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第 114 章(1 / 2)

“你曾经碰过什么?”

克利切没有回答。

他站在楼梯转角,怀里仍抱着那叠旧布与几只失去光泽的银杯。最上方一只杯子因手臂收紧缓慢倾斜,杯口碰到旁边浮雕,发出极轻的金属声。家养小精灵没有回头,灰白皮肤却从后颈开始绷紧,像西西莉亚问出的不是一句话,而是一根已经埋在身体里许多年的线。那根线刚被声音碰到,便沿脊椎、胸口与喉咙同时收缩。

“克利切碰过许多东西。”他终于说,“克利切清洗银器,擦拭女主人的画像,把不配进入这座房子的人碰脏的东西重新收好。克利切什么都没有碰过。”

最后一句话使他全身猛地颤了一下。

谎言不是出于欺骗。它更像一项命令在答案抵达舌头以前抓住喉咙,迫使声音绕向另一个能够被允许的方向。西西莉亚看见那道陈旧灼痕随之变得清楚。黑色魔法并不从外部缠住克利切,而是写在他自己的力量里:最深的一道从胸口通向格里莫广场,内容已经完成,要求他无论被带到哪里都必须回来;第二道封住喉咙,不允许他说出某一夜发生的事;第三道则沿双手反复收紧,要求他摧毁一件至今仍然存在的东西。

三项命令来自同一个人。

第一项已经完成,第二项从未解除,第三项因无法完成而持续了许多年。家养小精灵的魔法没有把命令当作一句会随主人死亡消失的话。它们被接受时便成为克利切自身的一部分,像骨骼决定身体怎样站立。若西西莉亚从外面强行撕开,能够得到秘密,也会连同克利切用来返回、服从与继续活着的那部分一起扯断。

“不是银器。”她说,“是一件带着伏地魔灵魂的东西。”

最上方的银杯从克利切怀里掉下来。

它没有落到地面。哈利在杯子离开旧布时伸出手,杯身停在半空,摇晃几下以后飘到墙边。克利切却像根本没有看见。他转过身,巨大眼睛里第一次没有对哈利与西西莉亚的厌恶,只有一种接近被当场抓住违抗的恐惧。

“克利切不知道黑魔王的灵魂。”他说。

喉咙里的黑线收得更紧。灰白皮肤下方浮出一道深色凹痕,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绳索从内部勒住气管。克利切仍试图说话,舌头却不再服从。他把旧布与剩余银杯一同扔到地上,两只手抓住自己的耳朵,准备像每一次无法完成命令时那样把脑袋撞向最近的墙。

西西莉亚抬起手。

克利切停在距离墙面不到一寸的位置。不是她控制了家养小精灵,而是墙与他的额头之间忽然失去能够继续缩短的距离。克利切用力向前,脖颈细得几乎承受不住动作,额头却始终无法碰到墙。

“不要伤害自己。”西西莉亚说。

这不是房屋主人的命令。克利切不必服从,身体却在发现惩罚无法完成以后慢慢停下。他喘着气,喉咙里的黑线仍没有松开。

哈利看向楼梯下方。“我去找西里斯。”

克利切立刻尖叫起来。

“不许!不许叫那个忘恩负义、使女主人伤心、把高贵的布莱克家交给叛徒与泥巴种的坏主人——”

声音过于尖锐,楼下画像与门框里的房屋魔法同时出现细小震动。哈利没有继续走。西西莉亚也没有要求克利切安静,只观察他在“坏主人”与另一个没有说出口的称呼之间怎样改变呼吸。

“命令你的人是布莱克家的人。”她说。

克利切闭紧嘴。

“已经死了。”

克利切眼睛里的恐惧被另一种更古老的痛苦推开一瞬。

“不是西里斯。”

家养小精灵发出一声像被什么刺穿的短促抽气。哈利已经知道答案。他看向楼梯上方那些关闭的门,其中一扇门后仍保留着一个布莱克家族最年轻儿子的卧室,门牌上刻着名字,墙上贴满伏地魔的剪报。西里斯在清理房屋时很少进入那里。他说雷古勒斯会喜欢自己的房间被完整保留,因为那是整座房子里唯一仍把他当作重要人物的地方;语气听起来像嘲讽,也像一种不肯承认自己连弟弟留下的废纸都没有真正扔掉的理由。

“雷古勒斯。”哈利说。

克利切的膝盖弯下去。

他没有倒地,只跪在散落的旧布与银杯中间,两只手按住嘴,像这个名字本身也被旧命令禁止离开身体。眼泪从巨大眼睛里迅速涌出,沿鼻子两侧深刻皱纹流下来。他没有哭出声音。家养小精灵很早便学会在不能让主人听见时承受惩罚,连悲伤也具有不打扰房屋的方式。

哈利没有再问。

他绕过克利切,走向楼下。西西莉亚留在原处,不靠近,也没有试图读取命令内部保存的记忆。她只能看见结构,看见“回来”“不许告诉”与“毁掉”如何彼此纠缠,却不能从那些词里取出岩洞、湖水或一个十八岁年轻人的最后选择。

西里斯上楼时脸色很不好。

他的左肩仍缠着绷带,衬衫只把一侧袖子穿好,另一侧松散披在伤口外。莫丽显然没有允许他离开房间;哈利也显然只来得及说克利切与雷古勒斯有关,便被他一路追问到楼梯上。看见克利切跪在地上,西里斯最初出现的并不是担忧,而是一种多年习惯形成的厌烦。

“他又做了什么?”

克利切把头低得更深。“坏主人不配问小主人的事。”

“这座房子里每一件东西都认为我不配,至少墙纸通常不会在我问话时插嘴。”

“西里斯。”哈利提醒。

西里斯看向西西莉亚。她指了一下克利切喉咙与双手的位置,尽管普通人只能看见皮肤,不会看见写在更深处的黑线。

“雷古勒斯给他留下了三项命令。”她说,“回来,不许告诉别人,毁掉某样东西。最后一项没有完成。那件东西与哈利额头里的魔法来自同一个灵魂。”

西里斯脸上的厌烦消失了一部分,不是因为立刻相信,而是所有不相信的理由突然需要与一个他从未真正调查过的弟弟共同存在。他看向克利切。“雷古勒斯让你做了什么?”

克利切不说话。

“回答我。”

喉咙里的命令收紧。

“我是这座房子的主人。”西里斯说,“我命令你告诉我雷古勒斯留下了什么。”

两道命令在克利切体内同时发生。

现在的主人要求他说,死去的小主人要求他不许说。家养小精灵的魔法不能判断哪一个更值得忠诚,只能试图完成两者。他张开嘴,声音抵达喉咙,又被黑线勒回去;胸口向内凹陷,双手开始痉挛,指甲深深抠进皮肤。旧布下方某只银杯忽然裂开,整层走廊的门同时发出一声闷响。

西西莉亚立刻抓住西里斯手腕。

“收回命令。”

“他必须告诉我们。”

“这样会杀死他。”

“家养小精灵不会因为两条命令——”

克利切的身体向前折下去。口鼻没有流血,声音却像血一样被堵在里面。皮肤下黑线从喉咙蔓延到胸口,一部分向外拉扯,一部分向内收紧,正在把他能够服从命令的魔法本身撕成两个方向。

西里斯停住。

“我收回。”他说。

当前命令消失以后,克利切仍过了很久才重新呼吸。他伏在地板上,身体因每一口空气发抖。西里斯低头看着他,脸色逐渐变得比伤口失血时更白。他大概从未想过一句随口说出的“我命令你”会在家养小精灵体内以怎样具体的方式发生。布莱克家族的孩子从小被教导精灵必须服从,像被教导楼梯会承受脚步、门在推开时必须移动;没有人要求他们想象房屋若同时向两个方向命令一扇门,会先断裂的是门轴还是站在中间的东西。

“不能解除吗?”哈利问。

西西莉亚蹲到克利切身边,仍没有触碰。“可以撕开。”

“那就——”

“命令已经不是外面的绳子。它写进了他的魔法。撕掉‘不许说’,会一起撕掉他对雷古勒斯的忠诚、他知道自己为什么必须回来,以及这些年仍然继续执行最后一项命令的部分。”

“他会怎么样?”

“可能失去魔法,可能不再记得雷古勒斯,也可能停止。”

最后一个词使西里斯的手指在身侧收紧。

“所以他永远不能说?”

“不能为了满足你的命令而说。”西西莉亚看向他,“如果说出来是为了继续完成雷古勒斯的命令,也许可以。”

这项区别很小,却要求西里斯先改变自己站立的位置。他不能再把克利切看作一件拒绝打开的家族物品,以现任继承人的身份要求它交出内容;他必须承认雷古勒斯的命令仍有一个目的,克利切不是秘密的容器,而是唯一仍在执行那项目的的人。

西里斯没有立刻做到。

他在走廊上缓慢来回走了两步。肩伤因动作重新疼起来,绷带边缘出现很淡的红。他没有注意,只看着地上的克利切,像在透过这个他厌恶多年的身影寻找另一个更加不愿重新认识的人。

“雷古勒斯想毁掉那件东西?”他问。

克利切的耳朵动了一下。

“是魂器。”西西莉亚说,“如果他知道里面是什么,便知道那是伏地魔不死的原因之一。”

“雷古勒斯。”西里斯重复这个名字,语气里仍有怀疑,“那个把黑魔王的剪报贴满房间、十六岁便急着加入食死徒、认为我们全家只有我一个人出了问题的雷古勒斯?”

克利切忽然抬起头。“小主人不是坏主人说的那样!”

声音顺利离开喉咙。

因为这句话没有泄露秘密,只是在保护雷古勒斯。黑线没有阻止。克利切撑着地面坐起来,泪水仍挂在皱纹间,愤怒却使他第一次正面看着西里斯。

“小主人聪明,安静,知道什么话不能让女主人担心。小主人从来不让克利切因为房子里的错误受罚。坏主人离开以后,女主人每天都哭,小主人留在这里,小主人让这座房子仍然像一个布莱克的家。”

西里斯嘴角动了一下。“他也很清楚该怎样让母亲满意。”

“因为总要有人让女主人满意!”克利切尖声说,“坏主人可以走。坏主人去波特家,去找新的母亲、新的弟弟,留下小主人听女主人说布莱克家只剩下他。小主人没有地方去。”

走廊安静下来。

哈利看向西里斯。西里斯没有发怒,也没有指出自己为什么必须离开。他十六岁逃出这座房子时从未把雷古勒斯视作被留下的人。弟弟站在门内,沉默、顺从,已经越来越像墙上那些长辈期待的继承人;西里斯只以为雷古勒斯终于得到了想要的一切。离开的人会把门后的安静理解为同意,因为否则便必须承认自由有时也会把另一个人留在原地。

这并不使雷古勒斯加入食死徒变得正确。

也不使西里斯当年的逃离变成错误。

它只让两个过去一直能够彼此指责的选择,中间忽然多出一段没有人真正说过的话。

西里斯蹲下来。

动作牵动肩膀,他短暂皱眉,最后仍让自己与克利切停在相近高度。家养小精灵因他的靠近露出警惕,身体向后缩了一点。西里斯没有伸手。

“那件东西还在吗?”他问。

克利切的双手同时收紧。

“你没有完成毁掉它的命令。”

克利切开始摇头。不是否认,而是许多年失败一同回到身体。他嘴里发出断裂的词:“克利切试过。克利切一直试。克利切不是坏精灵。小主人说毁掉,克利切每天都毁,克利切没有停——”

“我知道。”西里斯说。

克利切停下。

这大概是西里斯第一次对他说这三个字,不是讽刺,也不是为了尽快结束抱怨。家养小精灵的巨大眼睛睁得更大,像比任何命令都更无法理解。

“我知道你没有停。”西里斯继续说。他说得并不熟练,每个词都像必须绕开多年积累的厌恶才能抵达,“雷古勒斯让你毁掉它。你做不到,所以命令还在。西西莉亚也许知道怎样毁掉,邓布利多也会知道。但他们需要先知道发生过什么,不是为了让你违背雷古勒斯,是为了完成他留下的事。”

克利切看向西西莉亚。

“如果我们找到那件东西,”她说,“我可以确认。摧毁的方法不一定需要由你独自完成。”

“必须是克利切。”

“雷古勒斯的命令是什么?”

克利切张开嘴,黑线立刻出现。他无法复述。

西里斯看见那道凹痕重新浮上喉咙,立即说:“不用说。”

黑线停住。

西里斯低头很久,像在想应该如何使用一项自己从小便拥有、却第一次不准备以强迫开始的权力。最后他说:“我是现在的布莱克家主。”

克利切脸上立刻出现反感。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件事。”西里斯说,“我也不怎么喜欢。但如果这身份仍有一点用,我命令你继续完成雷古勒斯最后要你做的事。告诉我们为了毁掉那件东西所必须知道的部分。不是背叛他,也不是把秘密交给我。是让他的命令能够完成。”

两道魔法同时经过克利切身体。

这一次没有撕裂。

属于西里斯的当前命令没有要求打开雷古勒斯封住的门,只是沿第三道尚未完成的命令向前。毁掉那件东西仍是最深目的,而讲述不再是泄露秘密,成为寻找摧毁方法所必需的一步。克利切喉咙里的黑线缓慢松开,却没有消失;它只允许一条极窄道路从中间经过。

克利切伏下身体。

“黑魔王需要一个家养小精灵。”他说。

声音很低,像那句话在十九年前第一次传到雷古勒斯耳中。伏地魔没有解释用途。他只向食死徒询问谁愿意提供一只不重要、消失以后也不会引来追查的精灵。雷古勒斯当时十七岁,加入食死徒不久,仍相信黑魔王会重视古老家族的忠诚,也相信让克利切为主人效力是一项能够使布莱克家获得荣耀的任务。

他把克利切带到伏地魔面前。

“黑魔王说,小精灵应该为伟大的魔法感到荣幸。”克利切说,“小主人命令克利切服从黑魔王,事情结束以后回来。黑魔王带走克利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