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西西莉亚回答。
塞德里克的训练场在温室后方。斯普劳特教授用几排空花盆围出一块区域,又在地面铺了厚厚的缓冲苔藓。中央架着一根离地不到三英尺的窄木梁,梁下没有真正危险,却会在塞德里克踩上去以后缓慢转动。两侧的魔法风箱按照不规律的间隔吹出气流,他需要沿木梁向前,同时让魔杖尖端的一小团火保持不灭。
这个练习比哈利的训练安静得多。
塞德里克没有撞上墙,也没有让任何围巾飞到脸上。他第一次走完全程,火焰只在中段缩小了一次;第二次,他提前判断出左侧风箱的声音,以护盾挡住最强的一阵风;第三次甚至没有明显失误。站在旁边的赫奇帕奇学生已经准备鼓掌,西西莉亚却说:“你的火一直在害怕风。”
塞德里克从木梁上下来。“火不会害怕。”
“所以是你。”
周围安静了一点。
西西莉亚走到他面前,伸手靠近那团仍浮在魔杖尖端的火。她没有触碰,只看着焰心。塞德里克每一次听见风箱启动,都会先缩小火焰,再用一层近乎封闭的魔力包住它。这能保证火不熄灭,却也使他必须同时维持平衡、护盾与一个过于精细的壳。风越强,他消耗的力量越多。
“风也可以让火更大。”她说。
“也可能吹灭它。”
“因为进入的方向不对。”
她让塞德里克把火焰移到一只空花盆上方,又示意旁边的人启动风箱。第一阵风从左侧吹来时,西西莉亚没有保护火,只用极轻的魔力改变了焰心倾斜的角度。火焰伏低,沿气流向右拉长,边缘几乎贴近花盆,却在风经过以后重新立起,比之前更明亮了一些。
“不要把它与风分开。”她说,“让它知道风从哪里来。”
塞德里克重新站上木梁。
这一次,他没有在风箱响起时立刻收紧魔力。火焰被第一阵风拉向一侧,几乎熄灭;他下意识想保护,又在最后一刻放开一条极窄的通道。空气进入焰心,火光骤然升高。他因此分神,脚下木梁转过半圈,整个人向□□斜。塞德里克没有跳下去,只顺着那一瞬的失衡降低重心,用空着的手撑住木梁,火仍停在魔杖尖端。
西西莉亚看着他恢复站立。“这样更接近。”
“接近什么?”
“你没有把跌倒当成训练结束。”
塞德里克低头看了一眼木梁。“平衡不是一直站直。”
“是知道自己正在向哪边倒。”
他记下了这句话。
从那天以后,塞德里克开始更加频繁地寻找西西莉亚。有时是在图书馆,带着一本关于塔楼防护的书;有时在早餐结束后,只询问一种无声咒语是否会被强风中的魔力噪音打断;也有两次,他没有准备明确的问题,只问她是否愿意去看新的训练。西西莉亚通常会答应。她并不能猜出项目内容,也不会替塞德里克制定完整路线,却总能在他已经做得足够正确的地方看见一种尚未被使用的可能。
塞德里克训练无声施法时,最初追求的是完全不动嘴唇。西西莉亚听了一会儿风箱的声音,说真正的问题可能不是让别人听不见,而是他自己在风里听不见。于是他改为练习在钟声、风声与同时响起的咒语之间保持魔法意图,不再把“无声”只理解为嘴唇不动。练习防坠落咒时,他反复站在固定高度向下跳,西西莉亚却让赫奇帕奇学生在他起跳后改变落点,使他必须在空中重新判断。训练平衡时,他原本只在木梁上前进,她让风箱吹动木梁本身,因为钟塔如果处于魔法风暴里,移动的未必只有空气。
这些建议没有一个能够直接赢得比赛。
它们只使塞德里克准备得更像一个会进入未知地方的人。
哈利第一次发现塞德里克也在用布条判断气流,是十一月中旬的一个星期六下午。
他与赫敏、罗恩来到温室后方借一只更强的魔法风箱,正看见十二条黄黑相间的窄带系在木梁与花盆之间。塞德里克站在中央练习无声护盾,气流从三面同时吹来。西西莉亚坐在一只倒扣的空花盆上,手里拿着他的训练记录。哈利停在入口处,先看布条,又看向罗恩。
“那是你的办法。”他说。
罗恩挺起胸。“我早就说过鸡的方向是正确的。”
“是布条。”赫敏说。
“布条只是更容易获得的鸡。”
塞德里克结束咒语,风箱慢慢停下。他看见哈利,并没有迅速把训练记录收起来。赫奇帕奇与格兰芬多的准备在前几天始终彼此分开,并非有人明确要求保密,而是竞争自然会让人保留自己最有效的部分。现在双方站在同一块训练场边,十二条布带仍在逐渐平息的空气里飘动。
“西西莉亚告诉我的。”塞德里克说。
哈利看向她。
“罗恩先想到的。”西西莉亚说。
“我就知道。”罗恩说。
“他先想到的是鸡。”
罗恩的得意停在一个不太方便的位置。
塞德里克笑了一下,把一只备用风箱推给哈利。“你们可以用。左边那个启动以后会先向右吹,第三次才从正面来。”
“你告诉我顺序?”哈利问。
“你练习的时候可以改掉。”
这并不算泄露比赛策略,只是一件训练器材的缺陷。哈利却明白塞德里克在这件小事里先划出了一条边界:他们可以互相避免因错误器材受伤,可以交换关于通用魔法的发现,却不必把自己准备在第一项如何行动全部交出去。
“强风里,完整护盾会把人一起推走。”哈利说,“我试过。只挡身体失去平衡的那一边更有效。”
塞德里克点头。“但在窄处会留下暴露面。”
“所以要一直换。”
“无声施法更快。”
“我不太会。”
“你会在半个咒语里换另一个。”
“这通常是因为第一个错了。”
“也仍然是能力。”
两个人开始在同一块场地训练。塞德里克教哈利如何把稳定咒缩短成不需要完整发音的魔力动作,哈利则示范自己如何在被风推离路线时借势转身,不强行把身体拉回原来的角度。塞德里克的动作准确、节省,很少重复同一种错误;哈利看起来总像下一秒便会失去控制,却能在真正坠落以前找到新的支点。他们互相学到的不是通关方法,而是对方处理危险的方式。
竞争没有因合作而变淡。
恰恰相反,哈利在看见塞德里克能够连续七次维持火焰不灭以后,第一次清楚意识到“霍格沃茨正式选出的勇士”并不只是一枚徽章;塞德里克则在哈利从一场完全失去顺序的模拟风暴里毫发无伤地出来以后,重新理解这个比其他人小三岁的男孩为什么总能活过那些不应当属于学生的夜晚。两个人都没有因此降低训练强度。第二天,哈利要求赫敏把风箱启动次序改得更乱;塞德里克则开始在木梁下方取消一半缓冲区域,直到斯普劳特教授发现并把它重新铺满,告诉他正直不能替摔断的骨头提供治疗。
其他两名勇士也没有停下。
克鲁姆对禁止扫帚的反应比哈利平静得多。他只把公告读完,问清禁止的是飞行器材而不是飞行经验,便开始在德姆斯特朗学生帮助下训练高处判断。他长期在高速飞行中形成的空间感并不比哈利弱,身体力量与反应甚至更加成熟;真正需要适应的是没有扫帚改变方向以后,如何用魔杖代替双手控制速度。
他第一次注意到赫敏,并不是在训练场。
那天下午,图书馆关于气流、钟塔与魔法建筑的书架周围挤满了人。许多学生并不真正需要那些书,只是听说克鲁姆会来查资料,便抱着随手取下的书站在过道里,时不时从纸页上方看他。克鲁姆已经习惯这种注视。他从一排人旁边经过,找到一本关于北欧风暴结界的旧书,却发现回到座位的道路被三名假装讨论目录的女生堵住。
赫敏正坐在附近,面前摊着哈利的训练笔记。
她最初没有抬头。等其中一名女生第三次向后退,碰到她椅背时,赫敏终于合上书。
“你们如果不看手里的书,可以把它们放回去。”她说,“这条过道不是观众席,而且你们挡住了魔法气流分类架。”
三名女生同时转头。她们显然没有想到自己会因为妨碍书架受到指责,也没有准备在克鲁姆面前与赫敏争论到底有没有看书。短暂迟疑以后,她们让开道路,带着那几本从头到尾没有翻页的书离开。
赫敏重新低下头。
克鲁姆站在原处看了她一会儿。
“你需要这本?”他问。
赫敏抬头,看见他手里的《北方塔楼与持续风暴结界》。“需要,但你先找到的。”
“我看完给你。”
“谢谢。第三章关于回旋风场的图可能标错了,最好对照一九二七年的修订版。”
克鲁姆低头看向书脊。“你读过?”
“还没有。我在索引里看见修订说明。”
他又看了赫敏片刻,像在判断一个人为什么能够在没有读完书以前先发现书可能有错。最后,他把书拿到她对面的空位坐下。周围几名仍在观察的人立刻更加安静,赫敏却只把自己的墨水瓶向内挪了一点,给那本旧书留出空间。
“如果你发现第三章真的错了,告诉我。”她说。
克鲁姆点头。
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交谈。半小时后,克鲁姆确认图中把一处向下气流画成向上,赫敏立即从笔记里划掉一条训练建议。她没有问世界杯,也没有请他签名,只询问职业找球手在云层里如何判断地面方向。克鲁姆回答得比平日更长。他说高速飞行时不能依靠远处地平线,因为云与雨会使视线失真,最可靠的是身体感受到的重量、扫帚尾部的偏移,以及风在两侧耳边声音的差别。赫敏把每一项都记下来,直到克鲁姆第一次意识到,有人询问他的飞行并不是为了延长与一名明星球员说话的时间,而是真的认为答案能够帮助哈利不从塔上掉下去。
芙蓉对风的理解则与所有人都不相同。
布斯巴顿没有公开训练安排。她们借用了靠近城堡南侧的一处高台,四周以浅蓝色屏障围住,外面的人只能看见气流经过屏障时泛起的微光。一次草药课结束后,哈利与塞德里克从远处经过,正看见屏障短暂开启。芙蓉站在高台中央,周围悬着数十支细长蜡烛。魔法风从不同方向掠过,烛焰同时倾斜,有几支立刻熄灭,剩下的则在她抬手以后沿同一条弧线伏低。
她没有使用护盾。
芙蓉只是改变了自己周围很小一层空气的温度。温暖气流上升,外侧冷风因此从她身体两边分开,火焰在两股气流交界处获得一条短暂而稳定的缝隙。那种控制细致得很难从远处看清,只能看见她银亮的长发几乎没有被风吹乱,几十支蜡烛却像同一群顺着河流弯下的草。
马克西姆夫人站在屏障外,没有指导,只负责记录。
最后一阵风比此前都强。所有烛火在一瞬间熄灭,只剩芙蓉掌心上方的一点淡金色火光。那团火不是从蜡烛里保护下来的,而是在风经过以后重新出现,焰心带着一种比普通魔法火焰更明亮的白色。她看见远处的哈利与塞德里克,没有遮掩,也没有继续展示,只合拢手指,让火消失。
“她知道风来以前空气会怎么变。”塞德里克说。
哈利点头。“而且火灭了也能重新点燃。”
“你会吗?”
“点火会。”
“在强风里?”
哈利想起自己第一次练习时飞上天花板的三页笔记。“目前风会先把别的东西点着。”
芙蓉走出屏障时,两个布斯巴顿学生立刻为她披上斗篷。经过哈利与塞德里克身边,她停了一下。
“你们看见了多少?”她问。
“足够知道不应该只练习保护火。”塞德里克说。
芙蓉看向他,又看向哈利。“那你们至少没有浪费这段路。”
她离开以后,哈利与塞德里克都没有讨论是否应当把看见的技巧用进自己的训练。那种属于媚娃血脉的魔法感知无法被几天练习复制,强行模仿只会让人同时失去火焰与注意力。然而芙蓉让他们看见,第一项的名字可能对不同勇士意味着完全不同的优势。比赛尚未开始,四个人已经沿四种道路靠近同一个未知入口。
十一月中旬以后,霍格沃茨的风渐渐变大。
真正的冬天尚未来临,城堡高处却已经能够听见风穿过塔楼缝隙的声音。它有时像很远的海浪,有时贴着玻璃发出细长的低鸣。学生们开始在每一次天气变化时抬头,怀疑风暴钟塔是否会从云层里出现;拉文克劳继续记录气压,格兰芬多继续相信塔顶一定有需要敲响的钟,斯莱特林则认为主办方或许故意选择一个在十一月本就常见的天气名称,好让所有人把自然风当成比赛征兆。
四枚星仪仍然没有亮起。
哈利每天训练结束后都会检查那三道空槽。有时他怀疑自己准备得完全错误。也许第一项根本不需要控制风,也许钟塔内部没有可以坠落的地方,禁止扫帚只是为了让四名勇士在入口前产生同一种不必要的焦虑。赫敏说,即使如此,防坠落、空间判断与无声施法也不会变成无用能力;罗恩说,如果项目最终要求他们坐在塔里喝茶,哈利至少能够在茶被风吹走以前抓住杯子。
西西莉亚仍然没有替他猜测路线。
她只在训练时不断改变碎纸、布条与风箱的位置,让哈利无法记住固定顺序。塞德里克有时也会加入。他与哈利不再避开彼此,却保留了各自最擅长的部分。哈利没有把所有临场变化告诉塞德里克,塞德里克也没有交出完整训练表;他们只约定,如果发现某种咒语在魔法风暴里会产生致命反噬,必须让另一方知道。克鲁姆偶尔从图书馆带回赫敏找到的新资料,芙蓉则始终在浅蓝屏障后训练,只有风向改变时,城堡南侧会短暂升起一层比周围更温暖的空气。
第一项距离他们越来越近。
某个夜晚,哈利在训练结束后独自经过魁地奇球场。火弩箭锁在格兰芬多寝室的箱子里,比赛当天它不会跟他去任何地方。球门柱在深色天空下安静地立着,风穿过看台,带来草地与木头的气味。他过去一直认为飞行意味着离开地面,只要抓住扫帚,重力便会变成可以协商的东西。如今他站在没有扫帚的风里,才发现飞行还留下了另一部分: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向风倾斜,什么时候不能与坠落争夺第一瞬,以及怎样在没有道路的地方先看见方向。
远处的城堡敲响晚钟。
声音越过夜色传来,被风拉得很长。哈利抬头时,云层正在塔楼上方缓慢合拢,其中有一瞬仿佛出现了另一座更高、更远的尖顶,又在他看清以前消失。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风暴钟塔。
星仪仍安静地放在长袍内侧,银环没有转动,也没有给出答案。
禁止扫帚以后,前方第一次只剩下他自己必须学会的飞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