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真好
林自青出差去了。
席柏整个人都魂不守舍, 感觉心里空落落的。明明平时林自青也不是总待在这边,但感觉还是完全不一样。
不说他,就是袁云飞和周笠, 也感觉别墅似乎变得冷清了很多。
明明也就少了两个人。
三个人沉默地吃饭、沉默地训练, 连周笠都吃得没那么香了。
好在下午Coward终于到了,大家围绕着他忙碌起来,总算是打起了几分精神,不再那么蔫蔫的。
而且Coward虽然也是选手,但可以暂时充当教练的位置,带着席柏和周笠训练。
袁云飞在一旁看着,欣慰之余,脑海里突然灵光一闪。
难怪Coward一来气氛就好了很多,他给人的感觉,跟林自青还真有几分像。
就是那种,他人往那里一站, 就让人心里踏实的感觉。
难怪林自青会跟他签那样的合同, 打算将他留在战队里, 培养成新的教练或者管理。林总毕竟不可能天天守在战队里,有这么一个人在, 能安心很多。
袁云飞对此没什么意见。
自家人知自家事, 要不是席柏是个门外汉, 也不会让他来当这个战队经理。自从林自青和周教练来了之后,袁云飞已经深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外行,最近已经开始偷偷补课了,只是收效甚微。
反正他手里有战队股份, 战队发展得越好,能得到的回报也越高, 自然没必要排斥林自青引进更多人才。
不过袁云飞到底是席柏的人,还是担心他心里会有想法。
所以一个下午过去,吃晚饭的时候,他就将席柏拉到一边,问他觉得Coward怎么样。
席柏不明所以,但还是道,“挺好的啊?”
袁云飞观察了一下他的脸色,“那就好。”
既然席柏没多想,那他也不用说得太明白。
席柏一一头雾水,不过老袁的心思没必要深究,既然来了,他正好有件事要说,“对了,老袁,我书房里的那个床不用加了。”
“都已经定好了,怎么又不要了?也不知道能不能退得掉。”
“反正就不要了。”席柏说,“要是不给退,你就让他换一张大床。要最大尺寸的,把我现在那张换了。”
袁云飞本来还没多想,听到最后一句话,才终于反应过来。
席柏特意换一张最大号尺寸的床,肯定不是自己一个人睡,当然也不可能只是想找人抵足而眠、秉烛夜谈。
袁经理现在就是后悔。
本来他还有点酸,好歹有几年的交情,也算是一起共患难过吧,结果席柏连结婚这么大的事都瞒着不说,到底有没有把他当成朋友?
现在忽然觉得,瞒着也挺好的。
窗户纸这一捅破,席柏简直变成了另一个极端,明目张胆,演都不演了。
……
回到基地的第一天晚上,席柏的作息就丝滑地回到了原本的样子,夜里熬到两三点,早上睡到十点之后。
就很奇怪。
明明在村里的时候,晚上十点之前上床,也能倒头就睡,但回到城里就不行了。
至于睡眠质量,就更不用提。
这天,席柏打着呵欠下楼,遇到了同样打着呵欠的周笠,便忍不住琢磨起休假的时候把队友都拉到村里去的可能性。
电竞选手睡眠质量普遍不怎么样,要是在村里能休息好,睡足了觉,对恢复状态也是有好处的。
当然了,林自青老家的村子太远了,跋山涉水的,没有必要。但在市区附近找个人少的村子,应该也不难。
回头跟林自青商量一下这事吧。
想到林自青,席柏立刻就精神了。
这是林自青出差的第三天,已经定了今天回来,下午六点的车。
昨晚在席柏的软磨硬泡下,袁云飞答应今天大家一起去车站接人,务必要让Silence和Safe感受到战队大家庭的温暖。
下午四点半,训练暂时结束,众人准时坐车出发。
到了车站,席柏就跟心里长了草似的,占据了出站口最近的位置,一看到有人出来,就立刻用视线在人群中搜寻。
偏偏省会城市的车站,有很多车过来中转,出站口的人流也是一波接着一波。
席柏眼睛都快看花了,生怕一不小心就错过了人。
但当他真的看到林自青的那一瞬,就发现自己想多了。哪怕是站在人群中,林自青也依旧是最醒目的那一个,一眼就能看到。
何况他还走在了人群最前面。
隔着出站口的旋转门,两个人对上视线,都忍不住露出了笑脸。
等林自青推着行李箱出来,席柏甚至都没等他介绍身后的人——或者说,他的眼睛里只有林自青,根本没看到身后还有人——就几步上前,用力把人抱住了。
“我好想你。”他在林自青耳边低声道。
林自青摸摸他的头,“下次出差带你。”
“真……”席柏下意识想问“真的?”,但想到林自青上次提过这个,就改口道,“真好。”
林自青没忍住,笑了。
席柏这才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起来,松开手,视野终于恢复正常,看到了其他人。
好在Coward和袁云飞都很靠谱,另一边又有周教练和Silence,并没有冷场。
虽然人数比预计的多了一个,大家都很好奇,但这不是说话的地方,所以互相介绍过,就招呼着往停车场走,先回基地再说。
袁云飞特意走到席柏身边,戳了戳他,阴阳怪气,“还大家庭的温暖呢,你眼里有新队员吗?”
席柏脸上有些发烫。
但还是嘴硬道,“这不是还有你们吗?”
“确实。我看啊,你这个队长让给Coward得了,他比你靠谱。”
席柏摸下巴,“也不是不行。”
不过这个提议提议最后被Coward本人拒绝了。
席柏也是这才知道,这次带回来的两个新人,都是TD青训营的学员,同时也是Silence的徒弟——虽然他一个上单收了中单和打野做徒弟有点怪,但这两人确实是他从青训营里发掘出来,辛辛苦苦拉扯大的。
两人都很有天赋,基础是在青训营打下的,战术思维是Silence手把手教的,真说起来,估计比席柏和周笠还强一点。
中单Safe,就是之前提过的新队员,加入战队后会直接成为首发。
至于打野Field,是Coward的替补。
Coward在联盟征战多年,自然难免有伤病,而且他本来就打算退役了,现在加入战队,也最多打一两年,正好把新人带出来。
也是因为这个,他才拒绝了队长的头衔,省得等自己退役的时候,队伍又有新变动。
至于席柏欠缺的那些,Coward、Silence和周教练都能给他补课,要不了多久就能成长为合格的队长。
席柏不可避免地感觉到了一点压力。
但更多的是兴奋。
队伍终于齐全了,而且比预想的还好。
按照现在这个配置,至少三年内不会有太大的变动,完全足以打磨出一支成熟的、默契的队伍,去实现席柏的冠军梦。
久违的,席柏又冒出了那种类似做梦的感觉。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林自青。
“主要是Coward和Silence的功劳,不仅带出了那么优秀的新人,还愿意给他们发挥的舞台。”林自青并不居功,“他们是真的为战队着想,把自己当成战队的一员。”
“那也是因为你先提议给他们战队的股份。”席柏说。
不管在赛场上还是赛场外,战队都是他们的事业,对于已经开始考虑退役的两人来说,这就是一份最坚实的保障,他们又怎么可能不为战队着想,尽心尽力呢?
他们已经拿到了自己应有的报酬,但林自青显然还没有。
第42章 少爷
林自青说下次出差带上席柏, 可不是随便说的。
收购方案都已经谈妥了,资产也清点完毕,下一次过去就是签字走流程了, 席柏这个战队所有者肯定要出面。
至于具体的收购方案, 注册一家新公司来投资战队。
这个结果林自青并不意外。
席总之所以愿意掏钱,说得直白一些,就是为了拿捏儿子,他不可能真的什么都不管。再说,林自青跟他分析利弊的时候,也说了这是个不错的项目,席总作为商人,肯定也要考虑投资回报。
让席柏共同出资就更容易理解了。
像席柏之前那种个人对战队负全责,差点把全副身家都砸进去的做法,显然不正常。
成立新公司,也是将战队资产和他的个人资产彻底分开。
不过投资公司只占了30%的股份, 也不参与战队的日常运营和决策。
签字当天是个好天气。
林自青陪同席柏出席, 本以为就是走个过场, 没想到律师拿出来的合同,居然也有他一份。
他接过来一看, 不由吓了一跳。
签下这份合同, 他将拥有战队9%的股份。
林自青的第一反应, 是查看席柏的持股比例,51%,可以保证他对战队的掌控权。
然后他才意识到这份合同所代表的含义。
他之前签过一份任职战队总经理的合同,那份合同里, 也有跟Coward和Silence一样的股权激励。虽然只能拿到1%,但在林自青看来, 已经足够大方了。
他没想到,席柏还准备了新的惊喜等着他。
难怪……席柏始终没有告诉他,他跟席先明具体是怎么谈的。
真亏他能瞒那么长时间,滴水不漏。
林自青看看席柏,又看看席先明,“这……”
“签吧。”席先明说,“你们两个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林自青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拿起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
直到仪式结束,林自青脑子里还是有些乱糟糟的。
一时想,这婚还没结,他想要的一切似乎都已经实现了。
虽然战队的规模跟正远集团没法比,可是他能得到的话语权也不一样,而且虽然拿着大笔投资,但这份事业依旧要从头做起,可以获得更多的成就感。
一时又想,席柏特意准备这样一份礼物,是否已经窥破了自己心里的那些算计?
他会不会觉得,林自青是个很庸俗的人?
想到最后,不由自失一笑。
人总是贪心的,没钱的时候想要钱,有钱了又想要地位,等地位也有了,又奢望真心。
林自青,本来就是个庸俗的人。
就算真能在席柏勉强装得像那么回事,那也不是他要的。
脑海里念头清明,林自青调整了一下表情,抬起头,就对上了席柏的视线。
一如既往的明亮、清澈,含情带笑。
见林自青抬头,他就迈步走了过来,笑着问,“林总,高不高兴?”
林自青唯有点头。
不管心里的想法有多复杂,但高兴并不会因此打折扣。
“那……”席柏凑近了一些,低声耳语,“有没有奖励?”
林自青:“……”
方才那一番百转千回,似乎都白纠结了。
席柏的脑子,明显想不了那么多。
这一刻,林自青其实也很想抱抱席柏,即使感谢他给予的这份礼物,也想让他分享自己此刻的兴奋。
但……席柏看了看就在不远处的席先明,当着长辈的面,还是要稍微收敛一点的。
他捏了捏席柏的手,“回去再说。”
捏完他就想将手抽回,却被席柏紧紧攥住。
林自青回头看他。
席柏一脸理直气壮,只是眼神悄然移开。
林自青忍不住想笑。
他发现自己对席柏的评价是真没说错,这个人的一切都如此直白,什么都写在脸上。
就算是之前,他不肯对人说出自己的感受和想法,但情绪依旧是外露的,高兴就要所有人跟自己一起高兴,不高兴了,也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不高兴。
难怪袁云飞阴阳怪气的时候,就喜欢叫他少爷。
确实是少爷脾气。
而自从星夜谈话,两个人从身体到心灵的所有隔阂都被打破之后,席柏更是不得了,公开关系也不忸怩了,“想你”也能脱口而出了,动不动就讨要奖励,各种身体接触更是不在话下。
但很显然,他心里依旧没有太多的底气,做是做了,却不敢看林自青。
从前的生活带给他的影响并未消失,他依旧还是那个会看人脸色来决定自身态度的席柏。
林自青知道,只要自己此刻挣脱,席柏就会“懂事”地退到他划定的界限之外。
但……林自青不想这样。
他可以拒绝席柏,但不是此刻。
林自青对席柏说过,希望他永远保持现在的样子,认真,纯粹,简单。
那他就有责任去守护席柏身上的这些珍贵的品质。
何况,林自青扪心自问,对于席柏身上的种种变化,对于他毫不掩饰的爱慕、依恋和信赖,他难道不喜欢吗?
林自青轻轻叹了一口气,在席柏的心往下一沉的时候,却反握住他的手,牵着他朝席先明走去。
都要结婚了,在长辈面前表现得亲昵一些又怎么了?
席柏被拽着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他看看林自青,再看看两人牵着的手,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林自青从来没有让他伸出的手落空。
这种永远被接纳,永远有回应的感觉,让人上瘾。也让他忍不住一次又一次伸出试探的触角,然后一次又一次获得许可。
那得瑟的表情,看得席先明牙疼。
偏偏他还挑不出什么毛病。
毕竟林自青这个人是他选的,席柏和林自青能相处融洽,甚至培养出感情,应该是席总乐见其成的事。
但还是莫名不爽。
席总不爽,当然不会自己消化,他抬手就将林自青叫了过去,跟他谈起了生意经。
本以为席柏会觉得无趣,主动离开。
席柏上高中的时候,因为席总砸了不少钱,父子关系缓和了不少,席先明也做过让儿子接班的梦,便带他出去跟那些生意伙伴应酬,结果席柏去了两次,就直言坐在那里听一群中年男人互相吹捧,是浪费他的时间,再也不肯去。
谁知这回席柏却老实得很,不仅没有半点不耐烦,还在一边给林自青端茶送水。
实在闲了,就抓着林自青的手,一根一根玩人家的手指。
这刻意做小伏低的姿态,席先明有脚趾都能想到,肯定是故意做给自己看的。
但他做得那么自然。
而林自青也没有拒绝。
他恨铁不成钢地看向林自青,我是希望你管着他,不是让你惯着他!
林自青对他的视线恍若未觉,神色自然地给他倒了一杯茶,“正好有一件事,要跟您商量。”
他提起工作,席先明就不好闹情绪了,清咳了一声,“什么事?”
“是这样的。”林自青说,“您也知道,我们最终选择收购TD,主要就是为了那些专业设备。等这边的收尾工作完成,设备就要运回去了,但是别墅空间有限,放不下那么多东西。而且我也有一个想法,打算将战队的训练场地和办公场地彻底分开。”
席先明了然,“确实有这个必要。”
他不懂电竞,但懂人心。
为什么体育运动员赛前都要封闭式培训?就是因为外界的一切都可能导致人心浮动,影响赛场上的表现。
电竞选手也一样,日常生活的环境纯粹一些,对他们只有好处。
等等……
席先明忽然反应过来,“你说这个是——”
“老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战队要租赁新的场地,肯定优先考虑咱们自家的产业。”林自青脸上的笑容十分真诚,席先明却只从中看到了满满的算计。
林自青的提议听起来很不错,毕竟这几年生意难做,写字楼的空置率也是越来越高,能租出去是好事。
但林自青既然这么提了,就肯定不会亲父子明算账,老实交足租金,而是有别的条件。
果然就听他道,“战队入驻,也能为正远带来一定的宣传热度。现在一线城市那边已经有了成熟的电竞产业园,我们若是朝着这个方向发展,或许也能吸引来更多与之相关的企业,为正远增加新客户。”
席先明最看重林自青的就是这一点。
他总是能从看起来不利的各种局面之中,找到一条能够让彼此双赢的路。
不用疾言厉色、也无需小心翼翼,他就能从容不迫地拿下一个又一个的客户。而且再怎么心怀疑虑的客户,到了林自青手上,都会变成优质客户,一旦入驻,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基本都会一直租下去,后续的各种纠纷也很少。
哪个老板会不喜欢这种员工?
但当自己变成林自青说服的对象,就是另一种感觉了。
林自青摆出那么多的好处,自然是为了讲价。
席总不仅牙疼,钱包也开始疼了。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林自青画的饼又大又圆又香,不是光想着想占便宜,而是要合作共赢,虽然一切都在规划中,但总觉得拒绝了他,就已经遭受了巨大的损失。
最后席总还是松口,给予了战队一系列优惠条件。
然后他就借口有事先走一步了。
本来今天签约,也算是一件喜事,他还打算晚上一家人一起吃个饭,庆祝一下,现在也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然他怕自己的胃也跟着一起疼。
第43章 不用说了
收购完成, 林自青的忙碌却才刚刚开始。
要组织搬运各种仪器设备,梳理TD战队现有的业务,以及员工的安置工作。
一忙起来, 自然就顾不上席柏了。
两人的关系公开之后, 席柏就变得主动了很多,林自青不找他,他可以去找林自青。
美其名曰帮他分担一部分工作。
林自青还特意清理出一半的桌子给他,结果席柏搬来椅子,泡好了咖啡,拿起一份文件打开……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文件的内容繁杂枯燥且不提,关键是那些条款弯来绕去的表述方式,看得他眼晕头也晕。
明明每个字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变得那么陌生。
席柏生平头一次怀疑自己有阅读障碍。
并且再次深刻地意识到,自己没法管好战队是有原因的。
这种工作打死他也做不来。
甚至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在林自青出现之前, 战队好像根本没有这方面的工作。
席柏默默擦了一把不存在的汗, 放弃了帮忙的念头。
他不拖后腿已经很好啦!
但也不想离开。
又不能打扰林自青做事, 他干脆以手托腮,欣赏起林自青工作时的样子。
虽然“认真工作的男人最帅”这句话已经烂大街了, 但此刻也唯有它能形容席柏的心情——
林自青长得好, 气质更好, 虽然是在工作中,但肩不塌、背不驼,姿态相当漂亮,光是坐在那里, 就跟一幅画似的。
何况他的动作又是如此从容,那些在席柏看来如同天书一般的文件, 他却能保持正常速度翻阅,时不时还会停下来,拿起笔在上面标记或是书写。
唰唰唰,很快一份文件就处理好了,被分门别类地放到另一边。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看得人极度舒适。
席柏忍不住掏出手机,想将这一刻的画面定格。
咔嚓——
手机发出了清脆的快门声。
席柏举着手机的动作一僵,心虚地抬眼看去,祈祷林自青专心工作没听见。
然而祈祷落空,正对上了林自青看过来的视线。
席柏默默放下手机,试图解释,但又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狡辩。
倒是林自青先开口,“无聊了?”
“唔。”席柏含糊应声。
“看文件是枯燥了一些。”林自青并没有生气,语气依旧平静温和,“我看完这些还要很久,你不用在这里待着,自己去玩吧。”
席柏摇头,“也没什么好玩的,我还是留在这里好了,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话是这么说,但林自青没注意就算了,既然看到了,哪能把人丢在一边不管?
他想了想,笑道,“也好,既然你没事,那我正好有些工作上的事要汇报。”
“这就不用了吧?”席柏眼睛瞟向林自青面前厚厚的文件,面露难色,“你自己决定就行了,这些我又不懂。”
林自青立刻就读懂了他的眼神,不由忍笑,“放心,不让你看文件,但总要让你知道战队接下来的规划和方向,很多事都需要你来拿主意呢。”
席柏耳朵自动过滤重点,只听到林自青需要他,哪里还能拒绝?
连忙道,“你说。”
林自青便简单地介绍了一下目前的工作。
仪器设备的搬运,这个没什么可说的,林自青连安置的地方都准备好了。
主要是TD的人员安排。
技术人员、尤其是跟这些设备相关的技术人员,林自青打算都留下。行政人员则是能精简就精简,估计要辞退大部分。
这些都好处理,比较麻烦的是选手。
一队的选手还好说,林自青一早就让人放出风声,收购TD之后不会留下他们,这段时间,也足够他们给自己找好下家了,大家好聚好散就行。
重点是青训营。
Safe和Field都是Silence从青训营里带出来的,也让林自青看到了TD青训的潜力。
到底是砸了那么多钱进去,多少还是有一点收获的,只不过收获没有达到投资方的预期而已。
既然如此,那能保留的,自然要尽量保留。
但这并不在原本的计划之中,势必会增加额外的支出。
“还是留下吧。”席柏没怎么犹豫,“选手才是战队的根本,不说别的,我们自己也同样需要不断输入新鲜血液。至于支出,只要能培养出人才,根本不用担心。”
林自青点头,“其实我也是考虑到,Coward和Silence退役后估计都会留在战队,这也是我对他们承诺过的。但有周教练在,并没有那么多工作给他们做。要是能保留青训营,到时候这块就可以交给他们。”
席柏根本没想到那么远的事,此时唯有叹服。
林自青很擅长画饼,但更重要的是,他最后真能把饼给做出来。
他都能想象到,Coward和Silence听到这个消息会有多高兴了。尤其是Silence,他看起来就很喜欢、也很擅长发掘和培养新人。
“然后就是最麻烦的部分了。”林自青抬手拍了拍办公桌上厚厚的文件,“这里大部分都是TD的商务合作。”
这方面是TD的工作重点,投资方砸钱组战队,与其说是为了比赛,不如说是为了打造新的商业模式。
虽然失败了,但是遗留下来的合同还是要处理的。这么多的合作商,如果全部解约,那违约金将是一笔天文数字,就算有席总投资,战队目前也还没豪横到不在意。
“所以我想着,如果能筛选出一部分还不错的,继续履行合同,就能用收入来抵消违约金的支出了。”林自青道,“要是表现得好,合同结束后还能留住这些商务,战队也算是能赚钱了。”
说完,看看席柏,又补充道,“不会安排太多工作,时间上也会协调好,保证不影响战队训练。”
战队现在最要紧的,还是让队员们尽快磨合,形成自己的战斗风格、职业配置和战术思路,最终能够在职业联赛上站稳脚跟,否则别的再热闹也只是镜花水月。
席柏听到这一串的申明,不由好笑,“我还没有不食人间烟火到连这些都没法接受。”
职业联赛成熟的标志就是商业化,只有更多的人能在这个行业赚到钱,它才能一直兴旺发达下去。席柏往战队里投入的也是真金白银,怎么可能不想盈利?只是以前二者不可兼得,就只能先顾着训练和比赛了。
再说,他现在也跟以前不一样了,婚房还等着他们挣钱还房贷呢。
自己才刚把战队股份送给林自青……
总之,席柏想不出反对的理由。
他再次强调,“不用顾虑我,按照你的想法来就行。”
林自青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席柏被他看得心猿意马,强自按捺住了,问,“怎么了?”
林自青回过神来,“目前最大的难题是,光是我们想合作没用,得对方也同意才行。”
战队换了一个老板,连队员也大换血,合作方是可以直接解约的。想要说服自己看好的合作方同意继续合作,也没有那么容易。
席柏自己是想不到这些的,但听林自青这么一说,也就懂了。
将心比心,如果他是合作方,也没那么容易给出信任。
他忍不住问,“那怎么办?”
“你觉得,我们战队有什么优势,能打动合作方?”林自青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他。
席柏迟疑,“两个前世界冠军?”
林自青点头,又摇头,“你也说了是前世界冠军,距离他们夺冠已经过去好几年,该有的热度早就有过了,现在再炒冷饭,网友和粉丝未必买账。”
那倒也是。
但除此之外,席柏也想不出什么了。
见林自青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他很快也反应过来,“你已经有想法了,对不对?”
林自青也没有卖关子,“只考虑商业价值的话,战队最大的优势,其实是是你们的脸。你就不用说了,周笠长了一张娃娃脸,Coward温柔知性,Silence热情爽朗,就连刚来的两个小年轻,也称得上眉清目秀。”
之前周教练第一眼看到席柏,就觉得他能走流量路线,那是因为这在电竞圈有先例。
虽说电竞是实力为尊,但实力高强还长得好看,那简直就无敌了。
在这个全民娱乐时代,只要战队的成绩不要太拉垮,那有的是办法把人打造成超人气选手,从而获得更高的商业价值。
当初TD斥巨资买来Silence,就是因为这个,为此几乎翻遍整个电竞圈,给他组了四个长相出众的队友,所以TD也被粉丝戏称为选秀天团,是确确实实火过一阵的。
可惜,用这种思路组起来的队伍,成绩可想而知。没有成绩,这种热度也很难持久。
但TD没走通,不代表这条路不能走。
林自青说完,见席柏皱着眉头,一脸沉思的模样,心下不免有些宽慰。
他对战队的事还是很上心的。
一念才起,就听席柏不满地道,“我怎么就不用说了?”
席柏早就发现了,林自青这个人是有点颜控的。
他倒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林自青喜欢长得好看的,他长得好看,不正说明他们天生一对吗?
但是现在,听到林自青夸奖起自己的队友们,席柏心里难免有些泛酸。
观察得还挺仔细哈!
关键是,夸别人好歹还有个具体的词,怎么轮到他,就是“不用说了”?
第44章 永恒的热爱
见林自青不说话, 席柏干脆凑到林自青身边,跟他挤在同一张椅子里,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 让自己的脸占满林自青的视线, “你看着我再说一遍。”
林自青哭笑不得。
但是面对逐渐敞开心扉,不再什么都不说,而是主动向他索求的席柏,他也确实没什么原则。
“好好好,你风流倜傥、英俊潇洒、玉树临风、俊美无双……可以了吧?”
席柏总觉得他是在敷衍自己。
但是林自青可是用了四个成语来夸他哎!
席柏把脸埋进林自青的颈间,只留下一片泛红的耳根。
林自青任由他腻了一会儿,才拍拍他的背,无奈地道,“说正事呢,让你这么一打岔,我都忘记原本说到哪里了。”
席柏这才抬起头来, 却没有再回自己的座位, 而是继续跟林自青挤在一起, “说我们最大的优势是脸。”
“嗯。”林自青点头,“这些合作方都是TD拉来的, 本来就吃这一套, 我们的机会还是很大的。不过他们也吃过TD的亏, 所以真正想要十拿九稳,还是要先出成绩。我会说服他们等到那个时候。”
席柏丝毫不怀疑林自青能做到,只是道,“辛苦了。”
自己试过才知道, 林自青这个位置,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坐的。
“对了, 还有一件事。”林自青又道,“接下来就该向联盟那边报备战队和选手信息了。我们是继续沿用原本的战队名,还是用TD的,亦或是重新再取一个?”
这还真是一件要紧的事。
席柏脸上的表情都正经了一些,“你觉得呢?”
“这个不能我觉得。”林自青道,“你既是老板,又是队长,是这支战队的灵魂人物,你的想法才是最重要。”
席柏想了想,“那就重新取一个吧。”
TD肯定是要改掉的,至于原本的名字,虽说当初也是花心思取的,但是战队一直没出成绩,总觉得有些不吉利。
不如全都改了,新战队、新气象。
而且决定用哪个名字,林自青不参与,但是取新名字,他就不能推脱了。
果然这回他再问“你觉得呢”,林自青就没有拒绝,而是道,“名字是外人对战队的第一印象,不仅要响亮、好记,还要有一定的寓意,最好还能跟我们战队的整体氛围和调性相符。”
席柏已经很了解林自青了,听他说得那么具体,立刻问,“你是不是早就已经想好一个名字了?”
“是有一点想法。”
“说说看?”
“我认为,战队最重要的,就是现在这种纯粹的氛围,而这种氛围,是靠大家对游戏的热情来维持的。所以我想的名字是Eternal Passion,永恒的热爱,简称EP。EP也经常用来指代剧本或音乐里的一个章节、一个段落。我希望我们的战队也能成为一个能流传下去的故事,每个章节都精彩。”
席柏本来是没有想法的,可是听到这个词组,却只觉得那么契合,简直像是自己说出来的。
——当然,他可能没法说得那么动人。
见他不说话,林自青侧了侧头,问,“怎么样?”
席柏没有回答,而是凑上去吻他。
林自青一怔,但也没有拒绝。
一个温情脉脉的吻,结束之后席柏也没有退开,而是用指尖摩挲着林自青的面颊,视线与他纠缠,握着他的手贴在心口,“林自青,你怎么总能说出我的心里话?”
林自青指尖好像按在了鼓面上,随着它的敲击而震动。
这一点震动,似乎又沿着他的手指一路蔓延到了心脏。
于是两颗心脏跳动的频率逐渐一致。
其实,他只是说出了自己的心里所想。
……
战队这边的工作梳理完毕,剩下的就是按部就班地执行了。
林自青将精力转回了婚礼的筹备上。
需要操心的细节太多,哪怕林自青已经承担了大部分的工作,但总有一些是必须要席柏参与的。
比如婚纱照的拍摄。
这个其实早就应该拍了,拖来拖去,才一直拖到现在。
不过林自青认为这是值得的。
要是在带席柏回老家之前就拍,效果绝对不会有那么好。
毕竟那时候他们还处在一种不太熟的状态里,席柏甚至都不习惯让别人看到他和林自青过分亲密的动作,哪像现在,摄像师提出五分的要求,他能做满十分,每个动作都自然极了。
倒是林自青,对这种一套接一套地换衣服,在镜头前摆出各种姿势的流程不太适应。
只觉得累。
不过看到拍出来的照片,又觉得辛苦也是应该的。
镜头里的自己熟悉又陌生,每一次笑、每一个眼神、每一点细微的神态变化,都被摄像师精准捕捉、定格。
我当时竟然是这样的表情吗?
那些在心底悄然滋长的情绪,那些连自己都无法理清的念头,却在这一张张照片上,逐渐变得清晰。
那是——幸福的模样。
林自青忽然理解那些会将大幅照片挂在家里的人了。
因为他现在也觉得,在他们的新房里做一面照片墙,将这些照片都挂上去,似乎是个不错的主意。
——拿到了战队9%股份之后,林自青和席柏就将那套看着哪里都好的房子买下来了。因为是二手房,过完户就可以装修了,硬装不打算大改,只做软装,应该能赶得及在婚礼之前完工。
就走了一会儿神,思绪再飞回来时,正好听到席柏大手一挥,将今天拍的照片全部都包下了。
摄像师乐得合不拢嘴。
这种照片是论张卖的,单张的价格其实不算贵,但问题是他们一天拍了几百张啊!一般来说,抠门的客户只会选套餐的数量,大方的也要挑着觉得好看的买,这种直接全包的还是头一回见。
林自青当时没说话,等摄影师走开了,才问,“你要那么多照片做什么?”
“做壁纸。”席柏早就想好了,“每天换一张,一年365天不重样。”
一直都只用系统默认壁纸的林自青:“……”
算了,席柏高兴就好。
……
除了拍照,还有另一件事是需要两位新郎亲自去做的。
那就是写请柬。
其实现在很多新人都直接线上发电子请柬了,省时省力,不过席先明是老派人,他的交际圈也差不多,还是更认可手写的心意。
不仅要手写,还要用毛笔写。
席柏从亲爹那里领到这个任务,整个人都是麻的。
回来看到林自青,第一句话就是,“你那一手好字真没白练。”
这不就用上了?
于是林自青闲暇之余,又多了一项新任务。
席柏一开始还想略尽心意,写了一张就放弃了。
他的字单看其实也勉强过得去,并不难看,但是跟林自青字的并排在一起,差距就很明显了,软趴趴的没有笔锋,骨架也都是散的。
林自青看他在一边东摸摸西看看,一副坐不住的样子,想了想,指着席先明拿过来的宾客道,“你来给我讲讲这些吧。”
“讲什么?”
“什么都可以。这上面的名字,你挑自己认识的,知道什么就讲什么。”
席家的交际圈,林自青只大略知道一些有生意往来的,但是了解也不深。现在他的身份变了,肯定要多了解一些,不说别的,至少婚礼上见到宾客的时候,不能失礼。
席柏没想那么多,林自青提了,他也就拿起名单,一个个数过去。
哪个是亲戚,哪个是朋友,哪个关系近,哪个经常来往,甚至哪家有什么八卦……他按照林自青的要求,想到哪里就讲到哪里。
林自青一边写请柬,一边在脑海里给听到的这些消息整理归类,一边还能分出心思去想,都说席柏和父亲的关系很差,但是家里的亲友这不是都认识、都熟悉吗?
不过事实证明,他的担忧是多虑了。
席柏想不到的事,席先明不会想不到。
所以等厚厚一摞请柬写完,席先明亲自从里面挑了十几封出来,对林自青和席柏道,“这些,你们亲自去送。顺便也认一认人,不要走在外面遇到了,都不知道是自家人。”
有钱人家的人情往来既低调,又谨慎。
影视作品里那种豪门婚礼当天才发现现任是前任小叔的桥段,现实里是不太可能发生的。
说是让他们亲自去,实际上是席先明领着他们登门。
这对林自青来说,还有更深远的意义—— 席先明带着他和席柏一起登门拜访亲友,也就意味着,是以席家人的身份,正式将他介绍给所有人。
这是一个毫无疑问的信号,表示席先明认可他是自己的继承人,这样林自青才能顺理成章地接收这些人脉。
林自青表面镇定,但每每跟在席先明身后敲开一扇门,都觉得像是又见识到了一个新世界。
这样的机会,要不是跟席柏结婚,林自青根本不可能接触到。
到现在为止,婚还没结,林自青所获得的,就已经远超他的预料了。
越是如此,他反而越沉得住气。
他毕竟不姓席,别人可能出于情面照顾一次两次,但不可能有十次二十次。想要得到他们的认同,将席家的人脉变成自己的人脉,林自青要走的路还很长。
……
时间就在这样琐碎的忙碌之中飞速流逝。
转眼婚礼就近在眼前。
说来也怪,林自青从认识席柏的那一天就知道两人要结婚,这么长时间以来也坦然相对,甚至连诸多准备工作都是自己做的。
但事到临头时,居然也还是生出了几分紧张。
好在所有的工作都已经驾轻就熟,倒是不用担心会被自己的状态会影响。
只是白天还好,有事情做,时间过得也快。
但到了晚上,一个人,一盏灯,思绪更是完全不受控制,飘飘荡荡,一时振奋乐观,一时又消沉低迷。
真奇怪,通常来说,人们会因为未知的事而茫然恐惧,但是明明一切都掌控在林自青的手中,他也可以清晰地望见婚后的日子会过成什么样,却还是会忐忑不安。
好在婚礼前两天,陈家荣和村里人就提前到了。
按照他们自己的说法,参加婚礼是顺便,大家其实也想来大城市逛逛。
林自青自无不可,不仅承担了他们的酒店和交通费用,还主动领着他们去市里的各个景点逛了逛。
跟这些乡亲们在一起的时候,林自青虽然没法像回老家时那样放松,但也能喘一口气。
倒是让陈家荣有些生疑,“你要结婚了,怎么还这么闲?”
“婚礼的事都交给专业的婚庆公司去操办,该把关的环节都已经看过了,现在自然很闲。”林自青从容应答。
陈家荣点头,“也对,要是都现在了还在为婚礼细节操心,那也不是你了。”
但林自青一口气刚送下来,他又猛地杀了一个回马枪,“还是不对。”
林自青表面镇定,“什么?”
“席柏怎么没跟你在一起?”
在村里的时候,席柏可是林自青走到哪里跟到哪里,就跟他的挂件似的。这种状态到底是初到陌生之地的不安,还是对爱人的黏糊,陈家荣自有分辨。
“他当然有他的事。”
陈家荣挑眉,“你刚才还说婚礼的事都定好了,现在很闲,那他忙什么呢?”
席柏其实不忙,只不过席总遵循老家的传统,说是新人婚前不宜见面,又说还有什么仪式要办,让他搬回家里去住了。
只是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这几天林自青心里乱纷纷的,没有主动联系席柏,而席柏也没有联系他。
不知道他是否也正感受着相同的患得患失。
想到这里,林自青不由恍然。
也许他的忐忑不安,不仅是因为婚礼临近,也是因为从认识席柏的那一天,直到现在,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分开。
他只是……在想念另一个人。
……
林自青虽然出生在农村,但跟村里那些普遍被放养的小孩不一样,因为母亲身体不太好,大部分时间都要在家里休养的缘故,他反而得到了无微不至的照料。
所以在八岁之前,林自青都没有饿过肚子,一日三餐的时间非常标准。
直到有一天,老师讲完课,还剩十几分钟时间,便决定给大家讲一个很有趣的童话故事,到下课时还没讲完,同学们却都想听到结尾,于是老师就拖堂了二十分钟。
回家路上,林自青一开始还很兴奋,跟所有同学一样沉浸在故事之中。
但走到一半,他忽然觉得身体不舒服,仿佛肚子里有一个黑洞,把他所有的力气都吸走了,连路都走不动。
同行的陈家荣见他站着不动,就问,“你怎么了?”
小小的林自青一脸严肃,“我可能要死了。”
陈家荣吓得脸都白了,扛起他就往家里跑。
亏他那时候比林自青壮实很多,而且从村小到林家也只有二三百米,还真把人扛回了家。
林妈妈看到这一幕,吓了一跳,真以为他生病了,连忙把人送去了赤脚医生那里,结果对方一番望闻问切,最后淡定地冲了一杯糖水给他灌下,又对林妈妈说,“孩子饿了。”
一场乌龙就这样结束。
从那天起,林自青和陈家荣成了好朋友,而这件事成了林妈妈经常挂在嘴边打趣儿子的笑料。
因为过于羞耻,这件事也成了林自青记忆深刻的教训之一,让他意识到,这世上有很多事,不经历、不了解,就会因为无知而不断放大,从而令人心生恐惧。
今天,林自青又重新感受了一遍这个道理。
三十三岁,他在爱情里也依旧只是个小学生。
佛经上说: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也许在幸福累积得足够多、多到超出预想时,反而会让人本能地患得患失。
林自青只是个凡人,自然不可能脱去我执。
但是对他来说,这或许也并没有什么不好——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那么强烈的情绪波动了,就连不安,似乎也只是在向他宣告,这颗心脏还可以如此狂跳。
有些心里话要跟兄弟说,有些情绪却只能自己独自品味。
将乡亲们送回酒店,林自青驱车回家。
在意识到自己究竟发生了什么的那一刻,他的心似乎就安静了下来,不再急切、不再焦躁,不再让他恍惚失神。
这样的时刻,似乎应该做点什么。
林自青拿出纸笔,在书桌上摆放好,然后提笔蘸墨。
只是要落笔时,忽然不知道该写什么。
今晚当然是不用抄写佛经的,于是他从书架上随便拿了一本书,翻开。
手机铃声忽然响了,在静夜里令人的心跳都错了一拍。
林自青心头忽然生出一股玄妙的预感,拿出手机一看,果然是席柏打来的电话。
“你睡了吗?”他在电话那头问。
林自青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表。
晚上十点多,还不到他睡觉的时间,“没有。”
旋即他意识到,席柏在问一句废话。虽然每天都有半天的时间能见面,但平时下班回家之后,他们偶尔也会通电话,他的作息时间,席柏早就一清二楚。
没话找话,往往意味着真正想要说的话难以启齿。
明天就是两人的婚礼,席柏这时候打电话过来,总不会只是睡不着想找人聊天。
席柏还在东拉西扯,林自青已经做好了准备。
果然,几句干巴巴的对话结束,席柏沉默片刻,忽然问,“林自青,你紧张吗?”
林自青心头微跳,“嗯。”
“那……要不要出来兜风?”
这个提议实在出乎林自青的预料之外,但他很快就意识到了什么,“你在哪里?”
一边问,一边转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向下望去,行道树朦胧的影子里果然停着一辆车,一道身影背靠在车上,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举起一只手挥了挥。
“胡闹。”林自青轻声斥责了一句,但紧接着又说,“我马上就下来。”
挂断电话,他走到门口,正准备伸手去拿西装外套,动作忽然一顿。
林自青转身,走到了衣柜旁。
上次席柏答应了给他挑衣服,之后果然就买了不少。还是林自青说衣柜空间不够,才止住了他的热情。只是这些衣服清洗晾晒之后,一直挂在衣柜里,没有被穿出去过。
主要是没有合适的时机。
林自青每天的行程,是先去公司上半天班,再去EP基地。他总不可能穿着席柏挑选的衣服去上班,下班之后特意回家换衣服再去基地,感觉太刻意了。
但打开衣柜门,他又对着满柜子的衣服陷入了踌躇。
衣服的颜色和样式一多,就难免要考虑搭配,在这方面,林自青确实很生疏。
……
席柏几乎是数着秒在等。
换鞋出门三分钟,电梯一分钟,从楼里走出来两分钟,怎么想十分钟也绰绰有余了。
他已经等到了第十五分钟。
又一次看完表抬头,席柏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忘了时间、忘了等待,眼睛里只有从大楼里走出来的人。
物业并没有吝惜电费,底楼的大厅和外面的台阶都被灯光照得雪亮。
林自青就走在这片灯光之中。
看起来与席柏印象中的他完全不同。
其实细看会发现,他只是在衬衫外面加了一件毛衣而已,此外,衬衫、西裤、皮鞋都还是往常的装扮,但整个人的气质却变得柔和了许多,从雷厉风行的商务精英,变成了温文尔雅的前辈学长。
席柏很快认出来,这件毛衣是自己买的。
他挑的时候,也幻想过林自青穿上身会是什么样子,但再如何穷尽想象,也比不上真人的惊艳。
他呆呆地看着林自青走近,以至于都没有发现,中途对方的脚步有片刻的迟疑。
直到靠近了,确认席柏的眼睛里都是欣赏,林自青才放下心来。
看来还不坏。
他的步伐重新变得轻快起来,走到车边,正准备开口说话,人就被席柏一把拽了过去。
一个紧得令人胸腔发闷的拥抱。
好一会儿,席柏才放开他,然后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欢,“你今天真好看。”
林自青几乎无法招架他火热的视线,“是你眼光好。”
“那确实。”席柏一语双关,又道,“不过还有一点美中不足。”
“什么?”
席柏的手突然贴在了他的腹部,林自青吓了一跳,微微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身体却已经诚实地热了起来,仿佛浑身的血液都在向着下腹处奔涌。
这让他有些惊慌,更多的是羞耻。
席柏胆子也太大了!
但不等他开口斥责,席柏已经动作麻利地将毛衣的衣摆掖进了裤腰里,又稍稍整理了一下,然后收回了手,“这样会显得你的腿更长,更好看。”
林自青低头看了看,什么都没看出来。
但刚刚涌向小腹的血液,此刻又尽数倒流回了他脸上。
天哪,他刚才到底在想什么?
……
上了车,林自青看到扶手箱上放了一瓶水,连忙拿起来灌了半瓶。
席柏被他这豪迈的动作吓了一跳,转头看过来,然后有些担心地问,“你的脸好红,是毛衣太热了吗?这两天气温确实有点高……我把空调打低一点,还是开窗?”
既然他已经替自己找到了理由,林自青自然不会反驳,接话道,“开窗吧。”
这个时候,他不是很想跟席柏待在密闭的空间里。
车窗降下,席柏才启动车子。
夜风扑面而来,终于带走了林自青脸上的热度。
汽车疾驰在宽阔的大道上,从周遭越来越少的高楼、越来越多的绿树,以及越来越单调的灯光之中,可以推测出他们正在远离繁华热闹的市区。
林自青下意识地想问这是要去哪里,但很快想起席柏说过是去兜风,而且这个问题也像是在没话找话。
那就兜风吧。
最初的尴尬过去,人彻底冷静下来之后,林自青也不得不承认,这样没有目的的开着车出来吹风,确实是一种颇为惬意的体验。
但又也许,只是因为席柏在身边。
林自青的心似乎都随着周遭的一切都逐渐安静下来。
席柏本来是觉得车厢里太安静了,想问问林自青是否要听音乐,但一转头,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闭上眼睛睡着了。车窗外的霓虹光影偶尔从他脸上闪过,让这一幕梦一般的朦胧。
席柏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过了十一点,确实该到林自青睡觉的时间了。
他放轻了动作,升起车窗,降低车速,希望能让对方睡得更加安稳一些。
……
醒来的瞬间,陌生的环境让林自青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感。
他下意识地拉了拉被子,这一动,才发现自己身上盖的不是家里的薄被,而是一件外套。
借着窗外照进来的路灯,他认出了这件衣服——图案、款式都是他亲自挑选、确认过,最近才刚刚拿到第一批样品的,EP战队的新队服。
记忆涌入脑海,林自青终于记起这是在哪里。
他坐起身,车子停在路边,席柏不在。
抬头看向车窗外,终于在不远处看到了人。席柏似乎是在打电话,时不时地来回踱步,偶尔转头朝这边看上一眼——虽然隔着车窗,车里又没开灯,他应该什么都看不到。
林自青活动了一下睡得有些僵硬的身体,将身上的外套叠好放在一旁,转身开门下车。
门一开席柏就发现了,他挂了电话,大步朝这边走来。
下了车,视野骤然宽阔起来。林自青这才发现,他们并不是停在路边,而是在某处山顶平台,灯火在他们脚下点亮,一路从山上蔓延到远处的城市。
他收回视线,席柏已经走到了面前。
“抱歉。”林自青有些不好意思。
竟然会在车上睡着,对他来说,也是许多年未曾有过的体验了。
怪这几天睡眠质量太差,今天又跟着老乡们奔波了一天,身体自然会感到疲惫。
不过睡了这么一会儿,感觉已经精神了很多。
“应该道歉的是我。”席柏说,“明知道你快睡了,还把你叫出来。”
林自青没说“没事”,这样互相道歉下去,就没完没了了。
他笑道,“我确实很久没有这么晚出来了,不过吹吹风很舒服,这里风景也好。”
席柏也笑了,“我们到那边去坐一会儿?”
这处山顶平台明显是人工打造的,自然也设置了观景的座位。不过这时候没人,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身影被暖黄色的路灯拉长,又缩短。山风从耳畔拂过,树林和草丛间传来虫鸣的声音。
才刚坐下,席柏又弹了起来,“你等一下。”
然后跑回车上,拎了一个袋子回来。
林自青还以为是酒,打开之后才发现居然是驱蚊液。
席柏拔开盖子,对着林自青就是一通狂喷,却没料到驱蚊液的气味如此呛鼻,自己先猛烈咳嗽起来。
好一会儿,他才感觉好了一些,转头见林自青一手捂着口鼻,身体正在剧烈的颤动,不由吓了一跳,一面上前挥散那股气味,一面小心翼翼地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抱歉,你……还好吗?”
林自青又等了一会儿才放下手,抬起头来,“我没事。”
席柏先是松了一口气,刚刚看林自青那样子,他还以为他是被呛哭了。
但旋即他就生出了一点很微妙的感觉,林自青的表情很正经,可是眼睛晶莹明亮,总像是藏了一点笑意似的。
在林自青面前丢脸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所以席柏现在看林自青这个样子,比起尴尬羞耻,心里更多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痒,像是有小猫爪子在挠似的。
一种无处排遣的喜欢。
想抱他,亲他,蹭他,把他揉进自己的怀里。
想看他露出更多这样动人的表情。
林自青突然被抱了起来,身体悬空,将他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连被吓到的表情也是可爱的。
席柏把人放在自己腿上,手臂圈紧,让两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这才满意。
然后他回答林自青的问题,“你不觉得这样更舒服吗?”
“……”好吧,林自青无法反驳。
在这样凉风习习的夜里,跟另一个人紧贴在一起,可以感觉到他身体源源不断散发出的热度,他揽着自己肩背的手臂的力度,他的呼吸和心跳,确实能给人一种踏实又温暖的感受。
席柏就在这时,冷不丁突然问,“你刚才是不是在笑我?”
林自青受惊般睁大眼睛,下意识地低头去看席柏,对上他的视线,似乎想要解释,但一开口,笑容先露了出来。
“果然就是!”席柏确认了,揽着林自青的双手在他身上一顿揉搓。
林自青穿的这件毛衣看起来有种绒绒的感觉,摸起来手感也非常好,仿佛林自青这个人也跟着变得毛绒绒的了,让席柏爱不释手。
被他这么一折腾,林自青笑得更厉害了。
原本他被席柏抱着,虽然说舒服,但总不敢坐实了,生怕把人压坏了似的,身体是绷紧的。这时撑着的力道松懈,整个人都倒在了席柏身上,眉眼弯弯,脸上因为这一番动作而泛起淡淡的红晕。
席柏喉结滚动了几次,缓缓朝他低头。
察觉到他的靠近,林自青脸上的表情也渐渐收敛。他没有动,只是目光追随着席柏。
在某个时刻,两人同时难耐地闭上了眼睛,下一瞬,唇便贴在了一起。
分不出是谁的行动,先是轻轻蹭了蹭,而后是启唇含住、吮咬,再逐渐向更深处探索。
呼吸变重,心跳加速,身体也逐渐燥热起来。
他们已经好几天没见面了。
不只是心在想念,身体也一样。
作者有话说:
一更
第45章 我愿意
直到两人都有些受不了了, 才分开来各自吹风。
“没有笑你。”林自青忽然说。
席柏都快忘记这个了,但林自青既然回答了,他也就问, “那你笑什么?”
“唔, 只是觉得有点……感动。”林自青转头看他,脸上仍然是带着笑的,甚至还远远地伸手在他头上摸了一下,“我们席柏也会照顾人了啊。”
虽然动作很生疏,但少爷能想到这些细节,已经很了不得了。
这不还是在笑他吗?
席柏试图做出一个愤怒的表情,但失败了。
虽然有点不忿林自青小看自己,可是他更喜欢林自青说“我们席柏”时的那种腔调。
一种理所当然、但又隐含调侃的亲昵。
带着一点年长者特有的纵容与宠爱。
于是席柏又靠过去,抱住了他。
这次是一个温情脉脉的拥抱,两人静静依偎在一起,头顶是漫天的繁星, 脚下是连绵的灯火。
好半晌, 席柏才开口, 问道,“林自青, 你的理想是什么?”
“嗯?”林自青有些意外。
席柏大半夜将他叫出来, 当然不只是为了兜风, 他还以为,会说一点更成人的话题。
好吧,这个问题确实够成人了。
这么想着,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席柏终于顺利瞪起眼睛, “我的问题这么好笑吗?”
“不是。”林自青试图否认,但很快放弃, “好吧,确实有一点。毕竟你知道的,中学生作文都不拟这样的题目了。我上一次被问到这个问题,还是在小学时代。”
“那你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席柏好奇。
林自青认真想了想,“忘了。”
“忘了?”
“嗯。”
席柏本以为他又在逗自己,但很快反应过来,那时候,林自青的父母还没有去世。
那时的他家庭美满,生活幸福,想来心底一定曾经有过无数天真烂漫的理想。只是后来,命运的洪流无情地冲走了一切,也让他的人生变成了另一番模样。
所以……林自青才会不止一次地称赞他的纯粹与坚持,认为这是一种珍贵的品质。
那不是客套的社交辞令,而是他已经失去的过往。
席柏鼻尖微酸,心底生出几分自责,他之前怎么会完全没有意识到呢?
他想说对不起,但又觉得这三个字轻飘飘的,除了再戳一次林自青的痛处,别无他用。
最后,他说,“那你现在想一个。”
林自青有点懵。
感觉像是忘记了自己的生日,然后突然有人端出一个蛋糕,点燃蜡烛,催着他赶紧许愿。
“一定要说吗?”
“对。”
两人对视片刻,意识到席柏的坚持,林自青只好妥协,“好吧。”
他仰头望向天空,天上的星星静谧地闪烁着,见证了人间的一切,从亘古到而今。
林自青说,“小时候的事,我都已经忘记得差不多了。印象最深的是夏天的夜晚,我们坐在院子里吃完饭,星星和月亮就上来了,爸爸会给妈妈摇扇子,教我认天上的星星。后来,我很多年都没有看过星星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不得不停下来。
席柏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用力抱紧他。
好一阵,林自青才慢慢平静下来,抬头看向席柏。
星光下,他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睛那么明亮,那么漂亮。
他说,“你问我的理想,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理想中的生活,应该就是这样的。席柏,你已经为我实现它了。”
拂去过往的阴霾,陪他一起看这满天的繁星。
在这个瞬间,席柏没来由地想到刚认识林自青时,自己曾经做过的那个梦,以及梦里曾经生出过的妄念——
这双眼睛哭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此刻真的看到了,他的血液却没有如想象中躁动起来,反而像是心脏被紧紧攥住,又酸又痛,又爱又怜。
他低下头,用唇碰了碰林自青的眼睛。
林自青眼睫微微颤动,闭上了眼。视野被剥夺,触感就变得鲜明起来,席柏的唇是温热的、柔软的,蜻蜓点水般落在他的眼睑上,一下,又一下。
耳畔似乎听到了一阵轰鸣,林自青刚开始以为是自己的心跳声太吵,旋即才意识到它是客观存在的。
像是桨叶旋转时发出的声音,开始时很轻微,然后迅速由远及近。
席柏亲吻的动作微微一顿,然后退开了。
风吹过眼睑,似乎是在描摹亲吻留下的痕迹,让那触感更加清晰地留在林自青的感知里。
下一刻他才意识到吹到脸上的不是山风,是飞速转动的桨叶停在了他前方。
林自青睁开眼睛。
一台无人机静静悬停在他们面前,下放用绳子垂挂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红色盒子。
林自青的心跳陡然变得剧烈。
直到此刻,他终于了然了席柏今晚带他出来“兜风”的真正目的。
席柏伸手将盒子解了下来。
无人机轰鸣着飞走,但已经没有人再关注他。
林自青的视线始终落在盒子上,安静地看着席柏将他举到自己眼前,然后打开。
一枚钻石戒指静静躺在盒子里,用特殊工艺切割成的多面体宝石被灯光映照得流光溢彩,璀璨夺目。
林自青缓缓抬眼,看向席柏。
席柏也在看他。
他没有先提起自己手里的钻戒,而是接上了刚才的话题,“你的回答太犯规了,你知道吗?”
林自青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嗯?”
实则他的大脑还没有完全理解席柏在说什么。
“本来我的计划是,你说出你的理想,然后我会说,我们一起去实现它,这个时候无人机送来戒指,就可以许下一生一世的诺言。”席柏想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但脸上的笑意实在压不住,甚至连尾音都在不自觉地上扬,“结果你说你的理想已经实现了!”
这一刻,他眼中的光彩比钻石更耀眼。
“不过没关系。”席柏接着道,“因为我的梦想还没有实现。”
他将装着戒指的盒子往前递了递,“林自青,我把我的梦想分一半给你,你愿意跟我一起实现它吗?”
林自青的眼底又泛起了泪光。
他伸手去拿那枚戒指。
但指尖被席柏握住,“说你愿意。”
林自青眨了眨眼睛,迟钝的大脑终于顺利恢复运转。
“我愿意。”他说。
这是……一生一世的诺言。
席柏松开手,从盒子里取出戒指,握着林自青的手指,替他戴上。
林自青的视线随着他移动,直到戒指安安稳稳地停留在中指根部。
席柏握着他的手端详片刻,满意地点头,又抬头看向林自青,“在认识你之前,我从来没觉得自己的生命里缺少了什么,可是有了你,我却能那么明显地感觉到,那种空缺的地方被填满的踏实感。”
他说完,手上轻轻用力,就将林自青重新拉回自己的怀抱。
四目相对。
他们交换了一个满足的、缠绵的、漫长的吻。
忘了什么时候、在哪里看到,说上帝造人时,本来是男男、男女、女女配对的,但是当他们降临到人间时,就自然地分开了。所以人类寻找爱人,本质上是在寻找自己失落的那个半身。
你无法描述他的模样,可是当他出现在你的生命之中,你会知道,就是这个人。
那是一种笃定的、强烈的感情,是一束燃烧在灵魂层面的、永不熄灭的火焰。
就像是林自青为战队取的名字——
Eternal Passion,永远热爱。
……
夜渐渐深了,气温逐渐降低,山林里的水汽也越来越重,正逐渐凝成露珠。
两人回到车上,准备启程回去。
来的时候,车子一路从繁华驶入宁静,回去却是截然相反——即使是后半夜,这座城市依旧灯火通明、嘈杂喧闹。
路过一处夜市,席柏问林自青,“饿不饿?”
林自青摇头,“我没有晚上吃东西的习惯。”
席柏倒是无所谓这个,不过他也不是想吃东西,单纯只是觉得牵着林自青的手逛夜市会很有趣罢了。
或者说,只要跟林自青在一起,不管干什么都是有趣的。
他只是不想这个美妙的夜晚太快结束。
但既然林自青摇头了,他也没有强求。反正他们以后还有很多的时间,来得及一一体验。
虽然没有下车,但车窗打开,嘈杂的人声、食物的香气和斑斓的灯光一起闯入车厢,还是让人有种骤然回到人间的真实感。
两人之间那种甜蜜又莫名有些羞涩,甚至不知该如何交谈的气氛瞬间被冲散。
他们慢慢放松下来,终于敢将视线落在对方身上了。只是依旧没有对视,而是仿佛在遵循什么规律似的,你看一眼,我看一眼。
过了一会儿,林自青突然笑了起来。
席柏终于对上了他的视线。
林自青也没有避开,依旧眉眼弯弯,“怎么会有人在婚礼前一天才求婚啊?”
还是那种亲昵的、调侃的语气。
席柏有点手痒,很想把人抓过来抱住。
可惜还在开车。
遂摆出正经表情,解释,“不是我拖延,只是之前想了好几种方案,但开始准备之后又觉得不合适,改来改去,就变成这样了。”
“什么方案?”林自青好奇。
“嗯……就很常见的那些。”席柏眼神飘忽,“什么用鲜花和蜡烛在广场上摆满爱心,旋转餐厅包场,游轮派对,无人机灯光秀……之类的。”
林自青光是听就已经心跳加速了。
席柏要是真的整出这样的大场面,林自青可能真的会半路悔婚。
他不是个喜怒形于色的人,但这会儿脸上的表情,明显得连席柏都能看出不对,连忙往回找补,“我想着你肯定不喜欢这种太过张扬的大场面,再说……咳,这些都太贵了,我们还要攒钱还房贷呢。”
林自青面色逐渐和缓。
席柏一看有用,再接再厉,“最后我思来想去,觉得再盛大的场面,又怎么能比得上亘古长存的满天繁星?在村里时,你陪我看过一次星星,现在我也陪你看一次。”
林自青点头,忽然想到一事,“山顶的观景平台,包场应该也很贵吧?”
“人多的时候自然很贵,但半夜本来就没什么人。”席柏说,“而且这里的老板我认识,给了友情价。”
林自青这才放下心来,视线扫过席柏搭在方向盘上的双手,又问,“戒指只有一枚吗?”
席柏闻言,也看向自己的手,解释道,“临时定制戒指来不及,市面上能买到的现货又太普通了,这枚戒指是我母亲留下的,不是对戒。”
其实求婚,也是席柏临时冒出来的念头。
他本来是想给林自青送一辆车作为惊喜礼物的,结果因为买房,把所有的钱都砸进去了。
车买不成,但是惊喜不能没有。
所以他才策划了上面那些大场面,一开始并没有求婚的意思,但是策划着策划着,这个念头就自己冒了出来。
虽然他们都已经要结婚了,再补一个求婚的流程,并不是很有必要。
但席柏认为林自青值得这样认真的对待。
林自青注视着戒面上闪闪发光的钻石,若有所思道,“你费心了。”
……
车子停在员工宿舍楼下。
席柏跟着林自青下车,说要送他上楼。
林自青闻言,不由得看了一眼时间,“不用了,你快回去吧,已经很晚了。”
留宿是不可能留宿的,席柏现在住在家里,明天早上还有不少婚礼前的准备流程需要他配合,要是席先明找不到人,那他半夜偷偷跑出来的事就瞒不住了。
席柏上前抱住他,脑袋在他的颈间蹭来蹭去,“我舍不得你。”
声音也黏糊糊的。
他柔软的发丝在林自青扫来扫去,弄得他有些痒,只能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顺便把人推开,“明天婚礼,还有很多事要忙,休息不好哪有精神?”
席柏也知道这一点,他顺着林自青的力道站直,看着他小声抱怨,“你都没有一点舍不得我。”
林自青当然不是。
他只是不会把这种话挂在嘴上,尤其席柏已经这样了,他要是也依依不舍的,那两人也不用走了,在这里抱到地老天荒吧。
他只能安慰道,“结婚之后就可以住在一起了,你要耐心一点。”
也就是明天之后。
席柏果然高兴起来,“对哦!”
一天的耐心他还是有的。
林自青微笑,绝口不提席柏婚假结束之后就要会战队基地闭关训练,基本不可能有机会外宿。
不过席柏也不是会吃亏的人,他旋即往林自青面前凑了凑,“那……亲一下?”
其实两人的关系到了这一步,亲吻这种事,气氛到了,彼此自然就会意动,但席柏就是喜欢提前宣告一声。
林自青的表情在那个瞬间发生的微妙变化,百看不厌。
就像此刻,林自青抬眸与席柏对视,目光渐渐柔软,脸色也因为动情而泛起微红,手指扣着席柏的后背,缓缓朝他靠近。
席柏也如同被牵引般低头。
目眩神迷。
被夜风和嘈杂带走的燥热重新席卷而上。
在失控之前,席柏结束了吻,把脸埋进林自青的肩上,深深呼吸。
他摸索着攥住了林自青的左手,指尖在戒圈上来回移动。
不用急,明晚、不,今晚就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为此,所有忍耐与等待都是值得的。
等呼吸和心跳都重新平复下来,席柏才松开了林自青,只是依旧握着他的手,举到唇边吻了一下,“那我走了?”
“开车小心。”林自青说。
席柏眉眼都因为这句话弯了起来,感觉特别像丈夫出门时妻子的殷殷嘱托。
他又想亲林自青了。
但是自己也知道这样亲下去没完没了,只能按捺住了,松开手,转身上车。
林自青一直目送车子走远,才回了家。
房间里依旧安静得近乎冷清,但此刻,他心里都是被填满的安心与踏实,便也不觉凄清了。
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林自青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平放在身体一侧的左手传来了明显的束缚感和异物感,灯已经关了,在一片黑暗中,这原本细微的感觉不断被放大,明显得无法忽略。
或许应该将它摘下来——睡觉的时候本来也不该佩戴饰品,林自青的手表此刻就放在床头柜上。
但他只是这样想着,并没有行动。
到底累了一天,又捱到这时候,之前跟席柏在一起,神经兴奋,还没什么感觉,此刻躺下来,洗过热水澡的身体彻底放松,没一会儿眼皮就沉重起来。
眼前似乎又开始浮现出今晚看到的那片静谧的、隽永的星空。
星河在他的脑海里流转,林自青倏忽想起了一句诗,那是在席柏的电话铃声响起来之前,他正准备抄写的:
因而当露珠滴下,睡意渐浓,
我的心将在你和悠然的繁星前俯首,
直到上帝将时光燃尽。
……
早上六点五十三分。
在闹钟响起来之前,林自青先一步睁开了眼睛。
听说,这样准时准点的苏醒,并不是因为生物钟培养好了,而是因为知道今天有重要的待办事项,于是神经不自觉地绷紧,是一种焦虑的体现。
不过洗漱时,林自青照了照镜子,完全看不出来。
虽然只睡了不到五个小时,但镜中的他容光焕发,自我感觉也精神饱满,并没有休息不足的昏沉困倦。
又或者,这就是所谓的人逢喜事精神爽?
为了留出足够多的精力,应付这一整天的行程,林自青没有再去跑步,洗漱完毕,就换衣服出门,去了陈家荣等人住的酒店。
他和席柏都是男人,谈不上嫁娶,所以商量之后,就省去了迎亲这个环节,两方直接在举办婚礼的酒店汇合。
按照席家的安排,换衣服、化妆做造型之类的环节也都到那边再做。
林自青对此没有意见,但陈家荣坚决反对。
按照他的说法,这样太普通了。
为什么古代的新娘子都要却扇、掀盖头?因为这样能累积期待感,造成一种令人惊艳的效果。现代的新娘当然不需要挡着脸了,但都会梳妆打扮,穿着婚纱、抱着捧花在房间里等待新郎来接,也是一样的道理。
这就是仪式感。
再平凡普通的人,这一天都是舞台上闪闪发亮的主角,让人、至少是让自己永生难忘、时时回想。
这才叫终身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