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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代目养成记 素云眠 33073 字 16天前

第191章

几人分开行动。或许是出于安全保障,毕竟他们可能也不放心两个女生单独去陌生的地方调查——所以一向细心沉稳的山本武主动提出来,跟上了樱井汐诺和清水岱滢。他给出的理由很简单,只笑着说了一句“啊啦,我正好没事” ,然后就自然地走在了两个人的身侧,就像是他本来就计划和她们一路,本来就应该站在那里一样。

三人先是往松下家的方向赶去。白日里街道上的阳光很好,暖融融地铺在石板路上,但这个家家户户大多外出的时间点,松下家关着门的院子里格外安静。客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门口的原木鞋柜上空出了几个位置,少了几双常穿的鞋,门前换脚用的地垫上干干净净,没有新鲜的脚印留下。汐诺抬手按了一下门铃,耐心等了十秒,见没有动静又抬手按了一下。门内依旧没有人应答。她伸出手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门锁得好好的,根本拧不动。

“家里没人。”汐诺往后退了半步,侧过头看向站在身旁的清水,语气带着疑惑, “那他们会去哪里呢?”

清水抬起头,隔着院子的围栏望向二楼关着的窗户,像是在心里默默确认着什么细节。然后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汐诺脸上,那双格外醒目的红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轻轻闪了一下,就像是一个藏了很久的念头突然从深水底浮了上来。 “那一大笔钱……如果是用来做手术呢!”她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点,是那种想法逐渐清晰、越想越觉得就是这样的语气加速。

汐诺和她对视了一眼,两人瞬间都反应了过来。两个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然后猛地转过身,几乎要立刻往最近医院的方向跑——但汐诺的脚在迈出第二步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不对啊,”她重新转回身,凫青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我刚才差点漏掉一件关键的事”的警觉,“如果当时松下叔真的是去了黑市购买心脏——那正规医院会愿意做这样的手术吗?”

清水干脆地摇了摇头。她的动作做的很利落,看得出来这个问题她其实也已经在脑子里想到了。 “不会。”她给出回答之后,目光又重新落回了那扇紧紧锁着的大门上。两个人没有再开口说话。她们同时转过身,走到了院子侧面的围墙边。这扇墙她们前天晚上就已经翻过一次了,清楚地记得哪里砖块松动可以借力,也清楚知道墙头上那棵枇杷树的树枝最多能承受多大的重量。汐诺第二个翻进院子,她落地的时候脚不小心踩到了一片枯透的落叶,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脆的咔嚓声。清水紧跟着也落了地,山本武没有从同一个位置翻,他从围墙外围绕了整整一圈,确认了周围路上没有行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然后才踩着借力点翻了进来,落地的时候放轻了动作,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三人进了松下家的书房。汐诺和清水分头在房间里翻找相关的线索,山本武站在靠近窗户的位置,目光时不时在窗外的院子和室内的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明摆着是帮她们放风留意动静。汐诺先翻开了书桌靠外侧的抽屉——第一个抽屉是空的,只零散放着几支用了一半的旧笔和一个磨了边的笔记本,笔记本上写着一些杂乱无章的生活笔记。她轻轻合上了这个抽屉,拉开了第二个抽屉。里面放着几张病历的复印件,纸张已经微微泛黄,折痕深得快要把纸分开,看得出来是存放了很久的旧资料。她把那些病历按照原来的样子放回了原位,又伸手拉开了第三个抽屉。那里面放着一摞整理好的文件,最上面压着一张私立医院的介绍信——印得整整齐齐的印刷字体,红色的医院抬头,下面印着的地址正好是她们已经知道的那所私立医院。与此同时,清水从房间另一侧的书柜里也找到了同样的资料,她拿着找到的那一份递给了汐诺。

三人对视了一眼,都懂了对方的意思。她们同时站了起来。没有多余的商量,没有反复的讨论。三个人沿着原路从后墙翻了出去,一路跑到了最近的街口,抬手拦了一辆正在空载行驶的出租车。清水报出了那个私立医院的名字,司机应声转动方向盘,车子发动朝着目的地开了过去。

那所私立医院建在神奈川的另一头,位置靠近郊区,周围没有连片的居民住宅,整片区域都显得格外空旷冷清。医院的主体建筑是冷调的灰白色,规模不大,门口没有太多来往的行人和车辆,一看就是刻意避开大众目光的那一类隐秘场所。三人从车上冲下来的时候,汐诺的目光第一时间扫过了医院的正门,然后紧接着就停在了正门右侧的专用通道口。一辆喷着黑色车漆的面包车停在那里,车身蒙着厚厚的灰,看起来像是很久没有好好洗过,车头的车牌□□结的泥糊住了一大半,根本看不清完整的号码。一个穿一身黑衣服的男人站在车旁边,背上背着一个深色的背包——就是那种常见的户外运动包,带能锁的大拉链,布料是很厚的那种,看起来摸起来就很结实。他正伸手要拉开车门,似乎准备上车离开这里。

然后那个靠在男人腿边的背包轻轻动了一下。不是布料互相摩擦产生的小动作——是从包的内部被什么东西往外推了一下。幅度非常轻微,就像是一只不小心被装进包里的小动物,在里面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山本武往前走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了,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那辆不起眼的黑色面包车上,然后顺着车身移到了那个晃动的背包上,最后又转回来落在了汐诺脸上。他什么话都没有说,但他的眼神已经清清楚楚传递了信息——我看到了,那个包不对劲。汐诺当然也看到了。她的目光在那个晃动的背包上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就抬起头朝山本武轻轻点了一下头。这个时候不需要更多多余的话,两个人已经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那你们先进去查,”山本武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脸上也没了惯常的笑,“我去看一下情况。”汐诺轻轻点头,叮嘱道:“注意安全,有什么情况及时给我们发消息联系。”山本武比了一个“知道了”的手势,然后转身不紧不慢地朝着那辆黑色面包车的方向走过去了。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像那名男子只是一个刚好路过的人,双手悠闲地插在风衣口袋里,肩膀自然放松,既没有朝着手术室的方向加快脚步,也没有刻意压低速度放缓行走的节奏。

汐诺和清水一路往私立医院的正门走去。前台值班的是一个穿着浅蓝色制式制服的年轻女性,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正低着头对着手机屏幕滑动查看。听到脚步声传来,她才缓缓抬起头,礼貌的目光快速在两个人脸上扫过,随后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性微笑,那笑容里还带着一点工作人员特有的警惕:“请问两位有什么事吗?”

汐诺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先是打了一个哈欠——这不是她特意装出来的,是因为昨晚整夜都没休息好,困意早就在身体里攒着,那个哈欠完完全全是自然而然冒出来的,眼角还不经意带出了几滴生理性的眼泪。她抬起手背轻轻擦了一下眼角的湿意,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点刚从困倦里醒过来才会有的沙哑:“我的好朋友今天正在这家医院做手术——他活不了多久了……我们必须得进来看看一眼,要不然之后就再也见不到了。”她的眼眶在她说完第一个字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慢慢泛红,这不是那种刻意演出来的红,是那种一想到自己即将要失去一个重要的人,心底漫上来的难过自然透出来的红,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情绪会来得这么快,大概是说话的时候,不自觉想起了别的藏在心底的遗憾往事。

清水在旁边立刻接上了话:“就是他——”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前台,屏幕上显示的是松下川的照片,就是一张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生活照,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随手拍下来的,少年安安静静坐在窗边,暖融融的阳光斜斜落在他的肩膀上,脸上的表情平静又温和。 “您就让我们进去看看吧,就只看一眼——我们看完马上就出来。”清水的语气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急促,完完全全就是一个真的在担心好友安危的人该有的样子,连说话的尾音都带着颤,碎得像是要绷不住。

前台看着她们两个人,目光先是从汐诺泛红的眼眶慢慢移到清水举着的手机屏幕上,接着又从屏幕移回汐诺的脸上。她顿了一两秒,像是在心里判断眼前这两个人说的话是真是假。紧接着她的表情就从一开始带着疏离的警惕,慢慢变成了感同身受的同情。 “他应该已经开始推进手术了,现在赶过去说不定还能看上一眼。”她低下头,拿笔在前台的访客登记本上轻轻划了一下做登记,“去吧,进去之后左转一直走,走到头右转就是手术区了。”

汐诺低声说了一声“谢谢”,连忙拉着清水快步往医院里面走。两个人的脚步一开始走得快,没几步就变成了小跑,从走廊的这一头匆匆奔向那一头,瓷砖铺就的地面在她们的鞋底下发出清晰的嗒嗒声响,在本该安静得只剩呼吸声的医院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响亮。手术区的门是双开的自动门,推开的瞬间,一股带着凉意的冷气扑面而来,空气里满满都是刺鼻的消毒水气味。汐诺抬眼顺着走廊望过去,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了手术室门口——手术室门口的指示灯正亮着,红色的“手术中”三个字明晃晃地亮在门的上方。松下木和松下美子正站在门口等着。松下木的身体微微向前倾着,一只手撑在旁边的墙面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体一侧,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松下美子靠在他旁边,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白得像是一张纸,看起来随时都会支撑不住倒下去的样子。两个人的目光都牢牢黏在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上,完全没有注意到走廊尽头有人来了。

汐诺下意识停住了脚步。她站在走廊光线照不到的阴影里,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那站在门口的两个人。她的目光没有特意聚焦在他们两个人身上,而是定定落在那扇手术室门上——那扇她不知道最终会通向什么结果的门。

清水走到她身侧,也跟着慢慢停下了脚步。 “不对啊——”她把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身边的汐诺能听得清,“如果他们夫妻俩都守在这里——那美优去哪里了啊!”

汐诺的脑子里像是有一根紧绷的弦被猛地拨动了一下。她的目光立刻从那扇手术室门上移开,转而去看向走廊尽头对着室外的窗户。她一下子想起了刚才进门的时候看到的那个背包——那个轻轻动了一下的背包,那个被一个穿黑衣的男子背在身后的深色背包。她又想起了山本武转身走向那辆黑色面包车的背影。她的手指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手机,掏出来的时候屏幕已经自动亮了起来,一条新的消息刚刚好弹在屏幕最上方,发信人正是山本武。消息内容写着:“他们绑架了一个小姑娘。但是对方动作太快,而且人手很多,还是让他们逃了。”

汐诺慢慢抬起头,看向走廊那一头,原本盯着手术室门的松下木和松下美子也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了什么。松下美子松开了扶着墙的手,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在整个走廊里慢慢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一个她笃定应该在这里的人。 “美优?”她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种“她本该在这里”的确定,“美优——”她又往上提了提声音,可空旷的走廊里只有她自己的声音飘着,没有任何回应。她往前小心走了一步,又猛地停住,像是被无形的绳子绊住了脚一样动弹不得。松下木也跟着转过身来,他的目光在走廊里一圈一圈扫过,从汐诺身上轻飘飘掠过去,没有做半分停留,最后落在了空荡荡的走廊尽头。 “美优呢?”他的声音像是从紧绷的喉咙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她刚才还站在这里的……”

汐诺缓缓走上前,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们先在这附近找找看。”四个人立刻开始分头寻找——汐诺往左边的走廊快步跑去,清水往右边的走廊跑去,松下木往楼下走,原本站在原地没有动作的松下美子,忽然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推了一把,脚步不受控制地朝着松下木离开的方向追了出去。汐诺跟在身后快步追赶,接连跑过了两条铺着浅灰色地毯的走廊,猛地推开一扇紧闭的木门,又一口气推开了下一扇挡在面前的门,房间里空荡荡的,连半个人影都看不到。她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就看到了山本武刚刚发来的新消息——“他们开了一辆黑色面包车,往北边逃了。我在追,但你那边先处理好。”

汐诺飞快地把手机塞回口袋,立刻转身顺着原路往回跑。她刚跑到楼梯口就遇到了匆匆赶来的清水,两个人对看一眼,都默契地摇了摇头,都没有找到目标人物。就在这时,她们隐约听到了奇怪的声音——声音是从一楼大厅那边传过来的,很低很沉,闷闷的,像是一个人被什么沉重的东西死死压住,连呻吟都发不透亮的声响。她们赶紧转身朝着大厅跑过去,进门就看到松下美子被松下木扶着,瘫坐在大厅中央的实木椅子上,她的整张脸已经没有了一丝血色,白得像一张不透光的纸,嘴唇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浑身上下的血液像是一瞬间都从脸上流走了。她的身体在椅子上不安地动着,微微往前倾又猛地往后靠,十根手指死死攥着冰凉的椅子扶手,用力到指节都透出了吓人的苍白色。松下木站在她的身侧,一只手紧紧扶着她颤抖的肩膀,另一只手僵硬地垂在身侧,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的目光直直落在大厅入口的方向——那里站着一个穿着标准快递员制服的男人,手里捧着一个方方正正的深灰色包裹,把包裹轻轻放在入口的地上之后,那人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就快步离开了,动作干脆,速度快得惊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2章

汐诺的目光不自觉追着那个快递员的背影往外扫——他的脚步迈得很急,但又不是那种做了坏事心慌意乱的急,而是一种经过千百次重复练出来的熟练的快,就好像他每天都要跑上几十上百单快递,每一分钟都耽误不得,必须赶往下一个地点送件一样。汐诺还没反应过来迈开腿去追,清水已经先动了,她迈开步子朝着那个快要消失的背影追了过去,动作轻得像一片云,快得像一阵风,远远看去就像是一道红色的影子,飞快地划过大厅光洁的大理石地面。

汐诺没有跟着出去追。她放慢脚步走到松下木旁边,视线落在他手里那个已经被拆开的深灰色包裹上。拆开包裹的松下木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硬纸箱的边角都被他用力捏出了深深的皱痕。他的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沉的响——那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硬生生挤压出来的,不是崩溃的哭声,更像是人的身体在遭遇到完全无法承受的打击时,自然而然逼出来的一声闷响,沉沉地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松下美子听到声音,艰难地侧过头往纸箱里看了一眼,下一秒,她整个人的力气就像是被瞬间抽走,软乎乎地倒了下去。她歪倒在椅子的扶手上,头朝着一边歪去,眼睛还直直睁着,但是瞳孔里的目光已经彻底涣散,连焦点都对不上了。汐诺赶紧往前一步伸出手扶住了她,才没让她整个人顺着椅子滑到冰凉的地上。接着汐诺壮着胆子,把目光落到了那个打开的纸箱里——箱子里放着一小块东西,被装在透明的密封袋里,体积很小,形状不规则,边缘还带着已经干涸的暗色血痕。密封袋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黑色墨水打印出来的字体,内容冰冷得像冰:“松下木,这是你女儿的右手手指的甲片。再还不上钱,每过一个小时,我就剁掉她一根手指头。等集齐了十根,现在给你送过来。”

看到这一幕,汐诺的胃猛地一阵翻涌,一股恶心的酸意顺着喉咙往上冒。她强忍着那阵直冲头顶的眩晕和恶心,赶紧把目光从密封袋里那片可怕的东西上移开。她的视线先落在了那张冷冰冰的纸条上,接着又重新移回松下木的脸上——这个刚才还强撑着扶住妻子的男人,已经承受不住跪在了地上。膝盖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震得人耳朵都发闷。他把额头死死抵在冰凉的地面上,肩膀控制不住地不停抖动,双手撑在光洁的地面上,手指张开又狠狠攥紧,指甲刮过石材地面,发出细碎刺耳的细微声响。

“不是的——不要啊——美优——我的美优——怎么办——”他的声音湿漉漉的,像是从灌满水的深处被硬生生捞上来的,断断续续的,每一个词和下一个词之间,都隔着喘不上气的断裂,连不成完整的句子。他艰难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在周围的空气里胡乱扫着,像是在抓一根能救命的浮木——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落在了汐诺身上。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朝着汐诺挪过来,膝盖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重重拖行,双手一直撑着地面,没有一秒停顿犹豫。他伸出颤抖的手,一下子抓住了汐诺的脚踝——力道放得很轻,像是怕稍微用力就会弄疼她,可又死死扣着,一点都不敢松开。

“小诺——小诺,你一定要有办法的对吧——你一定有的——美优她是无辜的啊,她才十岁——”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尾音飘在空气里,碎成了好几段。他的手指紧紧扣在汐诺的脚踝上,指节的滚烫温度透过裤子布料传过来,烫得汐诺皮肤都发紧。

汐诺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她的脚踝从他的掌握里轻轻滑了出去,动作幅度不大,但是退开的方向格外明确——不是要拒绝离开,而是在示意他先站起来。接着汐诺蹲下身,和跪在地上的松下木保持平视,她那双凫青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声音沉稳清晰。 “要是想让我们救下你的女儿——现在告诉我,你到底干了什么。”

松下木看着她,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晃着凌乱的光,像是在心里做一个无比艰难、要扒开一层皮的决定。他低着头沉默了好几秒,才慢慢开口说话。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更哑,像是一个人在翻一个尘封了很多年、从来没有打开过的旧箱子,每拿出一样东西,都要停下来喘一口粗气,才能接着往下说。

事情要从六年前说起。那时候松下川查出了先天性心脏病,具体是法洛四联症,必须尽快做手术才能保住性命。那时候松下木还抱着一丝希望,以为只要能凑齐手术需要的费用,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全家人就能回到过去安稳的日子里。于是他开始拼命攒钱,能借的能开口的亲戚朋友都借遍了,本来开口无望、怎么都不可能借得到钱的人家,他也厚着脸皮,拎着攒了好久的礼品上门试探了一遍。为了凑钱,他去卖了血,把身上能换钱的、能变卖的一切东西全都换成了现金塞在包里,一分都舍不得乱花。他那时候心里抱着仅存的一点盼头,以为只需要咬咬牙撑过这一次,只要能顺利把那台手术做完,他的儿子松下川就能平安活下来了。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终于东拼西凑凑够了第一笔手术费,也等到了合适的心脏——配型成功的消息传来的那天,他站在人来人往的医院走廊里,手里紧紧攥着贴在耳边的电话,连握着听筒的手指都控制不住地不停发抖。可谁能想到,那颗好不容易等来的心脏,居然在手术开始前一夜被让给了别人。对方是和松下川住在同一间病房的小姑娘,病情比松下川还要危急,不立刻做手术就保不住命了。他思来想去,咬咬牙同意了。那时候他还抱着希望在心里安慰自己,等一等,还会有下一次合适的配型的。

然后就等到了第二次。又是千等万等等来了配型成功的消息,又是在手术开始前,好不容易等来的心脏被截走了。这一次,是被一个有权有势有背景的人硬生生拿走了,没有任何解释,也根本不需要给什么理由。等到第三次的时候,他都已经站在手术准备室的门口了,松下川安安静静躺在病床上,护士已经在核对术前信息准备推进手术室了,然后走廊那头匆匆跑来一个人,只轻飘飘说了一句话,那颗等了太久的心脏就又被调走了。前前后后整整三次。他就这么一年又一年地等,每一次都好不容易摸到了活下去的希望,又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希望被人硬生生从手里夺走,连一点余地都不留。接连三次打击之后,他再也没法相信那些正规的医疗机构了。走投无路之下,他听信了一个找上门的介绍人的话,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黑市的渠道上。可黑市上一颗合适心脏的价格实在太高了,高到他哪怕拼尽了全力,也根本凑不到那个数。走投无路的他,又把主意打到了经营的拳击馆身上——这本该是他和师兄松田丈太郎一起合伙经营安身立命的地方,可他为了救儿子,开始一点点把馆里的周转资金悄悄转出来,用各种冠冕堂皇的名目做掩护,每个月只敢拿一点,不敢拿多,怕被师兄发现不对劲。整整三年过去了,他攒下来的钱离那个目标还是差了一大截。实在走投无路的他,只能安排自己馆里的几个学生去打黑拳赚钱。那些学生本来也各自有急需用钱的地方,而他刚好能给他们指一条能快速拿到钱的路子,他从中抽取六成的提成——他心里清楚,自己抽走的份额实在太多了,可他只能一遍一遍告诉自己,只要凑够了给儿子换心脏的钱,他以后一定加倍补偿这些孩子。

可松下川的身体还是一天比一天更差,已经撑不了更久了,他根本等不及慢慢攒钱。万般无奈之下,他又去借了高利贷。就这样借了一次又一次,只能拆了东墙补西墙,窟窿越填越大。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己这是在往一条永远都回不了头的绝路上走,可他没有别的选择,为了儿子,他只能这么走下去。

松下木说到这里的时候,嗓子已经彻底发不出清亮的声音,完全沙哑了。他一直低着脑袋,额头几乎要碰到冰凉的地面,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 “小诺,我知道我根本没资格求你——但是美优她真的是无辜的啊!”

汐诺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她就这么看了很久,久到走廊尽头已经传来了渐渐走近的脚步声,久到窗外有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慢慢开远,声音一点点淡下去。然后她才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 “你刚才说——你借高利贷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松下木没有抬起头,声音闷闷地压在胸腔里,模糊地传出来:“那人名叫田村——是地下拳场的负责人。不管是借贷还是安排黑拳,所有事情我都是跟他联系的。”

汐诺追问:“只有这些信息太少了。你还记不记得别的相关信息?”

松下木低着头翻来覆去地想,然后像是突然猛地想起了什么关键的内容,一下子猛地抬起了头,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急切:“对了,对了——我上次听他打电话的时候提到了,他们的首领名叫——叫……叫什么纳……纳尔逊!对,就是纳尔逊!其他的我真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你一定要救救我的美优啊!”

汐诺慢慢站起身,伸出手,俯身把一直跪在地上的松下木扶了起来。她的动作很轻,力道不大,可方向稳得很,稳稳把人撑了起来。 “带着阿姨去旁边找地方休息吧。”她开口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美优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会尽我最大努力帮你的。”松下木看着她,那张脸上糊着一层眼泪和灰尘混在一起的污渍,嘴唇抖了好几下,想要说一声谢谢,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汐诺不着痕迹地把目光移开,她拿出揣在口袋里的手机,手指飞快地动着,把刚才从松下木这里得到的信息,全部编辑好发给了山本和清水两个人。

清水的消息很快就弹了回来——“我追到那个送包裹的快递员了,他什么都不知道,就是个普通跑外卖的。他说有人找他,让他把这个包裹送过来,还指定了准确的送货时间和地点,提前给了他一笔不小的跑腿费。他说那时候急着走,是因为找松下木签字取件花的时间太多了,再不走下一单就要超时罚款了。我查过他的身份证和工作证件,都没问题。”

汐诺看着手机屏幕,拇指停在输入框那里顿了一下,然后她指尖动了动,打下几个字——“山本那边呢?”她正准备按下发送键,山本的消息就先一步弹了出来。山本说他已经追上了那辆拐走姑娘的面包车,截停的时候那伙绑匪已经被他放倒了好几个,被抓走的小姑娘也被他救下来了。但是——那个被救下来的小姑娘并不叫美优。山本发过来的原话是“她说她叫小百合,是被人拐卖过来的,那群人就只是普通的人贩子,根本不是什么过来索取赔款的犯罪团伙”。他已经在联系小女孩的家人了。

汐诺看着屏幕上那行字,眉头轻轻动了一下,心里立刻明白了。这绝对不是巧合。两条追查的线——山本那边碰到的人贩子,清水那边查到的被雇佣的快递员,居然是两件完全独立、互不相关的事情。那条真正和绑架美优有关的线,根本不在他们现在追查的方向上。她立刻给山本回了消息——“交给警察处理。处理完之后来地下拳场和我们汇合。”她发完这条消息,缓缓转了半个身子,抬眼看向一眼清水发来定位——清水告诉汐诺,自己此刻还待在医院附近没走远。汐诺立刻给她发了自己当下所在的位置,随后提起脚步快步朝着医院后门的方向赶去。没一会儿功夫,两个人就在医院后门旁的窄巷里顺利碰头了。此时汐诺的呼吸因为一路快跑变得有些急促,而清水一路赶过来,呼吸也和汐诺差不多一样不稳,两个人就站在巷子挡住阳光的阴影里,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壁,一同抬眼望着街对面那块挂在已经关了门的店铺外的招牌。

“地下拳场,”汐诺开口,一字一句报出两个名字,“田村,纳尔逊。”

清水听完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这个地方。之前整理排查相关材料的时候,我看到过一条零散的记录,说神奈川这一片有一个地下拳击场,位置就在旧工业区那边,藏在一栋早就废弃不用的仓库里面。但是这么久以来,一直没有人能确认它的具体位置。”

汐诺当即说:“那我们现在就过去。”清水抬眼看向她,没有问出那句“要不要多叫几个人过来帮忙”,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随手就把手机塞进了衣服口袋。

两个人一前一后从窄巷里走出来,走到外面的大路上拦住了一辆正在空载行驶的出租车。汐诺坐上车,报了旧工业区附近的一个地址,这个地址是清水提前在电子地图上标记好的,是一个靠近目标区域的公交站点。出租车平稳开动,窗外流动的街景也慢慢变化:一开始是医院洁白规整的外墙,很快就换成了居民区错落低矮的楼房,又慢慢从连片的居民楼,变成了越来越稀疏冷清的工业建筑,老旧厂房的红砖墙、爬着锈迹的大铁门,随着车辆前进一帧一帧从车窗玻璃上闪过去。汐诺坐在后排座椅上,静静看着窗外倒退的景色,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放在膝盖上,一下一下轻轻敲着。清水坐在她的旁边,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旧新闻的截图,内容是关于某个废弃仓库的火灾报道。截图上其实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但她还是仔仔细细地看着。两个人都安安静静地坐着,不大的出租车车厢里,只有车载导航的电子语音在平稳地报着前方的路口。

而在山本武那边,接到报案的警察已经赶到了现场。他把那个名叫小百合的女孩交到了赶来的警员手里,简单利落说明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女孩的父母已经在赶过来的路上,接电话的时候,那头传来了他们泣不成声的感谢。山本武对着电话轻声说了一句“没事的”,之后就挂掉了电话。他朝着不远处的警车方向看了一眼,确认现场已经没有什么需要他留下来配合的事情了——那一伙人贩子早就被彻底控制住了,他该交代的信息都已经交代清楚了,证据和口供全都齐全。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随后转身朝着汐诺刚刚发来的地址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说:

五百收藏加更送上!

第193章

沢田纲吉这边并不顺利,找到第一个人的时候,刚开口说了“我们是来调查四年前那个神奈川小学的……”那人就一边说着“快滚,什么东西!你们找错人了!”就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沢田纲吉拉住要上去打架的狱寺隼人和屉川了平,好说歹说的拽走了他们。经此一遭,他们确定了,需要一个身份……直接说目的绝对会得到一样的结果的!

沢田纲吉低头看了看名单上的第二个名字,确认了地址,然后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里。他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了看身后的两个人——狱寺隼人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卷了边的笔记本,封面上用黑色签字笔写着“调查笔记”四个字,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笹川了平站在另一边,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深色外套,领口竖着,看起来像是第一次穿这种风格的衣服,有点不太自在。

“我们现在的身份是——对奇异事件好奇的国中生侦探, ”狱寺隼人压低声音, 又重复了一遍他在出发前就已经说了至少五遍的话, “十代目, 您只需要负责问问题,其他的交给我。喂!草坪头, 你少说话。”

“极限的知道了!”了平的声音在他自己压低了之后, 还是比正常人大了一倍。狱寺瞪了他一眼, 了平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纲吉看了看两个人,觉得这个组合大概不会像狱寺想象的那样“不引人注目”,但至少他们已经在路上了。他转回身,朝着名单上第二个地址的方向走去。

第二户人家在一条安静的小街上,一栋两层楼的民宅,门口种着一棵矮矮的桂花树,叶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深绿的光。纲吉按了门铃,等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穿着运动外套的国中生站在门后,个子不高,短发,脸上带着警觉。他的目光从纲吉扫到了平,从了平扫到狱寺,然后停在了狱寺手里的那本“调查笔记”上。

“你们找谁?”他的语气不太热情。

纲吉往前迈了半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你好,我们是并盛中学的学生,正在调查一些关于神奈川中学以前的事情。请问你是佐佐木同学吗?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佐佐木的目光在他们三个人身上来回了两次,像是在判断这几个人的可信度。然后他的表情松动了一点,像是觉得“并盛中学”这个名字听起来不太像是什么麻烦事。他侧了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但我只有一会儿。”

四个人在客厅里坐下来。佐佐木坐在茶几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瓶没打开的水,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转着。纲吉坐在沙发上,狱寺坐在他旁边,翻开笔记本,笔尖抵在纸面上,摆出一副“我在记录”的样子。了平坐在沙发扶手的位置,因为沙发坐不下三个人,他坐上去的时候沙发晃了一下。

纲吉开口了:“我们想了解一下——关于你们年级一个叫樱井汐诺的同学,当年发生过什么事。”

佐佐木的表情变了。他的手指在瓶盖上停了一下。 “……樱井汐诺?”他重复了一下那个名字,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你们问她干什么?”

狱寺头也没抬,笔在纸上写着:“我们在做一项关于校园人际关系的研究。”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段背好的台词。

佐佐木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把水瓶放在茶几上。 “……说实话,我其实不是很清楚。”他的语气和刚才不太一样了,多了一些“这件事说来话长”的味道,“当时班上传了很多东西,但到底是真是假,谁也不知道。就是有人说她哥哥和外婆……没了,然后有人说,是她害的。”

纲吉的手停了一下。 “说是……怎么害的?”

佐佐木耸了一下肩:“具体怎么说的我不记得了。就是传开来之后,大家开始对她不太一样了。还有一些人传她舅舅的事情,说以前被警察带走什么的。”他想了想,“那时候大家都比较信这些,也没人去问她本人。”

了平的拳头在膝盖上攥紧了一下,又松开。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他想起了狱寺那句“你少说话”,就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纲吉:“那后来呢?”

佐佐木:“后来就是大家都慢慢不跟她说话了。其实刚开始没有特别针对她,就是……没人主动找她。她来找别人说话的时候,人家也回,但都比较敷衍。她可能也感觉到了,后来就不怎么来了。真正开始有点过分的,是那次管纪律之后。”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具体的时间,“有一天中午,她管纪律,有几个同学迟到了,她说了他们几句,那些人觉得她太嚣张了,然后就开始有人故意传更难听的东西。”

狱寺:“具体传了什么?”

佐佐木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反正就是那些吧——说她看不起人、以前欺负过别人之类的。真假谁也不知道,传的人多了就变成真的了。当时大家看她也不太顺眼,所以传起来就特别快。”

纲吉坐在那里,觉得自己的手指有点凉。他想到了汐诺。想到她在会长室里给他们举例子的时候,那双凫青色的眼睛是平静的,像是在说一件和她无关的事情。想到她在说起自己“性格比较直”的时候,挠了挠头尬笑了一声。他在想——她那时候知道这些吗?知道别人在传什么吗?还是她只是觉得大家突然就不理她了?

佐佐木看了他一眼,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沉默。他换了个姿势,把水拿起来又放下了。 “你们问这些,是想做什么吗?”

狱寺合上了笔记本,动作不快不慢。 “只是好奇。”他说,“我们继续下一个了。”三个人站起来,佐佐木送到门口,在门口站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最后说了一句:“如果你们见到她——就,帮我带句话吧。”他停了一下,“说对不起。”

第三户人家在一条更窄的巷子里,门牌号被一棵爬山虎遮住了大半。纲吉找了半天才找到,按了门铃之后,一个留着齐肩长发的女生开了门,看起来和佐佐木差不多大,穿着一件浅色的家居服,手里拿着手机。

“有事吗?”她的语气比佐佐木客气一些,但带着一种“我不太想跟陌生人多说”的距离感。

纲吉把来意又说了一遍。在听到“樱井汐诺”这个名字的时候,那个女生的表情变了。她的目光垂下去了一瞬,然后又抬起来。 “……你们为什么要查这件事?”她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

狱寺开口了:“我们在做一些相关的调查。如果你知道什么,可以告诉我们。不影响什么,就是了解一下当时的经过。”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做出一个决定,然后侧身让开门口:“进来说吧。”四个人在客厅里坐下,她给四个人一人倒了一杯水,然后在对面坐下来,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我其实不是特别了解,只是当时在年级里多少会听到一些消息。”她说,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最初的时候,好像是有几条匿名消息被发出来了。具体是谁发的,没人知道。就是说她哥哥和外婆的意外,还有她舅舅的事。那些消息传得很快,基本上一两天时间年级里就都知道了。然后就开始有人对她有了看法,觉得她很奇怪,觉得她家里也很奇怪,就不太愿意跟她接触了。”

狱寺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在压着什么:“那后来呢?管纪律之后的事情,你知道吗?”

那个女生的目光闪了一下。 “知道一点。那次她管纪律,说了几个迟到的同学。我听说之后,有人在背后说她装什么装,然后就开始传她以前欺负过别人、看不起人之类的话。那些话一部分是夸张的,一部分可能是真的没有人证实的。但大家对她已经有了成见,所以传出来就特别容易让人相信。”她把手机翻了一个面,像是在看什么,然后又放了回去,“当时我也听到过那些话,也跟风过一段时间,不怎么理她。后来想想……”她没有说完,但那个停顿已经替她说了后面的话。

纲吉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手心有一点潮湿。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问出了下一个问题:“你记得当时有哪些人比较……参与得多一些吗?”

那个女生想了一下,说了一个名字,又说了一个名字,然后摇了摇头。 “那时候大家都是互相传话,没有特别明显的带头的人。硬要说的话,大概是几个平时跟她关系就不太好的女生传得比较卖力。但具体是谁主使的,我也不清楚。可能根本没有什么主使。”她抬头看了纲吉一眼,“就是——你们应该也知道,当大家都有同一种情绪的时候,事情自己就会发展到那个地步。”

从第三户人家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一些。巷子里的光线从亮白变成了浅金,几个人的影子被拉得更长了。了平走在纲吉旁边,脚步比之前更沉了一些,像是每一步都在跟地面较劲。他的拳头攥着又松开,松开又攥紧,这个动作他在第三户人家的门口已经重复了好几遍。

纲吉感觉到了身边的人一直在沉默。他把名单拿出来了,手指停在第四个名字上,但没有立刻往前走。他看向狱寺,又看了看了平,想问他们“还能继续吗”,但他发现狱寺的表情也不轻松。狱寺的笔记本还是摊开的,但笔没有在写。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某个点上,像是在想什么。

“走吧,”纲吉说,他看了看了平,又看了看狱寺,然后把名单折好放回口袋,“还有几家,我们继续。”

第四户人家是一栋公寓楼,三楼。门打开的时候,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站在门口,正在擦眼镜片,像是刚取下来还没来得及戴上。他的动作在看清楚门外三个人的时候停了一下,“……你们谁啊?”

纲吉把话又说了一遍。那个男生把眼镜戴上了,视线在三个人脸上对了一下焦。 “樱井汐诺?”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好像记得这个名字”的迟疑,“你们怎么突然想问她?都过去好几年了。”

狱寺把笔记本又端起来了。 “我们正在调查一些事情,如果你知道任何情况,希望能告诉我们。”了平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双手抱着手臂,表情比之前更紧了一些。那个男生侧身让开门口,“进来说吧,但别太久,我待会儿有课。”

几个人在客厅里坐下来。那个男生的客厅不大,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数学练习册,笔还夹在中间。他把练习册合上放到一边,然后转过身来。 “说实话,我对樱井汐诺的印象已经不是很清晰了。只记得当时她成绩很好,上课回答问题特别直接,有时候老师刚说完题目她就举手了,回答得还都对。可能是这个原因,班里有些人觉得她太爱表现自己了。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就传出些话来。”

纲吉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来:“那你还记得那几条匿名消息是什么时候开始传的?”

那个男生想了想,像是在心里翻一本旧日历。 “大概是开学后一两个月吧。一开始就是有人在传,也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反正有一天大家就都知道了。然后后来越传越难听。我对那些细节记不太清了,就记得当时她好像也没什么朋友,就和一个叫清水的女生走得近一些,还有……还有一个比她大几岁的男生,我忘了叫什么了,偶尔会来找她。其他人,基本都跟她保持距离。”他轻轻吸了一口气,“要说源头的线索……好几个人跟我提起过,说最开始那几条匿名消息是有人故意放的,但具体是谁,谁也不知道。还有人怀疑过是不是班里某个女生写的,但也没有证据。”

了平双手抱着手臂,手指在手臂上搭着,没有扣紧。他开口了,声音压得比以前小了一点:“那你们,都没有想过可能是假的吗?”

那个男生看了看他。他的目光在了平的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分量。然后他回答:“有些人想过。但当时大家都在那样做,你要是站出来说也许是假的,可能下一个被疏远的就是你了。所以大多数人选择什么都不说。”

纲吉点了点头,站起来,说了声谢谢。那个男生也站起来,送他们到门口。他站在门框边,想了想,然后开口了:“如果你们真的在查这件事……源头那边,可能有一个人会知道更多。她姓冈田,当年和樱井的关系本来还可以的,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变差了。她应该比我清楚得多。”

纲吉记下了那个名字。三个人走出了公寓楼,站在路边。路灯已经亮了,在傍晚浅蓝色的天光下显得有点暗。了平站在那里,他的拳头还攥着,目光落在地上,像是还没有消化完那些信息。狱寺站在他旁边,笔记本还翻开在那一页,笔尖抵着纸面,但没有在写。他的目光落在前方某个点上,像是在想什么。

“还有一家,”纲吉看着名单上最后一个地址,“我们去问完就回去。”

第五户人家在一栋灰白色的独栋房子里,门前有一棵矮矮的冬青。按门铃之后,开门的是一个短发女生,穿着一件深色的校服外套,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还没有换。她的表情带着一种“你们是谁”的疑问,但在听到“樱井汐诺”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的表情变化了一下,像是被触动了一个很久没有打开的开关。

“……你们查这些干嘛?”

狱寺在旁边把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声音不大:“我们在做一些相关的调查。如果你知道什么,希望能告诉我们。”了平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的表情比之前更沉默了,像是那些话在他心里堆得越来越厚。

那个短发女生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那些话……有真有假吧。她哥哥和外婆的事情是真的,但克死的说法当然是胡扯。她舅舅被带走也是真的,但他没犯事,后来放出来了。至于说她性格不好——”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不是不好,是不太符合普通人的习惯。她说话太直接了,不太会考虑到别人的感受。所以大家不太跟她玩。不过说实话,她也没做错过什么事。”

了平的声音从门口那边传进来,低低的:“那为什么后来会变得那么过分?”他没有往前走,但他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手臂抱在胸前。

短发女生看了他一眼,目光没有移开:“因为总有人需要出口。当时有一些人把对她哥哥和外婆的议论当作日常谈资,越说越离谱。管纪律那次,就是一个开始。她说了那些话,让大家觉得她果然是这样的人,然后那些不满就全部涌出来了。后面那些事……其实不大,但叠加起来就很让人难受。比如有人在她课桌上写东西,有人不让她用饮水机,有人故意把她的作业本弄湿。这些事情都不是什么大事,但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日积月累——就会变成一种压力。后来我不知道具体是谁干的,但我听说有人在网上匿名编了不少事情。也有人说那些匿名消息是有一次在电脑室发的,有人看到了发消息的人的背影,说是个女生,但谁都不肯出来指认。”

纲吉站在门口,听着那个短发女生说的话。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他想问“那她现在回来了,你们有没有人跟她说过对不起”,但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没有出来。他最后说了一句“谢谢”,然后转身走出了那扇门。

三个人站在路灯下,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了纲吉的头发,吹动了狱寺手里那本笔记本的边角。了平站在那里,他的拳头一直没有松开。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怕太重的话会在这里砸出声音来:“原来是这样啊……”

“我们回去吧,”纲吉说。他的声音不大,但他能感觉到那句话里有东西是沉下去的。三个人转过身,沿着路灯昏黄的光线往回走。脚步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清晰地响着,一步,一步,又一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4章

夜色压得很低,铁轨旁边的杂草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以下慢慢翻身。汐诺和清水沿着铁轨走了快十分钟,才拐进那条通往废弃仓库的巷子。巷子两侧是生锈的金属围栏,上面挂着被雨水冲刷得褪了色的塑料布,风一吹就啪嗒啪嗒地响,像远远的鼓点。

巷子尽头是一扇生锈的铁门,铁皮边缘卷翘着,露出底下更暗的金属层。门缝里透出黄红色的光,混着音乐声——那种低音很重、节奏沉闷的电子乐,鼓点压得很低,像是什么东西在墙壁里闷闷地敲,听久了胸口会跟着微微震。空气里混着机油、尘土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气味,像是被什么东西泡了很久的旧布。

门口靠着一个人。黑色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领口竖着,挡住半张脸。嘴里叼着一根烟,烟头的火光在暗处一明一灭。他看见两个女孩走过来,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从汐诺的脸上扫到清水的脸上,然后往下停了一瞬,像是在估计她们的年龄。然后他吐了一口烟,烟雾在他面前散开,被风扯成一缕一缕的,像是被揉碎的灰线。

汐诺没等他开口,先往前走了一步。她下巴微微抬着,眼角扫了一眼那扇铁门,然后落回门口那人脸上。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们这里是什么地方”的随意:“听说你们这里来钱快?”

那人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吸了一口烟,烟头的亮光在暗处像是地面上长出的一小颗火焰。烟燃尽,他把烟头丢在地上,鞋底碾过。然后他转身,推开了铁门,侧身让开了一条缝。他没有说话,但那个动作已经替他回答了。

铁门推开的时候,发出长长的、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像是什么东西在骨头里刮了一下。汐诺没有犹豫,侧身从门缝里进去了。清水跟在后面,差半步的距离。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天花板很高,裸露的钢架横在头顶,几条电线和几盏灯从上面垂下来,把中间一个用绳网围起来的简陋擂台照得刺眼。擂台不大,地面铺着一层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垫子,边角的绳子松了两根,用铁丝重新缠过。空气里混着汗味、铁锈味、香烟味和酒精的气味,还有一点像是很久没洗的衣服的味道。地面是水泥的,踩上去有点滑,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油脂,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浸过。几排折叠椅散乱地摆着,有的面朝擂台,有的歪着,像是被人随手拉开就没再管过。

椅子上坐着一些人——大部分是男人,年龄从二十出头到四十多岁不等,穿着各不相同,有的穿着工装裤,有的穿着休闲外套,有的人的手里有烟,有的人的手里有酒。他们的视线都朝着擂台的方向。台上正有两个人缠在一起。动作很乱,不像是拳击——没有什么有节奏的进攻与防守。更像是一个人在试图把另一个人压在地上,另一个人在挣扎,试图把自己从那个位置翻出来。拳头落下的时候没有对准固定的部位,肩膀、肋部、后背,哪里能打到就打哪里。其中一个人被压在了绳网边上,身体折成了一个看起来不太舒服的角度,他挣扎了两下,没有挣开。台下有人在喊话,声音混在音乐里,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听出是在催促。被压住的人终于从侧面翻了出来,踉跄着站起来,还没站稳,对方就冲上去了。他被打了一拳,身体往侧面歪了一下。裁判模样的人蹲在擂台角落,像是在等一个结果。周围的赌注在台下流动,声音混杂在音乐和喊声里,细碎的,快速的,一叠叠的钱被压在椅子扶手上、放在别人手里,然后快速地转移了方向。

引她们进来的那个人把她们带到擂台旁边,跟一个穿着灰色背心的男人说了几句话。那个男人看了她们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这种事他已经见惯了,也看多了,就是另一拨想来碰运气的小姑娘。他朝角落里指了指,示意她们先等着。汐诺和清水走到了角落,两个位置刚好挤在一起,椅面是硬塑料的,有磨损的痕迹,边缘缺了一小块。

汐诺坐下来的时候,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从天花板到地面,从铁架到隔间,把能看到的所有出口和通道都记了一遍。她看到铁门在左侧,从入口进来的人都在那个方向。右侧有一排隔间,用深色塑料帘子隔开的,看不到里面,但能听到声音,混在音乐和喊声里,分辨不出是说话还是别的什么。正前方是擂台,它的后面有一扇门——比铁门窄一些,也是金属的,看起来像是通向更深处的地方。她收回目光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擂台上方的灯光,刺眼的白,但在灯罩的边角有一块暗区,如果不仔细看,可能会觉得那里什么都没有。

台上的两个人在缠斗。其中一个人在又一次被击倒的时候没有起来。裁判蹲下去看了一眼,然后举了一下手,像是确认了。人群里有一阵短促的喧哗,有人在叹气,有人在笑。旁边几个年轻女孩坐在稍高的位置,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聊天,像是经常来这里的人。汐诺注意到她们在交谈时没有看擂台,像是擂台上的输赢与她们无关。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有人走过来,站在汐诺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打量一件物品。他说:“到你们了。”汐诺站起来,跟着他穿过人群。她被带进一个小隔间——很窄,只够一个人转身。墙上有几个挂钩,挂着一件叠好的运动服,短上衣和短裤,很薄的布料,几乎没有重量,像是穿一次就扔的那种。有人递了一套备用的进来,她接过来,关上隔间的帘子,飞快地换好。上衣的下摆刚好到腰际,短裤的边缘有一点磨线了,她拉了一下下摆,感觉到自己后背的皮肤有一瞬的凉意。她把换下来的衣服叠好放在角落,然后掀开帘子走了出去。清水从旁边的隔间出来,已经扎好了头发,红色的马尾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瘦高的男人探头过来,看了她们一眼:“走。”汐诺走到擂台边的时候,周围的目光落过来了一些。那些目光有轻有重,有的是纯粹的好奇,有的带着审视,有的只是扫了一下就移开了。她没有去看那些目光,踩上擂台边缘的垫子,走到中央。垫子的触感比她想象的要软一些,表面是粗糙的纤维质,踩上去有一种微妙的摩擦力。她的对手是一个比她高了半个头的女孩,头发扎得很紧,肩膀宽阔,手臂的肌肉线条在灯光下很明显。她的表情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只是一张准备好了的脸。

裁判的手落下来,没有多余的话。

汐诺先是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被对方的气势压住了——她微微偏了一下头,眼角扫了一眼台下的方向,那里有一个男人,看样子,可能就是松下木说的田村。他站在一个不显眼的地方,靠着柱子,手里没有东西,目光落在擂台上。她在心里记下了一个位置。然后她收回目光,重新面向对手。对方的拳头朝她面门方向打过来——速度不快,但看起来很有力,像是经过了足够多的练习。她没有硬接,偏头躲了一下,那拳擦着她脸侧过去了,带起一阵风,她鬓角的头发被气流带起来了一下。她往侧面闪了一步,抬起手臂挡在面前,像是在做防御,动作有点乱,不那么熟练,带着一些慌张的味道。然后又挡了一下,脚步往后错了一步,像是快要被逼到围绳了。擂台上落下的阴影在她面前铺开,她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在变——它们从“看看这两个新来的”变成了“看看这个会被打成什么样”。

她听到台下有模糊的喊声,被音乐盖了大半,但能辨认出几个音节,大概是在催她。她又往后退了一步,直到后背快要碰到围绳。然后她往前冲了半步,拳头顶出去,落在对方肩膀上——力度不大,但位置足够让对方的身体侧了一下,像是被撞到了重心。对方往后撤了半步,拉开了距离。这个距离她已经算过了,对方会退这一步,下一步会调整。裁判在两人之间比了一下手,然后举起了手。她被叫停的时候,呼吸稍微快了一点,但没有喘。她走到角落的时候,余光扫到了田村——他正低头看手机,像是已经对这个擂台失去了兴趣。

清水在旁边的场地也打了一场。对手是个瘦小的男孩,动作比汐诺的对手灵活,但清水退了一次,又退了一次,然后找到一个空隙打出一拳,落在那个男孩胸口偏下的位置,力度不大但节奏清楚。她被叫停的时候,呼吸很稳。汐诺看着她从擂台边缘走下来,脚步没有停顿。两人被带回角落,有人递了两瓶水,瓶身上凝着细小的水珠。清水接过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递给了汐诺。汐诺接过来,嘴唇碰了一下瓶口,没有喝,把瓶子放在旁边的椅面上。

两人坐了一会儿。汐诺的余光一直在扫周围——田村依然站在那根柱子旁边,正在跟那个灰色背心的男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那个灰色背心的男人指了指擂台,又指了指某个方向。田村点了点头,没有再看这边。汐诺从收回目光,把水瓶拿起来又喝了一口。

时间在音乐和喊叫声中慢慢流过。中间又打了两场,对手换了人,节奏都差不多——看起来像是在打,但力度都被控制在一个不会造成实际伤害的范围内。汐诺的拳头落在对方的肩膀和手臂上,对方的拳头也从她面前擦过,偶尔会有一次接触,但很快就分开了。每一次裁判叫停,她都感觉到自己在这个场地里多停留了一会儿,像是一颗被慢慢放入水中的石子,正在从水面沉向底部。她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在减少——不是不看了,而是看惯了,成了一个背景。这正是她想要的。

将近一个小时过去了,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走过来,弯腰在汐诺旁边说了一句:“田村先生要见你们。”汐诺站起来,清水也站起来。他带着她们穿过观众席,绕过隔间和铁架,走到场地最里面一扇塑料帘子前面。掀开帘子的时候,一股不同的气味涌过来——是没燃尽的烟灰和旧皮革的味道。田村坐在一张旧沙发里,身体嵌在凹陷的坐垫里,翘着腿,正在低头看手机。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遍,像是在重新认识她们。

“打过了?”他问,语气像是一个人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

汐诺点头。

田村放下手机,身体往前倾了一点,手臂搭在膝盖上。他看着汐诺,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清水脸上,像是在比较什么。 “你们这种长得好看的,”他说,“有人专门喜欢看。比打赢了值钱。”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商业规则。他靠回沙发里,手机在手里转了一圈,“今晚先熟悉一下环境,明天再安排你们。”

汐诺站在原地,感觉到自己后背的布料贴着皮肤,有点凉。她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也知道田村在等什么。她想要最新的手机,新款的包包,那些对于她这个年纪该有的虚荣。她说了一句“好”,语气带着一种“我本来就是为了这个来的”的随意。田村看了她一眼,像在确认她的反应是否正常,然后他又把目光收回到手机上了。他朝帘子外面偏了一下头:“那边有个小姑娘,也是刚来的。不过做得还可以,有空可以看看她怎么做的。”

汐诺和清水转身走了出去。她听到身后有打火机被按响的声音,一声清脆的“咔嗒”,然后是烟被点燃的细微声响,然后被音乐声盖过去了。两人走回角落,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汐诺的目光穿过那些折叠椅和人群,落在场地右侧那一排隔间上。塑料帘子在灯光下泛着暗光,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她大概扫了一下,看到了几个年轻女孩在不同的隔间里——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面前有一个支架和一个发光的圆环,在说话。她们的表情各不相同,但每一个都看起来像是周围的环境和她们之间隔着一层玻璃。汐诺站了一会儿,调整了一下重心,像是脚站累了换了一下姿势,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某个隔间里——那里面有一个女孩,年纪看起来很小,瘦得能看出肩胛骨的轮廓。她的腿蜷着,脚趾在不住地动,像是站不住,但又不得不站在那里。她的嘴唇是干裂的,脚趾在轻微地抖。那个女孩就是美优。

汐诺看出来了。清水也看出来了。两个人站在墙边,没有动,但她们的目光同时锁定了一个方向。汐诺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变快了,但她的呼吸没有变。她看着美优——她穿着短裙和一件无袖的上衣,腿上缠着布条,胡乱缠的,边角翘起来,露出下面的皮肤,有一块暗色,正在往外渗。她的脚趾在发抖,脚尖点着地面,像是随时会站不稳,但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僵硬的笑,嘴唇被努力撑开,对着面前那个发光的圆环在说话。她的声音太小了,被音乐声吞掉了,但汐诺能看到她在开口,能看到她的嘴在动,能看到她说话的时候肩膀在微微颤抖。

汐诺站在那里,视线像是被钉住了一样。她看到美优的脚趾在布料边缘渗出红色。她看到美优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停下来。她还在对着那个圆环说话,还在做那个动作。她停下来可能会被打。她会被打在看不到的地方——那些被衣服遮住的地方,不会留下明显痕迹的地方,因为她的脸和身材才是值钱的部分。

汐诺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她把那只手放进了口袋里,让它停在里面。

清水的声音压到极低:“她在那里。隔间最里面那个。”

汐诺点了一下头。 “等一下,”她说,“等她停下来。等她被带走。”

两人继续站在那里,像两个刚刚打完了一场、正在休息的人。汐诺的目光不时扫过美优的隔间,但每次停留都不超过一瞬。她没有让任何人的目光跟随她的视线方向。

大概又过了半小时——也或许是四十分钟,在那种灯光和音乐混杂的环境里,时间变得很难判断——隔间方向有动静。有人走进去,弯腰跟美优说了什么。美优关掉了面前那盏发光圆环,动作很慢,像是身体需要时间才能适应指令。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一个明显的弯曲,然后撑直了。脚落地的时候,她轻微地歪了一下,像是左腿的力量不够。有人扶了她一把——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女人,没有表情,只是伸出手臂让她靠着。美优低着头,被带向场地后方,穿过一道塑料帘子,帘子在她身后落下来,晃了两下。

汐诺看着那扇落下的帘子,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她在移动,”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旁边有听不到的人,“现在是最好的机会。周围的注意力都在擂台上。”她往观众区后排的方向扫了一眼。那里灯光暗一些,折叠椅更稀疏,接近边缘有一排铁架,上面堆着杂物,没有坐人。从那个位置绕过去,可以不经过入口处那个守着的人,也不用穿过观众席的正中间。

清水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点头:“你走前面,我隔两步。”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如果前面有人拦你,你就说走错了。我会在后面接。”

汐诺从人群中穿过去了。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像是一个坐久了想换个地方站一站的人。她绕过那些折叠椅的时候,身体侧了一下,避开了椅背上搭着的外套。脚下的地面有一点滑,她的鞋底踩到一处湿润的地方,但没有发出声音。她绕过铁架的时候,上面堆着几个落灰的纸箱和一卷旧铁丝,有一根铁丝从纸箱边缘垂下来,她偏头避开了。清水跟在后面,保持着两步的距离,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两人进入通道后,光线立刻暗下来。头顶只剩一盏昏黄的灯,灯罩上积了一层灰,光线被过滤掉了大半,散在墙壁上变成一片模糊的暗光。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从汗和酒精混在一起的热闷气味,变成了更深的、带着尘土和铁锈的潮气。两旁的墙壁是水泥的,表面粗糙,有几处水渍从天花板渗下来,在地面上洇成一片暗色。前方传来说话声——不止一个,音调不高不低,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是成年男性。

汐诺在通道拐角处放慢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两个男人背对着她,正在收拾器械——其中一个在卷地上的线缆,另一个在把几副拳套摞起来放进一个塑料箱里。旁边有一扇关着的门,门是金属的,表面没有把手,只有一条细缝透出光来。美优可能在里面。汐诺没有说话,她看了一下那扇门,又看了一下那两个男人,估算了一下距离和角度。她正打算往前再挪两步,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急促的,带着“正在找人”的力度。她的身体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一个穿着夹克的男人从通道入口拐了进来,步子很大,快步走过她身边,看了她一眼,但没有停下来。他推开了那扇关着的门——没有锁,推一下就开了——侧身进去,几秒后又出来了。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他走向那两个人那边,低头说了句什么。清水从汐诺身后靠近了一步,声音压到极低:“他进去了,但时间很短。里面可能不止一间。”

汐诺看着那扇门,它没有锁。她往前走了一步,手抬起来了——只要她靠过去,侧身推一下就能看到里面。她的手指已经碰到了金属门的表面,冰凉。就在这时,通道入口传来脚步声,不同于刚才。那个人的脚步更慢,更稳,像是走着一条他很熟悉的路。然后他的声音从通道入口传过来:“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汐诺的手收下来。她转过身,看到田村站在通道入口,背光,看不清表情。他的身体微微侧着,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的目光落在汐诺手上——刚才碰过门的那只手——然后移到她的脸上。他的目光和刚才在办公室里看手机时不一样,像她在心里被重新分类了。

“刚才打了两场,想休息一下,往这边走了走。”汐诺说。她的声音尽量放得自然,像是真话,像是她本来就该在这里。

田村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在她和清水之间来回了一次,然后落回汐诺脸上。他看了一会儿,像在等一个破绽。然后他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放在耳边。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听。那通电话持续了不到一分钟。汐诺看到他的表情在某个瞬间变了一下,不大——像是一块石头被丢进水里,涟漪只有一圈——像是听到了一个他不喜欢的信息。然后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抬眼看着汐诺。

“外面有人。”他的语气和刚才一样,不高不低,但字与字之间的间距变短了,“在附近转。说是有人在这边丢了东西,在找。”他的目光又落在汐诺脸上,“你们来的时候——有人知道你们去哪了吗?”

汐诺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凉了一下,像是有人把冰块贴在了她的脊椎骨上。她的声音没有变:“没有。我们只是来挣钱的。不信可以去查。”

田村看着她,像是用眼睛在称她的重量。然后他开口了:“先回前面去。”

汐诺没有争辩。她转身,沿着通道往回走。她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她能感觉到田村的目光落在她后背上,随着她的移动而移动。她走过了那两个正在收拾器械的男人,走过了那盏昏黄的灯,走过了通道入口的光线交界处。观众区的声音重新包围了她——音乐、喊声、椅子挪动的声响。她走到了铁门入口附近,一个角落,人少一些,光线也更暗。她停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掌是湿的。

清水站在她旁边,声音很低:“他在怀疑我们了。外面的人——是佐藤枫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5章

汐诺靠在墙上,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撞击。 “她知道我们在这里面,但她不能进来。”她快速过了一遍时间线和可能发生的交集——她们进来的时间,打过的场次,美优被带走的时间,田村那通电话的时间。她把那些点串成了一条线,头尾相接, “田村不知道外面是谁,他只是觉得太巧了。”她停了一下, “现在这个窗口正在消失。”她抬起头,目光穿过观众席,落在通道深处的方向上。美优在那扇门后面,或者已经被带去了更深的什么地方。田村知道有两个女孩在场地里走动,而且他接到了外面有人在打探的消息。她不知道他会在多久之后来找她们——可能是下一首歌结束之前,可能是更短。她必须在这之前找到美优在哪。

“我再去一次。”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这次不绕了, 直接从边缘过去。”她看了清水一眼, “你留在这里。如果田村的人来找我, 你拖一下, 就说我去洗手间了。”

清水顿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那些词在她的喉咙里转了一圈,没有出来。她看着汐诺的眼睛,像是在读那句话的重量。然后她把那两个字咽了回去。 “五分钟。”清水说。声音很低,像是最后一条线,再往前就没有了。

汐诺点了一下头,转身朝通道的方向走去。她这一次没有绕路。她直接从铁架的边缘穿了过去,从一排堆放杂物的纸箱侧面擦过,从一面落满灰尘的旧窗帘旁边经过,脚步比刚才快。通道里没有人,两旁的灯都是暗的,只有最深处那一盏还亮着,光线在地面上铺开一个不规则的亮区。她走到那扇门前面,没有犹豫,伸手推了一下。门开了,没有锁,铰链没有发出声音。

里面是一个隔间。比外面看起来更深,空间不大,但有一种被反复使用过很多次的痕迹。空气是潮的,带着铁锈和某种发酸的气味,像是什么东西在角落腐烂了又被清理过。墙壁是水泥的,有几处裂缝,地面也是水泥的,有几块深色的印记,形状模糊,边缘已经干透了,和地面融成一体。墙边有一张折叠床,床面是旧的帆布,有几处磨损,露出了里面的纤维。床上没有人。床单是皱的,没有叠,边角垂到地面,落进一层灰里。角落里有一台机器,已经关了,指示灯是暗的。地上散落着一些绷带,白色的,有的已经脏了,有的沾着暗色,在灯光下看不出是血还是别的什么。墙角有一部手机,屏幕碎了,几条裂纹从左上角延展到右下角,像一张被撕开了一半的网。汐诺蹲下去捡起来,金属边框是凉的,屏幕已经暗了,但边角还残留一点温度,像是刚被人放下不久。

她站起来,又扫了一圈房间。墙壁上有一面小镜子,边缘有一行用马克笔写的字,被擦掉了大半,只剩下几个模糊的笔画。她没有去辨认那些笔画的内容。她转身准备离开。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那声音比音乐更清晰,是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有金属鞋跟的敲击声混在里面——像是有两个人,走得很快,朝着这个方向来的。汐诺站在门后,没有动。脚步声在靠近,越来越近,金属鞋跟的声音从模糊变成清晰,又从清晰变成尖锐——她听到那些声音在门外停住了。门把手被人从外面拧了一下。没有拧开——因为她刚才推门进来的时候,门是向内开的,但她顺手把门带上了。门锁舌卡进了门框的凹槽里,不是完全锁死,但也不是一拧就能开的。外面的人又拧了一下,力度比刚才大,然后有一只手拍在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然后那声音说话了:“有人来过这里。”另一个声音回答:“可能是刚才那两个小姑娘。田村说她们在往这边走。去看看。”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下,然后开始移动,朝着另一个方向远去了。声音在走廊里慢慢变小,最后被通道深处的音乐声吞没了。

汐诺站在门后,没有动。等了一会儿,等脚步声完全消失,她才慢慢地拉开门——门轴没有出声——确认走廊里没有人,然后快速穿出走廊,穿过铁架。她回到角落的时候,清水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汐诺,像是在确认她还能动。

汐诺没有停。 “美优不在那里面,”她说,语速很快,但咬字很轻,“但里面有人待过。血迹还没干,她刚被带走。田村的人已经在查了。我们没有时间了。”

清水看着她:“那就只能试一次了。”

汐诺的目光扫了一圈场地。灯光、人群、擂台、铁架、折叠椅、那些散乱地分布在各个角落的入口和出口。她看了几秒,然后目光落在观众区靠后的一扇门上——那扇门和隔间区域是分开的,从那个位置可以看到田村进出的方向。 “田村的办公室在那边,”她说,“他现在应该在那里。”

两个人没有犹豫。她们从角落走出来,穿过人群的边缘,避开了擂台上刺眼的光区,从两排折叠椅之间的空隙中穿过去,绕过了一摞堆在地上的旧纸箱。汐诺的目光一直落在她之前确定的位置上,她的路线没有偏。清水跟在她身侧,脚步声被音乐盖住了。她们靠近那扇门的时候,周围的声音变轻了一些——那扇门附近人少,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一段距离。

清水拉住了她的手。 “等一下。”她拿出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她的表情很稳。她飞快地打了一行字,按下了发送键。 “佐藤枫在外面。我刚才已经发了消息过去。”她把手机收回口袋,抬头看了汐诺一眼,“她会在外围制造动静。”

她的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撞到了金属——然后是喇叭声,一声长而尖锐,然后又响了一声。有人在按了很久。然后那声音停了几秒,又响起来。这一次更响,带着一种“这里有人”的急促。

整个场地安静了一瞬。音乐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切了一下,音量自动降低了几格。铁门方向传来喊声,不止一个人,有人在说“去看看”。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有人站了起来,有人往那边走了几步。场地里的目光有一部分被牵引过去了。田村从办公室方向快步走了出来,他的脚步比刚才快,每一步都带着一个明确的方向感。他的目光先扫过铁门方向,然后扫过观众席,然后落在了汐诺和清水身上——那一眼很短,但汐诺感觉到了它的重量,像是一块石头被精准地放在了她面前的位置。

田村看着她们的目光在那一刻变了。不再是“你们在这边干什么”的那种试探,也不是“你们来挣钱”的那种审视,而是直接跳过了那些阶段,像在重新看待两个已经变成问题的人。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侧过头,对旁边一个穿深色外套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个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汐诺和清水,然后点了下头,朝她们走过来。不止他一个人,是两个人。

汐诺和清水转身就跑。

她们穿过堆放杂物的区域,脚下踢到了一个空铁罐,罐子滚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响。她们绕过铁架,跑向通道深处。身后的脚步声已经跟上了,比刚才快,一个穿着深色外套,另一个穿着灰色长裤,他们的身影在通道入口的光线下被拉长了一下,然后追了进来。汐诺听到身后有呼吸声——不是自己的,是更近的——她没有回头。前方通道分岔,一侧向左,一侧向右,她选了右边,那里更暗,空气更闷。台阶向下的,金属的,踩上去的声音清脆而尖锐,每一步都像在敲打某种乐器。她跑下去,一步两个台阶,手扶着墙壁,墙面是粗糙的,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感。清水跟在后面,她听到她的脚步声在接近,节奏很稳。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停下,也在下台阶,有声音——有人在喊“停下来”,那声音闷闷的,被踩在金属台阶上的声响和心跳声压下去了。

她们到了楼梯底部。一扇门,没有锁,上面有锈迹。汐诺推开门——门轴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听起来很大——门后是一条更窄的走廊,墙壁粗糙,管道暴露在外面,滴着水,落在水泥地上发出重复的声响,滴答、滴答、滴答。走廊两侧没有门,只有一面完整的墙。走廊尽头有光,从一扇半开的门缝隙里挤进来。她们跑过去,推开那扇门——外面是后巷。

风灌进来,冷的,带着外面夜晚的气味。汐诺站在门口,快速扫了一眼后巷——很短,大约十几米,两侧是高墙,墙面是红砖的,老旧,有几处裂缝被青苔填满了。尽头是铁网封住的,铁丝上挂着几块塑料袋的残片,在风里轻轻晃动。她们的方向和主入口完全相反,中间隔着整栋仓库,但这个方向没有人追来。她靠在墙上,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贴在了粗糙的砖面上,膝盖在微微发抖。风声在巷子里来回弹着,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凉意从敞开的领口渗进来,让她忍不住吸了一口气。清水站在她旁边,也喘着。她的背靠着墙,头仰着,红色的马尾贴在墙上,被风吹起来又落下。金属台阶方向传来追兵的脚步声,正在向上。汐诺的耳朵捕捉到那些脚步声的距离,判断出她们还有时间。她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不要干站在这里等。她没有等到呼吸完全平稳,就开口了:“我们还有时间。田村现在没空来找我们,他得先处理外面的动静。但他很快就会发现我们不在里面了,他也会怀疑刚才的动静和她们同时出现不是巧合。等他把外面稳住,他一定会让人来这条巷子搜。”

汐诺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墙面另一侧,不让自己的脸暴露在巷口的灯光下。她感觉到了关节处的酸痛,膝盖在微微发软,后背的肌肉有一种紧绷过后的释放感,让她的肩膀往下塌了一点,但她没有放松到站不住。她侧过头看向清水:“我们有时间再进去一次——他还没找到美优,她也在里面,他没有放弃她,他不可能放弃她。”

清水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还能撑住。汐诺站直了一点,膝盖的抖动稳住了,她说:“现在那个入口的人都在前面应付佐藤枫,靠近铁网那边可以直接摸到通风井的位置。我刚刚跑的时候看到了,有扇窗户能通到那排隔间的背面,美优的房间门上有个小窗,可以看过去。”

清水听完了,像是做了一次很短的计算,然后点了一下头:“你从那扇窗翻进去。我在铁网那边等你,如果三分钟内你出不来,我就让佐藤枫带人进来——她知道怎么让动静大到不得不开这个门。”汐诺看了她一眼,把最后一口凉气吸进胸腔里:“三分钟,够了。”

汐诺沿着墙壁侧身往铁网方向移动。风从高墙之间的缝隙灌进来,在巷子里穿梭,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她的脚步落在阴影里,鞋底压着地面,从门口追来的脚步声已经开始远去——那些追兵正在折返向主入口的方向,去应付外面的事情。她在铁网旁边找到了那扇窗户——窗户的锁早坏了,只剩一层薄薄的铁锈把它卡住。她推了一下,窗框发出一点干涩的摩擦声,然后开了。她翻进去的时候,手肘在窗框上蹭了一下,擦过的皮肤上有一道细痕,微微发烫。她踩在窗户内侧的水泥地面上,离地面有一个身位的高度,她弯腿落地,膝盖轻微震动了一下,声音被地面上的一层薄灰压住了。房间比她想象的要小,没有灯火,只有一排低功率的应急灯管连在墙角,暗色的光勉强把视野铺开。空气里混着灰尘和旧布的气味,地面是粗糙的,脚下的触感能感觉到地砖的缝隙。

她在门口侧耳听了一下——外面没有人经过。她拉开门,走廊里没有人,远处有音乐声透过几层墙壁传过来,已经被消去了大半,只留下节奏的轮廓。她沿着走廊快步穿过拐角,一扇半掩的门后面透出灯光,门上有一块小窗。她走过去,侧身,目光从小窗的边缘望进去。

美优坐在里面。背靠着墙壁,腿蜷着,面前摊着一部旧手机。脚上的纱布已经渗出一片颜色,边缘的布料被浸得发沉。她的身体微微蜷着,脚趾在不受控制地抖动,像是脚下那一小片地面也在发冷。她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汐诺站在门外,隔着那扇门,她看到美优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对那个镜头说什么,语调轻得不像是正常的对话。她的嘴唇干裂,眼角有一点反光。她的脚趾在不住地抖,整个人像一根被绷到了尽头的弦,快要断了。汐诺看到美优换了个姿势——她试图把左腿伸直一点,但刚伸到一半就停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阻碍。她的肩膀往下塌了一瞬,然后用那部旧手机又抵住了墙壁,把身体支撑回原来的高度。她的嘴唇继续动着,像是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正在运行它被要求做的事情。

汐诺站在门外,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她握紧拳头让那只手停下来,用指甲掐进掌心,刺痛从手指传递到手腕,再传向手臂。她把手从门口收回来了,她知道自己现在不能推门进去——推门进去也带不走她,只会打草惊蛇,让田村把所有出口全部封死。她没有让自己往后退,而是往一旁侧了一步,把位置让给了空气。

她回到窗户的位置时,清水正站在铁网旁边,手指攥着铁丝网,指尖有一些发白。她看到汐诺,没有开口问。汐诺走过去,声音很轻:“她在里面,还醒着,还在动。她还有意识。”清水松开了铁丝网:“三分钟。她已经不够了,不能再等了。”汐诺靠在墙边,深吸了一口气,那一口气从肺里升起,经过喉咙,吐出时带着凉意:“不能再等了。田村的地盘,我们的人不够,我们撑不到把美优完完整整地带出来。但外面的人——已经可以带人来搜了。”她抬头看向清水,“让佐藤枫进来吧。”

清水看了她一眼,没有再确认。她拿出手机,打了几个字,按下了发送键。屏幕的光在她的脸上亮了一瞬,然后就灭了。风从巷口灌进来,把最后一缕烟味吹走了。远处传来新的声音——不是音乐,不是喊叫,是更多人的脚步声,更整齐,更沉,正在接近这个方向。汐诺听到了那些声音,她转过身,面朝仓库的方向。她站在黑暗中,风从她身边流过,带着夜的凉意,吹向她身后那片正在亮起来的灯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6章

清水走在前面,侧身贴着墙壁,目光在走廊两端来回扫动,确认没有人接近。她朝汐诺点了一下头,示意可以走了。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那扇半开的门,经过拐角处那根滴水的管道,经过一段地面湿滑的窄道。美优的脚垂在汐诺手臂外侧,脚上缠着的布条边缘在拖动中蹭到了墙壁,留下一条暗色的痕迹,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脚在移动中的摆动,身体的重心完全依赖于他人的支撑。汐诺能感觉到她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关节处的受力点已经从手臂转移到了肩膀,又从肩膀沉降到了整个背部,像一条逐渐被拉紧的绳索。

她个躲进了一个角落。那是一个被废弃的储物间,门是半掩的,内侧堆放着几个落满灰的塑料箱和一卷旧地毯,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铁锈混合的气味,沉闷而厚重。角落里面没有灯,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刚好够让人看到彼此的位置轮廓。汐诺把美优放下来,让她靠墙坐着。美优的身体滑落下去的时候,头歪向一边,呼吸没有变,那微弱的、断续的气息依旧保持着它自身的节律在运行。她的手指蜷在身体两侧,指尖微微发颤,像是身体还残留着某种无法控制的肌肉记忆在运作。汐诺蹲在她旁边,用手背碰了一下她的额头,温度比刚才更高了一些,像一个在慢慢升温的小火炉。

清水站在门侧,侧身贴着墙壁,目光从门缝里观察外面的走廊。她抬起手,指尖碰了一下自己左耳上那枚伪装成耳钉的黑色耳麦,那枚耳麦的表面有一个极小的开关,按下去之后会接通一个加密频道。她的手指按住了那个开关,嘴唇微微张开。

但她的声音还没有完全发出,耳麦里就传来了另一个声音。不是佐藤枫的,而是一个更低沉、更慢、像是从喉咙深处被挤出来的声音。那个声音带着一种黏腻的笑意,在耳机里滚动了一下,然后完整地落进了清水的耳道里:“原来那个混进来的老鼠——是你个啊。”

清水的身体像被冻住了一样停住了。她的手指还停在那枚耳麦上面,但没有再按下去。她慢慢地放下手,抬起头看向汐诺。汐诺看到了她的表情变化——那种从“准备行动”变成“计划破灭”的转变,像是有人在她面前关上了一扇她以为还开着的门。汐诺知道,佐藤枫那边出事了。不是普通的暴露,是被直接摁住了。田村能用佐藤的频道跟她个说话,说明佐藤枫已经被控制住了,她的通讯设备也落到了田村手里,她个的里应外合已经彻底断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的信息量已经交换完了——不能等外面了,只能靠自己,而且必须现在就开始行动。如果等田村的人搜到她个所在的位置,三个人都会被困死在这里。

汐诺的目光在储物间里快速扫了一圈。墙壁是水泥的,表面有些粗糙,有几处裂缝,墙角堆着旧物。她的视线在那些堆积的物品上掠过,掠过那些塑料箱,掠过那卷旧地毯,然后停在了靠近天花板角落的位置——那里有一扇通风管道的百叶窗,边缘有一层薄灰,百叶窗的叶片有几条缝隙,透过来微弱的光,还有一种细微的气流在缓缓流动,说明那扇窗不是封死的,另一侧是开放的。

汐诺指了一下那个方向。清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了两秒,然后点了一下头,动作很轻,但确认得很完整。 “赌一把?”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只让空气听得到。汐诺没有再犹豫,她把美优的手臂拉过自己的肩膀,把她从地上扶起来。清水已经踩着墙角那些塑料箱爬了上去,她用手在百叶窗的边缘摸了摸,然后找到了一颗松动的螺丝,用手指拧了两圈,百叶窗的边框松动了一点点,她把指甲卡进缝隙里,用力向外一撬,那扇窗开了,露出后面一条黑黢黢的通道。空气从里面流出来——带着灰尘和管道里潮湿的气味,还有一点点风,不像是死路。

汐诺把美优放在通风口下方,她开始调整美优的姿势——为了在那个狭小的管道里移动,她个必须把美优固定住。她没有绳子,没有带子,只有自己身上那件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层的短上衣。她扯了一下衣摆,犹豫了不到一秒,然后弯下腰,开始用布料条把美优的身体和自己的手腕固定在一起,然后在美优的腰间和胸口又缠了几道,打了一个结实的结。她的手指有些发抖,但那些结打得还算紧。她把另一端递给了清水。清水接过那端布条,绕在自己的手腕上,也打了一个结,拉紧了。她个之间隔着一个美优,像是被一条布带串联起来的三个点。汐诺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灰尘的气味,然后她弯下腰,钻进了通风管道。

里面比她想象的更窄。肩膀两侧擦着管壁,膝盖下面的铁皮是凉的,带着一层滑腻的灰尘,像是很久没有被人触碰过。她用手肘撑着自己向前移动,每前进一步,就需要把膝盖抬起来再放下去,动作幅度要控制在最小的范围内。布条绷在她的手腕和腰间之间,她能感觉到清水的动作通过那根布条传导过来——她在前进,距离没有拉开。

她个就这么缓慢地移动着,像一条在黑暗的管壁里穿行的线。为了不被信号反追踪,清水在爬出储物间之前就已经把耳麦摘了下来。她把其中一枚耳麦扔在了刚才美优待过的房间角落里,让它嵌在地砖的缝隙里,像一颗被人遗落的纽扣。另一枚耳麦在她爬过第三个通风管道口时被她扔出了窗,在黑暗中划过一道极短的弧线,落在野草里。没有声音。

汐诺在前方爬行,她能感觉到空气在变化。最开始的时候空气是闷的、潮的,像是被关在什么里面很久。但爬了几分钟后,那股闷的感觉开始松动了,空气里多了一点干燥的、带着植物气息的东西,还有一丝风拂过她的额头,很轻,但在黑暗中清晰得像一个方向标。她加快了速度,膝盖在铁皮上落得更快了,手肘的节拍也变密了。

然后是风。不是那种从门缝里漏进来的风,是那种开阔的、无遮挡的、能吹动头发的风,从前方某一个开口涌了进来,带着夜晚的温度。清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有些断断续续的,但能听懂是在说:“到了。”汐诺加快了最后几步,手推开了前方那扇通风口的百叶窗,那扇窗没有锁,只是卡在凹槽里,稍微用力就开了。外面是空的。她先探出头,看到了开阔的夜空,云层被风吹散了一半,露出一小片朦胧的月光。

通风管道的外面是一块空地,地面是压实的泥土,杂着碎石,有几丛野草从裂缝里长出来,在夜风中轻轻摆动着。四周没有遮挡,也没有灯光,身后是那栋仓库模糊的轮廓,像一个趴伏在地面的巨大阴影。空气是冷的,有草的涩味和泥土的气息,头顶的天空带着夜晚独有的深蓝色调,云层正在缓慢移动,边缘被月光染成一层很淡的银白色。风比在巷子里更大一些,吹在脸上,带着一种被过滤过的清凉,顺着皮肤流过耳廓,吹起鬓角的碎发,让人忍不住眨了一下眼睛。

汐诺先爬了出去。她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脚踩在碎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然后她转过身,伸出手去接美优。布条从她手腕上解开,她扶着美优的身体把她从通风口里慢慢拖出来,然后让她的后背靠在自己身上。清水跟在最后面,落地的时候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然后她转过身,把那扇通风口的百叶窗轻轻推回了原来的位置。三个人站在空地上,风从她个之间穿过去,吹动了衣角和头发。

汐诺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慢慢变得平稳,膝盖的颤抖也在减弱。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美优——美优的眼睛闭着,但眼皮在微微跳动,呼吸比刚才均匀了一些,虽然还是浅,但至少是连续的,不再是那种断断续续的节奏。清水站在旁边,手撑着膝盖,也在喘,她的肩胛骨在薄薄的衣料下起伏。

然后,灯亮了。

不是一盏,是好几盏。那些光像是从地面升起来的,从四周同时亮起,把整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昼。光从四面八方射过来,穿过空气落在她个身上,把三个人的影子压得很短,投在地上像三个被按扁的轮廓。那些灯光照得汐诺眯了一下眼睛,她抬起头,看到那些黑衣人正从空地的边缘围拢过来,他个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已经在这里等了有一会儿了,像是知道她个会从这里出来。

田村从那些人中间走出来,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落得很稳。他在距离汐诺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低头看着她,拍了几下手。 “还真是聪明呢。”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地上没有遮挡物,每一句话都像是贴着地面传过来的,被夜风带着往前送,清晰地落入她个的耳朵里。

那些黑衣人合围上来,把她个三人围在中间。风穿过人群之间的缝隙时被分流成更细的气流,吹动了汐诺的发梢。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指上还残留着刚才解开布条时的触感,那种粗糙布料和手腕皮肤之间的摩擦,还带着余温。

田村挥了一下手,一个女性被从人群后面推了出来,踉跄了几步,跪倒在地面上。汐诺看到那个人影时,她的呼吸停了一瞬。那个人是佐藤枫。她穿着一件深色的便服,头发散了下来,有几缕黏在额角,嘴唇上有一道浅浅的裂口,能看出之前被人堵住嘴留下的痕迹,手腕上缠着扎带。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但眼神里还留着棱角,没有被压碎。

清水看着佐藤枫被扔在地上,目光震动了一下,指尖收紧又松开,像冰面下的一点光亮在深处晃了晃,又被压住了。她的呼吸变重了一拍,但没有出声。

田村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在三个人之间移了一下。 “你个倒是挺聪明。这个女的也还行。不过——”他顿了一下,像是要等那句话的重量落下去,“你个太天真了。认为一个小小地方的条子,能把我怎么着。”他看着汐诺,像是在看一个他暂时还没决定怎么处理的东西。

汐诺站在那里,夜风从她的侧面吹过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她没有去拨开那缕头发。她知道现在每一个反应都会被田村看在眼里。他的目光越是带着那种审视的轻慢,就越说明他其实并不完全确定她个的身份和背景,他在试探,在等她个露怯。只要她不露出他想要的东西,她就还有余地。她定了定神,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放在嘴边捂热了才吐出来的:“哦?您的意思是——您的身份,还真的是很厉害呢?”她用了“厉害”这个词,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迟疑,像是在咀嚼一个她还没完全理解的词语,让语气里有一丝微微的、不稳定的上扬,恰好让那句话听起来像是在表达一种谨慎的尊重。

田村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会儿,像是想看清她这句“佩服”有多少是真的。然后他往地上啐了一口:“想套我话?”

汐诺摇了摇头。她的动作很轻,不急不忙。她知道现在不能慌,越是慌乱的时候,越不能让表情和语气泄露出节奏。她需要稳定,需要冷静,需要用一种和当前处境完全不符的平稳来铺开一条路,哪怕那条路只有一步宽。她调整了一下呼吸的深度,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更放松了一些。她甚至让自己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点那种“不小心说漏了嘴”的随意感,像是在跟一个不太重要的人闲聊:“啊,不可以嘛?明明我之前问那些罪犯,都会回答我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