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第一天的清晨,六个人在多佛港一处不会出现在麻瓜航运图上的候船厅集合。
那里位于普通国际码头以东,入口藏在两间售卖报纸与廉价雨衣的商店之间。按照西西莉亚收到的说明,旅客需要在一块写着“设备维修,禁止入内”的灰色挡板前连续敲击三次,再向左转动门把手;如果持有有效的国际旅行许可,挡板后会出现一条通往巫师候船厅的狭长通道,如果没有,门后仍然只是一只堆满拖把的储物间。英国魔法部认为这种设计能够有效阻止非法出境,西里斯则认为它只能有效阻止那些不愿意踩过拖把的人。
西西莉亚与邓布利多抵达时,塞德里克已经站在候船厅靠窗的位置。他是唯一真正按照清单收拾行李的人,脚边放着一只大小适中的旅行箱,箱子侧面系着一条深黄色识别带,外套口袋里装着护照、许可证、备用零钱和一小包应急药剂,所有东西都处在它们应该处在的位置。他甚至带了两双适合不同天气的鞋,却没有因此把箱子扩大成一座可以移动的衣柜。西西莉亚看见他时,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清单末尾写下“请尽量只携带必要物品”并不是一句完全徒劳的话。
“早上好。”塞德里克接过她手里一只装着文件的硬壳袋,动作自然得像他们已经一起旅行过很多次,“我检查过渡轮信息,暂时没有延误。法国那边天气也很好。”
“你带了备用外套吗?”
“带了。”
“防水斗篷?”
“在箱子左边。”
“银翼龙观测需要的望远镜?”
“单独包好了。”
西西莉亚看了他几秒,像是第一次遇见一个不需要补充说明的人。塞德里克也耐心地看着她,等她继续检查。最后她轻轻点头,说:“很好。”
塞德里克笑了一下。“这是我从你这里得到过的最高评价吗?”
“不是。”
“还有更高的?”
“有。‘没有问题’。”
塞德里克显然准备为此继续努力。
邓布利多站在他们身旁,手里只有一只深蓝色的小旅行箱。那只箱子甚至没有塞德里克的行李大,边角已经因长期使用而微微发白,黄铜锁扣上贴着几张褪色的旅馆标签。西西莉亚曾经询问他是否需要扩展咒,邓布利多回答自己已经带齐了一切必要物品。她当时没有怀疑,主要因为一名能够在长袍袖子里拿出茶壶、糖罐、银制小匙和一整盘柠檬雪宝的人,通常不需要接受关于行李空间的普通建议。
哈利与西里斯在七分钟以后出现。
最先进入候船厅的是一只前轮,接着是摩托车宽大的黑色车身,最后才是西里斯。他推着它穿过狭窄通道,皮夹克半敞着,头发被港口的风吹得比平时更加凌乱,神情却带着一种十分充分的满意,仿佛这辆摩托车不是被他勉强塞进一条只够两人并肩通过的通道,而是刚刚在国际交通管理部门面前取得了某种具有历史意义的胜利。
哈利跟在后面,背着一只旧帆布包,一手拖着行李箱,另一只手仍然拿着旅行计划的副本。那份计划被一只黑色文件夹夹着,第一页已经翻得有些发软,右下角微微卷起,显然在出发以前又被看过许多遍。西西莉亚看见其中几页边缘多出了铅笔写下的标记,却没有询问。哈利走进候船厅,先看见她,又看见塞德里克和邓布利多,脸上的神情在一瞬间松下来,像是直到看见所有人真的站在这里,他才确认这件事依然有效。
“我们没有迟到。”西里斯首先宣布。
候船厅墙上的钟指向七点二十二分,集合时间是七点十五分。塞德里克看了一眼时钟,礼貌地没有说话。哈利则把行李放下,说:“我们本来只迟到三分钟,后来他坚持把摩托车从正门推进来。”
“因为它是交通工具。”西里斯说,“交通工具当然应该从旅客入口进入。”
“门口写着禁止车辆通行。”
“它没有通行,我一直推着它。”
西西莉亚从文件袋里取出一张单独的运输许可。“摩托车应当从西侧货运入口托运。”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从这里进来?”
“我想确认他们的规定是否真的执行。”
“现在确认了吗?”
西里斯回头看了一眼仍然半开着的狭窄通道。两只拖把在门后倒成一团,远处似乎还有一名工作人员正在用法语和英语交替表达愤怒。“非常严格。”
哈利把那份计划放到文件袋上,低声对西西莉亚说:“我告诉过他。”
“你应该更坚定一点。”德拉科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例如在他把那件东西推进通道以前离开。”
他与纳西莎一同出现在候船厅门口,身后跟着两只尺寸完全相同的黑色旅行箱。至少从外表来看,那两只箱子并不比塞德里克的更大,只是每只都由一名马尔福庄园的家养小精灵费力扶着,箱轮压过地面时发出一种不应当属于普通行李的沉重声音。德拉科穿着一件剪裁整齐的浅灰色旅行外套,领口平整,头发也没有被港口的风改变太多,仿佛他不是清晨六点离开庄园,而是刚刚从一间没有天气的房间里走出来。
西西莉亚低头看了一眼名单。“每个人最多两只箱子。”
“我只有两只。”
“重量没有在清单上。”哈利说。
德拉科平静地看向他。“你能够看懂文字,真令人欣慰。”
其中一只箱子忽然从内部传出轻微的碰撞声,像是有什么木制物品在里面移动。哈利转头看它。“那里面是什么?”
“必要物品。”
“什么必要物品会撞箱子?”
“衣架。”
“你带了多少衣架?”
“足够的数量。”
西里斯绕着两只箱子走了一圈,弯下腰观察锁扣。“我见过离家出走的人带得比这少。”
德拉科看着他。“我不是离家出走。”
“我知道。离家出走的人通常不会提前收到每晚住在哪里的确认函。”
纳西莎没有参与他们关于行李的讨论。她先拥抱了德拉科,又替他整理了一下原本已经十分整齐的衣领,最后转向西西莉亚。她没有像对待德拉科那样伸手,只轻轻碰了碰西西莉亚肩上的头发,确认那条固定长发的银色发带没有松开。
“到威尼斯以后,晚上会比你们以为的凉。”她说,“别因为白天很热就把披肩留在旅馆。”
“我带了三条。”西西莉亚回答。
纳西莎显得满意。“很好。德拉科也带了。”
“是箱子里发出声音的那一条吗?”哈利问。
德拉科没有理他。
卢修斯没有一起来。关于这场旅行,他已经在连续数周的沉默、四封内容谨慎的正式回信以及最后一次极为缓慢的签字中表达了足够多的意见。纳西莎将一只装着法国与意大利货币的小皮袋交给德拉科,又提醒他在国际旅行中不要轻易接受陌生人的门钥匙。德拉科说他知道。她想了想,补充道:“也不要接受布莱克先生临时制作的门钥匙。”
“我从来不临时制作门钥匙。”西里斯说。
纳西莎看向他。
西里斯停顿片刻。“至少今天不会。”
她像是很难从这句话里得到安慰,但渡轮的第一次登船提示已经响起,所有需要说的话都必须在某个地方停止。纳西莎再次抱了抱德拉科,随后退开一步。德拉科的神情没有明显变化,只在转身以前比平时多看了她一会儿。那一瞬间很短,短到不足以被其他人拿来取笑,却足够让西西莉亚记住。
托运行李的过程比计划预计多用了十一分钟。七分钟来自西里斯与工作人员关于“摩托车究竟属于交通工具还是超大行李”的争论,另外四分钟来自德拉科的两只箱子。负责检查的法国巫师用魔杖敲了敲第一只箱子,称重黄铜盘立刻发出痛苦的呻吟,指针绕过刻度一整圈,最后停在一个没有标注数字的位置。
“扩展咒?”工作人员问。
德拉科点头。
“经过登记吗?”
德拉科递出一张羊皮纸。
“内部空间多大?”
“没有准确测量。”
工作人员又看了一眼仍在缓慢下沉的黄铜盘。“先生,里面是否装有活体生物、炼金设备、未经申报的坩埚或者完整家具?”
“没有。”
“那么为什么这么重?”
德拉科思考了一下,似乎第一次需要从他带来的物品中判断什么可能被别人认为不必要。“书。”
哈利低声说:“还有衣架。”
工作人员最终给两只箱子各贴上一张银色重量警示标志。西里斯的摩托车则得到三张:一张说明它会飞,一张说明它目前不被允许飞,最后一张要求任何负责搬运的人不要在未经车主同意的情况下触碰油箱附近那只刻着狗头的铜制按钮。工作人员询问那只按钮有什么作用,西里斯回答:“要看按多久。”
对方没有继续询问。
邓布利多的小箱子顺利通过检查,轻得几乎没有使秤盘移动。直到一阵海风从尚未关闭的货运门吹进来,箱扣被掀开一线,一顶装饰着孔雀羽毛的橙色软帽从缝隙里弹了出来,众人才第一次对它的内部构成产生怀疑。邓布利多神情自然地将帽子重新塞回箱中,解释说巴黎夏季的天气有时需要较为明亮的颜色。
“那是一顶帽子。”哈利说。
“观察得非常准确。”
“你带了多少?”
“足够应对天气的数量。”
德拉科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自己的箱子,像是忽然认为刚才发生的一切并不值得羞愧。
西西莉亚是最后通过证件检查的人。她拿着六个人的船票、国际旅行许可、住宿确认函、银翼龙观测区域的临时通行证明以及西里斯那段飞行路线的批准文件。所有原件按照使用日期排列,第一份副本放在硬壳袋夹层,第二份则缩小以后装在她随身携带的小银盒中。检查人员用了很长时间核对,最后抬起头,询问她是不是旅行团的负责人。
西西莉亚看向邓布利多和西里斯。
邓布利多正在重新扣好那只装满帽子的箱子。西里斯站在货运门边,向搬运摩托车的人反复说明哪些按钮不能碰。塞德里克替哈利扶着差点倒下的行李,德拉科则试图撕掉工作人员贴在自己箱子上的第二张重量警告。
“不是。”她说。
检查人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又重新看了看她。“当然。”
他在文件最后一页盖了章。
从多佛前往法国的渡轮比普通船只小一些,外表却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它与麻瓜渡轮共用一片海面,只是在离港以后会逐渐偏离能够被普通航海设备捕捉的路线。船上没有会唱歌的桅杆,也没有从水里升起替旅客搬运行李的人鱼;甲板铺着被海风磨得发白的木板,船舱里的座椅略显陈旧,靠近窗户的地方甚至残留着上一位旅客打翻南瓜汁以后没有完全清除的浅色痕迹。西里斯对此十分满意,认为一艘船如果过于干净,就很难证明它真的去过什么地方。德拉科则认为这种说法只能用来安慰那些没有认真清洁船舱的人。
他们在靠近船头的地方找到六个相邻座位。塞德里克把行李放好,确认紧急出口的位置;德拉科从随身包里取出一本书,坐下以前先用清洁咒处理了扶手;邓布利多买来六杯热饮,其中一杯的颜色像是某种尚未被命名的蓝色;西里斯在渡轮正式离港前去了三次货舱,确认摩托车没有被固定得“过于缺乏尊严”。哈利起初坐在窗边,船身开始移动以后,却很快站起来,走上了外面的甲板。
清晨的海风很大。英国海岸在灰白色天空下向两侧延伸,悬崖被薄雾遮住一部分,港口的建筑逐渐缩小,最后只剩下颜色很淡的线条。海鸥跟随渡轮飞了一段,叫声被风吹散。哈利两手扶着栏杆,计划夹在外套里,纸页的一角偶尔被风掀起。他一直看着多佛,没有与任何人说话。
他不是舍不得离开。
过去许多个暑假里,他都曾经希望离开英国,或者至少离开女贞路,去任何一个德思礼一家找不到、也不愿意去的地方。可是愿望与旅行不同。愿望可以在碗柜里发生,可以在看着窗外时发生,也可以在生日以前悄悄发生,然后像许多无人理会的事情一样自行消失。旅行需要车票、行李和真的站在身边的人,需要有人在出发日清晨出现,并且没有在最后一刻说这一切只是暂时的误会。
哈利已经把计划看过许多次,也亲眼见过西里斯收拾行李,甚至在前一天晚上被迫听他解释了四十分钟摩托车在高海拔地区可能出现的性能变化。可直到英国海岸开始真正后退,他才终于相信,他们确实会去巴黎、瑞士和威尼斯;明天醒来时,他不会回到女贞路的楼梯下,也不会有人告诉他,孩子没有资格参与成年人决定的事情。
西西莉亚后来也走上甲板。她的长发已经束好,却仍有一些细软的发丝被海风吹到脸侧。她没有问哈利在看什么,也没有告诉他外面太冷,只站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看着海岸一点点变浅。
过了很久,哈利才说:“我知道它不会取消。”
“嗯。”
“我是说,我一直都知道。”
“嗯。”
哈利侧过脸看她。“你可以表现得像是相信我。”
“我相信你知道。”西西莉亚说,“只是你现在才相信它已经发生。”
哈利沉默了一会儿,又转回去看海。多佛已经远得无法分辨建筑,只有悬崖仍然停在雾里。他没有反驳,也没有立刻回船舱。西西莉亚便继续站在那里,既不催促,也不试图使这一刻显得比它本身更加重要。
西里斯是在十几分钟以后出来的。他手里拿着两杯热饮,先把其中一杯递给哈利,又将另一杯递给西西莉亚。那杯饮料是淡褐色的,闻起来像热巧克力,表面却漂浮着一小片蓝色泡沫。邓布利多显然没有完全弄清自己买了什么。
“英国不会趁我们不在的时候跑掉。”西里斯靠在栏杆上说。
哈利接过杯子。“我知道。”
“霍格沃茨也不会。麦格会负责把它按在原来的位置。”
“我不是担心这个。”
“很好。我也不是。”西里斯喝了一口自己的饮料,神情立刻变得谨慎。他低头看了看杯中那种不断改变颜色的液体,最后决定把它放在栏杆旁。“我只是在想,法国是否真的准备好了。”
西西莉亚说:“法国魔法部已经收到入境名单。”
“名单不能让他们做好准备。”
“所以我还提交了摩托车申报。”
西里斯看向她,似乎认为这比海风更加令人扫兴。哈利终于笑了一下。他又在甲板上站了几分钟,直到英国海岸完全消失,才合上外套,跟着他们回到船舱。
渡轮抵达法国以后,他们换乘一列前往巴黎的巫师列车。车厢比霍格沃茨特快狭窄,座椅铺着深绿色绒布,窗外的法国乡间在午后的光线里安静后退。没有人遭遇搜查,没有陌生人闯进包厢,也没有任何神秘物品突然发热。列车只是在规定时间离开,又在规定时间抵达。西西莉亚认为这是一种十分高效的交通经验,哈利与德拉科却因为靠窗座位进行了一场持续七分钟的争论,最后塞德里克提出每小时轮换一次。西里斯认为这是个公平的办法,又在轮到德拉科时占据了窗边,声称成年人不属于排序范围。德拉科第一次对旅行计划里没有明确规定座位轮换产生了意见。
巴黎的天空比多佛明亮。列车驶入车站时,阳光从玻璃穹顶落下来,空气里混合着金属、灰尘、面包和远处咖啡的气味。人群从不同站台涌向出口,广播里的法语连续响起,麻瓜与巫师在一段共享的大厅中短暂交错,又从几扇看起来完全相同的门后分开。德拉科能够听懂大部分内容,因此在西里斯朝错误出口走去时叫住了他。
“那边通往行李遗失处。”
“我只是看看。”
“你的行李没有遗失。”
“现在没有。”
西西莉亚已经取出旅馆地址。“出口在右边。”
西里斯回头看她。“你不打算允许我们自己找到旅馆,对吗?”
“我允许。”
“真的?”
“旅馆不会因为你们没有找到而改变地址。”
这句话最后被证明完全正确。旅馆确实存在,门牌号码与确认函一致,前台也保留了他们的房间。它位于一条远离主要街道的小路上,外墙是被阳光晒得发浅的奶油色,狭长窗户外伸出黑色铁栏,几盆开着白花的植物垂在二楼窗边。普通人经过时只会看见一间规模不大的家庭旅馆,巫师推开门以后,却能看见门厅向后延伸出远超建筑外观的空间,天花板上漂浮着数十盏玻璃灯,墙面挂着会根据来客国籍自动改变语言的欢迎牌。
德拉科在踏进门厅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确认前台确实持有预订记录。
“马尔福先生与迪戈里先生一间,波特先生与布莱克先生住在相邻套间,格林德沃小姐一间,邓布利多教授一间。”前台女巫看着登记簿说,“所有房间都有独立浴室,行李已经送到楼上。早餐从七点开始,夜间入口使用黄铜钥匙,不接受临时更换房间。”
德拉科的神情逐渐平静下来,像是一套受到威胁的世界秩序重新回到了正确位置。他接过钥匙,又询问静音咒是否覆盖墙壁。前台女巫回答是。德拉科看了一眼西里斯,显然认为这项安排十分有远见。
西里斯则站在门厅中央,环顾四周,神情中浮现出一种不太明显的遗憾。“所以我们不需要去寻找住处了。”
“我们已经有住处。”哈利提醒。
“我知道。只是天还很亮。”
“这通常被认为是顺利。”
“也可能被认为缺少一点过程。”
德拉科拖着钥匙牌转身。“黄昏以后带着四个未成年巫师在巴黎寻找空房,不叫过程,叫疏忽。”
“你们有四个人,至少总有一个能记得旅馆名字。”
“这不能让旅馆产生空房。”
邓布利多站在一旁听完,温和地表示自己十分期待已经确认存在的床铺。西里斯只好接受旅行的第一晚将不会开始于流落街头。西西莉亚把住宿确认函重新放回文件袋,没有指出这正是计划存在的原因。她知道有些胜利不需要被宣布,尤其当德拉科已经替她表达得足够充分时。
他们在旅馆稍作休息。德拉科的两只箱子被送进房间以后,占据了墙边几乎全部空地。塞德里克打开自己的箱子,只用了不到一分钟便找出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德拉科解开第一只箱子的扩展锁扣,内部随即显出三层向下延伸的抽屉、两根悬挂外套的黄铜横杆以及一排固定鞋盒。塞德里克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终于理解那只箱子为什么使港口的秤盘失去读数。
“你真的带了衣架。”他说。
“旅馆提供的衣架数量无法确认。”
“有十二个。”
“现在可以确认了。”
另一边,哈利把自己的衣服放进柜子时,发现西里斯已经占用了大部分抽屉,用来存放摩托车零件、皮手套、三条围巾、一只坏掉的指南针和数本封面十分可疑的旅行杂志。哈利问他的衣服在哪里,西里斯指了指床脚一只半开的包。那只包里只有两件衬衫、一条长裤和数量明显不足的袜子。
“你是不是忘了带衣服?”哈利问。
“我带了。”
“我们要出去将近两周。”
“巴黎也卖衣服。”
哈利看着他,第一次理解为什么西西莉亚在计划附录中专门列出了每个人的基础行李清单。
邓布利多的房间里则发生了另一种问题。他打开那只看起来很小的蓝色旅行箱,准备寻找适合傍晚外出的帽子。箱盖掀起以后,至少七顶不同颜色的帽子同时从内部弹出来,其中一顶带着银色流苏,另一顶装饰着几颗会随说话声音亮起的星星,还有一顶极为柔软的淡紫色睡帽缓慢飘到西西莉亚肩上。箱子里不是没有其他东西,只是其他东西都被帽子覆盖,暂时无法确认。
“你说带齐了一切必要物品。”西西莉亚把睡帽取下来。
“是的。”
“这里有很多帽子。”
“天气并不是唯一需要应对的情况。”
“那顶橙色的应对什么?”
邓布利多从箱中取出早晨在港口出现过的孔雀羽毛软帽,认真看了看。“与一位很久没有见面的朋友重逢。”
第二天上午,他们带着这顶帽子去拜访了那位朋友。
年迈的炼金术研究者奥古斯特·拉维涅住在巴黎巫师街区一栋狭窄建筑的顶层。楼梯盘旋向上,每一层都比前一层稍微倾斜,墙上镶嵌着许多已经熄灭的炼金符号。越靠近顶层,空气里金属与药草的气味越重,最后几级台阶甚至覆盖着一层很薄的金色粉尘。德拉科走得格外谨慎,担心那是某种会腐蚀鞋面的炼金残渣;西里斯则踩了两脚,确认它只会在鞋底留下很难清除的亮色痕迹。
拉维涅先生亲自打开门。他已经很老,身材高而瘦,银灰色头发向后梳得整齐,左眼戴着一片连接细链的深绿色镜片。他先看见邓布利多头上的橙色帽子,脸上浮现出一种既不意外也不赞同的表情。
“你还留着它。”
“我认为它非常适合巴黎。”
“它从来不适合任何地方。”
“这或许正是它能够适合许多地方的原因。”
拉维涅先生让开门,允许他们进入。房间里没有任何主线阴谋的迹象,也没有被黑布盖住的危险炼金器具。窗边摆着几只正在缓慢蒸发的玻璃皿,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中央圆桌上放着茶壶、七只不完全成套的杯子,以及一盘看起来已经准备了很久的杏仁饼。
他先与邓布利多拥抱,又退开一步看了看他。“你的胡子更长了。”
“你的评价与上次完全相同。”
“因为你没有接受。”
“我以为那只是观察。”
“观察也可能包含建议。”
邓布利多微笑起来。那一刻,他脸上属于霍格沃茨校长的部分像是暂时退远了一些。他不需要在拉维涅先生面前显得睿智,也不必让每一句话同时照顾房间里所有人的情绪。有人记得他的胡子在几十年前是什么长度,记得他曾经戴过哪顶糟糕的帽子,也记得他年轻时没有回复过一封信。
最后一件事很快成为这场拜访的中心。
拉维涅先生在为众人倒完茶以后,冷淡地提到邓布利多终于愿意亲自来巴黎,而不是像过去三十七年一样用圣诞卡片替代通信。邓布利多对此表示惊讶,并提醒对方,真正中断通信的人并不是自己。
“我在一九五六年四月给你写了三页。”他说。
“我回了。”
“我没有收到。”
“那是因为你没有回复我六月的第二封信。”
“如果我没有收到第一封回信,便很难知道还有第二封。”
“我在第二封里提到了第一封。”
“这对没有收到第二封的人帮助有限。”
拉维涅先生放下茶杯,从书架上抽出一只深红色文件盒。邓布利多则从袍子内侧取出一本小册子,两位在炼金术领域拥有极高造诣的年长巫师开始翻找三十七年前的通信记录。西西莉亚原本以为他们会谈论某项已经失传的研究、欧洲战后的魔法秩序,或者至少讨论某种具有复杂结构的炼金转换,可半个小时以后,争论仍然集中在一封信究竟应当由谁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