送到官驿门口后就转身去找药铺。
楚兰卿的确需要一些明目的草药,便让他去了。
只是刚踏进院子, 就看到一位不速之客。
顾蒙翘着二郎腿坐在院中的石桌前,手里捏着一杯茶, 一脸轻蔑笑意的望着楚兰卿。
“我说兄长怎么不住在军营,非要跑回官驿呢, 原来是藏了人在这儿。”
顾蒙举起茶杯朝楚兰卿晃了晃, “楚兄,好久不见。”
“顾蒙, 你来干什么?”
“来瞧一瞧我的小嫂子啊!还以为会是个美人呢, 没想到居然是你!楚兰卿,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有断袖之癖啊?”
楚兰卿眉头压低, 对顾蒙的厌恶让他不想多说一句,于是直接下了逐客令:“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若是无事, 请离开我的院子!”
顾蒙一个跨步挡住楚兰卿的去路,眼中尽是讥讽。
“楚兰卿, 我得谢谢你。”
楚兰卿拧起眉,斜眼睨着他,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若不是你,我哪里能找到顾淮舟这么大的把柄?”
“我跟顾淮舟什么关系都没有。”
“没有关系?没有关系他会打仗都带着你?会把你藏在官驿里,命人去百里之外的地方给你运吃的过来,锦衣玉食的养着你?”
顾蒙说着叹息了一声,“楚兄啊,你当我是傻子吗?”
“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只是好奇,若是顾淮舟和你的丑事宣扬出去,我爹还会不会把侯爵之位传给他?圣上会不会收回旨意呢?”
楚兰卿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心像是落进了深海里。
他盯着顾蒙那张得意的脸,咬牙切齿道:“顾蒙,顾淮舟是你的兄长!”
“那又如何?”顾蒙耸了耸肩,丝毫不把这儿当回事儿,“又不是亲的!既不同父也不同母,算哪门子兄长?在我眼里,他就是个抢走我世子之位的碍事精!”
一股火气在胸腔里升腾,楚兰卿攥紧拳头,愤怒的瞪着他。
顾蒙轻笑一声,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
“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你堂堂大理寺卿家的贵公子,怎么就当上顾淮舟的男宠了呢?不对,叫禁脔或许更合适。楚兄,怎么下贱成这样啊!”
楚兰卿气得想砍人,但又惦记着不能给顾淮舟惹事,更不能让顾淮舟的把柄落在顾蒙手中,于是只能咬着牙重复道:“我不是!顾淮舟没有!”
顾蒙却对他的辩解置若罔闻,眼尾高挑着,透着浓浓的讥笑嘲讽,一脸轻浮的睨着楚兰卿。
“你说楚大人若是知道自家儿子喜欢男人,会作何感想?估计老脸都没地放了!不过也不妨事,反正你跟顾淮舟也只是露水情缘,他一时新鲜玩玩你而已,真到谈婚论嫁的时候,难道他还能娶你一个男子不成?”
顾蒙顿了顿,忽而身子前倾凑近他,故作关心的说道:“你也别烦,等顾淮舟玩够了你厌弃了你,你若觉得寂寞空虚,就来找我,我自有好去处给你!说不得你能成为有名的男妓呢!”
听着顾蒙口中那些侮辱践踏的话,楚兰卿只觉得嗓子发紧,浑身血液像是凝固了一样。
他一言不发的看着顾蒙,纯净的眸子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撕开,屈辱而倔强。
顾蒙突然哈哈大笑,随手将茶杯扔在地上,碎了一地,迈着潇洒的步子往外走。
“我走了!改日再来看你,小金丝雀!”
顾蒙走后,楚兰卿独自站在那里很久,直到楚九回来。
“公子,怎么站在这儿?多冷啊,万一染上风寒了可怎么好?”
可楚兰卿不觉得,因为他早就由内而外的被冻成冰块了。
楚九看出了楚兰卿的不对劲,皱着眉头上前,放轻声音道:“公子,怎么了?”
“没事。”楚兰卿的语气轻飘飘的,他揉了揉眼,转身回了房间。
那晚,楚兰卿没有用晚膳,独自在床上躺了很久。
顾淮舟回来时,夜已深了。
他动作极轻的走进楚兰卿的房间,便看见楚兰卿脸朝内侧躺着,肩膀露在被子外面。
听小庄说,他今日又去了木雕店,待了几乎一整天,许是玩累了。
顾淮舟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他本是生着气的,因为楚兰卿不听话又背着他去了女店主那里。
可现下看着他孤零零的躺在那儿,又不舍得发火了。
顾淮舟走过来在床边俯下身,摸了摸他的肩膀,果然一片冰凉。
他将被子往上拉了拉,把人盖严实,床上的人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吱声。
顾淮舟便知道他没有睡着。
“听下人说,你没有吃饭?”
“不饿。”
“怎么了?”顾淮舟耐着性子问道。
“没怎么……就是不饿……”楚兰卿的声音闷闷的,听起来有气无力,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顾淮舟蹙起眉,想将人掰过来,楚兰卿却僵着身子不肯,他便收了力气没有强迫。
“兰卿,你转过来好不好?我想抱抱你。”
楚兰卿将被子拉过头顶,蒙住整颗脑袋,道:“抱什么抱,肉麻死了!你快去睡吧。”
顾淮舟脸上闪过一抹失落,但也没再说什么,只当是今日回来晚了,楚兰卿在闹脾气。
他抬手将被子往下稍稍拉了拉,以免楚兰卿把自己闷坏了,然后起身离开了房间。
半夜。
一个笨贼闯进了顾淮舟的房间。
彼时顾淮舟已经睡着了,但他无论何时都很警醒。
所以当房门被轻轻推开时,他立马就醒了,只是依旧闭着眼装睡。
房内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一团带着冷气的人影从床尾爬了进来,蛄蛹着钻进他的怀里。
笨贼环住顾淮舟的腰,手臂收的紧紧的,似乎并不怕把人吵醒。
顾淮舟没动,只睁开眼垂眸瞧着他。
“楚兰卿,不是你说要分房睡,这又是做什么?”
楚兰卿不理他,一个劲儿的将身子贴得更紧,脸埋在顾淮舟胸前,呼吸如羽毛般拂过他的胸膛。
顾淮舟由着他把自己搂得紧紧的,抽出一只手抚在他的后背上,安抚性的轻拍着。
“怎么了?”
楚兰卿心里难受极了。
顾蒙的那些话像咒语般萦绕着他,留给他的阴影久久不散。
他从没有觉得自己的思绪这么乱过。
恍然间想着,当初是因为自己被下了药,顾淮舟才跟他有了那样的关系,或许顾淮舟的本意并不想这样,只是因为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才勉强帮了自己。
一想到可能是这样,楚兰卿就胸闷得无法呼吸。因为这也意味着,是他连累了顾淮舟,是他把顾淮舟拖进这条死胡同。
自己口口声声要对人家负责,但其实若不是因为自己的拖累,顾淮舟能过得很好。他可以稳坐世子之位,将来封侯拜相,娶妻生子,阖家欢乐,一路顺风顺水。
楚兰卿感到自己的心口在隐隐作痛。
委屈和不安充斥着他的脑袋,心里却是空落落的。
他极度渴望着什么东西能来平静自己慌乱惊恐的情绪,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无助的像根藤蔓一样紧紧缠住顾淮舟。
他想,只要顾淮舟肯抱着他,肯亲亲他,或许可以作为一点点证明,证明顾淮舟对自己也是有感情的。
这样的话,其他都可以算作是不重要的事。
顾淮舟察觉到他的反常,轻拍着后背的手停了下来,脸色凝重的望着怀里的人。
“楚兰卿,到底怎么了!”
他的声音因担心而不自觉提高了几分,隐隐有些急躁的怒气。
楚兰卿抬起头,眼睛雾蒙蒙的,浮着一层水光,鼻头泛着红,脆弱的望着他。
“你……你不想亲我吗?”
顾淮舟怔了一下,望着那张楚楚可怜的脸,他低头碰了碰他的唇。
“我何止想亲你。”他嗓音低沉的说道,拇指揉搓着楚兰卿的耳垂。
楚兰卿蛄蛹着往上挪了挪,脸跟顾淮舟的脸靠的更近了些,睫毛轻颤着,盯着顾淮舟的唇出神。
“可是你能先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吗?”
楚兰卿嘴巴立马撇了下去,但还是倔强的晃了晃脑袋。
顾淮舟叹了口气,轻声道:“你知道我们的关系,什么都可以跟我说。”
楚兰卿还是不说,撇着嘴凑上去亲他,却被顾淮舟偏头躲开。
“不许这副委屈的模样来亲我。”
这句话并没有减轻楚兰卿的委屈,反而嘴角撇得更狠了,贝齿咬住下唇,眼圈红成一片,仿佛下一瞬就要哭出来。
顾淮舟有些慌了,但又问不出原因来,只能无措的摸了摸楚兰卿的嘴角,试图把向下的弧度拉平。
“好,不想说就不说了。”顾淮舟妥协道。
楚兰卿便又把嘴唇贴了上去,这次顾淮舟没有再躲。
他按住楚兰卿的后脑,将吻加深,同时另一只手探进他里衣的下摆。
“卿卿……”
“顾淮舟……阿舟……”
第33章 避嫌
次日, 楚兰卿又起床失败,一觉睡到正午才醒。
他扶着后腰从床上爬起来后,艰难的穿衣吃饭, 然后像个迟暮老人一样往木雕店缓慢移动,十分励志且心酸。
而顾淮舟雷打不动的准时起床, 似乎比平时还更精神了些。用了早膳后他便去了军营, 然后把小庄叫到跟前, 脸色有些严肃。
“你去查一下, 昨日楚公子可遇见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还有, 顾蒙昨日的行踪,也去查一查。查仔细了回来禀我。”
“是。”
小庄得了令, 转身出了营帐,与刚到门口的方季青迎面撞见。
小庄不敢耽搁, 拱了拱手后就走了。
方季青走进营帐,不急不缓的说道:“一大早就这么火急火燎的, 难道有什么要紧事?”
顾淮舟抬眼看了他一眼, 手中笔不停,并不回答他的问题, 只淡淡道:“你来了。”
“小庄做什么去了?”方季青又问了一遍。
“季青。”顾淮舟语气平静的喊了他一声, 缓缓道:“我同你说过,不要过问太多,尤其是在军营里。”
虽然二人是幼年相识的情谊, 但顾淮舟一直没忘记方季青的身份,平日并不多讲军中之事给他听。
“哎呀, 你呀,总是这么谨慎。”方季青叹息了一声, 仰着的下巴微微敛起,“我都被困在这里十几年了,能有什么用处?即便是做间谍,恐怕也轮不到我一个废人。”
“季青,你应该清楚,我是为了你好。知道太多反而会惹祸上身。”
“行了,不说这个了。听说兰卿这两日常去一家木雕店,一待就是几个时辰,想来定是很有趣。可我今早去官驿找他时,他还睡着,难道是病了?”
“没有,昨夜睡得晚,他又爱赖床。”
方季青轻轻的“哦”了一声,眼中含着不寻常的笑意,用折扇遮住了半张脸。
顾淮舟也不解释,他巴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他跟楚兰卿关系不一般。
“对了,我昨夜看兰卿脖子上的虫伤好了许多,只是瞧着还是血淋淋的,兰卿胆小,见了又要害怕,有没有什么更好的药?”
“顾将军呐,你当我是神仙啊?短短几日,伤口就长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顾淮舟也知道是自己太过心急,有些歉意的笑了笑,将笔丢到笔架上。
“好了,还要多谢你费心为兰卿制药,你若是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说来,就当我还你的人情。”
方季青往椅背上一靠,摆出一副不屑的模样,道:“你还我人情?我制药又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兰卿。他那样的无瑕之玉,留了伤岂非可惜?”
顾淮舟笑了一声,并不把他的玩笑话放在心上。
“幸好东境有你,跟他合得来,否则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他可真要闷坏了。”
“哎?那也不见得,他跟木雕店的女店主不是也很熟吗?听说是旧相识,能在这里遇上,真是有缘分。”
顾淮舟脸上的笑意收起,神色不悦的睨着方季青。
方季青怔了一下,像是刚反应过来似的,抬手假模假样的拍了拍嘴巴。
“失言失言!”
见顾淮舟脸色缓和了点儿,方季青才笑了笑,继续道:“兰卿啊,最是良善,见到弱女子受欺负,自然是要出手相救的,更何况是旧相识。男子汉嘛,都喜欢英雄救美。”
“什么英雄救美。”顾淮舟冷哼一声,“不过是碰巧遇见,他又爱凑热闹,才随手救了那个女子。”
“随手?我怎么听说他救了人家两次呢?“
顾淮舟眉头压低,“听说?听谁说?”
“那条街上的人都传遍了,说兰卿与那女子早有情意,如今久别重逢,是天赐的良缘……”方季青说着忽而顿住。
他眼神闪躲的瞥了眼顾淮舟,摆了摆手道:“这些都是谣传,就不说给你听了。”
“还说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说他们整日待在一处,女店主好事将近……那些人不认得兰卿,只是对女店主的事颇为热心,摊贩们闲来无事就喜欢胡扯,你可别当真!”
顾淮舟的眸光愈加幽深,眼底掠过一团阴云。
方季青眸心微动,嘴角扬起微微的弧度,旋即“啪”的一声合上扇子,脸上露出淡淡的惋惜。
“我不能久待,得先走了!”
说罢,他就起身朝门外走去。
而身后的顾淮舟没什么反应,他依旧站在书桌前,脸上神色不明,浑身散发着一层淡淡的寒气和怅然。
……
楚兰卿今日刻木雕的速度慢了许多,因为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舒服的,而且胸口有些发闷,他只当是昨日累着了,并没有多想。
好在心情还算不错。
乔柔从他身后悄悄探了个头,看着他手中正在雕刻的一块形状不明的木头,脸上露出纠结的神色。
“楚公子,要不你歇会儿吧?”
“不必,我还不累。”
乔柔又看了一会儿,终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笑什么?”楚兰卿曲着眉毛问道。
“你再这么刻下去,船身就歪成葫芦了。”
说着,乔柔接过剔刀,上手仔细的指点着。
“手要放松些,从这入刀……这样……”
乔柔教得认真,楚兰卿也用心看着,不自觉两人就凑得近了些,远远看着像是手握着手,头抵着头。
“你们在做什么?”顾淮舟冰冷的声音忽而响起。
楚兰卿猛然抬头,看见是顾淮舟后,下意识把拿着木雕的手藏到桌子下面,眼神飘忽的望着他。
这慌张躲闪的动作落在顾淮舟眼中就是心虚。
“你怎么来了?”
顾淮舟冷着脸,眼中透着一抹隐忍的火气,他走进来站到二人面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乔柔,目光极具压迫感。
乔柔不认得他,只是觉得此人气度不凡,看她的眼神也颇为凌厉。
“这……这位客人,你有何贵干?”
顾淮舟没说话,依旧用那种森寒的目光看她,直到乔柔被这眼神盯得心慌,不自觉往旁边挪了几步。
“顾淮舟,你怎么来了?”楚兰卿适时出声打破了这尴尬的局面。
“我来看看这木雕店里究竟有什么,值得你整日待在这儿。”
话音未落,他长臂一伸勾住楚兰卿的腰,将人从凳子上提起来拉进怀里。
楚兰卿心里一惊,弹簧似的推搡着顾淮舟的身子,后退几步从他怀里逃出来,边躲边干笑着打哈哈:“没什么,就是些小玩意,打发时间罢了。你饿不饿?我们去吃饭吧!乔姑娘,我们明日再继续……”
顾淮舟低头看了看空空的手臂,眸色愈加阴沉,听着楚兰卿还在喋喋不休,他忽而用力攥住了他的手腕。
“跟我回去。”
楚兰卿吃痛的“嘶”了一声,顾淮舟便立马放松了力道。
刚要开口,一旁的乔柔突然上前将两人的手扯开,同时挡在楚兰卿身前,气愤不已。
“你是何人!怎么对楚公子如此蛮横无礼!”
“我是何人?”顾淮舟压低嗓音,眸色危险的睨着她,沉声道:“楚兰卿,你告诉她,我是何人。”
眼见着顾淮舟和乔柔都动了气,楚兰卿有些慌了,忙不迭站出来当和事佬。
“误会误会,这是我朋友,他脾气就这样,差是差了点儿,但没有恶意。”
“朋友?”乔柔狐疑的打量了顾淮舟一眼,勉强开口道:“不是坏人就好。”
顾淮舟几乎要发火,却被楚兰卿用又凶又急的眼神瞪了一眼,他便强忍着没开口。
“乔姑娘,我先走了,今日辛苦你了,明日再继续。”
楚兰卿一边说着,一边着急忙慌的推着顾淮舟往外走。
出了木雕店后,顾淮舟板着脸站在马旁,深邃的眼眸中浮起几分幽怨。
“跟我就要避嫌,跟她就不用?”
楚兰卿一脑门汗,“什么啊!”
顾淮舟嘴唇紧抿着,负气的甩了下外袍,翻身上马,近乎命令般:“上来。”
“我走回去……”
顾淮舟侧头静静的看着他,冷淡的面容下,漆黑的眼底透出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楚兰卿眨了眨眼,妥协一步道:“那我骑小庄的马。小庄,把你的马给我,辛苦你走回去。”
小庄看了一眼自己主子,没接收到什么有用的指示,便将缰绳递给了楚兰卿。
不等楚兰卿爬上马,顾淮舟已经驾马而去。
等两人到了官驿门口,楚兰卿却迟迟不肯下马,垮着脸看向顾淮舟。
“顾淮舟,我疼……”
顾淮舟环着胸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道:“那可怎么办?”
“你抱我下来。”
“不行,是你说的,在外面我们要疏远一点。”
楚兰卿咬牙,这个时候他倒是很信守承偌,在木雕店的时候也不见他这样!
算了,求人不如求己。
在某些时候,楚兰卿还是有些志气的。
他小心翼翼的挪了挪,抬起一侧的腿想越过马背,却没防备扯了一下,痛得浑身一僵,接着身子便重心不稳的掉下马去。
惊恐间,顾淮舟一个箭步上去,长臂一展将人抱进怀里。
楚兰卿惊魂未定,一抬眼便看见顾淮舟似笑非笑的表情。
这人长得极俊俏,剑眉星目,气宇不凡,只是总爱板着脸,这点儿很不好。
眼下他眉眼含着浅浅笑意的模样最是温柔缱绻,楚兰卿不由得看愣了眼。
顾淮舟冷笑一声,垂眼看着他,道:“怎么?这会儿不急着推开我了?”
第34章 拔营
既然已经被抱着了, 楚兰卿干脆就不下来了。
他将脸往顾淮舟怀里一埋,耍无赖般命令道:“抱我进去,我走不动!”
顾淮舟将手臂收紧, 迈步往房间走去。
一进房门,他就“砰”的一声把房门关上, 将楚兰卿放到榻上, 欺身而上。
楚兰卿急忙抵住他的胸口, 一脸慌张的喊停。
“顾淮舟,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你要干什么?”
“你说呢?”
楚兰卿急眼了, “不行!我还疼着呢!”
“我瞧你好得很,不然怎么又跑去木雕店?”
他果然是在计较这个!
楚兰卿不知该怎么解释, 只能使劲的推他。
可这点儿力气对顾淮舟而言就像是猫抓般不痛不痒,根本撼动不了他分毫。
被惹烦了就大掌一挥, 轻轻松松便将楚兰卿的两只手腕握住,举过头顶牢牢压住。
“不给你长点儿记性, 你永远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说罢, 不给楚兰卿辩解的机会,吻就落了下来。
顾淮舟的吻又急又凶, 不留丝毫喘息的间隙给楚兰卿。
楚兰卿想扭头, 下巴却被紧紧捏住,不允许他躲闪半分,只能可怜的从唇齿缝隙间溢出几声呜咽。
直到他一张脸被憋得通红, 顾淮舟才大发慈悲的放松了些,凶狠的吻变得缓慢而温柔。
楚兰卿的窒息感散去, 渐渐被顾淮舟带着陷了进去,他开始主动回应这个吻。
微微闭着的眼皮上, 又长又密的睫毛挂着细小晶莹的泪珠,随着呼吸轻轻颤抖着。
这一吻很久很久。
楚兰卿被吻的意识混乱,眼神迷离。
当他揽住顾淮舟的脖子以为可以继续下一步时,顾淮舟却突然抽身,站直了身子,勾着唇顽劣的俯视着他。
“顾淮舟,你……”
“这是对你的惩罚,以后你若再……”
话未说完,顾淮舟的腰带被猛然拽了一把,身子没防备的往前扑去,他反应极快的伸出手,撑在了楚兰卿的两侧。
楚兰卿还是如愿搂到了他的脖子,眼尾泛起一抹得意之色。
“顾将军,我疼。”
说着,楚兰卿仰起脖子在顾淮舟脸上亲了一口,龇着牙命令道:“不许凶!”
顾淮舟的心如打鼓般狂跳,他眷恋的望着楚兰卿,目光深沉。
须臾,他闭了闭眼,压下心中强烈涌起的情绪。
叹息了一声,捏住楚兰卿发红的下巴,语气中透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卑微,“别再去木雕店了,也别再见她,答应我好吗?”
“可我只是去刻木雕,为什么不能去?”
“真的只是去刻木雕?”
“嗯,真的。”楚兰卿郑重的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离那么近?你还拉着她的手,脸都要贴上了!”
楚兰卿惊得说不出话。
他何时拉乔柔的手了?又何时跟她脸贴脸了?
顾淮舟拧起眉,隐隐有怒气在眼中流转,声音略略拔高几分:“怎么不说话了?被我说中了?无可辩驳了?”
“不是,我没有。”楚兰卿无力的叹了口气。
此时的顾淮舟就像个怀疑丈夫出轨的妻子,疑神疑鬼,暴躁易怒……
说什么都是白费。
“明日就要拔营,临走前,你就不能答应我,让我安心吗?”
楚兰卿有些意外,像顾淮舟这样谨慎小心的人,竟然会执着于一个口头之约!
反正等他走了,自己去不去木雕店他也不知道,先答应了再说吧。
“好,我不去。”
顾淮舟脸色缓和了些,仍有些怀疑的看着他,问道:“真的?”
“嗯。”楚兰卿又严肃的点了点头。
顾淮舟终于满意了,起身将楚兰卿拉了起来。
“吃饭。”
当晚,顾淮舟已经睡下了,房门被轻敲了两下。
小庄小声的喊了一声:“世子,有事禀告。”
顾淮舟看了眼怀中已经熟睡的人,然后轻手轻脚的下了床,披了件外袍出了房间。
没一会儿他就回来了,将门关上,再轻手轻脚的掀开被子躺进去,顺手将人揽进怀里。
顾淮舟眸色复杂的凝视着楚兰卿,良久,他俯下头,一个轻浅的吻落在楚兰卿的额头,再一路向下,掠过鼻尖,一点一点移动着,十分珍惜的亲遍他脸上每一寸。
许是觉得痒,楚兰卿皱起眉晃了晃脑袋,一个扭身把脸藏进顾淮舟怀里,还挠痒似的蹭了蹭,然后又安心的睡沉了。
次日,顾淮舟破天荒的没有早起。
他搂着睡眼惺忪的楚兰卿,一条一条的叮嘱着。
“东境寒冷,一定要多穿些,无事不要出门。”
“不要挑嘴,青菜也要吃,但别吃凉的。”
“你脖子上的咬伤记得每日上药,不要懒。”
“最重要的,千万不要乱跑,更不要跑去找我,那里是真正的战场,很危险,这次一定要听话。”
“还有,不许再去木雕店见那个女店主。”
楚兰卿闭着的眼睛睁了睁,困倦的眼神中透出一丝鄙夷。
“最后这句才是最重要的吧?”
“都重要,但最重要的是你要平平安安的在这儿等我回来。”
楚兰卿一脸愁云,“你要去多久啊?”
可战场之事哪有定数。
顾淮舟用拇指摸了摸楚兰卿的眼尾,语气格外温柔:“我会尽快。”
楚兰卿却摇了摇头,呆呆的仰头看着他。
“不必尽快,平安就好。”
他不想他因为着急打完仗回来,在战场上贪功冒进,不顾安危。
顾淮舟瞳孔微缩,有片刻的怔愣,旋即又轻笑一声,夸赞似的点了点楚兰卿的下巴。
“总算是说了句我爱听的。”
这叫什么话?
楚兰卿不悦的丢过去一个白眼,艰难的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将冷漠的背影留给他。
“看来我平常说的话你都不爱听,那我以后不说了!”
顾淮舟也不辩解,只紧紧的从身后抱住楚兰卿,脸埋进他的肩窝,贪婪的深吸了口气。
“兰卿,我得走了,等我回来,我们就成亲。”
楚兰卿松弛的表情忽而绷紧,心脏猛跳了一下,一种难以言说的感受从心底升腾而起,但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成亲……怎么可能……
“你快走吧,别胡说八道了。”
“没有胡说。”
楚兰卿丝毫不信,只当他是在调情,于是顺着他的话随口问道:“那世子之位你不要了?”
顾淮舟将人搂得更紧了。
“不要。”
世子之位也好,将军侯爵的名利也好,他从不曾放在眼里。
对他而言,这些人人追求艳羡的东西甚至比不上楚兰卿的一根手指头。
他只要他的兰卿。
“顾大将军,别赖床了,你的将士们还等着呢!”
“嗯,我走了,你再睡会儿。”
顾淮舟掰过他的脸,盯着殷红的唇毫不迟疑的吻了下去,吻的很深,却很纯粹。
他很快结束了这个吻,有些惆怅的看了看楚兰卿,然后起身离开了房间。
等他走后,楚兰卿才转过身来,白净的小脸上眉尾低垂,心里空落落的,说不清是什么感受。
军营。
“世子,已经整军完毕,可以出发了。”
顾淮舟点了点头,眉间的愁云不散。
小庄见主子这副神情,猜到他是放心不下楚兰卿,便犹豫着开口道:“世子已将身边的暗卫留了一半下来,暗中保护楚小公子的安危。况且楚小公子只待在城中,不比战场那么凶险,世子不必过分担心。”
“把他孤身留在这里,我总觉得不安心。”
小庄笑了起来,难得的调侃起了主子:“世子这是太在意楚公子了,情深所致。”
顾淮舟却笑不出来,“昨日顾蒙去见了兰卿,也不知是何用意,他一直跟我作对,我怕他会对兰卿不利。”
“二公子不也随大军一起走吗?即便是有坏心,想来暂时也没工夫下手。”
“但愿如此。”
“世子放心吧,左右有楚九在呢,又有那些暗卫,个个武功高强,定能护好楚公子。”
顾淮舟的神色忽而狠厉了几分,“如果他敢伤兰卿,哪怕是冒着天下之大不韪,我也绝不会手软。”
……
作为东殷国的质子,方季青也在随军之列。
他本该乘囚车的,将士看在顾淮舟的面子上,给他弄了一架马车。
方季青透过帘子往外看,窗外的景色一幕幕飘过,越来越有东殷国的风情。
他静静看着,心里思绪翻飞。
听说东殷国有议和的意向,不知会不会接他回去。
但想了想,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可笑。
被送到云朝十几年了,恐怕东殷国上下早就忘了皇室中曾有过他这个人。
不过没关系,回不去也好。
东殷国没人在意他一个弃子,但在云朝,他有了想要相守一生的人。
或许当下那人身边有了别人,但是没关系,他会尽力去争取。
他这一生什么都没有,他也不在乎,但唯有那个人,他必须要得到,为此他宁愿不择手段,付出一切代价。
他的命已经烂透了,上天不能如此不公平,一件好东西都不留给他。
马车停在了路边,看守的两名将士跳下马车去方便,车内只剩下双手双脚都带着镣铐的方季青。
他转了转手臂,掀起一点儿袖口,静静等着。
不多时,一只黑色的噬香黑虫爬了出来。
方季青从头发中摸出一把极细的刀刃,在前臂慢慢划了一道,鲜血顺着刀口流出。
黑虫嗅到味道,立马变得兴奋,迅速的爬到伤口边,将脑袋前端插进了血滴里。
方季青面色镇定的瞧着,嘴角微微扬起。
“乖,好虫儿,多吃点。”
第35章 蒙羞
时间不声不响的过去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 楚兰卿难得听话,一饮一食都依着顾淮舟临走前的吩咐。
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去木雕店。
经过上次被顾淮舟一串质问后, 楚兰卿长记性了,再去木雕店时会尽可能的跟乔柔保持距离。
有时乔柔会亲自动手教他, 他也会乖乖的缩回手, 只睁大了眼睛凑近仔细的看着。
这段时间, 他每日都要在凳子上坐好久, 保持着脑袋半低后背微弓的姿势,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手里的小木块, 手指攒着劲儿拿剔刀一笔笔雕刻,一刻就是几个时辰。
每回等他抬起头时, 脖子和后背的酸痛感总能让他猛然僵住。
两只手也因整日拿着剔刀和木块而被磨出茧子和血泡。白日天冷还不觉得,一入了夜, 暖炉一烘,被子的手热起来, 痒和痛就会格外明显。
而且最近他总会觉得胸口发闷, 也没有多严重,但次数越来越多。脑袋也时不时发晕, 偶尔楚兰卿会突然愣住, 想不起自己要干什么。
他觉得,可能是因为长时间刻木雕的原因,疲累加上身子不活动才会这样。等顾淮舟回来, 让他教自己练练拳,或许就好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 他现在刻木雕的手艺已经好了许多,最起码刻出来的花不会被认成扫帚头。
在摸了半个月的剔刀和木头后, 他终于雕刻出了一个不走形且颇为精致的小船形状的木雕。
楚兰卿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最有耐心和毅力的一段时间了,他从没有为了什么这么刻苦过。
坊间流传,仗就要发完了,两国即将开始议和。
那顾淮舟应该也很快就回来了。
楚兰卿珍视的捧着小木舟回到官驿,心情大好。
只是刚迈进院门,便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他猛然站住脚,闭紧了嘴巴默默转身,打算就这么悄悄的溜走。
可院中人早就听到了动静,头也不回的出声:“兰卿,去哪儿啊?”
楚兰卿避无可避,硬着头皮喊了一声:“哥……”
楚骁回过身来,脸上线条僵硬,眼神不悦的凝视着他。
“你还知道我是你哥呢!留信说去季县找玉琳,若不是我来东境的路上顺道去了趟季县,至今还被你蒙在鼓里!”
“我……我不是怕你们……担心吗?”楚兰卿越说声音越小,满脸心虚的盯着地面。
楚骁的眉间蓄着怒气,“怕我担心就该听我的话!我让你跟顾淮舟断了,你就是这么断的?”
“哥,事已至此,你就别管了,我自己能处理好。”楚兰卿眼神闪躲着,十分没有底气的说道。
“看来家里真是把你惯坏了!现在都敢自作主张做出这种事来!”
楚兰卿小声反驳:“我做哪种事了?左右我也是要娶媳妇的,只不过对象换成顾淮舟而已,这有什么的……”
楚骁的火气更大了,怒不可遏道:“谁家媳妇是男的?而且以顾淮舟的身份地位,你确定是你娶他?你是不是磕到脑袋把自己磕傻了!”
“哥,你就别管了!我这样都是有道理的!”
“道理?”楚骁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要跟一个男人在一起,还有脸提道理二字?”
“跟男人在一起怎么了?又没杀人放火,也不曾碍着别人!”楚兰卿梗着脖子犟嘴道。
楚骁上前掐住楚兰卿的手腕,目眦欲裂,“不曾碍着别人?你都把咱们楚家十八代祖宗的脸丢光了!此事若传扬出去,楚家出了个断袖,你让父亲在朝堂上如何立足?母亲如何面对城中官眷?楚家会被天下人耻笑!戳几辈子的脊梁骨!”
这些话像刀片般一下下划在楚兰卿的心头。他忽而窒住,一口气差点上不来,连手腕处的疼痛似乎都感受不到了。
“哥……我没想……”
楚骁却凶狠的甩开他的手,用一种楚兰卿从未见过的眼神瞪着他。
“你若还有廉耻,就立马跟姓顾的断了!”
“不……不行!我不能那么没有担当的抛下他!”
“楚兰卿!”楚骁被气昏了头,“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如此下贱!不知廉耻!要为了一个男人弃全家名声于不顾吗?”
这大概是楚兰卿这辈子听过的最伤人的话。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个一向疼爱他,像长辈一样教导他的兄长会对他亲口说出这些羞辱的话。
楚兰卿脸色惨白一片,抖着嘴唇喃喃道:“哥,你是这么看我的?”
楚骁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渐渐浮现出几分愧意,方才一时气急口不择言,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在他心里,弟弟一直是最善良单纯的,虽然家中对他很娇惯,但他也只是爱玩爱闹了些,从不做坏事错事,而且知趣识礼。
这样宛如纯净泉水的弟弟,他怎么会那样看他呢?
楚骁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火气,放缓脸色摸了摸楚兰卿的头。
“兄长知道,是顾淮舟带坏了你!都是他的错!趁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你不想成亲是不是?没关系,那就不成亲!兄长会护着你一辈子!兰卿,跟他断了吧!”
楚兰卿眼角溢出泪水,抿着唇摇了摇头。
“顾淮舟没有带坏我,是我连累了他,我不能这么一走了之!哥,我不孝,逐我出家谱吧,如此就不会让楚家因我而蒙羞了。”
楚骁脸色僵住,眼中透着不可置信,他没想到楚兰卿会说出这种话来。
“你为了他,竟然要跟楚家决裂?”
“不!不是决裂!我只是不想拖累家里。”
楚骁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咬牙切齿道:“你就如此离不开他吗?”
楚兰卿低下头,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好!好得很!你倒是钟情!可惜一片痴心付错了人!顾淮舟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
楚兰卿抬眼怯怯的望着兄长,虽然没有底气,却还是忍不住为顾淮舟说话:“哥,他对我挺好的,你别这么说他……”
“对你挺好?像对待一只金丝雀那样的好吗?”
金丝雀,又是金丝雀。
上次顾蒙来时,也是用这几个字羞辱他。
“我不是金丝雀,顾淮舟没把我当成金丝雀……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因为顾淮舟根本不可能跟你光明正大的在一起!他是侯府世子,将来继承侯爵之位的人!他会娶妻生子!你觉得他会娶你一个男人吗?”
楚兰卿蔫了下来,眉梢低垂着,嘟囔道:“他娶他的妻,我承我的责。”
楚骁恍惚的看着楚兰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弟弟是不是被夺舍了!
“你倒是痴情的很!可惜,顾淮舟却不是这样的人!”
“什么意思?”
“顾淮舟在军营里还养着一位娇美男子呢!”
楚兰卿愣了一瞬,但很快就放松下来,觉得兄长是为了劝自己而胡说八道,笑了笑道:“不可能。”
“你就这么信他?”
楚兰卿不想再跟兄长拉扯,忍着窘迫干脆的坦白道:“哥,我跟顾淮舟已经有了夫妻之实。”
楚骁瞳孔猛然缩紧,浑身像是被冷水浇了一遍。
他双目猩红的一拳砸在身旁的石桌上,嘴里发狂似的低吼着:“不行!这不对!不该是这样!”
楚兰卿被兄长的模样吓到了,小心翼翼的伸手去触碰他的手背。
“哥,你别这样!伤着了没?”
“楚兰卿,你就是个傻子!顾淮舟他只是把你当成消遣!一个玩物!”
“不……他不会的。”
楚骁突然抬起头看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出几分决绝。
“我现在就带你去军营,让你亲眼看看自己有多傻!”
楚骁猛然拉住楚兰卿往外拖,极大的愤怒使他丝毫没有放轻力道。
楚兰卿痛得一直挣扎,却挣脱不了分毫。
正巧楚九回来,拎着药迎面撞见。
“大公子?”
没等他反应过来,脸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让你看护好小公子,你就是这样看护的?纵着他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楚九立马跪下,低下头认错:“楚九知错!”
楚兰卿见状挡到楚九身前,虽然一只手还被楚骁牢牢攥在手中,但仍强撑出气势来。
“跟他没关系!不怪他!”
楚骁越过他瞪了楚九一眼,“等回来再跟你算账!”
说罢又拽着楚兰卿上了外面的马车。
楚九起身想解救楚兰卿却不敢下手,只能举着双手无措的跟在后面。
“哥!你要干什么!”
“随我去军营!”
“那里岂能随意出入?”楚兰卿一边拼命挣扎一边咬着牙问道。
他还不知道,两国开始议和,楚骁正是云朝派来的使臣,身负皇帝旨意前来东境。
“我奉皇命而来,谁敢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