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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棠棠醒了?快来坐。”

他往旁边挪了挪, 给闺女腾出最宽敞的位置,又把自己面前那碟炒花生推了过去:“尝尝这个,你娘搁了白糖炒的, 刚出锅, 脆着呢。”

叶青棠看着碟子里那些炒得金黄酥脆的花生,又看了一眼爹那双满是裂口的手,鼻尖猛地酸了一下。

她记得后来爹老了,手因为干了一辈子农活变得更粗糙,皴裂的口子一道叠着一道。

可每次她回娘家,他还是会把自己舍不得吃的东西往她面前推。

那时候她已经被姜淮舟宠得嘴刁了,挑三拣四的, 这个嫌咸那个嫌淡。

但爹也不恼,就呵呵笑着看她吃, 跟现在这个表情一模一样, 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 满眼都是“我闺女开心就好”。

叶青棠的哥哥叶青林坐在对面, 二十出头的年纪, 生得跟他爹一样高大壮实, 晒得黑红的脸膛上挂着笑。

看见妹妹出来,他的眼睛一亮,把手里正咬着的杂面馒头放下,顺手把离自己最近的那碟咸菜往她那边推。

“吃这个, 你上回说脆, 我昨儿特意去镇上给你买的。”

叶青棠“嗯”了一声,大剌剌地一屁股坐下,伸手就把那碗黄澄澄的蛋羹端到自己面前。

蛋羹上头淋了一小勺酱油,热气腾腾的, 嫩滑得能照出人影。

她娘蒸蛋羹的手艺是村里出了名的,自己打小最爱吃这个。

叶青棠舀了一勺送进嘴里,鲜香滑嫩,蛋羹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那股空落落的酸水终于被压了下去。

刘秀兰从灶房端着一碟清炒萝卜丝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灶灰,看闺女吃得香,眼里满是欢喜。

她坐下来,筷子先往叶青棠碗里夹了一筷子萝卜丝:“光吃蛋羹腻,配点菜。还给你煨了个红薯在灶膛里,等会当零嘴。“

叶大勇在旁边呵呵笑着,把花生碟子又往闺女面前推了推,自己一个都没舍得动。

叶青棠低头吃着蛋羹,心里却还想着方才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

她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哥哥,又看了一眼身边笑得满脸褶子的爹和娘。

这家子人惯着她,她从小就知道。

爹娘把她当眼珠子疼,哥哥什么都紧着她先来,连嫂子心里不痛快了也只敢自己憋着。

但即便是如此,姜淮舟把她惯得更厉害。

后来的他什么都有了,钱越赚越多,房子越换越大,公司里的下属见了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可在她面前还是从前那个傻子的样子,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往她枕头边放一束花。

叶青棠咬着勺子,忽然有点想哭,恨自己为什么会重生。

最后她什么都没说,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口蛋羹刮干净,嚼着满嘴鲜香,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并咽了下去。

叶青林碗里是一碗棒子面粥和一个杂面馒头,旁边还搁着一块红薯,是刘秀兰特意放在灶台上晾着的,打算给儿子下地时带上垫垫肚子。

鸡蛋金贵,平时舍不得吃,刘秀兰攒了好几天才凑出两个。

一个变成了叶青棠吃的鸡蛋羹,一个偷偷塞进了叶青林的粥里。

刘秀兰怕儿媳妇赵小娥看见了心里不痛快,她愣是没敢吭声,只悄悄跟儿子使了个眼色。

可叶青林三两口把馒头啃完,筷子往粥碗里一拨拉,把自己碗底那个水煮蛋夹了出来,二话不说就放进了妹妹碗里。

“棠棠你吃,我不爱吃鸡蛋。”

他咧嘴笑着,牙齿在晒黑的脸上显得特别白。

叶青棠正埋头吃蛋羹,碗里忽然多出来一个剥得光溜溜的水煮蛋,蛋白上还沾着一点粥汤。

她抬头看哥哥,叶青林已经低头呼噜呼噜喝粥了,耳朵尖红了一片,嘴角却大咧咧地翘着。

叶青棠没说什么,把蛋拿起来咬了一口。

蛋白紧实,蛋黄沙沙的,是自家养的鸡下的蛋,味道比镇上买的香。

刘秀兰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纹路都笑深了。

她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养了这两个孩子,闺女漂亮得跟画上的人似的。儿子虽然嘴笨,可心实诚,打小就知道疼妹妹。

等自己老了,兄妹俩能互相帮衬着,比什么都强。

叶大勇端着粥碗,看着儿子把蛋夹给闺女,满意地点了点头。

赵小娥坐在桌子最边上,手里掰着半个杂面饼子,嘴角挂着笑,另一只手却在桌下攥得紧紧的。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男人把碗里那颗蛋夹给了叶青棠,筷子在粥碗里顿了顿,指尖微微发白。

嫁进叶家两年了,她早该习惯的,可习惯归习惯,心里那根刺就是拔不掉。

叶青林对妹妹的好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用人教不用人催,自然而然地就把最好的都往叶青棠面前送。

可对自己这个当媳妇的呢?

叶青林平日里对她也算不错,地里活很少让她沾手,她有个头疼脑热的也着急忙慌地去请大夫。

去年冬天她发高烧,叶青林守在她床边一宿没合眼,又是熬姜汤又是换凉毛巾的,伺候得妥妥帖帖。

比起村里其他女人,她嫁的算是不错的了,男人体贴,还肯帮着干活。

可这样的好,一放到他妹妹面前就不够看了。

赵小娥那边还烧得浑身滚烫,叶青棠不过打了个喷嚏,叶青林立马紧张起来,二话不说就把剩下的姜汤全端去了隔壁屋,说要让棠棠也喝一碗预防着别病了。

自己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的,听见隔壁屋小姑子嫌姜汤辣不肯喝,自己男人好声好气地哄着。

她知道,在叶青林心里,妹妹永远是排在第一位的。

她这个做媳妇的,再好也只能排第二,而且她还不能说什么。

自己要是敢吭一声,公婆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准觉得她这个当嫂子的心眼小、容不下小姑子。

到时候别说能为自己争点什么待遇,怕是连叶青林都要跟她离心。

那男人平日里虽然对她不错,可一旦牵扯到妹妹,脑子就一根筋,她犯不着为了一颗鸡蛋惹得全家都不痛快。

赵小娥低头咬了一口饼子,粗粮刮着嗓子咽下去。

再抬头时,脸上满是讨好的笑:“棠棠吃得香就好,我还怕今早的粥熬稀了不合你胃口。”

叶青棠正嚼着蛋,含糊地“唔”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赵小娥见她没什么反应,也不恼,又笑着补了一句:“碗放着等会我收,你别沾手。”

叶大勇看了儿媳妇一眼,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闺女身上。

见她腮帮子鼓鼓的,忍不住伸手把她嘴角沾的一点蛋屑揩掉:“慢点吃,都十六了还跟小孩似的。”

叶青棠皮肤娇嫩,感受到爹手上那粗粝的茧子刮过脸,偏头躲开:“爹你手上有茧子,刺得慌……还有你回来的时候洗手了吗?”

叶大勇笑呵呵地收回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爹下地回来还没洗手,下回注意。”

叶青林在对面看见妹妹嘴角还有一点蛋屑,想伸手替她擦,可手伸到一半,就被叶青棠瞪了一眼。

于是他只能讪讪地缩了回去,嘴里嘟囔着说:“凶什么凶,我是想帮你。而且我和爹不一样,我洗过手了。”

“谁要你帮。”叶青棠把最后一口蛋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糊道。

刘秀兰看着兄妹俩,眼角笑出了细纹,往叶青林碗里夹了一筷子萝卜丝:“你也吃菜,别光喝粥。”

叶青林应了一声,飞快地扒了两口。

又抬头看了妹妹一眼,见她面前那碗蛋羹快见底了,把自己粥碗里还没动的那块红薯夹了过去:“这个甜,你尝尝。”

红薯是早上煮粥时放在灶膛边上煨熟的,刘秀兰特意挑了块最大的给儿子,打算让他下地前垫垫肚子。

而叶青林现在眼皮子都不眨的就夹给了妹妹。

叶青棠看着碗里又多出来的红薯,终于抬眼认真看了哥哥一眼。

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的叶青林,只好埋头喝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一旁的赵小娥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自己男人碗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叶青棠面前送,她的指甲掐进饼子里,掐出几个月牙形的印子,又缓缓松开。

“棠棠,这萝卜丝我拌了点醋,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赵小娥把萝卜丝碟子又往叶青棠面前推了推,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殷勤:“要是觉得淡了,下回我多搁点盐。”

叶青棠终于抬起眼皮看了嫂子一眼。

赵小娥笑得殷勤,一副热络的样子,不知道的以为两人关系多好似的。

上辈子等姜淮舟发达之后,赵小娥更是变本加厉地讨好,恨不得把她供起来。

所以对于这份殷勤,叶青棠很是淡定,早就看透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个世界大概就是“努力奋斗终于成为有钱人了,一朝重生,又回到一穷二白的时候了。”

ps:女主性格和以往差不多滴,都是性格有瑕疵的,喜欢的宝宝可以继续看呀~

第82章

叶青棠“嗯“了一声, 低头把哥哥夹过来的红薯掰成两半,小的那块又扔回哥哥的碗里:“我吃不了这么多,你吃。”

叶青林看着碗里那半块红薯, 愣了一下, 随即咧嘴笑了起来:“哎,好。”

他拿起红薯咬了一大口,甜得眯起眼睛,好像那半块红薯是山珍海味。

一旁的赵小娥低头继续掰她的饼子,嘴角的笑容淡了些,可到底没说什么,只把面前那碟咸菜又往叶青棠那边推了推。

叶青棠终于把面前的东西扫荡得差不多, 碗往桌上一推,抹了抹嘴站起身。

刘秀兰跟着起来, 一边收碗一边说:“吃饱了?灶上还温着水, 我给你舀一盆洗脸。”

“嗯。”叶青棠甩了甩手往灶房走。

灶房里热气还没散, 刘秀兰正弯腰从大铁锅里舀热水, 往墙角的搪瓷盆里倒了一瓢, 又兑了半瓢凉水。

她伸出手指探了探, 被烫得缩了一下,赶紧又添了半瓢凉水搅了搅。

这回再试温度刚好,才直起身招呼道:“棠棠来,试试, 不烫了。”

叶青棠走过去, 弯腰把手伸进盆里,水温温的,正正好。

她捧了水泼在脸上,暖意裹着水汽扑上来, 舒服得她眯了眯眼。

又洗了一把,拿过搭在灶台横梁上的干布巾擦了脸,对着灶房那面模糊的玻璃窗照了照。

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却遮不住那张鲜活灵动的脸。

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被热气熏过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粉,像三月枝头刚开的桃花。

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一眨眼就碎成几点亮光,衬得那双眼睛又黑又亮,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股子不讲道理的娇俏。

鼻梁挺直,唇不点而朱,被热水润过之后更显得饱满水润。

这张脸往后十几年都没怎么变过,只是多了一股被富贵日子浸出来的慵懒和矜贵。

可眼下十六岁的叶青棠,鲜嫩得像刚从枝头掐下来的花骨朵,还带着晨露气,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正擦着脸,叶青林不知什么时候从堂屋跟了过来,手里端着喝空了的粥碗往灶台上一搁,凑到她身边压低了声音:“棠棠,你出来一下。”

叶青棠看了他一眼,跟着他走到灶房外面的墙角。

叶青林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才从贴身的兜里摸出两颗水果糖塞进她手心:“昨儿去镇上给人捎东西,人家给的,就两颗,别让你嫂子知道。”

糖纸已经揉皱了,带着哥哥体温的余热,显然贴身放了不知道多久没舍得拿出来。

叶青棠攥紧手心,难得给了哥哥一个好脸色:“知道了。”

叶青林见她笑了,自己也跟着傻乐,转身回了堂屋。

叶青棠把糖揣进兜里,正要推门出去,刘秀兰从后面跟过来。

走到她身边,伸手替她把翘起来的衣角抻平,嘴里的话却拐了个弯:“棠棠,娘跟你说个事。”

叶青棠随口应了一声:“什么事?”

刘秀兰看了看堂屋的方向,压低了声音:“昨儿赵婶子来了一趟,说她娘家那边有个后生。”

“在镇上供销社上班的,吃商品粮的,家里条件挺不错,就一个儿子,岁数也跟你相当。赵婶子说那后生托人打听过你,想见见。”

叶青棠眉头顿时拧成了一团:“不去。“

见到闺女拒绝,刘秀兰愣了一下:“为啥不去?人家条件多好,镇上供销社上班的,吃商品粮,比咱村里这些泥腿子强了不知道多少。而且你不是一直念叨着要嫁城里吗?”

叶青棠头也没抬拒绝了:“我又不认识他。”

刘秀兰还不死心,往前凑了半步说:“见了不就认识了?”

“赵婶子说那后生人老实本分,长得也周正,比你大两岁,家里就他一个儿子,爹娘都是本分人。你嫁过去不用下地干活,日子肯定比在村里舒坦多了。”

叶青棠被烦得不行,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说了不去就不去。什么供销社不供销社的,我又不是嫁不出去。”

刘秀兰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看闺女那副模样,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她心里纳闷得很,闺女之前不是一直闹着要嫁到城里去吗?

谁给她介绍村里的后生她看都不看一眼,嫌人家泥腿子配不上她。

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个镇上供销社的,吃商品粮的,条件这么好,她反倒一口回绝了,连见都不愿见。

刘秀兰叹口气,只当闺女脸皮薄不好意思,想着过两天再劝劝。

正说着,堂屋里叶大勇听见了这边的动静,端着粥碗探了探头,瓮声瓮气地问了一句:“咋了?”

刘秀兰摆摆手说:“没事,我问问她婚事。”

叶大勇“哦”了一声没再多问,目光却在闺女脸上打了个转,看她脸色还好,才低头继续喝粥。

他这个人话少,可闺女的事他都记在心上。

知道闺女心气高不愿意将就,他也不催,就由着她,反正自家闺女他养一辈子都愿意的。

……

叶青棠没再理会,转身回了自己屋。

窗台上那个豁了口的粗瓷碗还摆在那儿,里头养着的几枝野花已经有点蔫了。

她走到窗前,目光落在窗台边缘压着的那张纸条上,叠得四四方方的,压在粗瓷碗底下。

上头就一行字:今晚村口老槐树下见。

那是她上辈子亲手写的。

可叶青棠看着那行字,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姜淮舟一个七八岁智商的傻子,他认字?

这念头一闪而过,她也没深想,三两下把纸条撕了个干净。

碎纸片攥在手心里,叶青棠转头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新的草纸,又拿了根秃了头的铅笔,趴在窗台上重新写:明早村后槐树林见。

写完又看了一遍,把纸条折好重新压在粗瓷碗底下。

这回把时间改到了白天。

大白天的人来人往,就算有人撞见了,谁会觉得她叶青棠跟那个傻子有什么关系?

她心气高是出了名的,全村都知道她要嫁城里人,没人会把她跟姜淮舟往一处想。

所以白天见面反倒最安全,遇见了也大大方方的,顶多是碰巧同路,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纸条压好又看了两眼,确认放得稳当,叶青棠才走到床边坐下。

她靠在床头,眼睛盯着房梁上那串干辣椒发愣,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上辈子的事。

越想越乱,索性闭上眼,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打算眯一会儿。

迷迷糊糊的,窗台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

叶青棠眼皮动了动,没睁眼,侧耳听着。

那声音很轻,先是有人踩在窗台外面的泥地上,踮着脚挪了两步,窸窸窣窣的。

然后顿了顿,应该是把花轻轻放在了窗台上,放下去的时候带了一声极轻的枝叶摩擦声。

紧接着粗瓷碗被碰了一下,碗底在窗台上刮出细微的声响,估摸着是伸手把碗端起来,看见了底下压着的纸条。

那人在窗前停了好一会儿,比刚才久得多,像是在对着那张纸条发愣,琢磨上头的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过了半晌,才听见他把粗瓷碗轻轻放回去,又踮着脚退了两步,脚步声才渐渐远了。

叶青棠这才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

走到窗前一看,纸条果然不见了,粗瓷碗被碰歪了一点。窗台上多了一小把浅紫色的野菊,花瓣上还挂着露水。

她把碗扶正,又看了看那把花,转身找个豁口的粗瓷瓶插上,灌了点水,搁在窗台一角。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叶青棠就醒了。

她对着那面巴掌大的塑料镜子仔仔细细地理了头发,把那件碎花的确良衬衫的领子翻好,又扯了扯衣摆,觉得满意了才转身出门。

晨光铺了满地,空气里有露水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沿着村道慢慢往村后走。

槐树林不远,走七八分钟就到了。

路两边都是野草,草叶子上挂满了露水,她的裤脚走过时沾湿了一圈深色。

远处田埂上有人扛着锄头走过去,大概是早起下地的,隔得远也看不清是谁,只瞧见一个模糊的影子晃了晃就拐进了庄稼地里。

叶青棠放慢了步子,等那人走远了才继续往前。

她目光扫了一圈,没看见人,正要往深处走,左边一棵粗槐树后面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脚下的步子顿了一下,侧身绕过去。

等绕过来才发现,姜淮舟就蹲在树根旁边,后背紧紧贴着树干,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蓝布衫,料子是细棉布的,颜色鲜亮,一看就是今年刚做的。

只是袖口不太平整,挽起来的那截有些歪,估摸着是他自个儿动手卷的。

脸上倒是收拾得干干净净,头发用水梳过,整整齐齐地贴在额角,没有一根支棱出来的。

可偏偏嘴角那块青紫格外显眼,横在脸上,把他那副好相貌给破了相。

而且小臂上还有一道新添的红痕,从袖口露出来一截,一看就是这两天新添的伤。

姜家是村里最有钱的人家,按理说他一个独苗,吃穿用度都不该短了。

可衣裳穿在他身上,明明料子是好料子,尺寸也是合身的,偏被他穿得皱巴巴的。

袖子卷得一个高一个低,领口的扣子还错了一颗,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笨拙劲儿。

可一抬头,那双黑亮的眼睛里还透出直愣愣的傻气。

看见叶青棠来了,姜淮舟先是一愣,眨了眨眼,像是没料到她真的会来。

等确定之后,那双眼睛猛地亮了,跟捡了什么宝贝似的:“你、你真的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姜淮舟说话都有点磕巴, 但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碎星星,就那么巴巴地望着她。

叶青棠没应声, 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手忙脚乱地要站起来, 膝盖上沾了泥也顾不上拍,扶着树干使劲往上撑。

结果因为蹲得太久,两条腿麻得不听使唤,刚直起身就踉跄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

叶青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踉跄吓了一跳,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小心!”

话音刚落,手?经伸出去扶住了他的胳膊。

等把人稳住了, 她才像是被烫着似的赶紧缩回手,别过脸去, 耳根悄悄地红了。

姜淮舟站稳之后还有些发懵,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又看了看她缩回去的手, 像是想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过了一会, 他才抬起头, 慢吞吞地说:“谢谢棠棠,你真好。”

他这话说得格外真诚,每个字都像是打心底说的,没有半点讨好的意思。

叶青棠还是头一次被人这么真诚地夸奖, 耳朵尖顿时红了一片, 转过脸来瞪他:“站都站不稳,还敢说。”

被骂的姜淮舟也不恼,反而低下头去,悄悄用那只被她扶过的胳膊蹭了蹭自己的衣襟, 嘴角压都压不住,耳朵根也跟着红透了。

他抿着嘴不说话,可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的高兴,就连被冻得发白的指尖都渐渐回了温。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忍不住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那棠棠以后……还这样对我好吗?”

叶青棠被他这句话堵得一时不知道说什么,瞪了他半天,到底没骂出口,只别过脸去低声说了句:“傻子。”

姜淮舟见她没有真的生气,胆子大了些。

他弯腰把掉在地上的花捡起来,用手背仔细擦了擦花瓣上沾的土,又递到她面前。

浅紫色的野菊,花茎的断口还是新鲜的,一看就是今早刚掐下来的。

“给你。”

姜淮舟把花往她面前送,傻傻地笑着:“我摘了好久的,挑的都是最好看的。”

叶青棠伸手接了过来,花瓣上带着露水,凉丝丝的。

她低头看了看那把花,又抬头看了看他说:“你今天几点起的?”

姜淮舟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最后认真地回答:“天还没亮就起了。”

“我到坡上的时候,露水还在叶子上呢,然后我就一朵一朵找,挑了好久。”

叶青棠想过他会起得早,可也没想到会这么早。

她看着他那双被晨风吹得发红的耳朵,忍不住问:“那你不怕冷?”

面对她的关心,姜淮舟摇了摇头,骄傲地挺了挺胸膛:“我穿了棉袄的。”

他边说边扯了扯自己那件薄衣裳的领口,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

可那布料薄得透光,风一吹就贴在身上,哪有什么棉袄的影子。

姜淮舟低头看了看,自己也愣住了,伸手摸了摸料子,发现只有薄薄的一层,指头都能透过布缝看见肉色。

过了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那件厚的早就被人扒走了。

刚才还骄傲的声音顿时就变弱了,带着点委屈,又带着些怕被嫌弃的小心:“新棉袄被二狗他们抢走了……这件旧的,也、也暖和。”

叶青棠看着他,明明冻得嘴唇都有些发白了,可还是直愣愣地站着,举着花等她接。

她心里忽然软了软,嘴上却还是没饶他:“你傻不傻。”

可这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跟她平时骂人不太一样,少了那股子不耐烦,多了几分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姜淮舟被她骂了也不恼,反倒咧开嘴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不傻,给棠棠摘花不傻。”

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那块青紫被扯得微微发疼,可他还是笑着,像是被她骂一句比吃了糖还高兴。

只是笑着笑着,身子却不受控制地缩了一下。

一阵风恰好迎面灌来,吹得他那件薄衣裳贴在了身上,肩胛骨的形状都显露出来。

他缩了一下肩膀,又赶紧挺直了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叶青棠看得清清楚楚,心里忽然堵得慌。

她没再看他,低头把目光落在手里的花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脸上那伤是二狗打的?”

她问得随意,可攥着花茎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腹压着花梗,掐出一点浅浅的印子。

姜淮舟抬手摸了摸嘴角那块青紫,点了点头,又赶紧摇头:“不疼了,真的不疼了。”

他知道棠棠是关心他,可他不想让她担心。

二狗是村里最坏的坏蛋,长得又高又壮,连大人都不太敢招惹他。

他怕棠棠要是为了自己去找二狗的麻烦,万一被欺负了可怎么办?

光是想到这个,他心就慌得厉害,赶紧把摇头的动作做得格外用力,脑袋都要晃出残影来。

叶青棠看着他明明疼得吸气,还拼命摇头说没事,心里又气又好笑。

但她没再追问,只是在心里给二狗记了一笔。

自家男人虽然现在傻了点,可也不能让别人随便欺负。

二狗是吧?她记住了。

“小臂上呢?”她问。

姜淮舟低头看了一眼,把袖子往下拽了拽,想遮住那道红痕:“那个……那个是昨天被树枝刮的,不是他们打的。”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飘忽,不敢和她对上。

叶青棠看着他这副样子,又看着他控制不住发颤的嘴唇,到底没忍住,叹了口气说:“行了,花我收了,你赶紧回去。穿这么点在这儿站着,回头冻出病来。”

她顿了顿,声音放柔和了些,“明天别起这么早了,天亮了再来。”

姜淮舟愣住了,眨了眨眼睛,有些没听明白她的话。

过了好半天才小声地问:“那……那棠棠不生气了?”

叶青棠叹了口气,无奈地反问:“我什么时候生气了?”

“你刚才叹气了。”

他说得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你叹气我就怕……怕你明天不来了。”

叶青棠被他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心里那点气也跟着散了。

她别过脸去不看他,嘴上却还是硬撑着:“行了,赶紧回去。”

“要么把棉袄找回来,要么就让你娘再给你做一件,别被欺负了也不知道吭声。”

姜淮舟听了这话,高兴地应声道:“嗯!”

他重重点了点头,又看了她一眼,像是要把她的样子记牢了,这才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见她还在原地站着,便放心地继续走。

姜淮舟的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连冻得发白的嘴唇都染上了一层血色,整个人跟刚捡了块金元宝似的,嘴角咧着就没合拢过。

走着走着,嘴里不自觉地哼起了一支不知名的小调,调子格外欢快。

叶青棠站在槐树林边上,远远看着他边走边哼的背影,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

……

姜淮舟出了槐树林,沿着村道慢慢往家走。

早上日头刚升起来,照在路边草叶子的露水上,亮晶晶的。

他走几步就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心,那里还留着刚才扶住棠棠胳膊时的一点余温,然后把手紧紧攥起来,像是要把那点温度留住似的。

路过村口那棵大柳树的时候,他正要拐过弯去,忽然从树后面绕出一个人来。

是个姑娘,穿着碎花褂子,头发辫得整整齐齐的,脸上抹了粉,白得跟刚刷过的墙似的。

她的嘴角挂着笑容,可那笑怎么看都不太对劲,让人下意识不舒服。

姜淮舟心里忽然有点发毛,下意识往旁边走了两步,想避开这个奇怪的人。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个人不对劲,跟她站在一块儿,浑身都不自在。

“淮舟。”

马翠兰往前迈了一步,把糖递到他面前,声音捏得又尖又细:“给你吃糖。”

她说话的时候身子微微前倾,一股腻人的香粉味扑面而来,熏得姜淮舟鼻尖痒痒的,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

姜淮舟看了看她手里的糖,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脸,没有选择接过。

马翠兰被他那双黑亮亮的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心里莫名有些害怕。

那眼神太干净了,干干净净的,像是能照出人心里藏着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她在他面前站了这么一会儿,他一句话没说,可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扒光晾在日光底下似的,什么都藏不住。

明明只是一个傻子,怎么眼神这么瘆人?

马翠兰被他看得后背发紧,那股子心虚怎么也压不下去,可她今天既然来了,就没有空着手回去的道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心虚和害怕一股脑儿塞回肚子里,重新堆起笑脸。

如果说上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那就是亲手把叶青棠推到了姜太太的位置上。

改革开放后的某一天,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村口,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阵沙土。

车门打开,姜淮舟西装革履地从车里下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当时的马翠兰还站在人群里发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连村长闻讯赶来见了他都要点头哈腰,递烟的手都有些哆嗦,嘴里连声说着“姜总您回来了”。

那时候村里人都说这傻子变聪明之后跟换了个人似的,跟谁都不亲近,看人的时候眼里像结了层霜,谁凑上去都讨不到一个好脸。

可就是这样的姜淮舟,马翠兰见过一回他看叶青棠的样子。

那是叶青棠回村探亲的时候,姜淮舟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大包小包。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傻傻的姜淮舟有一颗纯粹的心,爱着棠棠呀

第84章

有人跟他打招呼, 他只是淡淡点一下头。

可目光一落到他前面那个穿呢子大衣的女人身上时,眼底那层冰霜就全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从未见过的温柔。

那一瞬间, 马翠兰站在田埂上看得清清楚楚, 心里又酸又涩。

嫉妒像疯草一样横生,密密麻麻地缠住了她的心脏,压得她喘不上气来。

凭什么?

凭什么什么好事都落在她叶青棠头上?

再后来他在城里买了房,叶青棠跟着搬了进去,穿金戴银的,整个人都变了样。

回村的时候手上戴着金戒指,在阳光底下亮得晃眼。

那时候全村的姑娘都在后悔, 后悔当初没在这傻子还是傻子的时候就下手。

马翠兰也是其中一个,可她比谁都后悔, 因为当初撞见叶青棠跟这傻子在槐树林里说话的人是她, 把这件事捅得全村都知道的人也是她。

她亲手把叶青棠推到了姜太太的位置上, 自己却什么都没捞着, 只能在田埂上望着叶青棠的光鲜日子, 自己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在土里刨食。

现在重来一回, 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了。

趁这傻子还没变聪明,把他哄到手,以后飞黄腾达的就是她马翠兰。

等叶青棠知道的时候,怕是连哭都来不及了。

想到这里, 马翠兰压住心里的嫌弃, 把糖又往前送了送,声音放软了些,学着叶青棠说话的腔调:“拿着吧,甜的, 很好吃的。”

她边说边把身子又往前倾了倾,那股腻人的香粉味直往姜淮舟鼻子里钻。

姜淮舟还是没动,歪着头看了她好一会儿,像是在琢磨什么,然后慢慢往后退了半步,摇了摇头。

马翠兰愣住,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和见了什么天方夜谭一般。

她来之前盘算了好多遍,哄一个傻子能有多难?

给两颗糖,说两句软话,再捏捏他的脸夸他长得俊,他不就得乖乖跟她走?

可她千算万算,也没算到这傻子居然会摇头。

“为什么不接?”

马翠兰忍不住问,声音拔高了半截,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你平时有糖吃吗?别人给你东西你都要的,怎么到了我这儿就不要了?”

她攥着糖的手往前一送,差点戳到姜淮舟鼻尖上,玻璃纸都快蹭到他嘴唇了。

姜淮舟又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老老实实地说:“你笑得太丑了。”

听完这句话,马翠兰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一样,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连那层粉都遮不住。

她长这么大虽然比不过叶青棠,可也没被人当面说过丑,更何况是被一个傻子嫌丑。

手里的糖捏得硌手心,她紧紧咬着后槽牙说:“你再说一遍?”

姜淮舟像是没感觉到她生气了,又认认真真地补了一句:“你笑起来跟二狗家那只老黄狗一样,呲着牙,不好看。”

他说完还皱了皱鼻子,应该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画面。

闻言,马翠兰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的。

她攥着糖的手都在抖,可偏偏这傻子说话的时候一脸无辜,表情很是单纯,没有半点故意气她的意思,纯粹是实话实说。

可就是这副无辜又认真的样子,比骂她还让她难受。

“你……”马翠兰你了半天没你出个所以然来,最后一甩手,“活该你一辈子当傻子!没人要你!”

姜淮舟被她这声吼吓了一跳,肩膀缩了缩,可还是站在原地没动。

他垂下眼睛,手指头抠着衣角,嘴唇抿了又抿,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子孩子气的倔强:“你才没有人要。”

他说完顿了顿,声音更小了,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棠棠会要我的……”

这话一出口,姜淮舟自己先红了脸,耳朵根热得要烧起来,像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秘密似的。

然后赶紧把头低下去,脚尖碾着地上的土,又缩着脖子往后退了半步,防备着她再吼他。

马翠兰瞪着他,嘴唇哆嗦了两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盯着眼前这个傻子,一时分不清他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可那张脸上纯粹单纯,眼神直愣愣的,怎么看都不像装的。

她咬了咬牙,把糖往兜里一塞,扭头就走,步子踩得又重又急,脚下的土路都被跺出坑来,足以见得此时的心情有多糟糕。

姜淮舟站在柳树底下,看着她气呼呼走远的背影,挠了挠后脑勺,也没多想,转身继续往家走。

阳光落在他肩头暖融融的,他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嘴角弯起来,心里还在回味刚才棠棠接花时指头碰到他的那一下凉丝丝的触感。

他走几步就把那只手攥起来,步子轻快得像是踩在棉花上,连风灌进领口都不觉得冷了。

……

马翠兰一口气走回自家院门口才停下来,气得浑身发僵。

她靠着院墙喘了好一会儿,胸口一起一伏的,脸上那层粉被汗渍蹭得一块一块的,她也顾不上擦。

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上辈子那些画面。

叶青棠穿着呢子大衣走在村道上,阳光把她手上的金戒指照得晃眼,脚上那双皮鞋踩在土路上,一点泥都没沾。

姜淮舟就跟在她后面,两只手拎满了东西,可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而她马翠兰呢?

她就站在田埂上,裤腿沾满泥点子,镰刀还握在手里,刀口上粘着草屑。

风吹过来的时候,头发糊了一脸,又干又涩,和叶青棠富贵优渥的生活根本没法比。

想到这里,马翠兰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她皱了皱眉。

一个傻子而已。

她就不信,叶青棠能哄住的,她哄不住?

……

姜淮舟拐进自家院门的时候,嘴角还挂着那抹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

姜母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一眼看见儿子身上那件薄得透光的衣裳,锅铲差点没拿稳。

她几步跨出来,伸手摸了摸姜淮舟的胳膊,指尖触到那层薄布底下冰凉的皮肤,心疼得声音都变了调:“淮舟!”

“你怎么就穿这么点出去?你棉袄呢?娘给你做的那件新棉袄呢?”

她跟姜父在镇上供销社上班,平日里早出晚归的,大多数时候儿子都是一个人在村里。

他们夫妻俩总觉得亏欠了这孩子,吃的穿的都紧着最好的给他。

可人不在跟前,儿子被欺负了也不知道,有时候回来了看见他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问也只说“摔的”。

她心里清楚得很,这孩子脑子不好使,别人欺负他他也不会告状。可每回看见他身上的伤,她都要背过身去抹一把眼泪。

如今那件新棉袄才做了没几天,她出门前还亲眼看着他穿上的,这会儿怎么就没了?

姜淮舟被她拉住胳膊,原本还沉浸在那点余温里,被这么一问,整个人顿了顿。

他低下头,脚趾头在鞋里蜷了蜷,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

姜母看他这副模样,急得眼眶都红了:“说话呀!棉袄哪去了?”

姜淮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去,脚尖碾着地上的土。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声开口:“被二狗抢走了。”

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棠棠那句“别被欺负了也不知道吭声”。

于是声音又大了些,带着一股子从来没在娘面前有过的硬气,和往常受了委屈只会憋着的模样完全不一样。

“他们把我推进泥坑里……就把棉袄扒走了。”

姜母听了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胸口剧烈起伏着,锅铲往灶台上一拍,声音有些发颤:“二狗那个混账东西!”

“他娘是怎么教孩子的!欺负到我们家头上来了!”

她又心疼又气恼,拉着儿子的胳膊翻来覆去地看。

当看见他嘴角那块青紫和小臂上的红痕时,眼眶里的泪终于兜不住了。

啪嗒掉下来一颗,砸在姜淮舟的手背上,很是滚烫。

“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怎么不跟娘说?”

姜淮舟被她这一哭弄得有些手足无措,抬起手给她擦了擦眼泪,动作有些笨拙。

他抿了抿嘴,小声地说:“现在说了,不晚。”

声音软软的,却带着一种以前从来没有过的笃定,像是在告诉她,也像是在告诉自己。

姜母吸了吸鼻子,正要转身去灶房给他找件厚衣裳披上。

可刚迈出半步,又扭过头来,盯着儿子那张脸看了两秒。

她仔细端详着,总觉得这孩子今天哪里不对劲。

以前被人欺负了回来,要么闷头不说话,要么就委屈巴巴地缩在墙角,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似的,蔫头耷脑的。

可今天他嘴角那抹弧度,从进门到现在都没消下去过,像是藏了什么高兴事,怎么都压不住。

姜母放下手里的东西,慢慢走到儿子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想起这段时间儿子天不亮就往外跑,饭也顾不上吃,回来的时候嘴角总挂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心里那点疑惑越滚越大。

她试探着问出声:“淮舟,你这两天……怎么天天起那么早?天没亮就往外跑,连饭也不吃,你到底去哪儿了?”

姜淮舟被她这么一问,耳朵根刷一下红了,从耳尖一直烧到脖颈,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他低下头去,两只手绞在身前搓来搓去,脚尖碾着地上的土,没一会儿就碾出个浅浅的小坑来。

好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来:“我……我去见棠棠了。”

作者有话说:

男主宝宝也好可爱

第85章

姜母愣住, 她张了张嘴,没反应过来:“什么棠棠?”

见娘没有听清,姜淮舟眼睛亮晶晶的抬起头, 嘴角压都压不住, 连声音都比刚才大了些:“叶青棠,棠棠。”

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脸上的笑意像是被风吹开的涟漪,从嘴角一直到眼底,整张脸都跟着亮了起来。

听完这话,姜母站在原地,半天都没动。

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才把“叶青棠”这三个字跟村里那个出了名眼高手低、谁都看不上的村花挂上钩。

那个姑娘她见过几回,长得确实漂亮, 可以说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人了。

每一次都是仰着下巴从村道上走过去, 辫子甩在身后, 眼睛看人都带三分挑剔, 谁家的后生凑上去她都爱搭不理的。

姜母张了几次嘴, 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怎么也不能把那个看人都用下巴尖的姑娘,跟自己这个连棉袄都保不住的傻儿子放在一块儿去想。

“她?”

姜母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迟疑:“她怎么会……”

话说到一半,看着儿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咽了回去。

那眼睛里头干干净净的, 全是藏不住的高兴, 她忽然不忍心再多问一句了。

姜淮舟没等她说完,又低下头去。

他的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得意,像是小孩儿偷偷藏了一颗糖, 终于舍得拿出来给人看。

“她收了我的花了。她还说,让我明天天亮了再去。”

他说到“收了我的花”那几个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扬了一下,又赶紧压下来,耳朵根烧得通红。

他心里其实也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高兴。

就是期待和棠棠的每一次见面,觉得她接花的时候嘴角弯起来的样子好看,她说明天还来的时候声音软软的。

姜淮舟光是想到这些,心里就跟揣了只兔子似的,扑腾扑腾跳个不停,连二狗抢了他棉袄的事都没那么难受了。

姜母看着他低着头、耳朵通红的样子,又看着他嘴角那抹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弧度,一下子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抬起手想摸摸儿子的头,可最后又放下来,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又高兴,又担心,又觉得像是在做梦。

高兴的是这孩子头一回有了高兴事,担心的是万一那姑娘只是随口一说,又怕这孩子空欢喜一场。

可看着儿子那副激动的样子,姜母最终还是把那些话都咽了回去。

她心里明白,这孩子或许还不懂什么叫喜欢,什么叫娶媳妇,他就是单纯地觉得跟那个姑娘待在一起高兴,想天天见到她。

这份心思单纯且干净,什么杂质都没有。

过了好半天,姜母才轻声说了一句:“先把棉袄找回来,穿上。明天别让人家姑娘等。”

说完又顿了顿,伸手替他整了整歪掉的衣领,指尖在碰到他冰凉的脖颈时又缩了一下。

心里那点复杂翻涌着,到底没再说别的。

……

叶青棠回了家,跟家里人打了个招呼就进了自己屋。

家里从来没让她下过地,上工时间跟她没什么关系。

她往床上一躺,盯着房梁上那串干辣椒发愣,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姜淮舟傻笑着递花的样子,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又勾了起来。

她正想着,外头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说话声。

隔着窗户听不太真切,隐约听见赵婶子的嗓门,还有个男人的声音。

叶青棠皱了皱眉,本想翻个身继续躺着。

可那说话声越来越大,还夹杂着男人粗哑的笑声,听着就让人不舒服。

没过多久,人像是走进了堂屋,她娘刘秀兰也跟着应和起来。

语气里带着股客客气气的劲儿,可那客气底下分明是手足无措的热络,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似的。

叶青棠坐起身,迟疑了一瞬,还是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堂屋里果然站着赵婶子,旁边还跟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一看就是特意收拾过。

赵婶子见了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哎哟,棠棠在家呢!”

“快来快来,这就是我跟你娘说的那个后生,叫王建国,镇上供销社的,条件好得很!”

闻言,叶青棠站在门口,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那个叫王建国的后生一看见她,眼睛直了。

目光黏在她脸上拔都拔不下来,像是苍蝇见了蜜糖似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心里那点盘算顿时活泛起来。

赵婶子果然没骗他,这姑娘长得确实好看,十里八村都找不出第二个来。

他清了清嗓子,往前迈了一步,下巴微微抬着,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自己:“我叫王建国,在镇上供销社当采购员,工资一个月三十八块,年底还有其他的钱。”

“家里就我一个独苗,爹娘都是吃商品粮的,房子在镇上,三间大瓦房,宽敞得很。”

说到这儿他停了一下,目光在叶青棠身上明晃晃的打量了一番,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脸,好像在掂量一件货品的成色一般。

然后才接着开口,下巴又抬高了一些:“你家里条件我也听说了,不怎么样,不过没关系,我养得起你。”

那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施舍的味道,像是能看上她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了。

刘秀兰站在旁边,原本还端着茶碗陪着笑脸,听到“不怎么样”三个字的时候,脸上的笑淡了一瞬。

手里的茶碗搁回桌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

她没说什么,只是垂下眼,指甲在碗沿上下意识地摩擦着,发出一道细细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王建国浑然不觉,继续往下说,语气愈发理直气壮:“你嫁过来之后,也不用下地干活,在家伺候好我爹娘就行。”

“我娘这个人规矩多,早上要喝热水,晚上要泡脚,你记得伺候仔细了。饭要做得好,衣裳要洗得干净,地得天天扫,不能有一点灰。”

“还有,你要少回娘家,我娘不喜欢媳妇总往娘家跑,有什么事让人捎个话就行。家里逢年过节打点亲戚的事也得你来操持,我娘年纪大了,不能操心。”

他说得顺溜,不知道的人以为他是在背一段早就打好的腹稿,每一条规矩都摆得明明白白,仿佛这门亲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刘秀兰听到“少回娘家”几个字时,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嘴角往下压了压。

可到底没吭声,只是把围裙下摆攥了攥,然后又松开。

她闺女她养了十八年,从没让沾过一点凉水,在家连碗都舍不得让她洗一个。

如今还没嫁过去呢,就被人把规矩立到了跟前,还连娘家都不让回。

刘秀兰心里那口气一点点往上顶,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可她当着人面不好发作,只能硬生生往下压,攥着围裙的指节都开始泛白。

王建国没察觉,声音又大了些,脸上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得意:“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得抓紧生儿子,最好一两年内生两三个。”

“我家就我一个独苗,得有人传宗接代。你要是生不出儿子,那可就……”

他砸吧砸吧了嘴,没说下去,但那表情分明是在说“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听了这话里的威胁,刘秀兰攥着围裙的手指收得更紧了,骨节突出,指尖压出一道道白痕。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又硬生生忍住了,只是把目光转向叶青棠。

她是当娘的,这些话她听着都堵心,何况是她那个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闺女。

可她也知道,闺女从小最大的愿望就是嫁到城里去,吃上商品粮,过上不用下地的好日子。

所以刘秀兰拿不准闺女的心思,怕自己一开口拦了,反倒让闺女心里生了怨。

而一旁的叶青棠好看的小脸彻底黑了。

她上辈子当惯了富太太,周边的人也都是捧着她、讨好她的,还从没碰上过这种把“娶媳妇”当成“买牲口”来谈的人。

她下意识攥紧了门框,正要张嘴骂人,院门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姜淮舟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把新摘的野花,花瓣上带着露水,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

他本来是来找棠棠的,想问问她明天想不想吃糖,他好让娘去镇上给她买。

可一进院子就听见了那个男人的声音,一句接一句地往耳朵里钻。

什么“少回娘家”,什么“生两三个儿子”,什么“传宗接代”。他站在那儿听了几句,越听越不对劲。

那些词他有些听得懂有些听不懂,可那股让人不舒服的劲儿,他感受得真真切切的。

像是有一根刺扎进肉里,不疼,却扎得他浑身不自在,连攥着花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姜淮舟虽然傻,可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隔壁家的桂兰姐嫁人之后,他再也没见过她回来过。他娘说桂兰姐嫁远了,回不来。

可他记得桂兰姐出嫁那天眼睛哭得肿成了核桃,拉着她娘的手不肯放,后来他偷偷问过他娘。

他娘叹了口气说:“桂兰的婆家不让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