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饭是在萩原家吃的,长桌拼了两张,才勉强坐下这么多人。萩原夫人做了咖喱饭、炸鸡块、土豆沙拉、味增汤,还切了一大盘水果。蓝波不在,少了一个抢最后一块炸鸡的人。狱寺吃饭的速度很快,像是有时间限制一样,山本吃得慢条斯理,但从来不停筷子,了平的盘子在添第三碗饭的时候,萩原夫人笑着说“还有米饭,慢慢吃” ,了平说了句“极限的感谢!”然后添了第四碗。
库洛姆吃得很安静,小口小口地吃着,坐在汐诺旁边,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的人,又低下头去。
汐诺夹了一块炸鸡放进纲吉碗里。纲吉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说了声“谢谢” ,然后低头吃掉了。狱寺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一下,山本从旁边伸过手来,给他碗里也夹了一块炸鸡,笑着说“你也吃”。狱寺看了山本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干嘛” ,山本笑着不说话。狱寺把炸鸡吃了。
吃完饭,大家帮着收拾了碗筷。萩原夫人说“不用不用,你们去玩” ,但几个人还是把碗筷端到了厨房。山本拿了块抹布擦桌子,狱寺在旁边指挥“那边还有水渍”,了平把椅子一张一张地推回桌下,库洛姆站在水池边,把洗好的碗一个一个地擦干,叠在旁边。
汐诺刚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沥水架,玄关那边传来开门的声音。
松田丈太郎回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运动服,领口拉链拉到了一半,露出里面一件灰色的T恤。头发比早上出门的时候更乱了一些,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的脸上带着一种疲惫的、但又很满足的表情,像是一天的工作做完了,虽然累,但心里是踏实的。
“舅舅,吃饭了吗?”汐诺从厨房探出头。
“吃了,在拳馆吃的。”松田丈太郎在玄关换鞋,声音有点哑,但精神还好。
他走进客厅,刚抬起头,就撞上了一道目光。
笹川了平站在餐桌旁边,手里还拿着一块没吃完的水果,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比汐诺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大。他的瞳孔在放大,是那种——你在电视上看了无数次的人,突然站在你面前了——的那种放大。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水果从指间滑落,掉在了地上,他没有察觉。
松田丈太郎被他看得后退了半步。
汐诺看着了平的表情,脑子里突然有一根线连上了。
对了。之前好像是有提到的。
汐诺记得了平说过,他的父亲年轻的时候曾经来过神奈川,参加过什么比赛,在那段时间认识了一个很厉害的拳击手。那个人叫什么来着?了平当时说的是——“松田丈太郎先生!极限的厉害!”
汐诺当时没有在意。世界上姓松田的人那么多。
现在她看着了平那张写满了“我的偶像就在我面前”的脸,在心里默默地说了句:啊,原来如此。
“您——您是松田丈太郎先生吗?”了平的声音有点抖。不是害怕的抖,是激动的、不敢相信的、怕自己认错人的抖。
松田丈太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汐诺。
汐诺点了点头,那意思是“是的,他认识你”。
“我是松田丈太郎,”松田丈太郎说,语气里带着谨慎,“你是……”
了平没有回答。
他从餐桌那边冲了过来。他冲到松田丈太郎面前,双手握住了松田丈太郎的手,握得很紧很紧,像握着一根悬崖边上的绳子。
“我是笹川了平!我父亲是笹川——他当年在神奈川比赛的时候,您和他——您还记得吗——”他的语速快得像在被什么东西追着跑,句子和句子之间没有停顿,所有的词挤在一起,像一列超载的火车。
松田丈太郎被他握着双手,表情从“谨慎”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回忆”,从“回忆”变成了“恍然大悟”。
“笹川……你是说,笹川那个——”
“是的!”了平的声音更大了,大到厨房里的碗碟都跟着震了一下,“我父亲说您是他见过的最厉害的拳击手!他说您教会了他很多东西!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和您在正式的比赛上打一场!”
汐诺在旁边看着,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松田丈太郎的表情很复杂。他的眼睛瞪大了——他可能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有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了。这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像一个孩子仰望着天空说“星星好亮啊”一样的崇拜。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拳击教练,教过很多学生,带过很多学员。有人因为想变强而来,有人因为想锻炼身体而来,有人因为无聊而来,有人因为被父母逼着而来。但笹川了平不一样,他的目的比学拳击更纯粹。他就是单纯地、热烈地、毫无保留地崇拜着松田丈太郎这个人。
松田丈太郎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最后只是拍了拍了平的肩膀,说了句“你父亲还好吗”,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他极限的好!”了平说,“他一直在看您的比赛录像!每一场都看!他说您的左勾拳是——”
了平开始比划。他的双手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试图复刻松田丈太郎当年的某个经典动作,但画出来的弧线和实际的拳击动作差了大概十万八千里。松田丈太郎看着他比划,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笑出了声。
“来来来,”松田丈太郎说,手搭上了了平的肩膀,“我们去院子里说。”
了平的眼睛又亮了一度:“是!极限的拜托您了!”
两个人往院子里走去了。汐诺站在客厅里,透过玻璃门看到松田丈太郎和了平站在院子中央,了平在说什么,松田丈太郎在听,然后松田丈太郎做了个手势,了平跟着学,动作比刚才好了一些,但还是很生硬。松田丈太郎摇了摇头,了平又做了一遍,这次好多了。
汐诺心里暗暗感叹。果然啊,这种纯粹的热爱——舅舅应该很久没有见到了吧。她站在玻璃门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客厅。
客厅里的人已经散了大半。
库洛姆站在走廊口,手里拿着手机,紫色的眼睛看着屏幕,表情有点犹豫。她抬起头,看了汐诺一眼,嘴唇动了一下。
“小汐……我忘记带毛巾了。”
萩原千速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拿着车钥匙,听到库洛姆的话,说了一句“我带你去买”。库洛姆看了汐诺一眼,汐诺点了点头,她就跟着萩原千速出门了。
山本武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的消息,说这附近有一个号称东京最大的棒球场。他拿着手机地图研究了好一会儿,确认了方位之后,笑着说了一句“我去看看”,就出了门。走之前他还问了句“有人要一起吗”,狱寺哼了一声,山本笑了笑,自己走了。
狱寺隼人是第二个出门的。他在刷手机的时候,眼睛突然瞪大了一下。纲吉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本杂志的封面,“世界十大未解之谜”几个大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绝版复刻·限量发行”。
“附近的书店有!”狱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必须立刻马上现在就去”的紧迫感。他已经站起来了,手机揣进口袋,钥匙攥在手里,整个人像一颗已经被点燃了引线的炸弹,随时准备爆炸。
“啊,好的,路上小心。”纲吉说。
狱寺已经冲出去了。
Reborn从茶几上跳下来,拍了拍西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说了一句“我有事”,就走了。汐诺不知道他有什么事,也没有问。以Reborn的行事风格,问了也不会得到真正的答案,只会得到一个让人更困惑的回答。
萩原夫妇接了一个电话,是公司那边打来的。萩原先生接电话的时候表情从“喂”变成了“嗯”变成了“什么”变成了“好,我马上过去”。萩原夫人在旁边听着,挂了电话之后,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萩原夫人转头对汐诺说:“公司有点事,我们去一趟。”
汐诺点了点头。她知道萩原家的公司——当年萩原家的汽车修理厂突然遇到了变故,濒临彻底倒闭。那个时候,一个来自意大利的企业突然伸出了援手,说有一批零件需要这边来加工。萩原夫妇抓住了这个机会,把汽车修理厂做大做强,现在成了神奈川的龙头企业。也是因此,在确定自家女儿和儿子奔着光荣神圣的警察职位去了以后,他们万分无奈地看着企业后继无人。
这件事汐诺是听萩原研二说的。他说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很好笑的事情——“爸爸妈妈努力了大半辈子,最后发现没人接班,哈哈哈哈”——但汐诺听出了他语气底下那层薄薄的、被笑声盖住的歉意。
现在,客厅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樱井汐诺和沢田纲吉。
两个人坐在松田家的客厅里。两个人相顾无言。面面相觑。
不是没话说,是有太多话想说,但每一句都在嘴边转了一下又咽了回去,因为觉得“现在说这个是不是有点奇怪”。窗外有鸟叫,有远处不知道谁家在放电视的声音,有风吹过枇杷树的沙沙声。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墙上时钟的秒针一下一下地跳。
汐诺开口了。
“要不我们出去逛逛?”
纲吉点了一下头,动作很快,像是在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两个人换了鞋,出了门。
阳光很好。三月份的神奈川,春天的味道已经很浓了。路边有几棵早开的樱花,花瓣是淡粉色的,还没有完全展开,但已经能闻到那种很淡很淡的、像糖水一样的花香。风是暖的,不冷也不热,吹在脸上刚刚好。
两个人走在人行道上,肩膀之间的距离大概三十厘米。不远不近。
走了大概五分钟。
汐诺开口了。
“你记路吗?”
纲吉看了她一眼,表情里有那种“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的试探,和那种“我可能不想知道答案”的预感。
“不……不记吧。”
他说完想了想,好像真是如此。就算是在住了那么久的并盛,他最熟悉的也是从家到学校的路,从学校到便利店的路,从便利店到大家家的路。其他的地方,稍微偏僻一点的小巷子、没去过的新开的商店、转过三个弯之后的那条街——他很少去,去了也记不住。他的脑子像一张只画了几条主干道的地图,其他地方全是空白。
汐诺点了点头,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接受了很久的事情。
“那,就祈祷吧。”
纲吉顿了一下。他的脚步慢了一拍,然后快了两步,跟上了汐诺。
“祈祷……什么?”
汐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凫青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你真的想知道吗”的认真。
“祈祷……我们能正常回去。”
“哈?”
纲吉的音调拔高了。他停下来,看了看前面那条笔直的、一望无际的路,又看了看身后那个已经看不见了的、被树和房子挡住的家的方向。他和汐诺已经走了很远很远了。远到他已经分不清来时的路是哪一条了。
“汐诺,”纲吉的声音有点发紧,“你为什么不早点说哇!”
汐诺耸了耸肩,动作很随意,像是一件完全不需要在意的事情。 “我忘记了啊。”
“不要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啊!”
纲吉的声音让路边一只正在晒太阳的猫被惊醒了,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睡了。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那怎么办?”纲吉问。
汐诺想了想,想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给出了一个非常汐诺式的答案:“随便吧。”
她顿了顿。
“放弃了。”
纲吉看着她。他想说“不行啊不能放弃啊我们得想办法回去啊”,但看着汐诺那张“我已经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费脑子了”的脸,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变成了一声叹息。
“随便吧。”他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同时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他们继续往前走。没有目的, 没有方向,没有“我们要去哪里”的计划。就是往前走,看到路口就拐, 看到绿灯就过, 看到好看的东西就停下来看一看。
路边有一家花店,门口摆着一桶一桶的鲜花,颜色多得汐诺叫不出名字。她停下来看了几秒,指着一束淡紫色的花问纲吉“这是什么花” ,纲吉看了半天,说“不知道” ,汐诺说“那你看了这么久”,纲吉说“我在努力辨认但它真的不认识我” ,汐诺笑了。
花店的旁边是一家书店,橱窗里摆着最新的漫画单行本,封面上是一个少年举着剑,站在夕阳下的悬崖边上。纲吉在橱窗前停了一下,看了一眼价格,然后走开了。汐诺问他“想买吗” ,他说“不了,等回去再买”,汐诺说“你确定回去之后还有钱吗” ,纲吉的表情僵了一瞬,那意思是“不要提醒我这个残酷的事实”。
又走了一段路,路边出现了一家宠物店。玻璃窗后面有一只橘色的猫,正趴在猫爬架的最高处,用一双黄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街上的行人。汐诺趴在玻璃窗上看那只猫,猫也看着她,一人一猫对视了大概五秒,猫把头扭开了。汐诺说“它看不上我”,纲吉在旁边说“不会吧”,他也凑过去看,猫又把头扭回来了,看着纲吉,眨了眨眼。汐诺说“它为什么看你就不扭头”,纲吉说“可能是……我比较像猫?”,汐诺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说“确实,你的头发像猫毛”,纲吉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批评,决定不问了。
拐过路口,有一条小河。河不宽,水很浅,河床上的石头露出来一半,被水冲得圆圆的。河岸边种着一排柳树,枝条垂下来,刚刚开始发芽,嫩绿色的,像一串串还没展开的小鞭炮。汐诺走到河边,扶着栏杆往下看,看到自己的倒影在水面上晃来晃去,被波纹拉长了又缩回去。
“这里,”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我以前和哥哥来过。”
纲吉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夏天的时候,河里会有鱼。很小很小的那种,游得很快。哥哥说他能抓到,但他每次把手伸进水里,鱼就跑掉了。他抓了一整个夏天,一条都没抓到。”汐诺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的,凫青色的眼睛里映着河面上的光,“但他每次都说下一次一定能抓到。我那时候觉得哥哥好厉害啊,明明一条都没抓到,还这么自信。”
纲吉听着,没有说话。他看着河面上汐诺的倒影,看着那个倒影嘴角弯起的弧度。
汐诺直起身,从栏杆上收回手,拍了拍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走吧。”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不知不觉走到了一条商业街上。两旁是各种小店——卖衣服的,卖杂货的,卖小吃的。有几家店门口放着音响,放着流行歌,声音不大,但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热闹的、让人心情很好的背景音。
然后他们看到了那家冰激凌店。
店不大,门面是白色的,招牌上画着一个甜筒的图案,旁边写着“本季新品·薄荷甜筒”。橱窗里放着一个样品,绿色的冰激凌被做成了甜筒的形状,上面撒着彩色的糖粒,看起来挺好看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大海报,薄荷色的底,白色的字——“春限定·清爽登场!”
汐诺和纲吉对视了一眼。
“要不要试试?”汐诺问。
纲吉看了看海报,又看了看汐诺,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人买了一只。店员是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孩,动作很利索,打冰激凌的时候手腕一转,冰激凌就在甜筒上旋出了一个漂亮的尖。她把两只甜筒递过来,笑着说了一句“谢谢惠顾”。
汐诺接过甜筒,率先舔了一口。
她的动作很快,快到她没有给纲吉任何观察她反应的时间。冰激凌进入口中的那一瞬间,她的眉头皱了起来,整张脸从“期待”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这是什么鬼”。
“啊……”汐诺抿了抿嘴,像是在努力分辨嘴里那个味道到底是什么,“一股牙膏味。”
纲吉正准备吃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甜筒离他的嘴大概五厘米。他看着汐诺那张“我被骗了”的脸,又看了看手里那个颜色很好看的绿色甜筒,犹豫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咬了一口。
嚼了嚼。
咽下去。
点了点头。
“是牙膏味。”他说。
两个人站在冰激凌店门口,手里各拿着一只薄荷味的甜筒,表情都差不多——那种“我们已经买了不想浪费但又不太想吃”的纠结。路过的行人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走过去了。
没办法,买都买了。
两个人只能正常地吃。一口,再一口,再一口。吃到三分之一的时候,汐诺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吃了”,吃到一半的时候,纲吉觉得“我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牙膏味”,吃到只剩下最后一口的时候,两个人同时停了一下,同时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同时露出了“终于吃完了”的表情。
纲吉把甜筒的包装纸捏成一个小球,看着汐诺。
她正在用纸巾擦手,低着头,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柔和,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纲吉看着现在的汐诺,感觉她和以往不一样。
他说不清楚是哪里不一样。是她走路的姿势?是她说话的语气?是她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好像是,又好像都不是。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在并盛的时候,汐诺身上总是带着一种很轻的、像薄雾一样的紧绷感。就是——她好像总是在想什么事情,总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总是有一部分注意力放在一个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她的笑是真的,但那个笑的底下还有一层别的东西。
但现在,在这里,在神奈川的街道上,阳光很好,风吹得很暖,身边没有需要担心的事情,没有需要准备面对的战斗。她走在路上,看着花店里的花,趴在宠物店的玻璃窗上看猫。那些紧绷的东西,那一层薄薄的雾,好像被风吹散了。
她整个人都是轻的。
纲吉看着她,不自觉地看了很久。
汐诺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她抬起头,凫青色的眼睛对上了纲吉的暖棕色眸子。
“怎么了?”她问。
纲吉的手脚同时慌了一下。他的手指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先是在裤缝上贴了一下,然后插进口袋里,然后又拿出来。他的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但那个“没”字还没出口就被他自己吞回去了。
汐诺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笑出了声。
纲吉看着她笑,自己的耳朵开始发烫。那烫从耳尖开始,往下蔓延到耳廓,从耳廓蔓延到耳垂,整个耳朵像被放在了小火上慢慢烤着。他想说“你别笑了”,但说不出口,因为汐诺笑起来的样子——他不想让那个笑停下来。
“汐诺,”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小了一些,像是在问一个很轻很轻的问题,“你在这里是不是很开心?”
汐诺的笑声慢慢收住了。她看着纲吉,那双暖棕色的眸子里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认真。
她顿了一下。
然后点了点头。
“可能吧。”她说。
纲吉“哦”了一声。那声“哦”很轻,像是在回应一个他已经猜到了的答案。他把手插回口袋里,目光从汐诺身上移开,落在了前方的街道上。
汐诺也转过头,看着周围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环境。
三年了。三年没有回来,三年没有走过这些路。有些店铺换了招牌,有些店铺还在,但装修变了,门口的盆栽从左边移到了右边。有些路重新铺过了,柏油的颜色比旁边深一些,像一块深色的补丁。有些房子拆掉了,建了新的,楼层更高,颜色更亮。
但有些东西没变。那家花店还在,门前的花还是摆得整整齐齐。那家书店还在,橱窗里的漫画换了新的。那棵银杏树还在,树干比三年前粗了一圈,但长出来的叶子还是和以前一样,小小的、嫩嫩的、阳光照在上面会发光。
汐诺把目光从那些熟悉的风景上收回来,发现纲吉正侧着头看她,但这次他很快就发现被她发现了,目光飞速地移开了。
“你还记得你刚才吃了什么吗?”汐诺突然问。
纲吉愣了一下:“……冰激凌?”
“什么味的?”
“……牙膏味的。”
汐诺又笑了,这次没有刚才笑得那么大声,但笑得更久了一些,一边笑一边往前走。纲吉跟在后面,说“你为什么还在笑”,汐诺说“因为你想了半天才说出来”,纲吉说“我哪有想半天”,汐诺说“你停了大概三秒钟”,纲吉说“你居然在数”,汐诺说“我没有在数,我只是看到了”。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走着,走过了一条又一条街。
路过一家游戏厅的时候,门口摆着一台抓娃娃机,玻璃窗里是一只棕色的小熊玩偶,圆圆的肚子,短短的四肢,表情憨憨的。汐诺停下来看了几秒,纲吉注意到了,在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两枚硬币,投了进去。
汐诺看着他:“你干嘛?”
纲吉没回答,专注地操控着摇杆。爪子移到了小熊的正上方,他按下了按钮,爪子落下去,抓住了小熊的肚子——然后滑开了,爪子空荡荡地升上来。
“啊。”纲吉发出一个很短的声音。
他又投了一枚硬币。这次爪子比上次偏了一点,他用摇杆调整了好几次,觉得位置差不多了,按下按钮。爪子落下去,这一次抓住了小熊的手臂,把小熊提起来了一点点——然后在移动的过程中又掉了。
纲吉看着那只回到原位的小熊,表情有点不甘心。他又投了一枚硬币,这次他盯着那只小熊看了很久,像是在计算什么公式,然后缓缓地移动摇杆。汐诺站在旁边,看着他认真的侧脸,想说什么,但没说。
爪子落下。
这一次,它抓住了小熊的肚子,提起来,移动,稳稳地落进了出口。
纲吉弯下腰,从取物口里把那只棕色的小熊拿了出来。他看了小熊一眼,然后转过身,把小熊递给了汐诺。
“给你。”他说,语气很平淡,但他的耳朵不是淡的。
汐诺接过小熊,低头看了看。小熊的肚子圆圆的,摸起来软软的,脖子上系着一条红色的丝带,丝带上写着一个小小的“福”字。
“谢谢。”汐诺说,把小熊抱在了怀里。
纲吉说“没事”,然后把目光移开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摸了摸,口袋里已经没有硬币了,他摸到了布料的触感和自己手心的温度。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汐诺抱着那只小熊,纲吉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的距离比刚才近了一些——也可能是错觉,也可能是那条路本来就窄。
路边有一家小小的杂货铺,门口摆着一些旧书和旧杂志。汐诺停下来翻了翻,找到了一本神奈川的旅游指南,出版年份是好几年前的,封面有些褪色,边角有些磨损。她翻开一页,看到了一个她熟悉的地名,指给纲吉看。
“这里,以前外婆带我去过。”
纲吉凑过来看。他的肩膀碰到了汐诺的肩膀,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缩回去之后又觉得“这样会不会显得我很奇怪”,然后又靠近了一点。汐诺没有躲开,也没有任何反应——也可能有反应但纲吉没看出来——她只是继续翻着那本旧指南,指着上面的一张照片说“这里的拉面很好吃”,又说“这家店的老板养了一只很大的狗,我小时候很怕它”。
纲吉听着,点着头,偶尔说一句“那家店还在吗”或者“你想去吃吗”。汐诺说不知道还在不在,纲吉说“那去找找看”,汐诺想了想,说“好”。
他们在一条小巷子里找到了那家拉面店。店面很小,门帘是深蓝色的,上面写着“拉面”两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门帘下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汐诺掀开门帘往里看了一眼,老板正在柜台后面煮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哎呀,这不是小诺吗”。
汐诺也愣了一下。老板认识她。
“你外婆以前常带你来,”老板笑着说,“你都长这么大了。”
汐诺站在门口,手里还抱着那只棕色的小熊,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老板看了看站在她身后的纲吉,笑着说“这是你朋友啊,进来坐吧”。汐诺看了看纲吉,纲吉点了点头,两个人就走了进去。
拉面的味道和记忆里不太一样——也可能是记忆本身就不太准确。但汤是热的,面是弹的,叉烧入口即化。汐诺吃了一口,觉得眼眶有点热,不知道是因为面的热气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纲吉坐在她对面,吃面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到。他吃完一口面,抬起头看了汐诺一眼,看到她低着头、眼眶微微泛红的样子,没有说话。他把自己碗里的一块叉烧夹到了汐诺的碗里。
汐诺看着那块叉烧,抬起头看纲吉。纲吉已经低下头继续吃面了,耳尖是红的。
从拉面店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不是那种“天黑了”的暗,是那种“太阳快要下山了”的暗,天空的颜色从浅蓝变成了浅橘,云朵的边缘被染成了淡金色。街上的人比下午多了一些,下班的下班,放学放学的,脚步都很快,只有汐诺和纲吉走得很慢。
他们走过一座天桥。天桥不高,只有十几级台阶,但站在桥上能看到很远的地方。远处的海面上铺着一层金色的光,几艘船停在港口,桅杆在夕阳中像一根根细长的针。
汐诺靠在栏杆上,看着那片海。
纲吉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片海。
“纲吉。”汐诺开口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3章
“纲吉。”汐诺开口了。
“嗯?”
“你后悔来这里吗?”汐诺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那片海上,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一个不需要太多思考就能回答的问题。
纲吉想了想。
“不后悔。”他说, 声音不大, 但很确定。
汐诺的嘴角弯了一下。她转头看了纲吉一眼,凫青色的眼睛里映着夕阳的颜色。纲吉也看着她,暖棕色的眸子里也映着同一片夕阳。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汐诺先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那片海。
“走吧, ”她说,“该回去了, 不然待会儿真的找不到路了。”
纲吉笑了:“不是已经找不到了吗?”
汐诺想了想:“也是。”
两个人从天桥上下来,走进了一条两边都是住宅区的安静街道。路不宽,两旁的房子都是独门独户的小别墅,有的门口种着花,有的门口停着自行车,有的门口挂着一个写着姓氏的门牌。汐诺看到一块写着“田中”的门牌,说“我以前有个同学姓田中” ,纲吉说“是好朋友吗” ,汐诺说“不算,她借了我的橡皮没还”,纲吉说“那确实不算好朋友”。
又走了一段路, 路边出现了一棵很大的樱花树。整棵树都被粉色的花瓣覆盖了, 从树干到树梢, 从最底下的枝条到最高处的枝丫, 全是花。花瓣在夕阳的照射下变成了淡淡的橘粉色,风一吹,有几片花瓣落了下来, 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了汐诺的头发上。
纲吉看到了那瓣樱花。它落在汐诺的发顶,粉色的,小小的,像一枚天然的别针。他伸出手,想把它拿掉,手指刚碰到汐诺的头发,汐诺就转过头来看他。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
纲吉的手指还停在汐诺的头发上,指尖触碰着她的发丝,那种触感像春天的风一样轻。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变成了空白——他的手应该收回来,但他的手指没有动。
汐诺的凫青色眼睛看着他,近到他能看到自己的倒影在她瞳孔里的样子——一个头发乱糟糟的、耳朵红透了的、表情呆滞的少年。
“有花瓣。”纲吉说,声音有点哑。
“哦。”汐诺说。
纲吉的手指从汐诺的头发上收回来,指尖夹着那瓣粉色的樱花。他看了看那瓣花,又看了看汐诺,然后把手放了下来,花瓣还夹在他指间,他没有扔掉。
汐诺看到了他指间那瓣花,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纲吉的手指微微蜷着,那瓣樱花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花瓣的边缘贴着他的皮肤,软软的,凉凉的。他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扔掉?好像不太对。留着?也不太对。他就那么夹着,走着,指间的花瓣在夕阳下透出淡淡的粉色。
他们走过了一条两边种满了银杏树的路,树叶还没有完全变绿,只是刚刚冒出了嫩芽,浅浅的绿色在夕阳中几乎要融进光线里。
汐诺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纲吉跟在她后面,差半步的距离。她停下来看什么东西,他就跟着停下来,站在她旁边。她往前走,他就跟着往前走。他们的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交叠在一起,嗒嗒嗒嗒,像两条平行流淌的小溪,偶尔交汇一下,发出很轻很轻的水声。
纲吉看着汐诺的背影。她穿着那件浅色的外套,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露出来后颈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她走路的姿势和以前不一样了——肩膀没有绷着,背脊没有僵硬,每一步都迈得很自然,手臂的摆动和脚步的节奏完全一致。像一棵被种回了原土的树,根须重新扎进了熟悉的土壤里,枝叶都舒展开了。
他想到她刚才站在河边说“我以前和哥哥来过”的时候,声音是轻的,语气是平的,但眼睛里有一个很亮很亮的东西。像是在说一个很久没对人提起过、但一直在心里放着的故事。故事里有哥哥,有鱼,有一个抓了一整个夏天都没抓到一条鱼的哥哥,和一个觉得这样的哥哥很厉害的妹妹。
纲吉想到这里,心里有一小块地方变得很软很软。他不知道那种感觉叫什么。只是觉得,想让她一直这样。想让她一直走在这种暖洋洋的、没有雾的、可以不用绷着肩膀的阳光里。想让那条路上的樱花一直开着,想让她头发上的花瓣永远掉不完。
汐诺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看他。
“你是不是一直在看我?”她问。
纲吉的左脚绊了一下右脚,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小半步,手臂在空中画了一个很不优雅的弧线才稳住了身体。他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烧,烧到下巴,烧到脸颊,烧到额头,整张脸像一个被放在火上烤的红薯。
“我——我没有——我只是——”他的舌头打了结,所有的词在喉咙里挤成一团,没有一个能成功地跑出来。
汐诺看着他那个样子,笑了。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纲吉站在原地,深呼吸了两次,才迈开步子跟上去。他的耳朵还是红的,红到耳垂像两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樱桃。
就在两个人逛得忘乎所以的时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有两个影子正站在一棵樱花树的阴影里。
松下美优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整张脸上写满了“我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她的嘴巴微微张着,下巴差点掉下来,两只手扒着树干,身体往前倾,恨不得把自己从树后面挪出去看个清楚。她的目光紧紧追着前方两个并肩走着的背影,从他们买鲷鱼烧看到他们分着吃,从他们站在一起数硬币看到他们站在路灯下对视,一帧都没落下。
“哥哥哥哥!”美优压低声音,但压不住那股兴奋的劲头,拽着旁边人的袖子,“那是小诺姐姐吧!旁边那个是小诺姐姐的男朋友吗!”
小姑娘一脸八卦地看着汐诺和纲吉的背影,小脸上满是发现了新大陆的惊奇。她甚至踮起了脚尖,想把前面那两个人的表情也看清,但是距离太远了,只能看到汐诺的侧脸和纲吉的后脑勺。
松下川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也落在那个方向,落在那两个人身上。灰色的眼睛直直地锁着那个棕色的背影,从那个人的肩膀看到他走路时手臂摆动的幅度,从他摆动的幅度看到他微微侧头的角度,从他侧头的角度看到他停下来等汐诺时脚尖的方向。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像在读一份他不想读但一个字都不敢漏掉的报告。
“哥哥?”美优没有得到回复,又问了一遍,“你在看吗?那个是不是小诺姐姐的男朋友啊?”
松下川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低下头,看了美优一眼,灰色的眼睛在樱花树的阴影里显得比平时更深,像两口没有底的井。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说这句话。
“美优,要不要上去打个招呼?”
美优顿了一下,脸上的兴奋凝固了一瞬,换成了犹豫。她看了看前面的汐诺和纲吉,又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前面那两个人。那两个人正停在一家杂货铺门口,凑在一起看一本什么书,肩膀挨得很近,近到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两个人的影子是连在一起的。
“诶?是不是不大好啊……”美优的声音小了下去,“万一……万一他们是在……约会呢?”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像是怕被前面的人听到,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如果是真的那就太有趣了”的雀跃。
松下川沉默了一秒。他的目光从那两个人身上收回来,落在美优的脸上,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看起来很温柔,像是一个哥哥在哄妹妹时才会露出的、毫无攻击性的笑。
“怎么会呢?”他说,声音比刚才更轻更柔,像是在说一件很理所当然的事情,“小诺姐姐那么喜欢你,根本不会生你的气的。她或许很开心你去跟她打招呼呢?”
美优的眼睛亮了。她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前面汐诺的背影,脑子里开始想象汐诺看到她跑过去时露出的惊喜表情,想象汐诺会揉着她的头说“美优你也在这里啊”,想象她会向那个棕色头发的大哥哥介绍“这是我的好朋友美优”。
“那——”美优攥紧了拳头,像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那我去啦!”
她拉了一下松下川的手,想拉着他一起跑过去。但松下川摇了摇头,把手从她手里抽了出来,抽得很慢,像是怕动作太快了会让美优觉得他在拒绝她。
“你先去吧,”他说,灰色的眼睛垂下来,看着地面,“我走得很慢。”
美优顿了一下。她看了哥哥一眼,哥哥的脸色在夕阳的阴影里显得很白,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淡了一些,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走了一段很长的路,还没缓过劲来。她知道哥哥不能走太快,不能跑,不能做任何剧烈的事情。她点了点头。
“那哥哥你一定要快点过来哦!”她说完,就转过身,朝着汐诺和纲吉的方向小跑着去了。她的步子很轻很快,书包在身后一颠一颠的,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
松下川看着妹妹跑远的背影。
他没有跟上去。
然后他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和他平时走路的速度一样。灰色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表情没有变化,嘴角没有弧度,眉头没有皱。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手指碰到了一个药瓶,塑料的,圆形的,瓶盖上有几道防滑的纹路。他没有把药瓶拿出来,只是用指尖碰了碰它,像在确认它还在。
他走在一条两边种满了樱花的路上。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大半,只剩下天边一线薄薄的橘红色。路灯还没亮,但天还没有完全黑,一切都在一种灰蒙蒙的、暧昧不清的光线里。樱花的花瓣在灰色的光线中显得很白,像一片片没有颜色的纸屑,从高处飘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头发上、脚边。
他没有去拍掉那些花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与此同时, 美优已经跑到了汐诺面前。
“小诺姐姐!”她喊,声音脆生生的,像一颗被咬开的苹果。她喘着气,跑得太快了,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有薄薄的汗。
汐诺转过头,看到美优的那一瞬间,脸上的表情从“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变成了“诶?” ,然后变成了笑容。
“美优?你怎么来了?”
美优先是嘿嘿笑了两声,然后才说:“我看到小诺姐姐了, 然后就跑过来了!”她一边说一边往身后看,想指给汐诺看哥哥站在哪里——然后她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身后没有哥哥。
只有空荡荡的街道、几棵樱花树、以及一地还没有被扫走的花瓣。
美优的手放了下来, 脸上的笑容变成了困惑。她左看右看,又踮起脚尖看了一眼前面那条路的尽头,没有人。她皱起眉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
有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哥哥。
“美优, 我突然想起来今天约了医生复查, 我先过去了。你让小诺姐姐送你回家吧。”
美优瞪大了眼睛,把那条消息反复看了三遍。她抬起头,看着汐诺,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又张开了。
“那个……小诺姐姐……哥哥他说他约了医生复查, 先走了……让我……”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让你送我回家……”
汐诺听完这句话,下意识地看了纲吉一眼。那个眼神很短很快,但里面的内容很复杂——有“怎么办”,有“你介意吗”,有“我也没想到会这样”,还有一些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纲吉被那个眼神看得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当美优跑过来的时候,当这个小姑娘仰着脸叫“小诺姐姐”的时候,当汐诺转过头去看她、笑容从脸上浮现出来的那一瞬间,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好巧”,不是“这小姑娘好活泼”,而是——
有一点不开心。
是那种——他和汐诺两个人,好不容易单独出来的机会,没有人打扰,没有人在旁边,可以慢慢地走,慢慢地说话,可以在樱花树下站着不着急赶路,可以在路灯下对视超过一秒钟而不被任何人发现。这个机会他等了一整个下午,不,他可能等了更久,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然后这个小姑娘来了。
她当然没有做错任何事。她只是一个十岁的小孩,在路上看到了自己喜欢的姐姐,想跑过来打个招呼。这没有任何问题。有问题的是他自己——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好可爱”,不是“汐诺你认识她吗”,而是“啊,两个人的时间没有了”。
纲吉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吓到了。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你在这个想什么呢”,骂完之后又觉得“我刚才确实就是这么想的”,然后又骂了自己一句。
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干涩:“你……没有其他大人在家吗?”
问完他就后悔了。因为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说“你家里没有大人吗那你不能一个人回家吗你能不能自己回去”的意思。他其实不是这个意思。他是担心这个小姑娘一个人在家不安全。但他说出来的话听起来就是那个意思。
美优摇了摇头:“没有了……妈妈和干妈出去买东西了,爸爸说是要带着几个学员特训……可能没有人来接我。”
纲吉看了汐诺一眼。汐诺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开一个会。会议的主题是:怎么办。会议的结果是:没办法。
“那我们先送你回家吧。”汐诺说,语气里没有不情愿,也没有特别情愿,就是一种“这件事必须做那就做吧”的平静。
美优点点头,说了一声“麻烦小诺姐姐了”,然后转向纲吉,歪着头看了看他。
“你是小诺姐姐的朋友吗?”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要确认一下你的身份”的认真。
纲吉蹲下来了一点,让自己的视线和美优差不多高。他看着美优那双圆溜溜的、亮晶晶的眼睛,说了一句:“我叫沢田纲吉,是在并盛认识汐诺的。”
美优点了点头,像一个小大人在进行审批,然后笑了一下:“阿纲哥哥好!”
“你好呀,美优。”纲吉说。
三个人一起走了。美优走在中间,汐诺走在她左边,纲吉走在她右边。美优一开始还有点拘谨,走了大概两分钟之后,她就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来了,说学校的事,说朋友的事,说她最近养的一只仓鼠昨天跑出了笼子她找了两个小时最后发现在冰箱后面。汐诺听着,偶尔回一句,纲吉也听着,偶尔笑一下。
美优说话的时候不怎么看路,好几次差点被路边的凸起绊倒,纲吉每次都及时地伸手拉她一下。每次拉完,美优就抬头看纲吉一眼,说一句“谢谢阿纲哥哥”,然后又继续说她的话题。
他们走过那条种满银杏树的路,走过那家花店,走过那个邮筒。路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偶尔有一两个骑着自行车的人从身边经过,车铃叮铃叮铃地响,响完了就没声了。
终于到了美优家门口。
那是一栋普通的民宅,两层楼,米白色的外墙,门口种着几株茶花,花开了一半,红得很艳。美优在门口站住了,转身面对汐诺和纲吉,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一路叽叽喳喳变成了“我还不想说再见”。
“谢谢小诺姐姐,谢谢阿纲哥哥。”美优鞠了一个躬,幅度很大,马尾差点甩到自己的脸上。
汐诺笑着说“不客气”,纲吉也说了句“不要乱跑”。
美优正准备挥手告别,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又躺着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哥哥。
“美优,刚才爸爸妈妈说想留小诺姐姐吃饭,但是这是一个惊喜,所以你不能告诉小诺姐姐。并且,爸爸妈妈并不喜欢陌生人来家里……哥哥这边可能回不去,但是哥哥相信美优一定能做到的,对吗?”
美优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她看了“爸爸妈妈并不喜欢陌生人来家里”这句,又看了“不能告诉小诺姐姐”这句,又看了“哥哥相信美优一定能做到的”这句。她的眉头皱了起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抬起头,汐诺正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汐诺的脸上,把她的表情映得很清楚。她在看时间,旁边站着纲吉,纲吉也在看汐诺的手机屏幕。
“还早,”汐诺说,“四点多,按原计划去看电影完全来得及。”
纲吉点了点头。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那个弧度藏得不好,如果美优再大几岁,她大概会看出来那个弧度是什么意思。但她只有十岁,她只觉得阿纲哥哥看起来比刚才开心了一点。
然后汐诺和纲吉转身了。
他们准备走了。
美优看着他们的背影,汐诺的手还抱着那只棕色的小熊,纲吉走在她右手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的距离很近很近。
她的脑子里一直在转哥哥发来的那条消息。爸爸妈妈想留小诺姐姐吃饭,这是一个惊喜,不能告诉她。爸爸妈妈不喜欢陌生人来家里。小诺姐姐的朋友是陌生人。阿纲哥哥不能进去。但是只有小诺姐姐一个人留下来吃饭的话,阿纲哥哥怎么办?哥哥说相信我能做到,但是我要做到什么?我到底要怎么做?
她想了大概五秒钟,什么都没想明白。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小诺姐姐!”
汐诺和纲吉的脚步同时顿住了。两个人回过头来,汐诺的头偏了一下,凫青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疑惑。
“怎么了嘛?”她问。
美优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地转着——说点什么,说点什么能让他们留下来,说点什么不会让小诺姐姐起疑心。她的目光在汐诺身上扫来扫去,扫到她的脸、她的头发、她怀里的小熊、她的外套——然后她的目光停住了。
“我,我突然想起来,”美优的声音有点抖,但她努力让它不抖,“爸爸好像有之前和璃月阿姨的合照什么的,小诺姐姐要看吗!”
纲吉知道璃月是谁。樱井璃月,汐诺的妈妈。
他看了汐诺一眼。汐诺的表情变了,从“疑惑”变成了一种更柔软的东西,像是一块冰在温水里慢慢融化的边缘。
“那,就去看看吧。”纲吉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一点点失落——电影看不成了。两个人独处的下午,也提前结束了。但这点失落在他看到汐诺脸上的表情时,就变得更小更小了,小到几乎不存在。
汐诺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抱歉”。纲吉说“没事”。
两个人跟着美优往回走。美优走在前面,步子比刚才快了很多,像是一个在执行重要任务的特工。她推开家门,在玄关帮汐诺和纲吉拿了客用的拖鞋,说了一句“你们在客厅等一下,我去书房找照片”,然后就噔噔噔地跑上了楼。
书房在二楼走廊的尽头。美优推开门,打开灯,站在房间中央,看着满墙满柜的书和文件,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不知道照片在哪里。
爸爸没有跟她说过照片的事。是她自己编的。
美优开始翻。她先翻了书桌的抽屉,里面全是文件、账单、信封、回形针,没有照片。然后她翻了书架最下面一层的纸箱,里面是旧杂志和报纸,翻了几本,没有照片。然后她翻了柜子里的文件夹,一个一个地翻,翻到第三个的时候,手指被文件夹的铁夹子夹了一下,疼得她嘶了一声,但她没有停。
她在拖延时间。
她知道自己要拖延时间。她要把小诺姐姐留在客厅里,留到爸爸妈妈回来,这样爸爸妈妈就会邀请小诺姐姐吃饭——不对,哥哥说的是“爸爸妈妈想留小诺姐姐吃饭”,所以不需要爸爸妈妈回来,小诺姐姐只要留下来,到了饭点,妈妈就会说“小诺你留下来吃饭吧”。她想应该是这样的。
她继续翻。书架的第二层,有一本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相册。封面是深棕色的,皮面,边角磨损得很厉害,看起来比她的年龄还要大很多。她从书架上把相册抽了出来,沉甸甸的,抱在手里像抱了一块砖。
她翻开第一页。
照片是彩色的,但颜色已经褪得很厉害了,像隔着一层黄色的纱看世界。照片上有好几个人,穿着运动服,站在一个她认出来的地方——拳击馆的门口。她看到了爸爸,年轻时候的爸爸,头发比现在多,笑容比现在大。站在爸爸旁边的是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黑头发,浓眉,看起来很精神。站在最中间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白衬衫,牛仔裤,头发很长,黑得像墨。
美优盯着那个年轻女人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翻到了第二页。
照片上的人脸被扣掉了。
不是撕掉的,是扣掉的。用指甲或者刀片,沿着脸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抠下来的。照片上留下了一个一个不规则的、白色的、空洞的圆形,像一张张没有脸的面孔。美优的手指摸着那些空洞的边缘,指尖能感觉到纸张被抠过后留下的毛糙。
她翻到第三页。
同样。脸被扣掉了。有些照片上,不只脸被扣掉了,整个人都被剪掉了,只留下一片空白和背后纸张上的胶水痕迹。
她翻到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
每一张都一样。
有一个人的脸,在每一张照片上都不见了。不是被扣掉的就是被剪掉的,不是被剪掉的就是被红色的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叉。叉从脸的左上角画到右下角,再从右上角画到左下角,两道红色的线交叉在一起,把整张脸覆盖在了一个巨大的、刺眼的、无法忽视的红色印记下面。
美优看到了那个人的名字。
“樱井璃月”。
印刷体的,小小的,在照片的下面,写着“樱井璃月(学生会会长)”。那些“樱井璃月”四个字上面,每一处都被红色的笔划掉了。一道一道的,有的划了一笔,有的划了两笔,有的划了很多笔,把墨水都划破了,纸张被笔尖戳出了小小的洞。
美优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看着那个被红色笔划掉的、被叉覆盖的、被扣掉的、被剪掉的、在所有照片上都不存在的名字——樱井璃月。她记得妈妈说过,小诺姐姐和璃月阿姨长得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把手从照片上缩了回来。
她把相册合上了。合上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怕惊动什么。她把相册放回了书架上原来的位置,书脊朝外,和旁边的书对齐,和刚才一模一样。
她站在书架前,看着那本深棕色封面的相册,看了几秒。
然后她转身出了书房。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十岁的脑子想不明白这些事情。她只知道一件事——不能给小诺姐姐看到那本相册。不然小诺姐姐会难过的。会很难过很难过的。
她不知道的是,客厅里,汐诺和纲吉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从美优上楼到现在,已经过去快一个小时了。
汐诺坐在沙发上,纲吉坐在她旁边。茶几上的两杯茶已经凉了,杯口的水汽早就散干净了,茶汤的颜色比刚泡的时候深了很多,像酱油。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变了,从橘红变成了灰紫,从灰紫变成了深蓝。路灯亮起来了,透过窗帘的缝隙,在茶几上投下一条细细的、昏黄的光。
汐诺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楼梯口。
楼梯口没有人。美优没有下来。
“怎么这么久?”汐诺小声说了一句,语气里没有不耐烦,但已经开始觉得不太对了。
纲吉也看了一眼楼梯口。 “要不要上去看看?”
汐诺想了想,摇了摇头。她怕她上去的时候,美优刚好捧着照片下来,两个人在楼梯上撞到,照片摔了,那就不好了。她决定再等一会儿。
又等了五分钟。
汐诺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足以传到二楼。
“美优!你找到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5章
“美优!你找到了吗?”
楼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然后是脚步声,急促的、慌乱的、像是在房间里转了好几圈才找到方向的脚步声。美优从楼梯上跑了下来,跑得很快, 最后几级台阶几乎是跳下来的。她的脸是红的, 额头上有汗,呼吸很急, 像是刚从一场长跑比赛中出来。
汐诺看着她的表情,眉头皱了一下。
美优的表情不对劲,像一种“我看到了什么东西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慌张。
“美优,怎么了嘛?”汐诺问。
美优摇头, 摇得很快很用力。 “我,我找不到照片。”她的声音有点抖。
汐诺看着她,看了两秒。那双凫青色的眼睛停在美优的脸上,像在读一本她读不太懂的书。美优被那道目光看着,觉得自己像被放在了一盏很亮的灯下面,哪里都藏不住。她的手指在身后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汐诺收回了目光, 语气缓和了下来。 “那也没事啦。我看这也快天黑了, 我和纲吉还有事, 要先回去了。”
美优瞪大了眼睛。
“可是!可是——”
汐诺已经站起来了,纲吉也跟着站了起来。汐诺低头看着美优,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那只手落在美优头顶的时候很轻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我们下次再玩啦, ”汐诺说, 嘴角弯了一下,“拜拜。”
说完,汐诺和纲吉就出了门。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
美优站在玄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蜷着,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了几道浅浅的红印。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
她给哥哥发了一条消息。
“哥哥……我好像……搞砸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很久。屏幕暗了,她又点亮,暗了,又点亮。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而另一边,汐诺和纲吉走在回去的路上。
暮色已经从淡紫色变成了深蓝色,天边最后一抹橘红也消失了,路灯在他们头顶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一前一后,影子比人长了很多。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偶尔有一辆车从身边开过,车灯扫过路面,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个被风吹动了的光的秋千。
两个人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不着急。
汐诺抱着那只棕色的小熊,小熊的肚子贴着她的外套,两只小短腿朝前伸着,看起来像一只正在坐过山车但没有安全带的、紧张又期待的熊。
“啊……也没想到,竟然计划成这个样子了。”汐诺说,语气里有一点点遗憾,但不多。
纲吉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很柔和,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嘴唇微微抿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没事,”纲吉说,“感觉以后肯定会有机会的。”
汐诺点了点头。
两个人就这样走着,路边的樱花树一棵一棵地从身边经过。夜风吹过来,把树上的花瓣吹落了一些,零零星星地飘在空中,在路灯的照射下发出淡淡的粉白色光,像一盏一盏被风吹散的小灯。
汐诺突然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小了一些。
“纲吉,你觉不觉得,刚才美优有点奇怪?”
纲吉想了想。他其实也感觉到了——美优从楼上下来的那个表情,不像是在说“我找不到照片”,更像是“我找到了什么但我不能给你看”。但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想多了。他也不确定自己说出来会不会让汐诺更在意。
“有一点,”他说,“但她可能只是找了很久没找到,有点着急。”
汐诺“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的目光从纲吉身上移开,落在前方那条被路灯照亮的、通往松田家的路上。她的眉头微微蹙着,但那个蹙起的弧度很小,小到纲吉不确定她是在想事情还是只是被风吹的。
两个人走到了松田家门口。院门还开着,院子里的枇杷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客厅的灯亮着,透过窗帘投出暖黄色的光。
汐诺在院门口停下来,转过身,面朝纲吉。
路灯的光从上面照下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半亮一半暗的阴影。她抱着那只小熊,小熊的眼睛在灯光下反着光,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
“今天——”她开口了,但又停了一下。她的目光在纲吉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落在了他肩膀上的一片花瓣上。那片花瓣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上去的,粉色的,小小的,贴在他深色外套的肩膀上。
“今天怎么了?”纲吉问。
汐诺把目光从那片花瓣上收回来,看着纲吉的眼睛。
“今天很开心。”她说。不是“还可以”,不是“还不错”,是“很开心”。三个字,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把每一颗糖果都单独包了一层糖纸,然后一颗一颗地放到桌上。
纲吉看着她。他看着汐诺的眼睛,凫青色的,在路灯下带着一点暖黄色的光,像冬天傍晚时分还残留着最后一丝暖意的天空。
“我也是。”他说。两个字。
汐诺笑了一下。
纲吉也笑了。
两个人就站在院门口,没有人说话。
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吹动了汐诺的头发,吹动了纲吉的衣领,吹动了那只小熊脖子上系着的红色丝带。樱花的花瓣从头顶的树上飘下来,在路灯的光里打着旋,落在了他们的肩膀上、头发上、脚边。
过了几秒——也可能是十几秒,也可能是好几分钟,在春天的夜晚里,时间是一个不太有意义的单位——汐诺先开口了。
“进去吧。”她说。
“嗯。”纲吉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进了院子,穿过枇杷树的影子,走上台阶。汐诺推开门,回过头看了纲吉一眼,那一眼很快很快,快到纲吉来不及反应,汐诺就已经把目光收回去走进了屋里。
纲吉站在门槛外面,深深地吸了一口夜风。风里有樱花的气味,有枇杷树叶的气味,有远处谁家院子里烧着木炭的烟气。他把那口气慢慢地吐出来,觉得自己的心跳终于从“随时可能爆炸”恢复到了“普通人正常水平”的范围内。
他走进去,关上了门。
客厅里,松田丈太郎和了平已经从院子里回来了。两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运动过后的红,了平的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正在跟松田丈太郎说“那个左勾拳我再练一百遍”。松田丈太郎笑着点头,手里拿着一条毛巾在擦汗,看到汐诺和纲吉进来,问了句“你们去哪了”。汐诺说“出去逛了逛”,松田丈太郎没多问。
厨房里传来萩原夫人的声音,在问“你们想吃咖喱还是炖肉”,汐诺说“咖喱”,纲吉说“都可以”,了平在客厅那头喊了一声“极限的咖喱!”,萩原夫人笑着说“那就是咖喱了”。
库洛姆和萩原千速已经回来了。库洛姆换了一套干净的家居服,手里拿着一条新买的毛巾,浅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膝盖上。萩原千速靠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杯水,正在跟萩原夫人说着什么,两个人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