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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大红喜服

方季青住进顾淮舟院子的时候, 楚兰卿正被药汁苦得吐酸水。

他吐得面色憔悴,忽然听到一阵欢快爽朗的笑声,他听出是方季青的声音, 便知道顾淮舟白天说得话是认真的。

楚九将楚兰卿的身子扶回去倚着,面露不忿, “姓顾的欺人太甚!我早说他不是好东西, 如今果然印证了!欺骗公子就罢了, 竟还堂而皇之带别人来公子面前晃悠!实在可恨!”

“罢了, 别再说了。”楚兰卿的声音有气无力。

楚九心疼的看着自家公子,心里对顾淮舟的恨意越来越浓烈。

“公子哪里受过这样的罪, 好端端惹下这一身的病……老爷夫人知道了该多心疼……”

楚兰卿心头一酸,强忍着情绪安慰道:“我没什么事, 风寒而已,过几日便好了。”

楚九红着眼圈, 轻声道:“是,公子有福星庇佑, 过几日就好了。”

深夜, 四下寂静,唯有顾淮舟的院子里不时传来笑声。

一墙之隔, 楚兰卿听得清清楚楚。

他本就辗转难眠, 眼下听着隔壁院子传来的嬉笑声,更是睡不着了。

干脆不睡了。

他下了床,披了件厚厚的大氅走出门, 动作极轻,生怕惊醒旁边房间的楚九。

夜色浓浓, 外面空无一人。

他独自缓慢的走在这座边塞之城的街面上,从这头走到那头, 再走回来,凛冽的寒风刀子般刮在他身上,他却感到有些体热。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觉得很累,累到倒在床上就能睡着,才慢慢走了回去。

回到宅子,刚在床上躺下,帘子后就走出一个黑影。

顾淮舟无声无息的出现在房间里,像个鬼魅般垂眼看着闭着眼的楚兰卿。

他知道他在装睡。

“深更半夜,你去哪了?”语气听起来像是质问。

楚兰卿丝毫不惊讶,闭着眼侧过身去,并没有回答他的意思,而是用一种冷静到发寒的语气道:“出去。”

顾淮舟突然掐住他的下巴,力道不大,但对于此时虚弱的楚兰卿来说,无疑是难以挣脱的。

“不是病着吗?夜里这么冷,你出去见谁?”

楚兰卿觉得他简直是莫名其妙,睁开眼愠怒的斜睨着他,“顾大将军也知道现在是夜里!深更半夜不跟佳人花前月下耳鬓厮磨,闯进我房里做什么?”

顾淮舟眼中浮起恶劣的玩味儿,轻声吐息:“楚公子说得对!季青在我房里,我是该陪着他。只是身在楚公子的宅子里,总该来跟你打声招呼,免得你日日夜夜瞧着听着,心里不痛快。”

“顾大将军多虑了!我心里痛快的很!只要将军和方公子婚事顺遂,喜结连理,我便是将宅子送与二位做婚房,又有何不可?”

顾淮舟浓墨般的眉毛压低,掐着楚兰卿下巴的手不自觉收紧。

“楚公子真是大方!好,好得很!”

下巴处攥骨的疼痛让楚兰卿眼里浮起一层水雾,但他还是倔强的不肯服软,好看的眸子瞪着顾淮舟。

顾淮舟眼中一片漆黑,让人看不清,猜不透,却令人畏惧。

他冷着脸勾了下唇角,松开手,道:“楚公子眼光好,之前给季青送的衣服首饰他都很喜欢,正好明日要给他定做婚服,楚公子一起陪着去挑挑料子吧!”

“我明日约了乔柔,没有空闲。”

“怎么?刻木雕在你心里就这么重要?比我的大婚还重要?”

楚兰卿冷眼望着他,胸口突然一痛,一扭头吐出一口血来。

这突然的变故像一记重掌劈在顾淮舟的头顶。

他神色骤变,立马扶住楚兰卿的肩头,将人揽在怀里靠着。

“你怎么了?对不起!我不该气你!你别怕!我去找大夫!”顾淮舟满脸慌张,嗓音止不住的轻颤,与方才冷漠凶狠的样子判若两人。

楚兰卿突然生出几分力气将身前的人推开,脸上难掩厌恶。

“滚开!别用你的脏手碰我!”

顾淮舟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愣在原地,旋即恼怒的攥紧了拳头。

“我脏?行!你干净!我顾淮舟不配碰你!”

说罢,他转身往外走,与楚九迎面撞上。

“顾……你怎么在这儿?”楚九有些错愕,旋即紧张起来,问道:“我家公子呢?”

顾淮舟脚步不停,语气冷漠的像在说一个陌生人:“他吐了血,你最好去请大夫来。”

楚九大惊失色,顾不上纠结顾淮舟为何出现在这儿,连忙转身去请大夫了。

大夫看过后,还是说楚兰卿是寒气侵体。

可即便是对医术一窍不通,楚九也十分肯定吐血跟寒气侵体不是一种病。

他不敢再耽搁了,连夜将楚骁临走前留下的侍卫全部派了出去,不论远近,都要为楚兰卿寻得一名医术高明的大夫。

相比之下,楚兰卿却冷静许多。

也不是第一回吐血了,他都有些习惯了,反正每回吐了血也没什么事。

可能是儿时那个道士说的话要应验了,他没找到命中注定护着自己的人,所以就要应天命,早早归天了。

楚兰卿心里空荡荡的没有着落,却始终有一块地方隐隐作痛。

他想,比起这种令人窒息的痛楚,死掉也算不得什么。

次日一大早,顾淮舟便出现在楚兰卿面前,冷漠的目光在他憔悴的脸上停留片刻后,便开口要带他一同去裁缝铺。

顾淮舟当真是个言出必行的人,昨夜说要让他为方季青的婚服选料子,即使明知他夜里吐了血,却还是不打算放过他。

楚兰卿忍不住低笑了一下,笑容惨淡。

“我昨夜便说了,我不去。”

顾淮舟一言不发的盯着他,居然没再坚持,转身走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他带着裁缝回来,身后跟着一排端着衣料的下人。

“既然你不便去,我就把料子都带了回来,有劳楚公子给挑挑?”

方季青也跟了过来,笑中含羞,“兰卿,你眼光好,帮我看看哪种料子做喜服好看些。”

楚兰卿抬起头,目光从那排料子上扫过,入目皆是鲜艳的大红色,红得刺目。

许是被这抹亮眼的红晃了眼,楚兰卿觉得有些发晕,移开视线后,心里升起一阵烦躁,他不想再待在这儿!

他撑着椅子站起身,身形瘦削单薄,几欲晕倒。

“兰卿,你去哪儿?”方季青有些茫然的扶了他一把。

顾淮舟看着楚兰卿,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昨夜他吐血的样子,那口血也是那么红,红得令人心惊。

他莫名有些慌神,挥手屏退了裁缝和下人,然后快步上前拉住就要走回房间的楚兰卿,又在想起昨夜楚兰卿厌恶的神色时匆忙松了手。

“做什么?”楚兰卿斜眼瞧他,眼神防备疏离。

在他心里,顾淮舟已经不是个可以信任依赖的对象了。

顾淮舟依旧面色冷漠,嘲讽道:“你不是病了吗?季青懂些医术,让他给你瞧瞧。”

“不劳烦。”

顾淮舟知道说再多也没用,干脆将人强硬的拽回去,按在椅子上坐下。

“把把脉又不会如何!别乱动!”

方季青有些愕然,目光在顾淮舟和楚兰卿之间徘徊了一下,然后像是听到命令般走上前,将手搭在楚兰卿的脉门上。

“如何?”顾淮舟问道,语气中不自觉流露出细微的急切。

方季青收回手,神色自若,“风寒。”

“风寒会吐血?”

“许是有些脾胃不调,内里有些瘀滞,所以才会吐血。”

顾淮舟迟疑了片刻,神情严肃的问道:“可有大碍?”

“无碍,好好服药就能痊愈。”

顾淮舟脸色稍微放松了几分,垂眼鄙夷的瞧着楚兰卿,“既然无碍,就给我好好挑挑,我和季青的大婚,喜服可不能马虎。”

方季青却抚上顾淮舟的手臂,朝他摇头示意,“兰卿身子不适,就别为难他了,让他好好歇息吧!至于喜服……”

他顿了顿,脸上浮起一抹羞怯,“你来选吧!只要我们心意相通,两情相悦,穿什么喜服都好。你说呢?淮舟。”

“你说得对。”顾淮舟笑得温柔,抬手摸了摸方季青的肩膀,“季青穿什么都好看。”

楚兰卿彻底成了透明人。

他缓慢的站起身,无声无息的挪回了房间,关上房门,把一切隔绝在外面。

没一会儿,门外突然响起第三个人的声音,是安无香来了。

“大将军和方公子也在,也来看望兰卿吗?”

“你来做什么?”顾淮舟语气不善。

以前在军营时,他对安无香虽然算不上热情,但也是以礼相待的,可自从知道她常常来见楚兰卿之后,他对她就冷漠了许多。

安无香才不在意他的态度,她是来找楚兰卿的。

“听说兰卿病了,我来瞧瞧。”

顾淮舟不悦的瞥着她,沉声道:“你又不是大夫,瞧他做什么?”

“兰卿定然病中无聊,我来陪他说说话,况且我与他相熟,他也盼着我来呢!”

“他盼着你?可我怎么看都是你来找他,不曾见他主动去找过你?”

“兰卿内敛害羞,总有些不好意思,我脸皮厚没关系。”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话看似平常,却又似处处较着劲儿。

隔着房门,楚兰卿都能感受到二人话语间的夹枪带棒,也听得出安无香还对顾淮舟有些放不下,句句都在试探。

或许是想看看顾淮舟会不会为她吃醋吧。楚兰卿暗暗想着。

可他实在不明白,自己都已经是局外人了,这几个人之间的纠葛为何还要跑到他这里闹!

第42章 桥归桥,路归路

过了一会儿, 门外安静下来,应是顾淮舟带着怒气走了。

安无香轻轻敲了几下房门,小声喊道:“兰卿, 他们走了,开开门!”

听她话里的语气, 似乎有些得意。

楚兰卿本不想见她, 可她一直在门外也不是办法, 犹豫再三还是把门打开了。

安无香一见到他就被他憔悴的模样惊住了, 结结巴巴的道:“怎么瞧着……你的病越来越重了?”

楚兰卿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不自然的低下头, “你找我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啦?”

“……不是。”

“今日天气好,你出来晒会太阳吧!去去病气。”

楚兰卿拗不过她, 便在院子里的躺椅上坐了下来,闭着眼打算装睡。

安无香也搬来一把躺椅, 坐下后仰着面发出一声重重的叹息。

“唉!顾淮舟这个负心汉——”

楚兰卿只当她是在为自己叹息,便继续闭着眼没有理会。

安无香偏过头来看他, 眼神中似有心疼, “兰卿,对不住。”

楚兰卿微怔, “为何道歉?”

“我没有帮你看牢顾将军, 但我也已经尽力了……我实在没有想到,他竟会是这样见异思迁的人!从前我敬仰他,是我看走眼了。”

楚兰卿有些错愕, 嘴唇微张着看向一脸愤懑的安无香,混杂的思绪涌上心头, 最终只憋出一句话来:“帮我看牢顾将军……是什么意思?”

安无香勾了勾唇,失落的脸上挤出一抹狡黠的笑意, “我早就看出来你和他的关系,只是不曾戳穿而已。”

“你……”楚兰卿窘迫的捏着衣角,不敢看她,嗫嚅着不知该说些什么。

“在军营里,我见方季青总是跟在顾淮舟身边,便猜出他有别的心思,我把你当朋友,所以即便相信顾淮舟的为人,也看不惯他们总待在一起,便也常去找他。”

楚兰卿抬起眼皮,眼中满是震惊,“你是因为我……”

安无香挑了挑眉,“我借着商讨战术的名义跟在顾大将军身边,是为了搅和他与方季青的独处。”

巨大的愧疚涌上楚兰卿的心头,他错怪了安无香。

为了帮他守住顾淮舟,她不顾自己的名节日日跟在顾淮舟身边,这样一位真心对待他的朋友,竟被他在心里苛待了那么久。

楚兰卿看着安无香,一时无言,而眼底的歉意汹涌。

安无香往后缩了缩,有些谨慎的打量着他,故意打趣道:“你不会要哭吧?没必要感动成这样!”

“对不起。”楚兰卿抖着声音小声道。

安无香露出困惑的表情,不明白他为何道歉。

又听楚兰卿抿着唇小声道:“谢谢。”

“也别谢了,结果还是变成这样。”

“……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吗?”安无香叹了口气,面色惆怅,“我本想劝你把顾淮舟抢回来,但他实在过分,想想还是算了。”

楚兰卿默了默,双眼无神的望着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呢喃道:“我同他从一开始就是错的,若非阴差阳错,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牵扯,如今桥归桥,路归路,才是最好的结果。”

“那……你心里有没有他?你喜欢他吗?”

“……不喜欢。”

话音刚落,小院门口处传来细微的响动。

楚兰卿抬眼望去,便看见顾淮舟站在那里,半张脸隐在墙后。露出的那只眼中似有怒气,但更浓烈的是受伤,眼底发红的凝视着楚兰卿。

楚兰卿心里像是被人拨乱了弦,莫名涌动出一阵慌乱,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顾淮舟脸色紧绷,眼中的失望愈加浓重。

“顾……”楚兰卿终是被他的眼神盯得心里发酸,张了张嘴准备说些什么。

可顾淮舟却在此时垂下视线,转过身疾步离开。

将一切看在眼里的安无香摸了摸脸,迟疑着开口道:“顾将军好像伤心了。”

沉默片刻后的楚兰卿像是终于找回了神智,冷着声音道:“他喜事将近,有什么可伤心的?”

“我总觉得他心里有你。”

楚兰卿不想再说下去,起身拢了拢身上的衣服,面色柔和的看向安无香,“天色不早了,你早些回去吧!免得走夜路。”

“好吧,那我明日有空再来看你。”

那一晚,顾淮舟没有回宅子。

楚兰卿躺在床上闭着眼,却没有睡意。

虽然一直在心里告诉自己,顾淮舟已经跟自己没关系了,可耳朵还是不由自主的留意着隔壁院子的动静。

顾淮舟自从住进宅子里,每天晚上都要闹出点儿动静来。可这次整整一夜,隔壁都没有半点儿响动,显然是没有回来。

次日,楚兰卿眼底乌青,衬得苍白瘦弱的脸颊更显病态。

楚九被他这副模样吓得不轻,连忙又要去找大夫,被楚兰卿拦住了。

早膳后,楚兰卿打算睡个回笼觉,躺下没多久,房门便被拍得震天响。

不等他起身,房门便被一脚踹开,顾淮舟步态不稳的走了进来,直奔楚兰卿的床榻。

房门被外面的人重新关上,楚九和小庄争吵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不时伴着几声兵器相撞的动静。

顾淮舟全然不顾,扑到床前一把抱住楚兰卿,将他瘦弱的身子牢牢的按在怀中。

浓烈的酒气几乎要将楚兰卿熏晕。

“顾淮舟,松开!”

“不松!”顾淮舟闹脾气似的将人抱得更紧。“你就是个薄情寡义,自私虚伪,冷漠无情的人!凭什么跟我提要求!”

楚兰卿本就身量比顾淮舟矮小,如今又瘦了些,被他用力的抱在怀里时,几乎被他高大的身子挡了个严实。

这人即使喝醉了酒,力气还是不减分毫,勒得他周身发疼,使不上劲儿,反抗不了半点儿。

“顾淮舟!放开我!很疼。”

“疼也给我受着!事到如今,难道你觉得我还会心疼你?”顾淮舟的语气中带着醉酒后的癫狂。

“放开!”

“不放!”顾淮舟低吼着,双臂收得更紧,“不想让我碰你是吗?嫌我脏是吗?我偏不松手!楚兰卿,我们之间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

“你是不是疯了?”

顾淮舟突然将楚兰卿推倒,按着他的肩膀使他动弹不得,猩红的双眸死死盯着他。

“我就是对你太心软了!像你这样自私自利,只在乎自己,把别人当成狗一样践踏的人,就该吃点苦头!”

顾淮舟眼中的偏执愈加浓重,他捏住楚兰卿的下颌,发狠道:“就该被我用链子拴在身边,眼里只能看见我,每天向我摇尾乞怜,求我施舍你一点儿爱,求我亲你抱你……”

“啪——”

一击响亮的巴掌打断了顾淮舟近乎疯狂的言语。

楚兰卿也被自己这一巴掌惊住了,涨红的脸有片刻的愣神。

他被顾淮舟的话气昏了头,又窘迫又耻辱,一时气恼才动的手。

待他反应过来想缩回手时,顾淮舟却突然握住了他。

挨了一巴掌的顾淮舟似乎清醒了些,眼中的癫狂淡了许多,转而浮起一层朦胧的脆弱。

他抓着楚兰卿的手,眷恋的亲了亲掌心,垂下眼眸露出伤心的神色。

“你就是仗着我舍不得你,可你却总能对我狠下心。”

说着,一颗眼泪从他眼角滑落,垂在下巴上蓄成晶莹的水滴。

楚兰卿一时心绪混杂,失神的抬手摸了摸顾淮舟的脸,低声道:“你哭什么?”

顾淮舟俯身埋头在楚兰卿的颈侧,对他的疑问恍若未闻,自顾自道:“明明说过要对我负责,一转头就忘得干干净净,负心汉,你是天底下最没良心的人。”

楚兰卿对这样的指责完全不接受,他咬牙推了推顾淮舟,没推动,便低头对着他的肩膀一口咬了下去。

顾淮舟吃痛,终于松开了些,楚兰卿则趁机从他身下逃了出来,坐直身子拧着眉看向他。

“楚兰卿!你好狠的心!”

“跟你相比,我还差得远呢!”

“我狠?是你要当负心汉!”顾淮舟声音发抖,眼泪又开始往下掉,仿佛真的遭人抛弃。

“顾淮舟,你自己见异思迁,就不要往我身上泼脏水!”

楚兰卿忍无可忍,一想到自己在官驿思念担心着他的时候,他却正在跟方季青浓情蜜意,心口处就又酸又痛。

“我没有见异思迁,我怎么会见异思迁!我守着你十几年,好不容易等到你,恨不得把一颗心都挖给你!我怎么可能喜欢别人!”顾淮舟嘶吼着,双目通红的盈着泪,似乎是委屈到了极致。

楚兰卿有些错愕,眼中浮起几分动容,却很快又亲自打消了那些冒出头的念头。

“我随兄长去军营那日,亲眼所见你和方季青独处一室,彻夜未出。军营中人人皆知,你和他关系亲密,同吃同睡,宛如夫妻!”

顾淮舟醉得头脑发晕,听到这些话思绪更混乱了,只下意识的否认道:”根本没有这样的事!”

他抬起雾蒙蒙的眼,伸手将楚兰卿扯到跟前,一手掐住他细瘦的腰,一手轻抚他的眉眼。

“你胡编乱造这些,就是为了扔下我,是吗?”

楚兰卿冷漠的眼眸中浸出几分讥讽,“顾淮舟,你是真醉了记不得,还是在装傻?”

“我没做过就是没做过!”顾淮舟露出委屈和恼怒的神色,捏住楚兰卿的下巴,有些凶狠的瞪着他,“你就是不想要我!宁愿往我身上泼脏水也要丢掉我!”

楚兰卿轻笑一声,失望的看着他,道:“你真是变了,以前你至少敢做敢当,现在却连承认都不敢!孬种!”

“你说什么?”

“孬种!”楚兰卿毫不畏惧,甚至不解气的又吼道:“顾淮舟!你就是天底下最懦弱,恶心,见异思迁的小人!无赖!”

顾淮舟怔了好一会儿,脸色渐渐晦暗下去,一层厚厚的悲伤的阴影无形的萦绕住他。

眼底似有水光在星星点点的闪烁,他低下头,双手缓慢无力的从楚兰卿身上滑落。

“在你心里,原来是这么看我的……”

楚兰卿呼吸几乎停滞,却还是忍着翻涌的酸涩,咬牙道:“是。”

顾淮舟颤动的睫毛下滴落一颗泪珠,他没再说话,转过身走向门外,身形僵硬而摇晃,如同一个木偶。

第43章 酒后胡言

门外, 楚九和小庄的打斗陷入僵局,彼此牵制着却又都挪动不了分毫。

直到目送着顾淮舟走出来,又行尸走肉般的离开院子, 二人才收了手。

小庄本想跟上顾淮舟,走了几步又突然折返回来, 冲着房间里面不急不缓的喊道:“公子随楚大人去军营那日, 将军连夜赶回了官驿, 并不在营中。”

房间内愣神的楚兰卿猛然抬头, 心口像是炸开一串鞭炮。

顾淮舟那日不在军营,所以方季青是独自在帅帐里待了一夜?

可把守的士兵为什么要说顾淮舟和方季青同在营帐中呢?为什么要说那些让人误会的话?

或许小庄的话不可信, 但他有什么必要说谎呢?

楚兰卿心里乱成一团,他不知道该相信什么。

还没在乱麻中寻得答案, 思绪却忽而抽离飘向另一侧。

小庄说,顾淮舟那日连夜赶回了官驿, 为什么要回官驿呢?

是以为他还在官驿独自苦等,放心不下又心中思念, 即便军中事务繁忙, 也不顾辛劳连夜快马回去,只为见他一面。

所以……是为了他?

楚兰卿想不出答案, 心里像梗着一个结, 心慌意乱。

他站起身想出去看看,便听见门外传来楚九发怒赶人的声音:“姓庄的!别在这儿吵我家公子!滚出去!”

接着,楚九小跑着进来, 紧张的将楚兰卿扶着坐下。

“公子,没事吧!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我没事, 顾淮舟就是喝多了发酒疯。”

楚九还是不放心,“真的没事?”

“嗯。”

楚九稍微松了口气, 可面色刚缓和下来,又听楚兰卿支吾着开口:“楚九……”

“怎么了公子?”

“午后我想去见一面顾淮舟。”

楚九僵了一瞬,气愤的拧起眉,“公子还去见他做什么?这个人背信弃义,欺骗伤害了公子,该离他远远的才是!何况他醉了酒,刚在这儿发完疯,再去见他,谁知道他会不会伤害公子!”

楚兰卿却很镇定,道:“所以才要午后再去,那时他酒该醒了。”

“公子为何要去?跟这种小人还有什么可说的!”

“有些事,我要亲自问清楚。”

楚九有些着急,忍不住上前一步,语气也焦躁起来:“他都要和方季青成亲了,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公子,你可莫要再被他蛊惑!别再犯糊涂了!”

“楚九。”楚兰卿平淡的语气中透出几分难得的威严,抬起眼目光略显严肃的望着楚九。

只一眼,楚九心下一沉。

意识到自己僭越了,立刻慌张的单膝跪下,心中虽有不甘,但身为属下却不得不顺从主子的决定。

楚兰卿叹息了一声,他无意以主子的身份施压,对他来说,楚九早已不是他的侍卫随从,而是一个陪他长大护他周全的大哥哥。

可楚九太执着于保护他了,见不得他受到一点儿伤害,所以才那么反对他去见顾淮舟。

只是,方才顾淮舟的醉言醉语让他陷入迷茫,或许真的另有隐情呢?

他不想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和顾淮舟结束,哪怕结果没有改变,他也要问清楚一切。

午后,阳光下的东境暖和了一些。

自从楚兰卿生病,每日的正午前后都是他的身子一天之中最轻松好转的时候,但是出门前,他还是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另一边,军营帅帐中。

醉酒睡醒后的顾淮舟头痛不已,意识断断续续回笼,隐约间他想起自己去找了楚兰卿,不记得说了些什么,但似乎对楚兰卿动了粗。

顾淮舟揉了揉眉心,心中升起一团火气,是对自己生气。

他在营帐中急躁的来回踱步,可恼怒和悔意在心中越堆越多,最终失控般的一挥手,将书桌上的东西全砸在了地上。

东西落地的瞬间,方季青正好进来,被这一幕惊得静了静。

“这是怎么了?这么大火气。”

顾淮舟甩了甩袖子,沉着脸在椅子上坐下,“没什么!”

方季青却神色不明的摇了摇扇子,缓缓道:“我听说你喝醉了,大张旗鼓的闯进兰卿房里……没发生什么事吧?”

顾淮舟怒意缓和了些,眼中闪过一抹懊恼,“我记不清了,好像……又惹他生气了。”

“这样啊……”方季青一副惋惜的模样,在顾淮舟看不见的地方,却又露出淡淡的喜色,

“他现在定然更厌恶我。”

方季青顺水推舟,道:“如此看来,这几日你们还是不要再见面的好,免得再起冲突。”

“可过两日就是我们的假成亲之日,我怕他……”

方季青却合上扇子,面色郑重的朝他摇了摇,道:“这正是个好时机!你不是想知道兰卿心里到底有没有你吗?他若心悦你,两日后的大婚他定然坐不住。否则……强留他在身边也没有意思。”

顾淮舟沉思了片刻,忽而有些怀疑的看向方季青。

“季青,如此一来对你名声不利,你为何肯帮我?”

方季青怔愣了一瞬,旋即扯出一个柔和的笑脸,缓声道:“我们自幼相识,我以为我们算是朋友,帮你不是应该的吗?”

说着,他眉眼低垂下来,神色低落,低声道:“若你没把我当朋友,那就当我是在报恩吧!小时候你帮了我许多,现在我牺牲名声同你假成亲,也算报答了你。”

顾淮舟依旧沉着脸,只是眼中有了些许动摇,终究还是暂且信了方季青。

小庄掀开门帘走了进来,脸上难掩喜色,只是在目光落到方季青身上时,笑意微微敛起。

“属下远远望见楚公子正往这边来,要不要先去备些茶水点心?”

“不必了。”

这回应出乎了小庄的意料,他有些错愕的抬起头,迟疑着开口:“将军的意思是?”

“我今日累了,不见人。天凉,你让他回去吧。”

顿了顿,顾淮舟又改了主意,“罢了,季青,你去同他说。”

小庄闻言一慌,想说些什么却又不敢违抗主子的命令,只好抿着嘴作罢。

楚兰卿走到营帐门前,被方季青挡住了路。

“我来找顾淮舟。”

方季青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语气愧疚:“淮舟说……不想见你,让你回去。”

楚兰卿眸色微暗,压下翻涌的酸涩情绪,平静道:“我有话要问他,劳烦你帮我通传一声。”

“我听淮舟说了,他清晨醉酒误闯了你的房间,惊扰了你。”

楚兰卿不想多说,只低低的“嗯”了一声。

方季青却忽而变了脸,脸上的为难纠结全然消失,嘴角微微勾起,竟有些许得意。

“淮舟让我代他向你道歉,他喝醉了酒,胡言乱语,说了什么话自己都不知道,让你别放在心上。”

这话让楚兰卿呼吸微窒,双手无意识的捏紧衣角。

原来真的只是酒后胡言吗?

楚兰卿暗暗对自己感到讥讽,沉默了片刻后,他定了定神,向方季青告辞。

转身没走几步,方季青在身后喊道:“两日后,我和淮舟大婚,很希望你能来祝贺我们!”

语气中透着几分得意和挑衅。

楚兰卿没有回应,脚步不停的离开了军营。

鬼使神差的,他走到了木雕店。

乔柔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没有多说什么,只默默为他取来刻木雕的东西。

安静的木雕店里,二人都没说话。

楚兰卿低着头刻木雕,似乎很认真,只是拿剔刀的手越来越抖。

乔柔终是忍不住按住了他的手臂,劝道:“这样下去会割到手的,歇歇吧。”

楚兰卿也不较劲儿,顺从的放下了锉刀,双眼无神的盯着手里的木块,才恍然发觉已经刻出了船头的形状。

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立马将木块丢下,起身想给自己倒一杯茶,手一抖,杯子掉在地上,摔了个稀碎。

乔柔叹了口气,过去帮他重新倒了一杯,端起来递到他面前。

“有心事?”

“没有。”

“楚公子,我们也认识一段时间了,我看得出来。”

楚兰卿茫然的望向她,“看得出来什么?”

看着他呆愣木然的模样,乔柔神秘的勾了勾嘴角,眯着眼睛道:“你和军营里的那位大将军……”

“我和他什么关系都没有。”楚兰卿果断否认,冷静的脸上隐隐透出几分气性。

乔柔却很自信,“你瞒不了我的。”

楚兰卿不说话了,移开目光看向外面。

“听说两日后他就要和东殷国那位质子成亲?”

“嗯。”

“楚公子。”乔柔忽而郑重的喊了他一声。

楚兰卿眼皮动了动,依旧沉默不语的看着别处,旋即听到乔柔说道:“我们成亲吧!”

“什……什么?”

“你救过我的命,又帮我赶走了来店里捣乱的恶霸,你于我有恩,可我无以为报。”

楚兰卿脑袋像是被淤泥堵住了,想不明白乔柔说这个是什么意思,不解的眨了眨眼,“那又如何?”

“我看得出你对那位顾将军有情,心里放不下他,却又不知他是什么心思。所以,我们也成亲,办个假婚宴!”

“休要胡说!”楚兰卿难得板起脸来,“你一个女儿家,事关你的名声清誉,怎么能拿成亲当做儿戏!”

乔柔却一脸无所谓,“我此生本就无意情爱,只想独自一人游玩天下。若能帮到你,就算是我报恩了!”

“那也不行!”楚兰卿断然拒绝。

“楚公子,于我而言,这并非坏事!”

乔柔拉住了他的手臂,诚恳严肃的看着他。

“你娶我。”

第44章 同日大婚

从木雕店回来后, 楚兰卿翻箱倒柜,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那枚小船木雕。

当时对顾淮舟心灰意冷,一气之下随手将木雕摔了出去, 它在角落里孤零零的待了多日,如今又被他亲手捡了起来。

楚兰卿用手帕仔仔细细将小船擦干净, 放在怀里后往军营走去。

这是他今日第二次来军营找顾淮舟了。

这一次, 方季青不在。

小庄见到楚兰卿, 高兴的连通传都忘了, 掀开帅帐的门帘就将人让了进去,自己则很有眼力见儿的留在外面, 防止有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来打扰了他们。

顾淮舟正坐在书桌上看文书,听到动静抬起头, 看见楚兰卿站在面前,心里又喜又慌。

但他面上不显, 依旧冷着脸,轻哼一声, 道:“楚公子大驾光临, 莫非是想清楚了,打算来做我婚礼的傧相?”

楚兰卿镇定自若, “恐怕是不能了。”

顾淮舟眉眼间却莫名浮起几分希冀, “怎么?是见我娶了季青,你心里不痛快了?”

“两日后,也是我的大喜之日, 故而不能有幸出席顾将军的婚宴。”

顾淮舟手中的毛笔应声而断,漆黑的眸子盯着楚兰卿, 浑身冒着寒气。

“楚兰卿,你要和谁大喜?”

楚兰卿神色自若, 淡淡道:“乔柔。”

顾淮舟咬着牙,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一字一顿道:“你果然跟她不清白。”

“清白?”楚兰卿像是听到了可笑的事,轻嗤一声,道:“我这副身子,不是早就不清白了吗?不过也怪不得旁人,谁让我那么蠢那么贱呢!”

“楚兰卿!”顾淮舟低吼一声,望着他的眼神像是要吃人。

楚兰卿笑了一下,拱手道:“将军不爱听便罢了。成婚之日若是得空,欢迎将军来喝一杯喜酒。告辞。”

说罢,不顾顾淮舟愠怒的眼神,楚兰卿转身离开了帅帐。

小庄一脸茫然的走进来,指着身后楚兰卿离开的方向,问道:“才来了一会儿,楚公子怎么就走了?”

话音刚落,书桌上的砚台便被顾淮舟砸在了地上。

小庄一惊,这才注意到主子铁青的面容。

“将军息怒。”

“去!给我查!楚兰卿和乔柔是不是真的要成亲!”

“什么?这……”

“去查!”顾淮舟怒不可遏的吼道。

“是!”

……

楚兰卿回去后,便开始着手为两日后的婚礼做准备,他身子病弱,做不了什么事,只能交待给楚九。

时间仓促,但做戏做全套,他吩咐楚九尽全力去准备,尽量周全。

安无香知道他要成亲,吵着要来给乔柔当侍娘。正好乔柔在此地没什么亲友,有安无香陪着也好。

大婚前夜。

方季青带着一堆贺礼前来,说是顾淮舟的意思。

楚兰卿略略扫了一眼那些贺礼,都是些价值不菲的东西,凭方季青的身家是拿不出的。

看来的确是顾淮舟送的,用来祝贺他的大婚。

除此之外,方季青又拿出一瓶药膏给他。

自从他被噬香黑虫咬伤脖子后,就一直涂这个药膏,的确是有用,如今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只留下一层发红的疤痕。

楚兰卿心里膈应,不想再用方季青的东西,可瞧着他诚挚的眼神,又想不出什么体面的理由拒绝,便勉强收下。

除了这瓶药膏,其余贺礼都被他拒了回去。

方季青又一脸甜蜜的跟他说了好些话,比如顾淮舟如何重视这场婚礼,如何隆重的举办婚宴,如何不厌其烦的为他选喜服……

楚兰卿越听越麻木,渐渐的仿佛什么都听不到了。

看来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假成亲的做法十分可笑。

罢了,若乔柔愿意,他们便假戏真做。若她不愿意,便多补偿她些东西,放她离开。

方季青走时,天已经黑透了,是小庄亲自来接的他,足以看出顾淮舟有多把他放在心上。

楚兰卿出了房间,手心攥着那枚小船木雕,在宅子里独自走了半夜。

楚九默默躲在暗处跟着,虽然担心,却也知道此刻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万籁俱静,偌大的宅子里只有他一个人慢悠悠的走着,像个游魂。

他在一处池子边站住脚,盯着漆黑平静的池面看了一会儿,空洞的眼神像是透过池面看到了别的东西。

最终,他麻木的随手一扔,木雕在池面砸出一圈圈涟漪,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这一夜似乎格外漫长。

天亮了,这是这座边塞之城难得热闹的一天。

侯门将军和东殷国皇子的大婚之日。

顾淮舟身份尊贵,即便是在边陲之地,来参加婚宴的宾客也不少。

这场婚礼声势浩大,笙箫鼓乐,十里红妆,热闹的动静几乎传遍整个东境。

与此同时,楚兰卿和乔柔的婚礼也到了拜堂这一步。

乔柔唉声叹气,摸了摸叠放整齐的喜服,看向一身常服的楚兰卿,道:“这个时辰了,看来是不会来了。”

楚兰卿似乎早已预料到,脸上没什么情绪。

“无妨。”

“兰卿,都这个时候了,别再较劲儿。”安无香忽而道,她站起身,神色坚定,“他不来,你便去!”

楚兰卿望着她,莫名笑了笑,一言不发的转身走了出去。

“兰卿这是何意?”安无香不解的问道。

乔柔叹了口气,嘀咕道:“许是听你的话,去找顾淮舟了吧。”

顾淮舟的成亲大礼上,宾客们面面相觑。

他们已经来了多时,眼看着吉时就要过了,却连新郎的面都没见着。

宾客们都忍不住怀疑,这究竟是不是顾淮舟的大喜之日。

婚房内,方季青几乎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拉住顾淮舟的衣袖。

“淮舟,别走!”

“事已至此,没必要再继续下去。”顾淮舟面色冷漠,甚至对方季青这番模样很是不解。

“今日是我们的大喜之日,你不能就这么抛下我!”

顾淮舟拧起眉,“只是假成亲。”

“是真的!淮舟!在我心里,这场婚礼一直都是真的!你别走!我等了你那么多年!你知道我盼这一天盼了多久吗?”

顾淮舟眼中闪过诧异,旋即明白了一切,眼神厌恶的睨着方季青。

“你自幼便认识我,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所以应该清楚,即便是到了这一步,我也不可能娶你!”

顾淮舟的话像寒冬里的冰块,冷得令人发颤。

“那你要娶谁?楚兰卿吗?你不是也瞧见了,他跟乔柔成亲了!他根本不喜欢你!你对他再好又有什么用?”

“我同他的事,不需要无关紧要的外人插嘴!”

方季青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眼角落下一滴泪,不可置信的喃喃道:“无关紧要的外人?我于你而言,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

顾淮舟目光寒冷,“不然呢?”

“我们幼年相识,那时我处境艰难,你替我出头,给我吃穿,护着我对我好,这些我都记得!我们才是青梅竹马!怎么如今就成了无关紧要的外人了?”

“我那时待你好,是看你可怜。”

短短几个字,像几把利剑刺进方季青的胸口。

“看我可怜?只是看我可怜?不可能!你定然也是喜欢我的!只是被楚兰卿迷惑了心智!淮舟,淮舟你看看我,你心里有我的对不对?”

顾淮舟依言看向他,冰冷的眸子里除了厌恶,只剩下死一般的平静。

“自始至终,我都只把你当朋友。不过如今,连朋友都不算了!”

方季青双目通红,抖着手抚上他的靴子,眸中尽是卑微和乞求,“不!不是这样的!淮舟,我才是世上真正爱你的人!楚兰卿他心里根本没有你!他也配不上你!”

“滚开!”顾淮舟动了怒,抬脚踹在他的肩膀上,“别再让我听到你说他一个字!”

说罢,顾淮舟转身疾步离去。

被踹倒的方季青还想拉他,却连他的衣摆都没碰到。

他双手撑着地面瘫坐在地,双眼猩红的瞪着顾淮舟离去的方向,眼中的恨意愈加浓烈。

另一边,按时间来算,楚兰卿的婚礼已经到了最后一步——洞房。

婚房外传来婢女小厮慌乱的声音,片刻后,房门便被一脚踹开。

“楚兰卿!”

顾淮舟一身寒意的站在门口,满含怒意的目光扫过屋内,瞬间就怔住了。

乔柔和安无香正盘腿坐在婚床上,面前放着一堆堆花生果干。

房门被踹开时,二人正往嘴里递瓜子。

顾淮舟冲进门,三人皆是一愣。

“你怎么在这儿?楚兰卿呢?”

屋内的两人面面相觑。

安无香嚼了嚼口中的花生,茫然道:“不是去找你了吗?”

闻言,顾淮舟猛然僵住,旋即巨大的欣喜充斥着整个身子。

反应过来后,他转身要走,却看见楚九急匆匆的冲了过来。

楚九直接略过顾淮舟,快步走进房间,问道:“可见到我家公子了?”

乔柔神色一僵,“他没去顾将军的婚宴吗?”

“公子方才在屋里晕倒了,我去找大夫,回来时公子就不见了!”

“什么?”顾淮舟心下一紧,揪住楚九的衣领质问道:“他晕倒了你还留他自己一人在房中?”

楚九也不忍他,一把推开他,怒道:“我留了下人照看,但公子醒来后就出门了,还命令任何人不许跟着。”

“顾将军,会不会是去找你了?”乔柔提醒道。

顾淮舟不敢再耽搁,急忙出门快马赶了回去。

可找了一圈也没见到楚兰卿。

于是他又骑着马在城内找了一圈,仍不见楚兰卿的踪迹。

眼看着天就要黑了,顾淮舟越来越惶恐,他生怕楚兰卿晕倒在无人的角落,又或者是遇上什么坏人……

第45章 只心悦你

顾淮舟像是不知道累似的到处寻找, 连一处都不肯放过。

像是心灵感应般,他在一处林子边停下,跳下马往林子里走去, 边走边喊楚兰卿的名字。

“楚兰卿!楚兰卿——”他一遍一遍不知疲惫的喊着,视线四处搜寻。

在一棵竹子下, 一道身影缩成一团, 抱着膝坐在地上。

听到呼喊声, 他猛地抬起头, 一双漆黑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在月色下闪烁着点点光亮。

“顾淮舟。”

顾淮舟此时离他不远, 听到声音立马就将视线投了过去,在一片杂草旁看见了心心念念的身影。

“兰卿!兰卿!”

顾淮舟疾步冲了过去, 一把将人提起塞进怀里,喘着粗气低低呢喃着:“兰卿, 我的兰卿!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心中翻涌上来无限的后怕,压迫着他的心脏狂跳。

楚兰卿也在被抱进怀里的瞬间, 眼泪彻底决堤, 委屈在此刻爬到顶峰。

“别碰我!你别碰我!我讨厌你!你是天底下第一大混蛋!”楚兰卿带着哭腔,双手用力的推搡着顾淮舟的胸膛, 抗拒着他的靠近。

顾淮舟却不肯松懈分毫, 一边强势的将人抱住,一边不停的道歉:“我是混蛋!对不起,卿卿, 别讨厌我……”

“你别碰我,我不要你抱……你走……”

他不停的抽噎, 近乎失语,身子不断颤抖。

顾淮舟轻拍他的后背, 柔声细语的安抚着:“不怕,兰卿不怕……”

“我恨你……我讨厌你……咳咳!”楚兰卿哭着在他怀里挣扎,虚弱的身体承受不住如此剧烈的情绪涌动,忍不住咳了起来。

顾淮舟心下一慌,一边轻柔的给他抚背顺气,一边擦去他的眼泪,安抚似的亲他的眉眼。

“别哭了,都是我的错!想打我骂我都随你,只是别再哭了。”

楚兰卿终于止住了咳,可眩晕和胸闷的感觉愈加重了,夜色中他看不清顾淮舟的脸,只隐隐约约看到轮廓。

他泪眼模糊的仰起头,盯着眼前如在雾中的脸,扬起手,毫不犹豫甩了一巴掌。

顾淮舟没躲,脸被打得偏了偏,却丝毫没有怒意,反而握住楚兰卿还没落下的手掌,心疼的吹了吹掌心。

“兰卿打得好,若是还没消气,就再多打几下。”

楚兰卿朦胧的眼中浮起一抹错愕,他发呆似的仰着头,视线不清晰的落在顾淮舟的唇上,缓缓抬起手。

正当顾淮舟以为他的巴掌要落下来时,脖颈却忽而被搂住,紧接着唇上一热,柔软的触感几乎让他忘了呼吸。

顾淮舟极快的反应过来,一手将人搂紧,一手按住他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这个吻温柔缠绵,引着二人都心甘情愿的沦陷进去。

尚存几分理智的顾淮舟顾及着楚兰卿的身子,怕他喘不上来气,于是渐渐松开了些。

唇上却突然一痛,一丝血腥气在唇齿间散开,然后楚兰卿移开了唇,脑袋微微后退,双眼含恨的瞪着他。

顾淮舟望着这张苍白的小脸,委屈和愠怒铺在脸上,却不见半分阴暗,令人瞧着心疼。

他顾不上被咬破流血的嘴唇,抬手蹭了蹭楚兰卿的嘴角。

“兰卿,你心里有我对不对?”

楚兰卿皱起眉,眼神突然变得愤怒。

时至今日,他居然还能问出这样的话!

顾淮舟见他变了脸色,瞬间慌张起来。对失去楚兰卿有着强烈不安的他,下意识的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紧。

楚兰卿被抱得动弹不得,身上传来的淡淡痛感让他骤然想起两日前,顾淮舟喝醉酒闯进他房间,也是这般粗鲁的压制他,还说了那些羞辱人的话。

豆大的泪珠猝不及防掉了下来,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接着一颗,仿佛永远流不完。

“别哭!兰卿乖,别哭了好不好?”

楚兰卿咬紧牙,突然大声吼道:“你根本就不喜欢我!”

顾淮舟愣了一瞬,旋即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柔声道:“喜欢的。”

“才不是喜欢!你对我那么狠,那么坏!根本就没有喜欢!”

顾淮舟百口莫辩,便想先等他冷静一些再说,抬手轻轻的给他擦眼泪。

可楚兰卿的眼泪像是溪水般源源不断,丝毫没有停下来的势头。

顾淮舟急得手忙脚乱,又是道歉又是哄:“小祖宗,别哭了,哭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楚兰卿不理他,还是哭,抽噎的浑身发抖。

顾淮舟没法子,只能心疼的搂住人,凑在他耳边一遍遍温柔的说着心意。

“我喜欢你,只喜欢你。在我心里,你比任何人都重要!你是我自幼相识的朋友,更是我放在心里的爱人。此生,我非你不娶,发誓只钟爱你一人。我的卿卿,我只心悦你。”

楚兰卿渐渐平静了些,眼泪终于止住了。

他的双眼通红,却像水洗过般清澈澄净,脸颊也微微泛着红,不知是哭的,还是因为听了那些情话。

见楚兰卿缓过劲来,情绪平息了些,顾淮舟松了一口气,抱着人的力气也放轻了些。

低下头抵着楚兰卿的额头,轻声细语道:“以后别再这样乱跑,我四处寻不到你,快被你吓死了。”

楚兰卿却一把推开顾淮舟,扭过脸不去看他。

“你都成亲了,寻我做什么?”

顾淮舟叹了口气,想重新将人拉进怀里,可他上前一步,楚兰卿便后退一步。

“我没有拜堂,我连喜服都没穿便去寻你了,却得知你不见了,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

楚兰卿有些惊愕的望着他,黑夜中那双好看的眸子闪烁着水光,惹人怜爱。

顾淮舟实在受不了这眼神,上前将人紧紧拥住,抚着他的后背。

“兰卿,不要离开我。”

楚兰卿埋头在他颈侧,泪水将他的肩膀浸湿了一片,声音沉闷委屈:“你这个骗情骗色的王八蛋!我恨你!”

“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不过我从没有骗过你,自始至终我都爱你,只爱你。”

这样缠绵的情话被他一本正经的说出来,就像是在说“今晚吃了什么”一样随意。

即便如此,楚兰卿还是红了耳朵,他抬起头看顾淮舟,故作凶巴巴的拧着眉头。

“那你为何要跟别人成亲?”

“是假的……我想知道你心里有没有我。”

“没有!没有你!你走!咳咳!”

见他又咳了起来,顾淮舟担忧的拧起眉头,“夜里冷,我先带你回去!”

说着,他微微俯下身将人拦腰抱起走出了林子,把人稳稳的放在马背上,然后翻身上马。

而在此时,不远处的黑暗中,一支浸了剧毒的箭正对准楚兰卿,随时准备离弦。

方季青整个人隐没在阴影中,漆黑的夜色却盖不住那双阴翳的眸子。

他死死盯着前方亲密无间的两人,翻腾的恨意几乎将他吞没。

明明马上就要成功了,明明顾淮舟就要娶他了!只差一步!

都怪楚兰卿!他要杀了他!

方季青的面容近乎扭曲,手上忍不住使劲,将弓拉得更开,箭头也向楚兰卿的心口瞄准。

在毒箭离弦前的瞬间,他的眼睛被细微的光亮闪了一下,浸满仇恨的目光被那抹光亮引着,落在拇指上的玉扳指上。

他的拇指上有一块丑陋的疤痕,是原先受人欺凌时被烫伤留下的,已经许多年了。

像他这样吃尽了苦头的人,哪里会在乎这么小的一块疤,于他而言,这根本算不上什么。

可是楚兰卿看见了这个疤,翻箱倒柜拿出自己珍藏的除疤药给他,可这是多年前的疤痕了,除疤药根本没有用。

他告诉楚兰卿,除疤药除不掉这块疤,于是楚兰卿又用那种同情的、悲悯的眼神看他,还自以为掩饰的很好,装出大大咧咧不上心的模样东扯西扯,仿佛根本不在意,结果第二天就送给他一枚玉扳指。

那是枚极为贵重的扳指,色泽温润,细腻无暇,触手生温。

楚兰卿说,戴上这个扳指就可以把疤遮住,还说他的手长得好看,戴玉扳指正合适。

那副尽力掩饰,故作轻松的样子,真的很蠢。

方季青的手开始微微颤动,连带着箭头都偏离了方向,渐渐往下垂去。

“别动。”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低呵。

方季青没有回头,拧着眉动了动眼珠。

“看来你还是挺关心你兄长的,顾二公子。”

顾蒙压低眉眼,不悦的沉声道:“别说这些恶心人的话。现在,放下你手里的弓,否则,你马上就会人头落地。”

方季青慢悠悠的呼了一口气,气定神闲,仿佛脖子上没有架着刀剑。

他极利落的放下手,随意的将弓箭往旁边一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