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如仙如梦
连着好几日, 楚兰卿都不肯搭理顾淮舟,他不吵不闹,也不赶人走, 只当看不见这个人。
他的身子还是虚弱,很少出房间, 多数时候都躺在床上。
偶尔趁着阳光好, 会在院子里走一走, 这也是他每日为数不多的活动。
每当这时, 顾淮舟就紧紧跟在楚兰卿身后,不说话, 但存在感很强,像一条显眼的尾巴。
他想尽办法讨楚兰卿的笑, 又是送小玩意又是送好吃的,但都没什么用。
想来真是把人气狠了, 无论他怎么示好,楚兰卿都铁了心不理他。
这样的日子对顾淮舟而言简直就是在上刑。
尤其是眼睁睁看着人一天天消瘦下去, 病症没有好转的时候, 他简直快要疯了。
徐老每日都会给楚兰卿施针,据说可以护住心脉, 也可以散毒。
顾淮舟每次都在旁边陪着, 看着那些针一根根扎进楚兰卿身体里,心如刀绞。
针很细,扎进皮肉时如同蚂蚁咬了一下, 并没有多疼,饶是楚兰卿这么娇气的人也不觉得有多难受。
反倒是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的顾淮舟脸色难看至极, 眉头皱得能当搓衣板用。
等徐老施针结束出去时,顾淮舟就会跟着出去送一送徐老, 但每次回来时眼睛都通红。
楚兰卿瞧见了,但什么都没说。
这日晚上,徐老照例给楚兰卿施了针,临走前将顾淮舟叫到门外叮嘱了几句。
“将军切记,楚公子正是体内毒物驱散的时候,不能受寒。”
顾淮舟眼睛发红,一脸认真严肃的应下。
又见徐老顿了一下,神色有些不自然的开口道:“还有一事,楚公子眼下气血回升了些许,身子静养固然稳妥,却不利于驱散余毒……让身子活动活动,稍微发发汗会对他有好处。”
这已经算是明示了。
顾淮舟顾不上羞窘,满心都是愁意。他自然一千个愿意,可兰卿还在生他的气,连一个字都不肯跟他说,更别提做旁的事了。
送走徐老后,顾淮舟在外面待了一会儿。
楚兰卿等了半柱香,见人迟迟不回来,心里不免起疑。
他故意咳了几声,却依然没有半点儿动静。
不由得紧抿起唇,静了静,视线落在一旁的茶杯上。
片刻后,安静的房间内传来东西破碎的声音。
很快,听到动静的顾淮舟冲了进来,视线匆匆掠过地上碎成片的茶杯,旋即紧张的看向床榻上的人。
他快步走近,捧起楚兰卿的手,仔细看了看,一向沉着的人此时尽显慌乱。
“烫着了吗?好端端的怎么碎了杯子?”
楚兰卿冷着脸,淡漠的抽回手,两道清秀的眉毛微微拧着,质问般的看着他。
“怎么去了那么久?”
顾淮舟眼中露出惊喜。
这也算是这几日兰卿跟他说的第一句话了!
“徐大夫跟我多叮嘱了几句,我又去厨房看了看你明日的早膳和汤药,所以耽搁了一会儿。对不起兰卿,让你等急了,下次我会先跟你说一声。”
顾淮舟说了一箩筐的话,可楚兰卿又不吭声了。
不过他不在意,反而心里有些高兴,想着有第一句就有第二句,兰卿肯理他就说明已经消气大半了。
他搂住楚兰卿单薄的肩头,力道轻柔的像是搂着一团棉花。
“你终于肯跟我说话了。”
楚兰卿推了推他,板着脸道:“我困了。”
说罢,他就静静的看着顾淮舟,等待着他的下一步反应。
顾淮舟愣了一瞬,忽而将床榻上属于自己的那床被褥卷起来放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自从楚兰卿不理他后,二人虽然同塌而眠,但楚兰卿不肯跟他盖一个被子,也不许顾淮舟抱他,二人各睡各的,仿佛中间有条无形的界限。
“你睡吧,我守着你。”
楚兰卿眸色沉沉的看着他,脸上浮起几分不解。
“你不睡?”
“徐大夫说你不能受寒,我怕你夜里会乱蹬被子。”
“那你要在椅子上坐一夜?”楚兰卿冷冷的问道。
他觉得自己眼下一定像个冷漠无情的人,既不温柔,也不体贴,而且久病不愈,一脸憔悴,非常难看。
可他不知道,他以为满是瑕疵的自己,落在别人的眼里却是那般如仙如梦。
此时的楚兰卿坐在床上,一头如墨青丝披散着,沿着肩头,脖颈,胸膛……四面垂滑下来,映衬着肌肤白如冰雪,晃眼却又令人不舍得移开视线。
顾淮舟呆呆的瞧着,喉结动了动,迫使自己移开目光,低声道:“嗯,我不困。”
“随你。”
楚兰卿有些气闷的躺下,被子几乎盖住整颗脑袋,面朝里一动不动。
过了一炷香的时辰,外面呼啸的寒风越来越响,一阵阵吹进楚兰卿的耳朵里,一颗心渐渐揪了起来。
东境的夜晚实在太冷了。
他终究狠不下心,掀开被子微微撑起上身,凶巴巴的瞪着顾淮舟。
顾淮舟坐在椅子上,身上裹着被子,眼睛从未离开过楚兰卿。
四目相对的瞬间,顾淮舟立马咳了几声,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过来。”楚兰卿以命令的口气说道。
顾淮舟便丢下被子,走到了床边,小心翼翼的望着他。
“把外袍脱了。”楚兰卿又命令道。
顾淮舟老老实实的照做。
楚兰卿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他忽然觉得,顾淮舟这么听话的样子还挺讨喜的。
只是不等他再发号施令,顾淮舟已经兀自爬上了榻,小心翼翼的往他被子里挪。
楚兰卿又冷下脸,用一根手指抵住顾淮舟靠近的身体,“我让你上来了吗?”
“兰卿……”顾淮舟又露出那种落寞受伤的神情。
楚兰卿缓缓靠近他的脸,淡漠的眸子里隐隐有光亮闪动。
当两人的脸离得很近时,他突然打了个冷颤,顾淮舟回神般脸色微变,立马拉起被子把人裹紧,然后搂进怀里。
楚兰卿身子顺从的倚在他的胸膛,嘴巴却依旧倔强。
“谁准你抱我了?不是要送我去和亲吗?你还抱我做什么?放开!”
他嘴上这么说,身子却一动不动,甚至还往顾淮舟温热的身体上贴了贴。
“我知道错了,别再提这件事了,好不好?”
“为什么不提?就要提!”
“那你可以消气吗?”
楚兰卿脑袋动了动,脸埋进顾淮舟胸前,闷闷道:“还是生气,不想理你。”
顾淮舟紧了紧手臂,嗓音低哑:“卿卿,别折磨我了,你若生气,就打我骂我,但是别不理我,我受不了!”
楚兰卿从他怀里退出来,仰着苍白的小脸看他,眼泪说来就来。
“谁让你要把我送给别人!你难受也是活该!”
“别哭。”顾淮舟捧着他的脸给他擦眼泪,愧疚和心疼讨债似的压迫着他的心脏。
楚兰卿推开他,抽噎着抬手给自己抹眼泪,抽抽搭搭的模样又娇俏又可怜。
顾淮舟慌得不行,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看。
“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心肝,别哭了!我再也不会说那种话!也不会把你送给别人!卿卿,你是我的妻子,是我的夫君。”
楚兰卿的脸瞬间红了,病了这么多日,脸色一直苍白,难得有这么红的时候。
“你……你口不择言乱讲什么呢……”
顾淮舟趁机又把人抱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语气又轻又深沉:“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你有事,我爱你,我比任何人都不想把你送给别人,可是我看着你越病越重,被病痛折磨的越来越瘦,我怕了……”
楚兰卿感受到有温热的水滴落到头上,渗进发丝里,不由得身子僵了一下。
“顾淮舟,你哭了?”
头顶没有回应,楚兰卿便撑着他的胸膛抬头看了看,顾淮舟的双目发红,眼尾湿润着,下巴上还垂着一滴泪。
楚兰卿心里发软,抬起细白的长臂勾住他的脖子,仰头凑过去亲了亲他冰冷的唇。
顾淮舟眸心颤了颤,追着吻了上去,同时不忘抓着被子裹紧楚兰卿。
感受着怀里人的温度,以及鼻尖萦绕着的独属楚兰卿的气息,顾淮舟忍不住将手臂收得更紧。
两唇分开时,二人的额头抵着,鼻尖若有若无的蹭来蹭去。
“还生我的气吗?”
楚兰卿被亲得发懵,脑袋似乎都转不动了,搂着顾淮舟的脖颈,头一偏埋进了他的颈侧。
“先……先不气了。”
顾淮舟勾唇笑了笑,抬手将楚兰卿有些散乱的头发捋到后背,大掌慢慢从衣摆下方探入,抚上楚兰卿瘦削的后背。
像是找穴位似的,他的手指在楚兰卿的脊背上缓慢移动,按着骨头一节一节的往上挪。
楚兰卿的肌肤光滑细腻,而顾淮舟的指腹上有淡淡的茧子,粗糙的触感落在柔滑脆弱的后背,引得楚兰卿后腰阵阵酸软。
“别……别按了。”楚兰卿忍不住出声抗议。
顾淮舟却像没听到,不仅没停手,反而腾出一只手勾起楚兰卿的下巴,然后低头吻了上去。
楚兰卿没推开他。
两个人相拥着吻了好久。
直到被压在身下,被吻得意识涣散的楚兰卿才稍稍回神,双手发软的抵住顾淮舟贴近的胸膛,微微喘息着。
“阿舟,我……我的身子……我怕……”
顾淮舟捉住他的一只手,拉到嘴边温柔的亲了亲,幽深的眼底已一片混乱。
他忍着身体里叫嚣的欲念,艰难的保持着正常语调。
“徐大夫说,可以。”
第52章 偿还罪孽
烛火燃了半夜。
万籁俱静, 闹腾了许久的房间终于归于宁静。
楚兰卿躺在顾淮舟怀里,脸颊泛红,额前浸着细密的汗珠, 微微喘着气,心绪还未平静下来。
“身子可有哪里难受?”顾淮舟轻声问道。
楚兰卿摇了摇头, 喘息着抬眼瞧他。
“你今日怎么这么温柔?”
“我怕你身子受不住。”
顾淮舟的胸廓起伏着, 硬挺的五官微微绷着, 鬓角渗着一层薄汗, 眼中的混乱还未完全褪去。
他微低下头,滚烫的气息喷洒在楚兰卿耳侧, 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语调问:“舒服吗?”
楚兰卿缩了缩肩膀,羞窘得恨不能把自己藏起来, 嗫嚅着道:“别说了,羞不羞……”
顾淮舟眼中噙着笑意, 却不敢再逗他。这样令人心慌意乱的话,楚兰卿听了脸红, 他也没好受到哪去。
因为顾及着楚兰卿的身子, 这一夜他一直克制隐忍,即使情动也不敢太过莽撞, 明明已经到了忍耐的边界, 却仍旧压抑着,时时留意着楚兰卿的反应。
眼下好不容易平静些,不能再撩拨了。
没等到顾淮舟回应的楚兰卿抬起了头, 却在他脸上看出了难受的神情,心里顿时清楚了几分, 鼻头一酸,修长的手臂搂住了他劲瘦的窄腰, 低头将脸埋进他怀里。
顾淮舟顺势将人揽住,一只手抚上他的后腰,不轻不重的按揉着。
“是不是累着了?”
楚兰卿在他怀里摇了摇头,毛茸茸的脑袋磨蹭着他的胸膛。
“顾淮舟……”楚兰卿声音闷闷的,“你会不会很难受?”
顾淮舟摸了摸他的后颈,柔声道:“怎么这么问?”
“都不能让你尽兴……”
“别胡思乱想。”顾淮舟捧起他的脸,怜惜的亲了亲他的眉眼,“跟你怎样都能尽兴。”
“你油腔滑调。”
楚兰卿嘴上这么说,双臂却勾住了顾淮舟的脖颈,身子不自觉又贴近几分,与他交颈而卧。
这样亲密的相拥,已经成了楚兰卿最依赖最心安的举动。
“听说……东殷国多次派人来请方季青回去。”
“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只说是不是。”
顾淮舟眉间凝起几分严肃,“你不用考虑这些,万事有我。”
当务之急,他应该养好身子,不宜思虑过多。
楚兰卿默了默,试探性的问道:“你打算把方季青怎么办?”
“自是要他偿还他的罪孽。”
“可他现在是东殷国国主。”
“那又如何?休说眼下他身在云朝之内,即便是回到东殷国,我也有的是办法让他还债。”
顾淮舟说的干脆直接,用词却隐晦,想来是怕吓着楚兰卿。
可楚兰卿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他是下定决心要置方季青于死地的,任谁劝说他都不会改变主意。
顾淮舟的脾气,说一不二,一向如此。
虽然心知肚明,可他还是忍不住开口道:“看在徐神医的面子上,放他走吧……”
顾淮舟动了动,身体平躺着,让楚兰卿的脑袋抵在颈侧,下巴贴着他白嫩的脸,一只手圈住他的腰。
“之所以留他活到现在,是因为他知道解毒之法。虽然徐大夫也会解毒,但事无绝对,留着他也是为你留一个安心。眼下已经知道徐大夫的医术在他之上,那他也就是无用之人了。”
“可他的身份不同寻常,处置他会给你惹来许多麻烦。”
顾淮舟凌厉的目光中泛起温柔,他偏过头吻了吻楚兰卿的青丝,安抚道:“你不用担心这些,我都会处理好。”
楚兰卿还想说些什么,顾淮舟却不给他机会,一挥手拂灭了床头的烛火,然后微微侧身搂紧楚兰卿瘦弱修长的身子。
“太晚了,睡觉吧!”
说着,他的一只手便在楚兰卿的后背上轻拍着,不急不缓,却好似有催人入眠的法力。
楚兰卿嗅着顾淮舟身上的兰花香,感受着肌肤相贴处穿来的炙热触感,一种令人安心踏实的情绪通达全身,眼皮渐渐沉了起来。
没一会儿的功夫,他就在顾淮舟的怀里睡着了。
这一觉睡到了次日临近正午的时候。
楚兰卿醒来时,身侧已经空空如也。
他摸了摸旁边凉透的床铺,心里忽而一紧,强撑着无力的身子穿衣起身。
拉开房门时,楚九正站在门口,见他醒来,便要吩咐下人把早膳端过来。
楚兰卿却没有吃饭的心思,他有些焦急的问:“顾淮舟呢?”
“他去军营了,说有事要处理。他本想等你起床陪你用完早膳再去,见你睡得沉,便先走了。”
楚兰卿更加确定了心中的猜测,抬脚便要往外走,却看见小庄从院外走了过来。
“楚公子。”小庄先行了一礼,然后摊开掌心伸到楚兰卿面前。
那是一枚上好的玉扳指。
“这是方季青让我转还给公子的,他说这么好的东西不该戴在他身上。”
楚兰卿愣了一下,眼中浮起几分不忍。
“带我去找顾淮舟。”
小庄抿了抿唇,有些犹豫,“将军决意处死方季青,此刻恐怕……公子体弱,还是别去了。”
“方季青如今已继位国主,杀了他如何给东殷国交待?此举冒险,你怎么也不规劝他!”
小庄张了张嘴,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以他家主子的脾气,哪是他能规劝的了的?
楚兰卿心里焦急万分,也顾不上自己身子虚弱,绕开小庄往外走。
只是刚到院门口,就被一道身影挡住了路,还没来得及抬头看清来人,身子就被拦腰拎了起来。
“穿这么少,是急着去哪儿?”
楚兰卿猛然一僵,是顾淮舟。
顾淮舟回来了,是不是意味着方季青已经被……
“早膳吃了什么?”
楚兰卿不答,只是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望着他。
“没吃?”
顾淮舟将人在手上换了个姿势,横抱着他往房间走,并对小庄吩咐道:“把早膳和公子的药端进房里来。”
小庄应了声,拉着不情愿的楚九走出院子。
顾淮舟抱着楚兰卿在椅子上坐下,手指轻柔的替他理好有些凌乱的头发。
“这么急着跑出去做什么?是找我吗?”
“你去杀人了吗?”
楚兰卿突然的反问让顾淮舟怔了一下,抚在楚兰卿脸侧的手随之缓缓垂下,神情怅然。
“你怕我了吗?还是嫌弃……”
“没有!”楚兰卿突然抓住他的手,拉到心口处放着,“我只是担心你。”
闻言,顾淮舟紧绷的脸才放松几分,按着楚兰卿的后脑凑到他唇边亲了一口,含笑道:“我没有杀他。”
“真的?”
此时,下人也已经把饭菜放在桌上。
顾淮舟顿了一下,哄道:“你先吃饭好不好?”
楚兰卿却执拗的看着他,打定主意要问个清清楚楚。
顾淮舟无奈,只好屏退了下人,抱着楚兰卿在桌旁坐下。
“我是想去了结他,但徐大夫先我一步,给他用了毒,从今以后,他就是个废人了。”
“徐……徐神医?”
“嗯。”
楚兰卿便不说话了,拧着好看的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管在想什么,都不能再让他在这件事上过度思虑了。
顾淮舟看着他呆呆的样子,又亲了亲他的脸,说起了另一件值得开心的事。
“徐大夫说,东境太过寒冷,不利于你养病。趁着你现在身子好转了一些,应当启程回明安城。”
这番话果然有用,楚兰卿的双眸亮了亮,露出期待的目光,“可以回家了?”
“明日就启程。”
“那方季青?”
“今晚我会派人送他回东殷国。”
……
暗室里,方季青一脸痛苦的伏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
“师父……师父……”
正前方,徐老端坐在椅子上,面色凝重的看着被痛苦折磨的方季青。
“你犯了错,理应承受这些。”
“我知道错了,师父……救救我……救救我!”
“我给你吃的是散元丹,这药会令你气血虚空,心脉紊乱,你不会死,但从此以后只能缠绵病榻,以汤药维生,再不能作恶!”
“为什么……为什么!”
方季青不明白,为什么从小到大他都在受苦,为什么从没有人会坚定的选择他!如今连自己的师父都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
这不公平!这根本就不公平!
他想质问,想埋怨,可浑身蚀骨般的疼痛让他只能发出低吼。
“今夜会有人送你回东殷国,从今以后,你与云朝的人和事,都再无半点儿瓜葛。”
方季青的膝盖贴着冰冷粗糙的地面,跪着向徐老脚边移动,皮肉被磨破,在地面上留下两道血痕。
“师父……”
他拉住徐老的衣摆,艰难抬起头,满脸痛苦的望着他。
徐老冷漠的神色渐渐有些松动,那双看尽了世态炎凉的沉稳目光中闪过一抹不忍。
他知道方季青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承受了太多不该承受的事。
可做了错事就该受到惩罚。
“师父,我做错了……可是我求你……”
徐老闭了闭眼,狠心甩开方季青的手。
“以后,你就用余生来偿还你的罪孽吧!”
他丢下这句话,迈步离开了暗室,再没回头看他一眼。
方季青的手落到地上,没抓住任何东西,心仿佛也彻底空寂了下来。
其实他没想求师父救他,他只是想让师父跟他一起走,回东殷国。
可他又觉得自己可笑,哪怕是这个请求,想来师父也是不会答应的。
他已经彻底厌弃了自己令他蒙羞的坏徒弟。
第53章 绝食明志
要回明安城了。
怕楚兰卿的身子受不了马车的颠簸, 顾淮舟决定坐船回去。
水路平稳,却也慢,原本半个月的路程, 在河上飘了二十天才到。
这一路上,楚兰卿的病症反反复复, 时好时坏, 若不是徐大夫说这是正常情况, 顾淮舟早被吓疯了。
许是路途漫长无聊, 又被病痛折磨着,楚兰卿时常会发脾气耍小性子, 还总是提出一些无理取闹的要求。
向来冷傲暴躁的顾淮舟却不生气,他在面对楚兰卿时就像换了一个人, 每次都是耐心温柔的哄着,那些无理取闹的要求他也尽力满足。
他从不觉得厌烦, 甚至心中暗喜。自己的心肝本就是个娇气包,现在变得更娇气, 只能说明他依赖自己。
偶尔楚兰卿也会陷入反思, 对自己乱发脾气的行为感到内疚,沮丧的问顾淮舟会不会越来越讨厌他。
顾淮舟每次都会用一个深长的吻来回答他。
久而久之, 楚兰卿连反思都少有了, 使唤起顾淮舟来简直无法无天。
而顾淮舟也乐在其中。
但这样的平和喜乐持续不了多久,船靠岸后,他们要面对的很多, 首先就是楚家。
在船上的最后一个晚上,楚兰卿执意要去甲板上看月亮。
顾淮舟怕他受凉, 一开始是不答应的,可楚兰卿软磨硬泡, 又是撒娇又是发脾气,顾淮舟拿他没办法,只好把人裹严实了,带他去了甲板上。
那晚的月亮很大很亮,皎洁的光芒照射在河面上,映出晶莹灵动的波纹,实在是很美。
顾淮舟命人搬来一把椅子,从背后抱着楚兰卿,让他坐在自己的腿上,再拉起身上的披风往前一裹,两人就像是被装进了一个黑麻袋里。
楚兰卿只露出半颗脑袋,眼中闪烁的光亮却好似比月光更耀眼。
他看了一会儿,仰起头,鼻尖触碰到顾淮舟的下巴,喃喃道:“好美啊。”
顾淮舟却没什么心思欣赏,一心担忧着河面上的冷风会吹着楚兰卿,所以十分不解风情的沉声道:“再看一小会儿就回去。”
“顾淮舟,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我说月色好美!”楚兰卿有点不满,小脸板着。
“嗯,听见了。”顾淮舟语气淡淡的,一低头看到楚兰卿气鼓鼓的脸,忍不住抿了抿他的鼻尖,眼里含着温柔笑意。
“没有你美。”
楚兰卿并不买账,在顾淮舟怀里扭了扭,用胳膊肘捣了捣他的胸膛。
“让你敷衍我。”
“没有敷衍你,别闹,冷风灌进来了。”
顾淮舟收紧双臂,将整个人牢牢圈住,连同那两只作乱的手臂都被他禁锢住。
下巴抵在楚兰卿软嫩的脸颊上,贪恋的深吸了一口气,幽深的眼底却浮现出几分怅然。
“明日就到明安城了,你高兴吗?”
“能见到娘爹,我当然高兴了!你不高兴吗?”
“只要你高兴,我就高兴。”
楚兰卿沉默了片刻,他不傻,看得出顾淮舟在担忧什么,也明白回去后要面对什么。
可他的心意已定,哪怕是亲人都反对,他也断不会更改,绝不留顾淮舟孤身一人!
“你别怕,我爹娘都是心软的人,我跟他们好好说,或许他们很快就能接受我们在一起了!”
“我不怕,我只是担心你会受委屈。”
这世上任何人让楚兰卿不痛快,他顾淮舟都能出头,除了楚家的人。
那是楚兰卿的血肉至亲,是真心实意爱护楚兰卿的人。
“我都病成这样了,他们才不忍心给我委屈受呢!我爹娘最疼我了,何况还有长姐帮我说话,没事的。”
说着,他用脸颊蹭了蹭顾淮舟的下巴,却被胡茬扎得微微刺痛,不由得嗔怪道:“你又不刮胡子!”
顾淮舟立马就将下巴移开了,脸上依旧没有丝毫放松。
“兰卿,我会去求楚伯父楚伯母,求到他们同意为止。”
像是为了强调什么,顾淮舟用力的吻了一下楚兰卿的唇,“我不会放手!”
楚兰卿怔愣之余,心中也明白了顾淮舟的心思。
他不是担心自己会不坚定,而是在担心他会不坚定。
楚兰卿觉得顾淮舟这模样实在好笑,像是一个担惊受怕,忧虑自己随时会被抛弃的小媳妇,于是凑过去重重的回吻了他一下。
然后弯着唇,眉眼带笑的看着他,给了他一剂定心丸。
“阿舟,我也不会放手!”
……
次日,船靠岸,楚兰卿回到了楚宅。
顾淮舟来了几次,都被挡在了门外,不许他见楚兰卿。
许是见楚兰卿病得厉害,楚父楚母没有责问他,甚至都没提他和顾淮舟的事,只是四处请名医来给楚兰卿诊治,连皇宫的御医都成了楚家的常客。
一连好几日,楚兰卿见不到顾淮舟,身边又缺了徐神医的医治,身子肉眼可见的虚弱下去,几乎到了下不了床的地步。
实在没法子了,楚父才答应让徐大夫进门给楚兰卿医治,只是依旧不许顾淮舟见他。
顾淮舟便在院中长跪不起。
庭院深深,他的身影便如雕像般静静跪在院中,以卑微的姿态做着最坚定的事。
楚兰卿得知时,顾淮舟已经跪了一整日,从清晨到傍晚。
他立马就要下床,即便浑身无力,他也要去见他。
可楚父走了进来,沉着脸,神情严肃。
“爹!我要去见他!”
楚文山没说别的,只干脆的回了两个字:“不行。”
“我和顾淮舟是两情相悦,你为什么不同意?”
楚文山叹了口气,像是懒得回答这个问题。
“他已经跪了一天了!”
“是他自己要跪的,我又不曾逼他!”
“若不是你拦着不让他见我,他何至于此!”
一想到不可一世的顾淮舟为了他卑微下跪,楚兰卿的心里就难受得不行。
楚文山又叹了一口气,“祖宗家法,不可违逆。”
“难道祖宗说过有情人不该终成眷属吗?我才不信!”
楚文山被噎住了。
“我要去见他!”楚兰卿掀开被子,强撑着要下床。
楚文山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目光如冰。
“不许去!”
“别拦我!”
“他是侯府世子,我动不得!难道我还动不得你吗?”楚文山的语气透着几分威严。
楚兰卿愣住了,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父亲会对他说这样的话。
楚文山以为自己的震慑有用,又继续沉声道:“再胡闹,我就把你拖去祠堂,家法伺候!”
“那你就打死我吧!”
这下轮到楚文山愣住了。
“反正离了顾淮舟,我也活不了多久!也不想活!”
“你!你……”楚文山气得指着他的鼻子,可“你”了半天也没说出别的来。
这还是他从小养到大的儿子吗?那个自幼便娇气,吃不得一点儿苦的娃娃,如今竟为了一个人如此坚定,连死都不怕了!
“你若执意不答应,那我就去跪祠堂,跪到死为止!”
“你想清楚,顾淮舟真值得你如此吗?以他的身份,没人敢为难他,但是你不一样!你会被人诟病,被人戳断脊梁骨!”
“值得!他值得!”楚兰卿攥着拳,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有他在,没人敢诟病我!”
“你……你定是被他灌了迷魂汤!迷了心智了!”
楚文山气得吹胡子瞪眼,喊来下人,将要去找顾淮舟的楚兰卿拉住,又命人一刻不离的看着他,然后怒气冲冲的走了。
房间里多了好几个下人,将楚兰卿看守得牢牢的。
这下跪不了祠堂了,但明志的法子不止这一条,他开始绝食。
整整两日,滴水未进,连药都不喝了。
楚家人轮番来劝,楚玉琳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但楚兰卿铁了心,紧闭着嘴就是不妥协。
眼看着病重的身子愈加虚弱,眼下连起身的力气都没了,楚文山终究还是退了一步。
他允许顾淮舟去见楚兰卿一面。
顾淮舟走进房间时,便看见楚兰卿躺在床榻上,单薄清瘦的身形被被子盖着,却好似是空的。
他将楚兰卿抱进怀里,捧着他毫无血色的脸亲了又亲。
楚兰卿撇着嘴,对顾淮舟的思念让他满腹委屈。
“对不起,我来迟了。”
顾淮舟端起碗,舀起一勺粥吹了吹,试过温度后递到楚兰卿嘴边。
“张嘴。”
楚兰卿却不肯顺从,双眼泛红的望着顾淮舟,生怕一眨眼他又不见了。
“乖,先喝点儿粥。”
楚兰卿抿着唇,用仅剩不多的力气环住顾淮舟的腰,然后摇了摇头。
“听话,再不吃饭你的身子受不住。”
“你膝盖疼不疼?”
顾淮舟顿了一下,轻声道:“不疼。”
“骗人。”
“乖,先吃点儿东西,别让我担心。”
听到他这么说,楚兰卿才终于缓缓张开了嘴,喝了一勺又一勺。
顾淮舟一边喂,一边盯着楚兰卿。
只不过几日没见,他似乎又瘦了,脸色也很差,一点儿血色都没有,瞧着像是病入膏肓的样子。
楚兰卿喝了半碗粥,说什么都不肯再吃,顾淮舟便放下碗,让徐大夫进来给他把脉。
把完脉后,徐大夫脸色凝重,将顾淮舟带到门外,语重心长的说楚兰卿如今的病情已经到了危急且关键的时候。
渡过此关,性命无忧。
反之,命丧黄泉。
第54章 一步一叩首
听闻明安城外的三清观香火旺盛, 有仙人坐镇,世人只要诚心,所求都能如愿。
三清观建在一座小山上, 从山脚到观前,一共一千多个台阶。
据说若有人一步一叩首的踏遍每一道台阶, 那观里的仙人定然会替他实现心愿。
楚骁看见顾淮舟时, 已经快到三清观门前了。
他坐在轿子里, 惊愕的看着顾淮舟一步一跪的往三清观去, 高大的身躯起起伏伏,一丝不苟的磕下一个又一个头。
夜里刚刚下了雨, 长着青苔的石阶上潮湿泥泞,顾淮舟一袭素净长袍被雨水浸透, 膝盖以下粘满了鲜泥,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和以往肆意从容的样子判若两人。
求神拜佛之人为表诚心,多在清晨时就出门, 楚骁也是因此一大早跑来三清观为楚兰卿祈福。
可顾淮舟一步一跪, 竟然也已经快到三清观门前了,想来是在夜里就从山脚开始爬。
路上人来人往, 都用诧异的目光看着顾淮舟, 他却仿佛看不见,只一心一意重复着下跪磕头的动作。
殊不知,不出半日, 他此举便闹得满城皆知。
不过他也并不在乎。
楚骁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后在轿子里僵了许久。
上完香出来, 顾淮舟便看见楚骁倚在石柱边,像是在等人。
他走到跟前, 淡淡的喊了一声:“小楚大人。”
楚骁侧眼瞧他,脸上的神色不明。
“你是知道我今晨要来三清观,所以特地做戏给我看吗?”
顾淮舟没辩解,神色平静到有些冷漠,“我只是想让他平安。”
“你离他远些,他自然会平安。”
“若真是如此,倒好办许多。”顾淮舟顿了顿,抬起漆黑的眸子看他,“可惜不是。”
楚骁有些烦躁的呼了一口气,语气冲人:“你顾世子想要什么人要不到?就不能放过我弟弟?”
“兰卿是兰卿,天下仅此一人。”
“你们都是男子!你让他这么没名没分的跟着你,知道会给他惹来多少流言蜚语吗?”
顾淮舟语气淡然,神色却坚定,“我会娶他,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他。”
楚骁怔住了,睁大了眼看他,似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会娶他。”顾淮舟又说了一遍,顿了顿,又补充道:“或者他娶我。”
“……你疯了?”
“总之我不会放手,我会护着他一辈子。”
楚骁却突然冷笑了一下,不屑道:“护着他?那我倒要问问顾世子,兰卿为何会身中剧毒?”
顾淮舟沉默了,眉头紧锁,幽深的眼眸中溢出愧疚与自责。
这的确是他的错。
看到他这副神情,楚骁不打算就此放过,继续道:“若不是因为你,兰卿在家里好好待着会出事吗?还有你和那个姓方的不清不楚,惹得兰卿吐血,不也是你干的事吗?”
“方季青的事,是我失察。”
见他承认,楚骁脸上的冷意更甚,“兰卿单纯无知,楚家也高攀不起你侯府,所以还请顾世子以后离我弟弟远点儿,别再见他了!”
“我做不到。”
“做不到?那你是想兰卿跟着你吃苦受罪?”
“我不会让他吃苦。”顾淮舟说得干脆利索,仿佛这是一件十分确定的事。
“那你打算如何堵天下之人的悠悠之口?”
“不堵,旁人要说是旁人的事,我和兰卿不必理会。”
“可是你们在一起名不正言不顺!你是侯府贵子,没人敢对你说什么,可兰卿不同!他会承受多少流言蜚语!”
“我们会成亲,届时,我自然有办法让他们不敢开口。”
楚骁心生疑惑,拧着眉头瞪他,“这么荒唐的事,你就这么笃定?”
顾淮舟从容的理了下衣摆,抛下一句话后就径直从楚骁身边走过。
“我有赐婚的圣旨。”
楚骁又被惊住了,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难忘的话,以后也不会忘记。
难怪他如此笃定,原来早已有了皇帝的同意和支持,一直没说出来,只不过是因为兰卿还在病中,以及不想用圣旨来威压楚府。
山脚下,楚骁拦住了顾淮舟的去路,脸色冷漠又别扭。
“你今日不去见兰卿?”
顾淮舟愣了一下,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满身狼狈的样子。
若是被兰卿瞧见,该难受了。
“兰卿怕脏,我先回去洗漱干净。”
楚骁不屑的嘁了一声,“楚府虽比不上你侯府家大业大,也不至于连个洗漱更衣的地方都没有!”
说罢,他便不再管顾淮舟,自顾自上了轿子。
顾淮舟迟疑了一下,也跟着上去了。
到了楚府,楚骁命人备好热水,将顾淮舟带到了房间的门口。
“这个房间偏僻,离兰卿的院子也近,你以后若想不惊动人的留下,就住这里吧!”
“多谢。”
“二老一时半会接受不了你,这也应该,毕竟兰卿是他们的心尖肉。不过你也不要介意,待他们看见了你的真心,信了你,你跟兰卿的事还是有指望的。”
说罢,楚骁长叹了一口气,大有一种看着自家白菜被猪拱却束手无策的无奈。
“洗干净了去见兰卿吧,听下人说他闹得厉害。”
楚骁转身往外走,顾淮舟在身后突然不轻不重的说了一句:”多谢,兄长。”
楚骁脚步一顿,却也没说什么,背着手走了。
……
楚兰卿房间内。
楚文山看着一桌冷掉的菜饭和汤药,眼中露出焦躁的怒意。
“你究竟想干什么?”
楚兰卿倚在床头,神色恹恹,“顾淮舟呢?”
“我怎么知道!”
“定是你们又把他挡在门外了!否则他不会不来的!”
楚文山又气又冤枉,怒道:“真是岂有此理!他不来,你反倒要怪罪在你爹头上?”
“你们之前那样对他,难道现在会对他好吗?”
“他又不是我家儿媳妇!我做什么要对他好?”
楚兰卿抿着嘴不说话了,在他看来,父亲这是承认是他不让顾淮舟来见他的了!
楚文山见他这副神情,知道自己辩解也无用,干脆不解释,两手一背,沉声道:“随你怎么想,横竖你和他的事我是不会答应的!”
楚兰卿憋了口气,胸口发闷,生气的躺了下去,翻过身不再看楚文山。
楚文山却没打算走,在屋里踱步了两个来回,像是下定决心般站定,神情严肃的看着楚兰卿。
“我和你娘已经商议好,择个吉日让你娶妻。”
楚兰卿心里咯噔一下,手不自觉抓紧被子,一阵凉意在胸腔中升起。
他明确的知道,爹口中所说的娶妻,不会是娶顾淮舟。
“你现在这个样子,成个亲也好,就当是冲喜。姑娘我们已经看好,是城外一户屠户家的女儿,相貌不错,又能杀猪宰羊,是个泼辣强势的性子,想来当年道士口中能护住你命格之人就是她这般的。”
楚兰卿猛地翻身坐起,喘着粗气,苍白的脸因太激动而泛起红。
“不成!我身染重病,心里也有了人,怎可再娶她?岂非耽误人家姑娘一辈子!”
“为父自然知道,所以才选了她。”
一个住在穷乡僻壤,屠户家的女儿,身份低微,家境贫寒。对这样的人家而言,能嫁进大理寺卿家,是一辈子也不敢想的事。
“不……不!我不要!”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你!”
楚兰卿双眼通红,气息窒在嗓子眼,心口直疼。
眼前的父亲让他感到陌生。
从小到大,父亲都算得上是一个温和的人,不教条,不死板,钟情念旧,性子洒脱,甚至有时他觉得父亲比自己还幼稚些……
可这样的一个人,竟然会如此残忍的要断送他的痴心,斩断他和顾淮舟这对有情人,逼迫他娶一个无辜女子为妻。
楚文山看着儿子苍白虚弱的面容,心中不忍,可他没有别的办法。
两个男子的路太难了!以后不知要吃多少苦,听多少诋毁的话!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兰卿走到这条路上!
何况顾淮舟身份贵重,自己只不过是个大理寺卿的官职,跟侯府无法相提并论。若日后顾淮舟变了心,他可以抛了兰卿,娶妻生子,走他原本的路,人生不会受到一点儿影响。而兰卿不同,他只会独自承受流言蜚语,被人诟病一生!
顾淮舟可以随时回头,兰卿不行!
想到此,楚文山的决心又坚定几分。
“此事就这么定了,你别再有旁的想法,爹娘是不会害你的!”
楚兰卿眼角滑下泪珠,伤心的望着楚文山,低声道:“爹,你这是在逼我!”
楚文山心里又一软,干脆背过身去不看他。
“爹!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随你怎么说!事已至此,只要你能走回正路,为父甘愿被你怨恨。”楚文山头也不回的说道。
楚兰卿咬着下唇,眼中透出一股决绝,沉着声音道:“我不娶!我不娶!”
“由不得你。”
“爹,若你非要逼我娶妻,那办喜事前先给我办一场丧事!”
楚文山铁一般的面孔终于崩塌了,皱着眉头回过身来,急躁的开口:“你胡说八道什么!”
只是他的视线刚落到楚兰卿身上,便亲眼看见他吐出一口血来。
“兰儿!”
作者有话说:
让有情人终成眷属吧
第55章 抗旨
顾淮舟沐浴更衣完从房间出来, 便见府上乱作一团,下人们脚步匆匆,每个人脸上都一片慌张。
他心中一紧, 立马往楚兰卿的院子跑去。
推门而入的瞬间,床边的一滩血像针一般刺进眼中, 他仿佛看不见其他人, 直直的冲到楚兰卿身边。
当看见床榻上闭着眼已经昏厥的人时, 顾淮舟跪拜了上千次的双腿终于支撑不住, 膝盖瘫软的砸在地面上。
“兰卿,兰卿……”他一遍遍的喊着, 双手捧着楚兰卿雪一般惨白的小脸,声音止不住的发颤。
“你睁开眼看看我, 别吓我!”
可回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他看着楚兰卿毫无生气的脸,慌张惊惧。须臾, 才如梦初醒般回过身找寻徐大夫的身影。
“徐大夫!他怎么了?你快救他!””世子莫慌,老夫已替公子把完脉, 他眼下并无性命之忧。”
顾淮舟眼中的紧张不减, 追问道:“好端端的,为何会突然不省人事?”
虽然绝食了两日, 身子难免变得更虚弱, 但后来在他寸步不离的照料下,一饮一食都十分细致,兰卿也肯乖乖吃饭喝药, 身子和精神明明都好了一些。
即便身子病症未见明显消退,却也不至于突然变差, 以至于直接昏死过去。
徐老思忖了片刻,神色有些犹豫, 缓缓开口道:“公子本就病中虚弱,易受磋磨,此番是心绪不宁,加之急火攻心所致。”
顾淮舟眸色一暗,转而将视线投向楚文山,“楚伯父,你跟他说了什么?”
楚文山神色有些复杂,有焦急,有躲闪,也有怒气。
但他终是没有回答顾淮舟,只是将身子略略转向另一侧,冷哼了一声。
此刻不是追问原因的时候,顾淮舟吸了一口气,回过头深沉的望着楚兰卿。
“眼下该如何?”
徐老苍老清亮的眸子变得凝重,口齿清楚的发出一个字:“等。”
“等什么?”
“老夫能做的都做了,现在只能靠他自己,等他自己醒过来。”
顾淮舟眸心颤了颤,“那若是醒不过来呢?”
徐老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顾淮舟明白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精气,面如土色的看着楚兰卿。
房间里一片死寂,连楚文山都被吓住了,呆愣着不发一言。楚母浑身一软,差点跌倒在地,幸好被楚玉琳扶住。
最先打破安静的是楚骁。
“父亲母亲别担心,兰卿吉人自有天相,定会没事的。眼下最重要的是照顾好他,让他安心。”
楚玉琳红着眼,一边抹泪一边应和:“兄长说的对,我看就让顾世子留下照顾兰卿吧!这种时候,兰卿定然是想让心上人陪着他的。”
“什么心上人!胡说八道什么!”楚文山黑着脸,对楚玉琳发怒道。“楚家上下那么多人,难道还照顾不好他?还抵不过一个顾淮舟?”
“父亲,兰卿都已经病成这样了,就顺着他的心意吧!”
楚文山板着脸,依旧不肯松口。
顾淮舟终于从极度的悲痛中缓过神,双目猩红的看向楚文山,语气恳切:“楚伯父,求你让我留下来照顾兰卿,他需要我!”
“我楚家的人,不劳烦世子费心!来人!送顾世子出门!”
“我看谁敢!”一直安静的楚母突然发怒,她挡在顾淮舟身前怒视着楚文山,“兰卿想让谁陪着就让谁陪着!谁想动顾淮舟,就先把我打死!”
什么祖宗规矩,什么天理伦常,她现在统统不想再管!事到如今,跟兰卿的命比起来,那些都算是什么破烂玩意!她只要自己的幺儿好好的!
楚文山的怒意戛然而止,脸上只剩下木偶般的呆滞。
成亲几十载,他还从未见过夫人这般凶狠的模样,也从未被她如此愤怒的瞪着,而更令他震惊的还在后面。
只听楚夫人咬牙切齿的威慑道:“楚文山!你今日若敢不依我,我就跟你和离!”
这下不仅楚文山不敢吭声了,整个房间都如同被冰封了般安静。
楚文山脸上显露出纠结的神情,目光在夫人和兰卿身上徘徊几次,最终还是没有松口,却也没再让顾淮舟走,沉默着转身出了房间。
楚玉琳和楚骁都松了一口气,他们生怕父亲跟母亲争执起来,一怒之下把事情弄到难以挽回的地步。
“娘,爹这是让步了,你别生气了。”
看着楚文山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楚夫人才脱力般的松懈下来,身上的那股强势也消散而去,但眼中却是一片怅然。
楚玉琳过来扶住她,“娘,我送你回房休息会儿。”
楚夫人神色忧愁,由着女儿将自己扶着走出了房间。
楚骁拍了拍顾淮舟的肩膀,语气和缓:“兰卿就交给你照顾了,我晚些时候再来看他。”
顾淮舟没说话,他握着楚兰卿的手,仿佛眼中只能看到这一个人。
认识这么久,这还是楚骁第一次看见顾淮舟失魂落魄的模样。
他叹了口气,眉间的担忧不比顾淮舟少,但已经能够放心的将弟弟交给他照顾。
……
顾淮舟回明都城不过几日,受到的弹劾奏折已经多得能铺满皇帝的书桌。
有大臣参他回朝多日却屡次缺席早朝,是居功自傲,不把皇帝和朝廷放在眼里。
也有大臣说他去三清观祈愿,步步跪拜,诚心感天,却是为了大理寺卿家的小儿子,议论他和男子过从亲密,举止有失,是私德不修之人。
还有大臣说他跟东殷国新任国主关系不清不楚,在东境之战中拖延战程,有私通外敌的嫌疑。
……诸如此类的告状一箩筐。
其中最棘手的是礼部侍郎周真天的奏折,状告顾淮舟在东境之战结束后,身为统帅却扔下几十万大军不管不顾,独自回朝。
但其实顾淮舟并没有不管不顾,楚兰卿中毒病重,东境苦寒不宜养病,他要带楚兰卿回明都城,如果和几十万大军一起走,速度太慢,楚兰卿的身子根本熬不住。
他当时的确走得匆忙,却也妥善交待好了一切,安排了官阶仅次于他的稳妥下属暂代统帅之位,连军队回程的路线都事先亲自定好,仔仔细细交托清楚了。
可周真天才不理会这些,他只是单纯的想打压顾淮舟,白的也说成黑的。
一时间,关于顾淮舟的非议满天飞。
顾淮舟不去上朝,却也对这些事知道的清清楚楚,不过他毫无在乎,依旧整日待在楚府,陪着楚兰卿。
反而是皇帝先坐不住了。
早朝时被大臣吵的头疼,好不容易挨到下朝,那群大臣又像是商量好的,一个接一个的来御书房继续烦他,一点儿空闲都不给他留。
皇帝的耳朵被言官折磨得嗡嗡响,没办法,于是他派了人去传顾淮舟即刻进宫,却连顾淮舟的面都没见着,传旨太监就被小庄给送出门了。
不出一个时辰,顾淮舟抗旨的消息又传得人尽皆知。
周真天和那些弹劾顾淮舟的大臣,就像苍蝇见了有缝的鸡蛋,立马揪住此事不放,又写了一大堆的奏折压到皇帝的桌上。
本就心烦的皇帝动怒了,在御书房发了好大的火,只是到底也没将顾淮舟怎么样。
而自那之后,弹劾顾淮舟的声势反而弱了下来。
那些人以为,只要皇帝已经对顾淮舟心存不满,那削职罢官也是早晚的事,皇帝在气头上,没必要这时候去惹眼。
朝廷乱成一团,顾淮舟充耳不闻,他现在唯一关心的是他的兰卿什么时候能醒。
楚兰卿的病症奇怪,时而浑身发烫脸颊通红,时而浑身冰凉脸色发白。
徐大夫说中了断生毒的人都会经历此遭,不是独他一例。可顾淮舟仍旧紧张得不行,一刻不离的守在楚兰卿身旁。
楚兰卿高热时,他就用凉水一遍一遍的给他擦身子降温,还从冰窖里取了冰块放在自己脸上,快冻僵时再把冰冷的脸贴向楚兰卿的脸,不停的给他渡冷气。
而当楚兰卿浑身发寒时,他又充当起了暖炉,穿着一层薄薄的里衣躺进被子,将楚兰卿完完全全的裹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