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隔阂
顾淮舟说的没错, 天总会黑的。
楚兰卿到军营时,刚过午时,而等他们在帅帐里安静下来, 外面已经黑透了。
楚兰卿面朝里侧趴在床上,一动不动, 洁白的肌肤上遍布红红紫紫的痕迹, 肩膀和锁骨上还有几处牙印。
浑身上下像被人拆开过一样, 酸胀疼痛, 手脚似乎也失去了活动的能力。
顾淮舟从没有像这次这么狠心过,以前的他根本舍不得。
半晌, 帐内萦绕着的那股令人心热的气氛淡了些。
顾淮舟动了动,有些硬的掌心轻轻抚上楚兰卿的后背, 手指在那些痕迹上逗留了一会儿。
“疼不疼?”
楚兰卿没有说话,因为他已经发不出正常的语调, 他哭得太久太狠,双目通红, 眼皮微肿, 连嘴巴也有些红肿。
“对不起,我今日……我下次轻点儿。”顾淮舟俯身从背后拥住楚兰卿, 下巴轻轻蹭着他的耳朵。
“饿不饿?我让人给你准备饭菜。”
楚兰卿终于出声, 哑着嗓子道:“我想睡觉。”
“那我让人把吃的送进你的营帐里。”
“我的营帐?”
“嗯,离这儿不算远,但是安静。”
楚兰卿沉默了片刻, 有些低落的小声问:“我不能睡在这儿吗?”
顾淮舟顿了一下,轻声解释道:“帅帐是商讨重要事情和发令的地方, 将领们来来往往,你在这儿会不方便。”
话音刚落, 似乎是为了印证顾淮舟的说法,外面传来了小庄的声音。
“大将军,前方有军情急报,冯参将请您共同商议。”
“知道了,让他先去袁监军帐中,我稍后就来。”
“是。”
“这么晚了,什么事这么重要?”楚兰卿垂着眼皮喃喃道。
“军情急报,耽误不得。”
楚兰卿“哦”了一声,艰难翻过身面向顾淮舟,将脸贴上他的胸口,伸手抱了抱他。
“那你去吧,早点回来休息。”
顾淮舟有些迟疑,回抱住身前人的腰,道:“我先送你。”
“不用,小庄他们等着你呢,我自己走。”
顾淮舟静了静,眸光变得幽深,但最终还是应了。
“你不认得路,我派人在营帐外等你,送你过去。”
“好。”
顾淮舟走后,楚兰卿便开始缓慢的起身穿衣,他浑身像散了架,一不小心还会扯到痛处,所以动作极慢。
等他好不容易穿好衣服下了床,刚走没两步,就腿一软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得很痛,他伏在地上缓了好久,眼泪不受控制的流出眼眶。
好痛,不止身体。
半夜,顾淮舟回到帅帐,目光落在书桌上。
桌上的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他稍稍松了口气,走到书桌前坐下,却在一瞬间脸色骤变。
这把椅子被挪动过,有人来过这里。
顾淮舟拉开抽屉,那里放着来往密信和一些军事图,现在都一张不少的躺在抽屉里,摆放的位置却有细微的不同。
谨慎如顾淮舟,一眼便看出有人动过这些东西。
窒息感一瞬间席卷全身。
“来人。”
门外走进来一名侍卫,就是他送楚兰卿离开的帅帐。
“大将军,有何吩咐?”
“我离开帅帐后,楚公子很快就出来了吗?”
“回禀大将军,属下在帐外等了约半柱香的时辰,楚公子才出来。”
“好,下去吧。”
心彻底沉入了深渊。
顾淮舟在椅子上枯坐了近一个时辰,才缓缓起身出了帅帐。
远远的,他看见一名将士从楚兰卿的营帐中出来,猫着腰往别处走,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
顾淮舟眸色一沉,深吸了一口气,疾步冲过去将人踹翻在地。
那人大惊失色,张开嘴就要求饶,被顾淮舟一记掌刀劈晕了过去,最终没发出一丝动静。
有巡逻的将士立马上前,看清眼前人是顾淮舟后,瞬间会意,把晕倒的人拎了起来。
“大将军。”
“嘘。”顾淮舟神色冷漠的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此人形迹可疑,把他关进牢房,明日细审。”
“是。”
顾淮舟在营帐外站了一会儿后,才掀起门帘走了进去。
帐内昏暗一片,只有床头亮着一盏微弱的烛火,在这漆黑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楚兰卿侧躺在床上,闭着眼,面容平静,似乎已经睡着了。
即使明知道可能是在装睡,顾淮舟还是不由自主的放轻了脚步。
他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旋即脱去外衣,搂着楚兰卿躺下。
楚兰卿躺得靠外,所以外侧并没有留多少空地,顾淮舟只勉强侧身睡在了床沿上。
许是睡得不安稳,楚兰卿醒了过来,缩在顾淮舟怀里呆愣了一会儿,才往后挪了挪。
“怎么这么晚过来?”
“我怕你自己在这儿睡不好。”
楚兰卿抿了抿唇,他的确睡得不好。
身子明明很疲惫,却很难入睡,心里总是惴惴不安,稍有动静就会惊醒,即使睡着了也会做噩梦。
可他想了想,还是说:“没有,我挺习惯这里的。”
没必要再让顾淮舟为他分心了,作为统帅,他够累的了。
“这里有你认识的人吗?”顾淮舟突然莫名其妙的问道。
楚兰卿仰头看了看,有些迷糊,“有啊,你,还有小庄。”
“还有吗?”
“嗯……”楚兰卿眯着眼思索了一会儿,补充道:“还有楚九和如意姑娘。”
顾淮舟脸上没什么变化,却透着一股令人猜不透的深沉,他沉默了片刻,又问:“就这些?”
楚兰卿不明白他到底要问出什么答案,不由得蹙起了眉头,垂下眼皮发愣。
忽然间,他的脑袋里闪过一道冷光,一阵强烈的紧张感翻涌上来。
顾淮舟反复追问他在这儿认不认识别的人,是不是已经怀疑那些刺杀他的杀手,都是楚家派来的?
感受到怀里人身体的僵硬,顾淮舟眼底一暗,他挑起楚兰卿的下巴,声音低沉的问道:“怎么了?想起什么人了吗?”
楚兰卿却扭过脸,半垂着眼不敢看他,嗫嚅着应道:“没……没有,我能认识什么人……”
这副躲闪的模样分明就是心虚,这更加印证了顾淮舟心里的怀疑。
他顿了顿,心中闪过一抹狠劲。
“方才从你帐中出去的人,是谁?”
楚兰卿呆若木鸡,抬眼茫然的瞧着顾淮舟。
他根本不知道顾淮舟在说什么。
“兰卿。”顾淮舟低低唤了一声,目光深深的凝视着他,语气即严肃又温柔:“只要你肯说出来,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在说什么啊?”
“告诉我,他是谁?”顾淮舟心头浮起一阵燥意,语调也高了几分。
楚兰卿被吓得一惊,睁圆了眼不安的看着他,喃喃道:“你是怀疑我偷汉子吗?”
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别的。
顾淮舟眼底透出一抹失望。
半晌,在楚兰卿就要被他阴沉的神情吓哭的时候,他叹了口气,脸色和语气倏地放松下来。
“没什么,我跟你闹着玩的。”
单纯如楚兰卿,也能看得出这不是闹着玩,方才顾淮舟的样子明明就是认真的。
可他不敢问。
楚兰卿紧抿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哭腔,牙齿紧咬着唇内侧的一点软肉,用尽全力逼退眼眶里快要溢出的泪水。
可顾淮舟还是看见了他眼中的泪光,手下意识的抬起,却在半空中顿住,眼中露出挣扎的情绪。
须臾,他的手落在楚兰卿的后背,微微收力将人抱紧,仿佛并没有看见那些难过伤心。
“夜深了,睡吧。”
两个人身心俱疲,却毫无睡意。明明面对面相拥着,却好似有一堵无形的墙隔在两人中间,这个对他们来说最寻常最安心的姿势,眼下成了一种煎熬。
过了一会儿,许是估摸着楚兰卿睡着了,顾淮舟慢慢松开了手,兀自下床离开了营帐。
楚兰卿翻了个身,旋即又没了动静,似乎真的睡着了,可昏暗中,那双清透的眸子半睁着,泪珠滚落,洇湿了枕头。
顾淮舟回了帅帐,脸色难看的坐在书桌前。
小庄犹豫再三,忍不住劝道:“世子,夜深了,明日军营事多,早点歇息吧。”
顾淮舟抬眸看了他一眼,却自顾自说起了别的,“你觉得,我眼下该怎么做?”
小庄自然清楚他问的是什么,可他哪里知道该怎么做,他甚至不敢相信楚兰卿是间谍。
“世子,属下想不明白,楚公子好端端为何会替北萧国做事?是不是楚家……”
顾淮舟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可是这种被最爱的人背叛的感受太痛苦了,痛苦到他腾不出心思去细想,也不敢想。
“属下总觉得楚公子不会做那样的事,他心思恪纯,根本不是做间谍的料。”
“我已派人快马回明都城,查探楚家有没有出什么事。”
小庄错愕了一瞬,眼中闪烁着钦佩。
“大将军心思缜密,考虑周到,小庄佩服。”
归根结底,还是太在乎楚兰卿了。
“你同楚九向来熟络,这几日多去跟他吃酒,看能不能套出什么来。”
“是。”小庄应了一声,却没有退下的意思,犹豫片刻,才试探性的问道:“那楚公子……该如何安置?”
顾淮舟眉头皱成一团,眼神幽深而无奈。
“北境战乱,外面不太平,就让他留在军营,你多派些人暗中看着他。”
“是。”
是看着他,亦是守着他,护着他。
第72章 要什么都给他
次日早上。
楚兰卿一反常态的没有晚起, 他心里像有块石头,压着他硌着他,让他不得安宁。
守在门外的侍卫见他起来, 给他端来了早饭,样式丰富, 不像是军营里的日常饭食, 应该是顾淮舟特地叮嘱过的。
想到这儿, 楚兰卿的心里又涌上一丝甜味。
“大将军用早膳了吗?”
“属下不清楚, 不过大将军一早便去牢房审人,想来应该没工夫用早膳。”
楚兰卿眉头微拧, 这怎么行?
“去请大将军来同我一起用早膳。”
侍卫却闭着嘴没有动。
“怎么了?”
“大将军事多忙碌,属下贸然前去叨扰, 恐怕会受罚。”
楚兰卿思忖了片刻,起身往外走。
“那我去找他。”
“楚公子!”侍卫跟上来, 有些不自然的劝道:“公子还是别去了,大将军应该没有工夫见您。”
“无妨, 我去去就回。”
楚兰卿还是去了帅帐。
守在帐外的小庄看见他, 立刻向帐内通传。
“大将军,楚公子过来了。”
此话一出, 原本正在议事的众人立刻闭了嘴, 吵吵嚷嚷的帐内瞬间鸦雀无声,几位将领眼神复杂的互相看着。
楚兰卿不知道里面有这么多人,一走进来便被惊住了, 局促不安的站在原地。
顾淮舟看着他,面色晦暗不明, “何事?”
语气冷淡严肃,楚兰卿不由得心生寒意。
他有些害怕这样的顾淮舟, 但还是硬撑着开口道:“我听说你没有用早膳,想……想让你跟我一起吃。”
“我正在议事,你先回去。”
“那你忙完记得吃……”
顾淮舟似乎已经没有耐心,淡淡的“嗯”了一声,旋即低下头不再看他,“出去吧。”
楚兰卿转身便走了,他一刻也待不下去。
顾淮舟听着他离去的脚步声,捏着纸张的手指逐渐收紧,指头泛白,他咬着牙一忍再忍,终是忽视不掉心里的那种酸疼。
他懊恼的叹了口气,随即不顾众人错愕的目光,起身追了出去。
帅帐里又安静了一会儿,每个人的脸上神色各异。
“这下可难办喽!”冯烈含糊不清的嘟囔道,奇怪的眼神在众人之间乱转。
袁之益听不惯他这种市井语调,撇开眼不搭理他,但他心里也是一团乱麻。
见没人说话,冯烈轻咳了两声,故意将众人的目光引向袁之益:“袁监军,你不是一向足智多谋吗?眼下这情形,我们该如何为之啊?”
几个将领的视线果然随之移向袁之益。
袁之益烦躁的拧起眉,厌恶的斜睨着冯烈,道:“冯参将也拿朝廷俸禄,难道就一点儿用处都没有吗?”
“我没有用处?”冯烈像是听到了天大笑话,又气又笑,“哪次打仗不是我冲在前面?你袁监军连面都不露,恐怕本将军在浴血奋战的时候,你正躲在被窝里发抖吧!”
“冯烈!你可真够狂傲的!上有大将军和右参将,下有几十万将士,别说得好像都是你一个人去打的!”
“你!”
“住口!”坐在一旁的右参将卓文宇忍不住呵住了两人的争吵。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斗嘴!”
袁之益和冯烈互相瞪了一眼,都不再出声。
“北萧国吃了几次败仗,已经是急红了眼,现在他们大军虎视眈眈,正想同我军殊死一搏,这个节骨眼上可不能出差错。”
冯烈脸上浮起一抹浮躁,“那能怎么办?这楚公子是大将军的心头肉,我们可不敢动。”
卓文宇默默瞪了他一眼,提醒他注意言语分寸。
旋即又将视线投向袁之益,要论商讨谋划事情,还是跟他说更有用。
“不如想法子劝大将军把人送回明都城吧,只要不在跟前,自然也就当不成间谍了。”
这法子虽不高明,却也是当下最有用的建议了。
袁之益思忖了片刻,眼睛忽而亮了一下。
“我有一计。”
闻言,几人都来了精神,满脸期望的看向他。
“在我军和北萧国之间有一处峡谷,地势险要,我们佯装要派一队人马去偷袭他们的粮仓,途径此处,再把这个假消息透漏给楚兰卿,然后设下埋伏。”
冯烈听了大喜,一拍桌子,道:“那就可以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卓文宇却很镇定,神色慎重的低声道:“不止这一种结果。”
“嗯?”
冯烈不解,但袁之益却明白卓文宇听懂了他的话,不由得露出欣赏的目光。
“卓参将果然睿智。”
“何意啊?”冯烈皱着脑门追问道。
卓文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瞥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无奈的解释道:“眼下还不能肯定楚兰卿是不是敌国的间谍,袁监军此计正好可以试探出他的身份。若我们的埋伏扑空,虽是多此一举,却能证明他不是间谍,自然皆大欢喜。”
冯烈眨了眨眼,“那若是没扑空呢?”
“那我们能顺势围剿至少几万的北萧军,只不过……大将军就要难受了。”
确实是好计谋。
可任谁都能看出顾淮舟对楚兰卿的心思不一般,即便怀疑他是间谍,也依旧待他很好。
顾淮舟将楚兰卿放在心尖上,谁敢动楚兰卿一根汗毛?
所以,这个计谋该如何实施就成了问题。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肯做这个出头鸟。
“袁监军,主意是你出的,不如你去跟大将军提?”冯烈试探性的说道。
可这番试探在袁之益看来就是挑衅。
“冯将军,你真把自己当废物了?什么事都干不成?”
“你……”
眼看俩人又要掐起来,卓文宇及时出声打住。
“都住口!等大将军回来,我来说。”
帅帐便安静了下来。
营帐外。
楚兰卿走得极快,像是在躲什么似的,可走了没一会儿,就听见身后跟来的脚步声。
他知道是谁,却没回头,反而走得更快了,直到被人扯着手腕拽进怀里。
顾淮舟一只手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的抚过他的脸颊,眼中已没了那股冷淡疏离。
“我忙完就去找你,陪你用午膳,可好?”
楚兰卿垂着眼,密而黑的睫毛轻颤着,低声道:“不必顾及我,你忙你的。”
“生气了?”
楚兰卿不说话了,视线瞥向一边,就是不肯看他。
“兰卿,你先回去用早膳好不好?”
“顾淮舟,你是不是腻了?”楚兰卿忽而冷不丁的问道。
顾淮舟怔了一下,像是被掐住了喉咙般缓缓出声:“你说什么?”
“你是不是心里很厌烦我,觉得我麻烦累赘?可以直说!没什么好装的!我也不是什么死缠烂打之人!觉得腻了,我们就散……”
“散伙”两个字还没说完,嘴巴便被顾淮舟用力的堵住。
楚兰卿不肯妥协,拼尽全力的挣扎着,可他哪里对抗得过顾淮舟。
腰身被牢牢禁锢着,半张脸也被他掌控在手中,而自己双手的推搡和拍打根本无法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许久,有淡淡的血腥气在齿间弥漫,但他的嘴唇已经麻木,感受不到疼痛。
顾淮舟终于松开,他的唇上染着一丝血色,双目发红的凝视着他。
“楚兰卿,我一辈子都不会腻!即使有朝一日你觉得腻了,我也绝不可能放手!”
顾淮舟决绝的眼底忽而浮起一抹落寞,“哪怕你要杀了我,我也只会是以你夫君的身份入葬!”
楚兰卿头脑混乱,不明白最后这句话的意思,只心惊的捂住了他的嘴。
“什么杀了你,什么入葬,你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做什么?”
顾淮舟将嘴巴上的手拉下来握在掌心,俯身蹭去楚兰卿唇上的血痕。
“如果拿刀的人是你,我心甘情愿死在你手里。”
楚兰卿彻底怔住了,一颗心慌张的乱跳。
“我……我不会……我怎么可能会……”
或许这就是顾淮舟想要的答案。
他握着楚兰卿的手亲了亲,绷了许久的嘴角扬起一抹轻松的弧度。
“你先回去吧,我忙完就去陪你,别生气了。”
顾淮舟摸了摸他的脸,松开手抽身要走。
楚兰卿却突然抬起双臂搂住了顾淮舟的脖颈,将脸埋进他的颈侧。
“顾淮舟,别对我忽冷忽热的,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被心尖上的人这么牢牢的搂着,顾淮舟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什么间谍,什么背叛,什么敌国……通通被抛在脑后!
他的兰卿要什么都给他!命也可以!
顾淮舟微微俯身搂住楚兰卿的腰,猝不及防的将人打横抱起。
“干什么?”
“我送你回营帐。”顾淮舟迈步就走。
楚兰卿搂得更紧了,“你不是还有事要忙吗?”
“先送你,耽搁不了多久。”
楚兰卿终于笑了一下,凑到顾淮舟脸上亲了一口,旋即挣扎着要下来。
“这是在军营,你这样抱着我到处走,被人瞧见成什么样子?”
顾淮舟被亲的愣了一下,然后便把楚兰卿放下来了,神色自若的说:“无妨,我不在乎。”
“我知道你不在乎,可是他们都在等你呢,这样不好。”
顾淮舟又忍不住抬手摸他的脸,眉眼间扬起几分温柔,“我的卿卿这么乖。”
楚兰卿又脸红起来,却没有捂顾淮舟的嘴,而是环住他的腰,用那双漆黑明亮的眸子看着他。
“我等你一起用午膳。”
“好。”
第73章 扯平
顾淮舟如约来陪楚兰卿用了午膳, 期间他什么都没说,仿佛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眼神总是看向别处, 似乎在避免和他对视。
吃完饭后,顾淮舟又陪着他午睡, 可等楚兰卿醒来时, 身边已经没有人了。
有侍卫向他传话, 让他住回帅帐, 说是顾淮舟的意思。
楚兰卿不明白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但还是乖乖的去了帅帐。
打算等顾淮舟回来, 再问问他。
可这人太忙了,以至于楚兰卿独自在帅帐里等了近两个时辰, 也没等到人。
他想到那些楚家派来的杀手,不免有些心慌, 外面一有风吹草动,他就要跑出去看看, 生怕是顾淮舟又遭到了刺杀。
渐渐的, 他也不想问东问西了,只满心期盼着顾淮舟早点忙完回来。
楚九昨日随兄长楚骁一起回到北境城中, 刚刚把楚骁送走便忙赶着回来了, 还带了一些城中的吃食。
可他刚走到帅帐门口,便被守卫一把拦住不让进,楚九是来找自家主子的, 自然不肯顺从,两个人便争执起来。
楚兰卿听到动静走出来, 看着各不退让的俩人,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 冲楚九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跟自己进去。
可刚转身就听到守卫拔剑的声音。
他心惊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的瞪着守卫,“他是我的贴身侍卫,你拔什么剑?”
“楚公子恕罪,帅帐是军营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楚兰卿一时无言,看了看楚九,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不知他口中的闲杂人等指的是谁。
罢了罢了,还不如住到别的营帐呢!
“大将军呢?”
守卫迟疑了一下,道:“大将军在操练场。”
“楚九,走!”
反正在营帐里也坐不住了,干脆去找顾淮舟吧!
操练场上尘土飞扬,一阵阵喊杀之声雄厚有力。
楚兰卿一眼看见站在队列最前头的顾淮舟,不过他也只是看着,不想过去打搅他。
过了一会儿,顾淮舟瞥见了他,疾步走了过来。
楚兰卿眉眼上扬,笑着朝他跑了两步,张开手就要扑进他怀里,却被顾淮舟躲开了。
还没来得及委屈,就听他解释道:“我身上都是尘土,别把你的衣裳弄脏了。”
楚兰卿才不管这些,执意朝他伸出一只手,嘴巴往下撇着。
顾淮舟轻笑一声,握住他的手往旁边背风的地方移了移。
“你怎么在这儿站着?”
“我自己在营帐里待得无聊,就想出来转转。”
顾淮舟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皱着眉训人:“这里风沙大,万一吹着你怎么办?快回去。”
“我现在身子挺好的,没那么娇弱!”
顾淮舟拿他没办法,只好微俯下身哄道:“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我晚上带你去烤肉。”
楚兰卿眉尾一挑,“真的?”
“我哪敢骗你?”
楚兰卿终于满意,满心雀跃的回了营帐。
只是进门时,守在门口的侍卫看他的眼神很奇怪,仿佛透着打量和警惕。
楚兰卿没有多想,他今日起早了,熬到现在有些犯困,所以进了营帐后往床上一躺,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顾淮舟回来时他还睡着,被子盖得乱七八糟,肩膀头还漏在外面。
顾淮舟将身上的盔甲换下,走过去轻轻揽住人。
“兰卿,醒醒。”他声音很轻,生怕惊着人。
楚兰卿翻了个身,自然的往他怀里钻,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接着睡。
“醒一醒。”顾淮舟仍旧轻声细语的喊他,“怎么这个时辰睡觉?”
“别吵,好困……”
顾淮舟低低的笑着,忍不住去捏他的腮肉,“那……你不跟我一起去烤肉了?”
嗯?烤肉!
楚兰卿脑中闪了一下,立马清醒了七八分,仰起下巴看向身前的人。
“顾淮舟,你回来了?”
“嗯,怕回来迟了,我的夫君又要生气了。”
楚兰卿不满的垮下脸,“我哪有那么不讲理?”
说着,他掀起被子爬了起来,大大的伸了个懒腰,旋即对顾淮舟使唤道:“给我穿鞋!我腰痛弯不下去!”
顾淮舟立马变了脸色,一脸严肃的扶住楚兰卿的腰,“好端端的,怎么会腰痛?”
楚兰卿没说话,只阴恻恻的斜睨着他,仿佛在说:你觉得呢?
顾淮舟想起什么,眼中闪过一抹心虚,赶紧蹲下身给他穿鞋。
……
接下来的两日,顾淮舟一直把楚兰卿带在身边,即便是有要事和其他人商量,也不让楚兰卿回避。
楚兰卿觉得这样似乎不太好,但顾淮舟却像是忘了自己大将军的身份,执意要把他放在身边,除非有要紧事要外出,否则顾淮舟恨不得一刻不离的陪着他。
有些太粘人了。楚兰卿忍不住想。
他虽然也不想独自待着,但听他们说什么打仗啊计谋啊埋伏什么的……实在是无聊,他也听不懂。
而且,他总觉那些将领看他的眼神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
听说今日冯烈要带兵去什么峡谷埋伏敌军,阵仗不大,却带了不少兵,军营中好些人都还不知道这个事。
楚兰卿前几日就听袁之益和冯烈他们说过此事,所以心里有印象,不过跟他也没什么关系,他又帮不上忙。
一大早,冯烈来向顾淮舟禀告后就出发了。
楚兰卿原以为,今日有大战,顾淮舟会很忙。
可他依旧陪在自己身边,甚至连帅帐都不出了,只是脸色瞧着有些紧绷。
楚兰卿以为他是在担心冯烈他们,于是安慰他不必陪着自己,有事就去忙。
可顾淮舟只说“无事”,依旧陪着他。
楚兰卿心里甜的要命,他觉得顾淮舟对自己真好。
直到有将士跑来说有急事,顾淮舟才不得已的离开了帅帐。
而顾淮舟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一名将士鬼鬼祟祟的走了进来。
幸好有楚九在,他一眼看出此人神色有异,立马拔出剑挡在了楚兰卿面前。
“公子莫慌,在下是来递信的。”
楚兰卿一脸茫然不解,“什么信?谁让你送来的?”
那人却闭口不言,默默从袖中掏出很小的一卷纸条,扔到地上后转身便走了。
楚九将纸条捡起来,回身递给了楚兰卿。
楚兰卿满腹狐疑的打开,脸色渐渐变得难看。
“公子,怎么了?”
“快去,把刚才那个人抓回来!”
楚九得令后不敢耽搁,立马飞身冲了出去。
好在楚九身手矫健,很快便把那人押了回来。
“楚公子,我好心提醒你,你怎能恩将仇报?”
“好心?你我非亲非故,什么好心值得你冒险来帅帐提醒我?他们怀疑我是敌国奸细是真,你不怀好意更是真!”
“楚兰卿!你油盐不进!活该你被枕边人疑心!我……”
“把他押下去,交给袁监军处置!”
“是。”
楚九把人带下去后,帅帐里只剩下楚兰卿一人。
他如雕像般站了许久,最后颓然的跌坐在椅子上。
这几日的亲近与陪伴,原来……是因为怀疑他。
顾淮舟得知有人给楚兰卿递信,心里慌得不行,匆匆赶了回来,可帅帐里空无一人。
彼时天色已经发暗,带兵去了峡谷埋伏的冯烈恰好回来,此行空手而归。
冯烈觉得是好事,喜洋洋的跑去向大将军禀告,还没走到跟前就被顾淮舟一个冷眼定住了脚。
“大将军,那个……事情已经明了,楚公子是……是清白的。”
“知道了。”
顾淮舟说罢就走了,步伐间透着一股焦急。
冯烈有些摸不着头脑,向一旁的侍卫问道:“大将军这是怎么了?”
“楚公子都知道了。”
冯烈瞪大了眼,嘀咕道:“……这下难办了。”
顾淮舟一路跑到楚兰卿的营帐,掀开门帘,果然在里面看到了楚兰卿的身影,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也揪了起来。
楚兰卿正在床边收拾从帅帐拿回来的衣物,似乎不曾注意到门口的人。
顾淮舟双脚像被灌了铁,沉重的难以挪动,他一步一步慢慢走到楚兰卿身后,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兰卿……”
楚兰卿回身看他,神色自若,甚至嘴角有些笑意。
“你回来了。”
看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顾淮舟有些错愕,伸手扶住楚兰卿的肩膀,柔声道:“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我还是别住在你那儿了,免得惹麻烦。”
“兰卿,你听我解释,我没有想要怀疑你,是……”
“好了!”楚兰卿却出声打断了他,脸上浮着淡淡的笑,“没事,我能理解,就当是……扯平了。”
可他越是这副无所谓的模样,顾淮舟心里就越紧张,尤其是听到他说“扯平”两个字时,胸口的窒息感瞬间席卷全身。
“什么扯平?兰卿,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楚兰卿轻笑一声,抬手搂住顾淮舟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我没有生气,现在可以放心了吗?”
顾淮舟一时失去了反应。
好像……真的不在意。
但这种反常的平静令他难以心安,一种强烈的要失去楚兰卿的念头在脑海里不受控制的膨胀。
顾淮舟猛地将人按进怀里,手臂收得紧紧的,一遍遍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兰卿,都是我的错,你不用忍着!可以对我发脾气,怎样都行!”
“顾淮舟,你是不是有病啊?都说了我不生气!松开我!”
可顾淮舟像是听不到,亦或是不敢相信,抱着楚兰卿死活不撒手,仿佛一撒手人就会消失不见。
第74章 中邪了
那名给楚兰卿递信的士兵被关进了牢房, 在冯烈的严刑拷打下承认了自己是北萧国派来的奸细。
可区区小兵,根本成不了大事,在他上面定然还有指使者。
顾淮舟像是发了癔症, 走哪儿都要带着楚兰卿,所以当冯烈将这个消息禀告给他时, 楚兰卿也听到了。
等冯烈走后, 楚兰卿忽而笑了一下, 眼神淡漠的看向顾淮舟。
“这个人是我让楚九去抓回来的, 应该不会怀疑到我头上吧?”
顾淮舟一时无言,拧着眉静静的看他, 眼神如深秋枯黄的落叶。
楚兰卿也回望着,神色平静而荒凉, 隔着一层冷漠。
半晌,顾淮舟凑近想要吻他, 却被对方偏头躲开。
顾淮舟微低下头,巨大的落寞感笼罩着他的全身。
“兰卿, 你还在生气吗?”
“没有。”
顾淮舟却自然的忽视掉他的回答, 自顾自问道:“怎么样才能消气?”
楚兰卿顿了顿,忽而道:“我打算回明都城了。”
因为知道楚家派人暗杀顾淮舟的事, 心中对他有愧意, 所以原本已经打算不再计较被怀疑是奸细这件事,这也是昨日没发脾气的原因。
可是他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或许迟早会淡忘,但就当下来说, 他还不能心平气和的接受顾淮舟的亲近。
顾淮舟脸色变了变,用力攥住了楚兰卿的手腕。
“你要走?”
“我在这儿也没什么用, 还容易惹事,不如回去。”
“你是在生我的气, 所以要这样惩罚我,对吗?”
楚兰卿却话锋一转,突然问道:“顾淮舟,你真的信我吗?”
“我信!”顾淮舟回答的十分干脆。
楚兰卿生硬的勾了下嘴角,轻嗤一声,“别扯了。”
若真的信,就不会在他刚来时对他忽冷忽热,也不会让他从帅帐搬出去,更不会设下计谋去试探他有没有给北萧国通信。
“兰卿,我的确是收到十分可靠的消息,得知北萧国要在军中安插奸细,且地位不低,又恰好此时你来了北境,这很反常……”
楚兰卿本打算不跟他争辩,可听到最后一句时,一股怒火不受控制的蹿了上来。
“反常?我来找你很反常?你在东境时,是谁长途跋涉不顾安危的跑去找你?如今却说反常!难道你我之间,只有你在付出吗?”
“兰卿,我不是这个意思!东境那次你是瞒着家人出来的。而这次不同,你在你爹娘身边,他们怎么可能肯让你跑到北境来!更何况楚伯父如今还没有接纳我……”
见他提到楚家,楚兰卿又想起了那些杀手,气势登时弱了下来,语气低平无力的说道:“所以你觉得我来北境,是我楚氏举家的阴谋?”
“我只是觉得或许楚家遇上了什么事,受到了北萧国的威胁。”
楚兰卿眼睛发红,心脏像被人攥在手里,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道:“顾淮舟,我楚氏一门虽不是什么世代簪缨的名门贵族,却也是文官清流,绝不可能做叛徒!”
“我知道,我知道。”顾淮舟将人搂进怀里,安抚的拍着他的后背,轻声道:“你可以打我骂我,只要你能消气,兰卿,别闷着。”
话音刚落,楚兰卿便一口咬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带着狠劲儿的咬下去,却在转瞬间就放轻了力道。
终究是舍不得。
“不疼,想咬就咬。”顾淮舟低声哄道。
楚兰卿却从他怀里挣了出来,泪眼模糊的望着他,下了最终审判。
“从今天开始分房睡,你不许来我的营帐!”
……
后来听小庄说,那个试探楚兰卿的计谋是袁之益想出来的,一开始顾淮舟并没有同意。冯烈等人轮番劝说,最终顾淮舟为了楚兰卿和楚氏的清白答应了下来。
小庄说,不论结果如何,顾淮舟都是打定主意要护住他的。
自那以后,俩人的隔阂消散了许多,也不再别别扭扭的要分房睡。
可楚兰卿近来脾气很不好,比以前还不好。
暴躁易怒,不讲理,任何小事都能惹到他,而且特别黏人,一个时辰看不见顾淮舟便要摔东西砸碗,营帐里的东西几乎全被他砸了个遍。
这些顾淮舟都能包容,每次都很耐心的哄人。
可最让他头疼的事,是楚兰卿变得特别爱哭。
抱他时力气稍大了一点要哭,没有按时陪他吃饭要哭,早晨起床时吵醒了他要哭,就连亲他的时候也要哭。
顾淮舟已经完全摸不透他的心思,稍有不慎便会看见楚兰卿的眼泪,而且多数时候猜不到原因。
偶尔,楚兰卿也会突然醒悟似的,小心翼翼的问顾淮舟会不会觉得他烦。
顾淮舟当然说“不会”,实际上他也的确不会,可回答的太快,楚兰卿就认定他在敷衍,回答的太慢,楚兰卿就觉得他迟疑了,是在撒谎。然后,他的眼泪便又开始大肆挥霍。
这样的楚兰卿太奇怪,连楚九都怀疑自家主子是不是中了邪。
入夜。
顾淮舟揽着人半倚在床头,楚兰卿趴在他怀里,神色恹恹。
“顾淮舟,我最近总是乱发脾气,你会不会嫌弃我?”
这个问题又来了。
顾淮舟捧起他的脸,低头亲了上去,用行动来回答他的问题。
但今非昔比,如今的楚兰卿不吃这套。
他一把推开顾淮舟的脸,双手撑着他的胸口微微支起身子,好看的眉毛又皱成一团,恼怒而伤心的瞪着他。
“怎么了?”顾淮舟不明所以。
“你对我,只有这种心思吗?”
顾淮舟被问得一愣,像个哑巴似的微张着嘴发不出声。
“果然是嫌我了,连解释都懒得解释!”
顾淮舟一脑门的“冤”字,搂着楚兰卿的腰往胸前拉。
“别闹了兰卿,把夫君冤枉死了你就要守寡了。”
“呸呸呸!”
楚兰卿几乎是下意识的连“呸”几声,把质问抛在了脑后,训道:“胡说什么!你这是咒你还是咒我?”
“不敢不敢。”顾淮舟连忙讨饶,“我怎么会舍得咒你?我的卿卿这么乖,又好看又懂事,一辈子都要喜乐顺遂才行。”
楚兰卿安静了片刻,两颊慢慢爬上两团粉雾,接着身子一软趴回了顾淮舟怀里。
“顾淮舟……”楚兰卿拖着绵软的尾音喊道。
“嗯,我在呢。”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总是控制不住想发脾气……你别讨厌我……”
他知道自己这样不对,可他的情绪像一匹脱了缰绳的马,根本不听他的指挥。
尤其是在面对顾淮舟时,他更容易被惹到,总是忍不住抽丝剥茧般细想顾淮舟的一举一动,从中得出一些荒谬的结论,然后被这些结论惹恼。
简而言之,他总怀疑顾淮舟是不是不爱他了。
虽然明知荒谬,可他在发脾气的时候全然不管,事后却常常懊悔。
顾淮舟闻言笑了一下,把埋在怀里的脸扒拉出来,凑过去把整张脸亲了个遍。
若是顾淮舟唇上涂了胭脂,恐怕楚兰卿的脸要被亲成红皮花生了。
“发脾气我也喜欢,兰卿什么样我都喜欢。”
“骗人……”
“没有骗人。”
……
近段时间,北境战火不断,已然到了最后的决战。
顾淮舟身为统帅,免不了在这个时候披挂上阵,有时要到深夜才能回到军营。
他每次从战场上回来,都满面尘土,一身血污,为了不吓着楚兰卿,每回都先去沐浴,换上干净衣裳后再去见楚兰卿。
但今日出了意外。
已经过了平时回来的时辰,顾淮舟却还没回来。
楚兰卿担心的睡不着,在营帐里心慌的来回踱步。
一直等到天都快亮了人还没回来,楚兰卿心里的不安积攒到了顶峰,他再也待不住,顶着北境刺骨的冬风出了营帐,想去军营门口迎一迎他。
却意外撞见李如意跟刚沐浴完的顾淮舟待在一起。
深更半夜,四下无人,孤男寡女。
楚兰卿脑子里绷着的那根弦瞬间飞了。
顾淮舟余光瞥见人影,定睛一看,便瞧见楚兰卿那张盛怒的脸。
视线一对上,楚兰卿转身就走,任凭顾淮舟怎么喊他都不理。
一直追到了营帐里。
顾淮舟刚掀开帘子迈进门,一个瓷瓶就被扔在脚边,“哗啦”一声碎了满地。
“兰卿,小心划了手。”
“不劳顾大将军费心,我算什么东西!担不起你的关心!”
顾淮舟轻叹了口气,绕过那摊碎瓷片走到楚兰卿跟前,放缓了语气道:“刚才那不是旁人,是李如意。”
本以为能解开楚兰卿的误会,不料说完他脸上的怒意更甚。
“李如意不是旁人,我是旁人!那你跟我解释什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想听!我要睡了!顾大将军请回吧!”
说罢,楚兰卿便快步往床边走去。
顾淮舟跟了过去,一伸手勾住楚兰卿的腰身扯进怀里禁锢着。
“兰卿,你让我回哪儿?”
“爱回哪儿回哪儿!反正你也是不想在我这儿待的,不必勉强!”楚兰卿面若冰霜,不留一丝儿情面。
“我今日回来晚了,我向你赔不是,不生气了好不好?”顾淮舟耐着性子哄道。
“不敢当!何苦呢?不想回来就别回来!谁稀罕见你似的!”
顾淮舟挑着眉,“你不稀罕我?”
“不稀罕!”
顾淮舟刻意的长叹了一口气,道:“那我走了。”
楚兰卿眸心微顿,显然没料到顾淮舟真的要走。
正发愣间,又听顾淮舟幽幽的说道:“今日身上挨了一刀,看来只能找别人帮我上药了。”
楚兰卿心口猛地一缩,沉下脸道:“你负伤了?在哪里?给我看看!”
顾淮舟也不再继续装,捋起袖子伸到楚兰卿面前。
只见他的手臂上赫然有一道血痕。
楚兰卿看了一眼,嘴巴撇着,两颗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
这下顾淮舟慌神了。
“别哭!没事,不疼!”
楚兰卿却像没听见,眼泪源源不断,哭得脸颊发红。
“卿卿,不哭了好不好?我知道错了……”顾淮舟一边给他擦眼泪,一边紧张的哄着。
楚兰卿抽噎了一会儿,抬手抹了把眼泪,拉着顾淮舟的手到一旁坐下。
“兰卿,做什么?”
“别说话!给你上药!”
第75章 我会救她
战事吃紧, 北萧国连败了好几场,眼看就要退回城里。
他们的首领坐不住了,便不停的催促安插在云朝军营里的奸细, 趁乱多递情报出来。
也正因为他们催得紧,潜伏多日的奸细终于漏出了马脚, 被袁之益抓了起来。
袁之益等人万万没想到, 他们猜疑了那么久的间谍, 竟然会是皇上亲派下来的从三品游击将军, 李如意。
证据确凿,无从抵赖。
李如意被抓时, 她一声不吭,半点儿没有反抗, 直到被推进牢房,她才缓缓开口, 请求让她见顾淮舟一面,并且暂时对外保密她被抓的事。
袁之益满腹狐疑, 但想着她或许是要倒戈, 便依了她,派人悄悄去请了顾淮舟。
彼时天色已晚, 顾淮舟已经搂着人躺下。这段时间, 迫于楚兰卿的威胁,他已经养成了无事早回营早就寝的习惯,生怕迟了一会儿就把人惹毛。
小庄在营帐门口喊他时, 顾淮舟还没应声,怀里的人先有了反应, 猛地翻过身背对着他。
光看紧绷的背影就知道是生气了。
顾淮舟圈住人的腰往身前捞了捞,轻声细语的说:“这个时辰小庄有事禀告, 定然不会是小事,我就去看一眼,很快回来。”
楚兰卿没理他,鼻子里发出一声气音。
“就去一炷香,你先睡,回来给你揉脚,好不好?”顾淮舟极尽温柔的哄着。
楚兰卿眉头一拧,良心在此刻颤动了一下,可即使意识到自己的态度过分,他也仍旧不肯示弱,声音闷闷的说道:“要去就去!说这么多,显得我很无理取闹似的”
顾淮舟嘴角扬起,俯身十分珍惜的吻了一下楚兰卿的侧脸,“卿卿最讲理了。”
见人似乎没什么情绪,顾淮舟才放心的下了床,刚走到门口,便听到楚兰卿的警告:“过了一炷香的时辰没回来,就不必回来了,别吵我睡觉。”
顾淮舟闻言不怒反笑,眼含柔情的朝床那边看了一眼,旋即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门外小庄已经等了一会儿,见自家主子出来,脸上露出一种难以言说的神情。
他知道近日楚兰卿性情大变,可这也变得太夸张了。他有些心疼主子,但他的主子似乎完全不介意,甚至瞧着还挺乐意的。
“世子。”小庄犹犹豫豫的喊了一声。
“嗯?”
“楚公子最近也太反常了,会不会冲了什么?沾上脏东西了?”
顾淮舟脸色一凛,有些不悦的扫了他一眼,“不准胡说。”
“属下不敢。”
小庄低下头,但还是忍不住低声道:“只是瞧着楚公子有些忧思过度心神不宁,这么下去恐怕对他的身子也不好。”
顿了顿,他又小声的嘀咕道:“何况楚公子性子实在焦躁易怒,世子怎么说也是几十万大军的主帅,他总是这样对世子乱发脾气……”
话没说完,小庄便感到头顶发凉。
顾淮舟锋刃一般的眼神劈在他身上,浸着一股寒意。
小庄立马抿紧了嘴,往旁边挪了挪。
“不准在背后议论楚公子!”
“是,属下知错。”
不过小庄的话引起了他的注意,这样性情大变是不太对劲,还是明日请徐大夫给他瞧瞧比较稳妥。
“这么晚了,袁之益找我何事?”
小庄这才想起正事,忙道:“袁监军抓到北萧国安插在军营的奸细了,正关在牢房里。”
“是什么人?”
“嗯……是李如意。”
顾淮舟脚步微顿,眼神凝重的瞥向小庄。
“怎么会是她?可查清楚了?”
李家世代簪缨,历经几朝不衰,多次立下赫赫战功,为云朝的安危出了不少力,在朝廷的一众武将世家中颇有威信。
李如意出身于这样的家族,怎会做出叛国投敌的事?这实在令人难以相信。
“袁监军亲自带人抓的,人赃并获,的确没有冤枉她。而且,自始至终她都没有辩驳一句。”
顾淮舟默了默,严肃的面容上浮起几分忧虑。若此事是真的,那李氏一族都要受牵连。
“被抓进牢房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求见您一面,袁监军猜测,她或许是想倒戈。”
顾淮舟步伐很快,没一会儿便到了牢房。
李如意伏在地上,手脚都被铁链锁着,一身黑衣破了好几道口子,漏出血痕来。
军中的规矩,凡有罪者,入狱先受二十鞭刑。
顾淮舟眼中露出一丝不忍,可铁证如山,他也无可奈何。
“李如意,你当真是北萧国派来的奸细?”
李如意微微抬起头,神色清冷镇定,不见一丝惧意。
“是。”
顾淮舟眉眼沉了沉,冷声道:“既然如此,为何还执意见我?”
李如意眸心动了动,淡漠的目光扫了眼周围,道:“兰卿没来吗?”
顾淮舟脸色骤然变得凌冽,眼神中透着戒备,语气森寒:“这是牢房,他自然不会来。”
“顾大将军是真爱惜兰卿,可惜……”李如意忽而自嘲的笑了一声。
“可惜什么?”
“若他知道自己的亲姐姐身陷敌营,生死不知,他会作何感想?”
顾淮舟心口猛抽了一下,皱紧眉头瞪着她,“你什么意思?楚玉琳怎么了?”
李如意静如死水的脸上终于有了波动,她半垂着眼皮,两道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在我和兰卿来北境前,她就被北萧国派的刺客抓走了,至今音讯全无……”
“所以,你是因为楚玉琳,才被迫做了敌国的奸细?”
李如意却像是听不见这些话,独自淹溺在痛苦的记忆里,喃喃道:“是我的错,我太软弱,没有坚定的跟她表明心意,她生我的气,所以才会跑到季县躲我,才会……才会……当着我的面被刺客抓走……”
顾淮舟瞳孔微缩,怔愣了好久,才从她的言语中捋清条理,惊愕的同时,他又立刻意识到,李如意身份暴露,眼下最危险的人是楚玉琳!
“李如意,你所言当真吗?”
李如意耸动的肩膀僵住,抬起头直直看着顾淮舟,眼神中透着一股决绝的狠劲。
“我李如意对天发誓,句句属实!不过顾世子,你会把实情告诉楚兰卿吗?还是继续装作不知道,瞒着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小庄上前一步,高声怒道:“荒唐!你当我家主子是什么人!敢说这种讥讽之言!”
顾淮舟抬手示意了一下,小庄便住了口,一脸愤懑的瞪着李如意。
“若你所言属实,那我要替兰卿谢谢你。”
李如意紧绷的面容在这一刻破裂,她抽噎一声,伏在地上朝他伸出手。
“顾将军,我求求你,救救玉琳!她也是兰卿的亲人!”
“我会救她。”
李如意怔了一下,眼中流露出喜色,不可置信的问道:“真的?”
顾淮舟上前扶住她的胳膊,严肃且郑重的重复了一遍:“我会救她。只是此事艰难,我们还需从长计议。”
“那……要瞒着兰卿吗?”
顾淮舟沉默了,脸上闪过一抹挣扎。
片刻后,他将李如意扶起来,沉声道:“楚玉琳是他姐姐,理应告诉他。”
顾淮舟怀着复杂的心绪回了营帐,床榻上静悄悄的,似乎已经睡沉了。
他轻手轻脚的脱去外袍,掀开被子一角躺下,但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透着寒气,所以他只独自躺着,没有靠近楚兰卿。
本想等身上暖些了就抱着楚兰卿,可他想事情想得入迷,不知不觉间过去了半个时辰。
等他回过神来,伸手去搂楚兰卿时,却透过昏暗的光线看见了楚兰卿微微抽动的肩膀。
以为他是做噩梦了,便轻轻拍了拍他,想把人从梦魇中唤醒。
“兰卿,醒醒。”
可楚兰卿没有应声,隐约间似有抽泣声传来。
“兰卿?”顾淮舟心下一紧,连忙掰着肩头把人转过来,便见他的心肝满脸泪光,抿着唇抽抽搭搭。
“怎么了?做噩梦了吗?我没有回来迟……”
楚兰卿闭着的眼微微睁开一点儿,被泪水浸湿的睫毛一个劲儿的抖着,像是黑夜中的星星,而他清透水亮的眼眸就是高悬的月亮。
他没有怪顾淮舟回来迟,也没有做噩梦,因为他根本就没睡着。
不知是从何时养成的臭毛病,没有顾淮舟在身边躺着,他就很难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