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项比赛的规则在四枚星仪完成后的第三天公布。
那天早晨,霍格沃茨所有公告栏同时多出了一张深蓝色羊皮纸。纸张上方没有插图,也没有巴格曼偏爱的金色烟火,只在三强争霸赛纹章下写着几行经过三校与魔法部共同确认的内容:第一项仍定于十一月二十四日举行;地点为风暴钟塔;勇士必须携带魔杖与本人星仪进入;除统一提供的防护服外,不得携带任何已经附魔的物品;禁止飞天扫帚、飞毯、门钥匙、具有载人能力的魔法生物,以及任何能够使参赛者持续飞行的变形或咒语。项目目标、进入方式、时限与“前行之火”的取得条件,均会在四名勇士抵达各自入口以后公布。
哈利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又从最后一行看回第一行。
“这对我有私人恶意。”他说。
罗恩站在他左边,赫敏站在右边,西西莉亚与德拉科稍远一些。公告栏前挤满了人,但哈利的声音十分清楚,因而附近至少有十几名学生同时转头看他。
“规则对所有勇士相同。”赫敏说。
“只有我最擅长扫帚。”
“克鲁姆是世界级魁地奇球员。”
哈利停了一下。“那么它对我们两个人有私人恶意。”
“私人恶意通常不会同时针对两个互不相关的人。”
“这说明它的恶意很有组织。”
德拉科把公告读完,目光落在“禁止飞天扫帚”几个字上,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至少设计比赛的人知道,不能把勇气与抓住一根木头混为一谈。”
“你只是在高兴我不能飞。”
“我在高兴比赛要求勇士使用完整的人,而不是一件性能优良的体育器材。”
“骑扫帚也要人。”
“是的,否则扫帚会独自赢得魁地奇杯。”
哈利转向西西莉亚,像在寻找一名能够对这项明显不公作出最终判断的人。“你也认为禁止扫帚合理?”
西西莉亚看着规则。“地点是钟塔。”
“所以更应该允许扫帚。”
“如果允许,比赛只需要判断谁飞得最快。”
“这是一项很重要的能力。”
“但他们已经在世界杯判断过了。”
哈利无法反驳一项比赛不应当重复世界杯的理由,尤其克鲁姆就在霍格沃茨,这会使结果变得比他想象中更缺乏悬念。他重新看向公告,试图从措辞中找出另一条可以利用的道路。
“‘持续飞行’是多久?”他问。
赫敏已经把规则抄了下来。“你想做什么?”
“如果只飞一小段呢?”
“禁止任何能够使参赛者持续飞行的变形或咒语。”
“从地面到塔顶可以算一小段。”
“那取决于塔有多高。”
罗恩一直安静地思考,此时终于说:“可以把扫帚切成很多小段。规则禁止飞天扫帚,没有禁止飞天扫帚的碎片。”
赫敏闭上眼睛。
哈利却认真考虑了两秒。“碎片不能飞。”
“可以让每一段分别飞,然后站在上面一段一段往上跳。”
“那仍然是扫帚。”赫敏说。
“已经不是完整的扫帚。”
“而且你会摔死。”
“这才是这个办法目前比较明显的问题。”罗恩承认。
公告公布不到十分钟,哈利已经失去一把火弩箭,至少在比赛当天如此;赫敏得到了一份需要整理的全新研究范围;罗恩提出了第一个几乎必然导致严重受伤的方案;德拉科则开始从禁止清单的语法结构里寻找裁判尚未想到的漏洞。西西莉亚站在他们中间,抬头望向窗外。十一月的天空阴沉而平静,没有风暴,也看不见任何钟塔。这个地点不像禁林或黑湖那样属于霍格沃茨现有的一部分,更可能是一处只会在比赛当日与城堡连接的魔法空间。公告给出了名称,却没有给出能够被直接准备的道路。
这并没有妨碍整个学校在午餐以前决定风暴钟塔究竟是什么。
最简单的说法认为它是一座立在悬崖边的高塔,勇士必须顶着风爬到最高处敲响钟;另一种说法坚持钟塔会在云层里不断倒转,正确入口每七分钟出现一次;拉文克劳有人计算了英国现存七十三座魔法钟塔的历史位置,发现其中十一座曾经遭雷击,于是推断比赛会把它们全部叠在一起。双胞胎则宣布,他们从可靠来源得知每一层楼都有一口会说话的钟,勇士必须用谜语说服它们保持安静。所谓可靠来源是李·乔丹,而李的来源是一名三年级学生,那名学生只是梦见过一口责备他迟到的钟。
到了傍晚,学生们对钟塔内部仍没有任何可靠认识,却已经普遍认为禁止扫帚证明塔外一定存在某种极适合飞行的空间。哈利觉得这项推理终于具有合理性。赫敏提醒他,设计者也可能只是为了阻止克鲁姆与他跳过考验。哈利说这仍然证明考验存在可以被扫帚跳过的部分。德拉科则认为,如果一条规则能够让哈利连续分析一整天,说明它在智力训练方面已经提前产生了效果。
赫敏为准备第一项借了二十七本书。
其中九本与气流有关,六本讨论高处施法,四本是建筑物内部的空间判断,三本专门记录魔法风暴造成的事故,剩下五本则用于确认前面十九本里那些彼此矛盾的说法究竟哪一种较少使人死亡。她把书分成“必须读”“需要练习”“可能有用”和“罗恩不准再提出”四类。最后一类最初是空的,在罗恩建议哈利把自己变成一只气球以后,它得到了一张单独的羊皮纸。
“我没说要完全变成气球。”罗恩辩解,“只要让长袍里充满空气,掉下去的时候就会慢一点。”
“也可能被风吹得更远。”赫敏说。
“远一点总比直接向下好。”
“如果远处是塔外呢?”
“那就需要第二件充满空气的长袍,把他吹回来。”
赫敏在第四类下面写下“禁止罗恩解释改进方案”。
他们借用了一间靠近西塔的废弃教室作为训练场。麦格教授允许哈利在课后使用,却要求所有风系魔法必须控制在两道加固结界以内,并明确说明,如果任何桌椅从窗户飞出去,格兰芬多将承担修复费用。第一次练习开始以前,赫敏把书本、墨水与玻璃制品全部收进柜子;罗恩将自己的围巾在腰间系了两圈,理由是这样至少能够证明风从哪边来;德拉科站在门口确认结界,表现得像他只是出于对学校财产的关心来到这里;西西莉亚则坐在讲台边缘,看着哈利按照赫敏的笔记施出第一个定向风咒。
结果比预想中更加明确。
风没有向前。
它从哈利脚下升起来,把他的头发、长袍与赫敏摊开的三页笔记同时吹向天花板。罗恩腰间的围巾忠实地指出风来自下方,随后整条盖到他脸上。德拉科及时抓住一只飞向窗户的墨水瓶,西西莉亚抬手让剩余纸张停在半空。哈利站在风眼中央,努力保持魔杖指向,直到赫敏喊出反咒,教室里的空气才猛地落回原处。
三页笔记慢慢飘下来。
“方向错了。”赫敏说。
“我知道。”哈利把头发从眼前拨开。
“咒语的最后一个音节抬得太高,魔杖轨迹也向上偏了。”
“我已经知道了。”
罗恩扯下围巾。“从观察风向的角度,这次非常成功。”
德拉科把墨水瓶放回桌上。“如果比赛要求把自己从塔里直接吹出去,波特已经掌握了核心技巧。”
哈利第二次施法时,风终于朝向墙壁,却在撞上结界以后折回来,使所有人同时向后退了一步。第三次,他把力量收得太小,只吹动了桌面上一根羽毛。第四次,羽毛没有动,罗恩的围巾却从另一端竖起来。赫敏开始怀疑废弃教室里存在残留气流,德拉科认为残留气流不会选择性地针对韦斯莱的衣物,罗恩则说这证明他的围巾拥有很高的魔法敏感性,应该被正式列入训练器材。
西西莉亚一直没有告诉哈利应该使用哪一种咒语。
她等他完成第六次练习,才从讲台上下来,捡起地上一小片被撕碎的羊皮纸。她让纸片浮到哈利面前,又把另外十几片大小不同的碎纸撒进空气。碎纸没有受到明显魔法控制,只随着教室里尚未完全平息的气流缓慢移动。有些向窗边,有些沿墙上升,还有两片在靠近天花板的位置不断绕着同一个看不见的中心旋转。
“风不是一个方向。”她说。
“我知道会有乱流。”哈利说。
“不是乱。”
西西莉亚指向那两片旋转的纸。“这里的风撞到结界以后向下,下面的风被你的咒语推上来,它们在中间形成了一个更小的环。你第二次施法时站在这里,所以回来的力量比向前的力量大。”
赫敏立刻走过去,观察碎纸的轨迹。她在笔记上画出几条交叠的线。“魔法风暴也会有固定结构?”
“只要它持续存在,就会有。”西西莉亚说,“完全随机的力量不能维持形状。风暴看上去混乱,是因为结构变化得比人看清它更快。”
“怎么判断变化?”哈利问。
“不要先看最强的风。看它周围什么地方没有动。”
哈利抬头。碎纸之间确实存在几处短暂的空隙,像流动水面上偶尔露出的石头。那些位置不会一直停留,却在每一次气流改变以前先发生偏移。西西莉亚没有告诉他从哪一处空隙走,也没有替他判断钟塔的风会如何形成;她只是让他第一次看见,风暴并不是一整面需要用更大力量推回去的墙。它有层次、有回流,也有彼此抵消的地方。
“如果风太强,纸会立刻被吹走。”罗恩说。
“可以用别的东西。”西西莉亚回答。
“鸡。”
赫敏转头看他。
“鸡有羽毛,能够自己调整,而且比纸重。”罗恩解释,“我不是说把它们从塔上扔下去,只是放在入口。”
“规则不允许携带魔法生物。”
“普通鸡不是魔法生物。”
“也不能携带普通鸡。”
“规则没有写。”
德拉科沉默片刻。“这是他今天第一个在文字上可能成立的观点。”
赫敏用一种受到背叛的目光看向德拉科。
鸡最终没有成为训练器材。罗恩提出的下一项替代品却意外有用:不同长度与重量的布条。赫敏把十二条窄布分别施以颜色标记,哈利将它们抛向训练场地,便能够从飘动速度判断不同高度的气流。方法并不复杂,也不需要持续施法,不会在真正风暴里消耗魔力。罗恩因为自己的建议被采用而十分得意,直到赫敏提醒他最初想使用的是活鸡。罗恩认为重要发明通常都会经历不够成熟的早期版本。
接下来几天,哈利的训练逐渐从制造风转向在风里移动。
赫敏让几只旧盔甲从不同方向施放强弱不一的风咒,哈利必须沿教室里画出的狭窄路线前进,同时维持护身咒,判断何时抵抗、何时顺着气流改变脚步。他第一次试图用护盾挡住所有方向,结果像一只被几个人同时踢中的球,在结界之间来回撞了三次。第二次,他学会只挡住足以使自己失去平衡的那一道风,借另一侧力量向前。第三次训练加入了模拟坠落:脚下地板会在没有预警时短暂消失,下面是麦格教授亲自设置的软垫咒。哈利最初每次都下意识伸手寻找扫帚,抓到的只有空气;后来他开始在下落以前转动身体,用减速咒争取施展抓附魔法的时间。
他并不擅长按照赫敏写出的步骤依次完成动作。
可一旦训练真正失去顺序,哈利反而比任何人都快。他能够在风向突然改变时立即放弃已经念到一半的咒语,能够从一片移动的阴影判断盔甲即将抬起哪只手,也能在身体开始向下坠落的瞬间找到最近的墙面。飞行留下的并不只有骑在扫帚上的技巧。速度、距离与身体倾斜的角度早已进入他的判断,只是过去有一根木柄替他承担了大部分重量。禁止扫帚以后,他第一次不得不把那些能力从飞行里拆出来,留在自己的脚、眼睛与魔杖上。
塞德里克采用的方式完全不同。
他在规则公布当晚便列出一份训练表,分为平衡、火焰控制、无声施法、坠落处理与体力五部分,每一部分又按照早晨、课间与晚餐后的时间分开。赫奇帕奇学生很快自发组成帮助小组,有人负责借训练垫,有人向斯普劳特教授申请温室后方不会被风吹坏植物的空地,还有人每天带着热饮,理由是勇士如果在第一项以前因训练感冒,会使学院支持工作显得缺乏基本规划。
塞德里克第一次主动来找西西莉亚,是在规则公布后的第二天下午。
她正与德拉科从魔药教室出来。走廊窗外下着很细的雨,塞德里克站在一座盔甲旁边,手里拿着卷好的训练表。他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却没有表现得像一场临时相遇。
“你今晚有时间吗?”他问。
西西莉亚看向德拉科。德拉科也看着塞德里克,目光先落在训练表上,又落回他的脸。
“她原本要检查哈利的风咒。”他说。
“在晚餐后。”西西莉亚说。
“我的训练在晚餐前。”塞德里克说,“我想请你帮我看一件事。”
他说得自然,没有把请求解释成勇士对研究者的正式咨询,也没有因为德拉科站在旁边便显得迟疑。西西莉亚问是什么。塞德里克展开训练表,露出其中一行:在移动与强风中维持火焰。
“我不知道前行之火是不是实际的火。”他说,“但如果不是,控制火焰也能练习同时维持两个相反的魔法。我想知道我现在的方法有没有问题。”
“有。”西西莉亚只看了一眼记录便说。
塞德里克没有因答案来得过快而不满。“哪里?”
“你把风和火分开了。”
“所以我需要你来看。”
德拉科站在两人之间安静了一瞬。他显然能够找到很多理由说明西西莉亚不必参与另一名勇士的训练,却也知道她不会因为朋友之间存在竞争便拒绝一个合理的问题。最后他说:“晚餐后不要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