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第 114 章(2 / 2)

他们抵达海边时没有月亮。风从黑色礁石间穿过,海水撞向岩壁,声音被某种魔法压得很远。伏地魔让克利切走在前面,不是为了防备危险,而是因为他从未把一个家养小精灵计算成需要保护的生命。岩洞入口隐藏在涨潮后的石壁里,必须以血打开。伏地魔没有使用自己的。他割开克利切手臂,把那一点对他而言毫无价值的血按到墙上。

石门因此承认有人付出代价。

它不在乎付出的人是否同意。

岩洞中央是一片没有风的黑湖。小船藏在水下,只允许一名成年巫师的魔力通过。克利切不被阵式当作巫师,也不被计算成第二个乘客。伏地魔因此第一次显得满意。他让克利切坐在船底,自己站在前方,白得不像活人的手握住船沿。湖面下有许多脸随小船移动,眼睛闭着,头发与衣服在水中缓慢展开。

“他们已经死了?”哈利问。

克利切看着地板。“黑魔王把他们留在那里。男人、女人,有些很老,有些没有很老。他们在水里等。”

小船抵达湖心石岛。岛上只有一只装满绿色药液的石盆,盆底沉着金色挂坠盒。伏地魔没有立即取走。他需要确认药液、湖中死者与离开方式是否都能阻止后来者,于是把一只碗放进克利切手里。

“黑魔王命令克利切喝。”

第一口没有味道。

第二口以后,药液开始从身体里寻找最不愿重新经历的事情。克利切看见女主人发现两个儿子都不再回来,看见格里莫广场所有画像被烧毁,看见自己因没有照看好家族而被钉在厨房墙上。那些画面不只是幻觉。药液让恐惧取得身体的重量,使每一件尚未发生的事像已经持续很多年。克利切哀求伏地魔停止,伏地魔只站在一旁观察每一口以后他还能不能继续握住碗。

“喝完以后,”克利切说,“黑魔王把挂坠盒放进去。他在笑。黑魔王说没有人会来找一只小精灵。”

药液使克利切极度口渴。石盆中的水无法舀取,魔法制造的水一碰到嘴唇便消失。他爬到湖边,手指刚碰到水,下面的尸体便同时睁开眼睛。

伏地魔没有等待。

他独自乘船离开,把家养小精灵留在石岛上。湖中阴尸抓住克利切的手臂、耳朵与脚踝,拖他进入冰冷水里。那些手没有愤怒,也没有意识,只执行被写入尸体的命令。一个已经死去的女人咬住克利切肩膀,牙齿间仍有湖底黑色泥沙;另一双小得像孩子的手抓住他的喉咙,把他向更深处拉。

“小主人命令克利切回来。”

克利切在水下想起这句话。

伏地魔知道霍格沃茨不教授家养小精灵怎样使用魔法,也从未认为有必要了解。一名巫师设置的反幻影移形咒不能阻止一项与房屋、主人和服从相连的精灵魔法。克利切听见格里莫广场在很远的地方呼唤自己,随后从湖水与那些死者手中消失。

他回到厨房,浑身是水,肩膀被咬开,嘴里仍有绿色药液。雷古勒斯在那里等。

“他知道黑魔王不会让你回来?”西里斯问。

“后来知道。”克利切说。

最初雷古勒斯只因为等待太久而焦虑。他不敢询问其他食死徒,也不能让母亲知道克利切被带去执行黑魔王的任务。家养小精灵在厨房地板出现时,雷古勒斯先跪下来抱住他,随后才发现伏地魔从未准备归还一件借来的东西。

克利切把能够说的全部告诉小主人。

不是因为现在没有秘密命令。那时命令尚未出现。雷古勒斯听见岩洞、石门、湖、药液与金色挂坠盒,很久没有说话。他替克利切清理伤口,把沾满湖水的布烧掉,又连续几夜进入家族藏书室,寻找一种物品为什么需要被藏在活人几乎无法离开的地方。

“他找到了魂器?”西西莉亚问。

克利切不知道这个词。他只知道雷古勒斯从藏书室出来以后脸色很白,把房间里所有伏地魔的剪报撕下来,连同食死徒送来的信一起烧毁。他没有立刻离开组织,也没有向任何人求助。黑魔标记仍在左臂,伏地魔能够召唤他;布莱克家仍把成为食死徒当作荣耀,母亲会把他的怀疑理解为软弱。西里斯已经离开这个家许多年,兄弟最后几次见面都以彼此证明对方选择错误结束。

雷古勒斯没有一个他认为会相信自己的人。

只有克利切。

“他本来可以来找我。”西里斯说。

声音很轻,不像指责雷古勒斯,更像一句说出口以后便立即知道答案的话。

“坏主人那时憎恨小主人。”克利切回答。

西里斯没有反驳。

他憎恨雷古勒斯相信的一切,也确信弟弟同样憎恨自己。西里斯加入凤凰社以后曾在每一份可能出现的食死徒名单里找过雷古勒斯的名字,不是为了救他,而是为了确认若两个人在战场相遇,自己是否能够先举起魔杖。他把这种准备称作清醒。雷古勒斯大概也知道。

“过了几天,”克利切说,“小主人让克利切带他去岩洞。”

雷古勒斯已经准备好一只外形相同的挂坠盒。仿制品不够古老,也没有斯莱特林纹章,但在昏暗绿光下足以留在石盆底部。他在里面放入一张纸,只写很短的几句话,没有署名,只留下姓名首字母。

r.a.b.

他没有告诉克利切纸上写了什么。

第二次进入岩洞时仍然没有月亮。雷古勒斯用自己的血打开石门,让克利切留在船里。小船把他算作一名成年巫师,湖面因此比上一次更低,阴尸在水下随魔力靠近睁开眼睛。雷古勒斯看见那些脸,没有停,也没有问伏地魔曾用什么办法把他们带来。他只不断告诉克利切接下来必须记住的事。

“小主人说,克利切必须听从每一句话。”

抵达石岛以后,雷古勒斯把仿制挂坠盒交给克利切,命令他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替自己喝药,也不能停止。第一杯绿色药液进入身体时,他仍站着。第三杯以后,他开始看见只有自己知道的事,手指抓住石盆边缘,反复说不是这样。克利切不知道他看见什么,只听见几个零散名字:母亲,西里斯,以及一个很久以前他们还会一起躲在楼梯下方听宴会声音的冬天。

西里斯低下头。

他不记得那个冬天具体发生过什么。也许是某次家宴,也许只是两兄弟为了躲开一位喜欢检查血统课程的姑婆。记忆已经被后来太多争吵覆盖,只剩他们确实曾经一起躲过的事实。西里斯从未想过雷古勒斯在死亡前的痛苦里仍会看见它。

药液不能停止。石盆只有被喝空才会允许挂坠盒取出。雷古勒斯跪下以后仍命令克利切继续。他吐出药液,克利切便用碗重新接住,送回嘴边。最后几杯几乎没有进入喉咙,只从嘴角流到黑袍上。雷古勒斯已经认不出岩洞,却仍然记得命令的顺序。

“他说,把真的拿出来。”克利切的声音开始发抖,“把假的放进去。回家。不要管他。毁掉真的。不要告诉女主人。不要告诉任何人。”

石盆见底。

克利切取出金色挂坠盒,放入仿制品。雷古勒斯倒在石岛边缘,口渴得无法说出完整句子。克利切想用精灵魔法带他一起离开,雷古勒斯却不允许。伏地魔可能在离开的魔法中察觉第二个人,也可能从克利切的返回路径找到布莱克家。他只允许一只家养小精灵与真正挂坠盒消失。

“他命令克利切走。”

“你看见他——”西里斯的声音停住。

克利切知道他想问什么。

“湖里的东西起来了。”他说。

雷古勒斯向水边爬去。不是不知道湖中有什么,而是药液只允许那里存在能够取得的水。第一只手从水面伸出,抓住他的手腕。雷古勒斯没有魔杖,或者已经无法握住。更多阴尸从湖里站起来,湿透衣服贴在腐坏身体上,嘴里不断流出黑水。他们围住石岛,把雷古勒斯拖向湖面。

克利切仍站在旁边。

他想留下,想抓住小主人,想违抗那一生中唯一不愿服从的命令。身体却已经听见“回家”。家养小精灵的魔法从脚底向上拉扯,格里莫广场在远处打开。雷古勒斯最后看向他,没有说救我,也没有说害怕。

他说:“走。”

克利切回来了。

真正的挂坠盒在手里。岩洞的水仍从身体向下滴,雷古勒斯的命令却已经成为三道无法解除的魔法。他不能告诉沃尔布加她最喜欢的儿子怎样死去,不能告诉任何人黑魔王把灵魂放在金色盒子里,只能毁掉它。

他开始尝试。

普通火焰烧不热挂坠盒。刀刃碰到表面便卷曲,银锤砸下去只会让力量反弹到克利切手骨。精灵魔法能够把它扔进很远的地方,却不能真正使它消失;每一次克利切把它丢掉,未完成的命令都会迫使他再找回来继续摧毁。他把挂坠盒放进最强的清洁药剂、藏书室记录的酸液与布莱克家处理诅咒物品的黑火。金色表面始终没有划痕。

有时它会打开。

不是露出里面的肖像,而是让一条很窄的黑缝在两扇金属之间出现。雷古勒斯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说克利切做得不好,说他不应该独自回来,说真正忠诚的精灵会留在湖里陪主人一起死。克利切知道那不是小主人。命令仍会因每一句责备收紧。他便把脑袋撞向墙,把手放进火里,或者连续很多天不进食,认为一定是自己还没有付出足够代价。

“这些年一直这样?”哈利问。

克利切没有回答时间。他只说:“克利切一直在毁。”

沃尔布加死去以后,格里莫广场逐渐没有活人。画像在门厅尖叫,克利切仍在地下厨房、阁楼与自己的橱柜里寻找新的方法。西里斯从阿兹卡班回来,厌恶这座房子,也厌恶仍然代表它的家养小精灵。凤凰社进驻以后清理黑魔法物品,克利切把挂坠盒从一堆准备丢弃的东西里偷偷拿回来,不是因为珍惜,而是雷古勒斯命令他亲自毁掉。他不能允许一个不知道它是什么的人把它随手扔进垃圾袋,使最后一项命令连失败都失去位置。

西里斯一直没有动。

从克利切说出第二次岩洞开始,他便保持蹲在地上的姿势,仿佛站起来会使某些尚未抵达的事实直接穿过身体。雷古勒斯十八岁。没有向家族求助,没有告诉凤凰社,没有要求任何人理解,独自回到一个伏地魔只用家养小精灵测试过的地方。他喝下药液,把真正的魂器送走,然后留在阴尸湖边。

西里斯一直认为弟弟懦弱。

不是因为雷古勒斯没有勇气加入食死徒,恰恰因为那项加入看上去太顺从。他把父母的信仰当作自己的信仰,把伏地魔的标记当作家族赞许的证明,最后又在发现黑魔王不像想象中高贵以后试图退出,为自己的选择付出死亡。这个版本简单、合理,也让西里斯不必承认弟弟与自己曾经属于同一种会在确信某件事错误以后不计后果转身的人。

现在那个版本没有发出声音便倒塌了。

雷古勒斯确实选错过。他主动接受黑魔标记,曾经相信纯血统与伏地魔,也可能在那段时间里做过无法因最后选择得到取消的事。可他不是因为懦弱而死。他在十八岁时发现伏地魔把一只忠于自己的家养小精灵当作不会被计算的消耗品,于是独自查明魂器,调换挂坠盒,并留下一个准备在伏地魔最终死亡时才被读懂的名字。那正是西里斯成年以后加入凤凰社想要完成的事,只是雷古勒斯没有凤凰社,没有邓布利多,也没有一个愿意在他受伤时把他带回的计划。

他只有克利切。

而西里斯用许多年把这个唯一见证者称作一件令人厌恶的旧家具。

“我不知道。”他说。

克利切抬起头。

西里斯看着他。这句话显然远远不够。它不能替雷古勒斯从湖里回来,也不能取消过去每一次西里斯以主人身份命令克利切闭嘴、离开或停止提起母亲与小主人。可它是他此刻唯一能够诚实说出的部分。

“我不知道他做过这些。”西里斯继续说,“我以为他死在食死徒内部。我以为他害怕了,又不够聪明,没能在他们发现以前逃走。”

“坏主人从来不问。”克利切说。

“是。”

这个承认使克利切再次停住。西里斯没有反驳,也没有要求一只家养小精灵理解自己在阿兹卡班失去的十二年、回来以后为什么不愿面对这座房子。他只是把那项责备留下。

“他有没有提过我?”西里斯问。

克利切耳朵缓慢垂下。“药水里。”

“除了那时。”

“没有。”

西里斯点头,像这个答案比一句临终思念更符合他们最后的关系,也因此更加真实。他大概曾希望雷古勒斯在某处后悔没有来找自己,又知道自己从未给过弟弟足以相信那条路仍然开放的证据。

“挂坠盒在哪里?”他问。

克利切的手指动了一下。

“把它拿来。”西里斯说完,立即在命令真正写进魔法以前停住,“不。克利切——你愿意把它拿来吗?让我们完成雷古勒斯留下的事。”

请求不是家养小精灵熟悉的语言。它没有强制路径,也不会在身体里产生必须服从的方向。克利切看了西里斯很久,像在判断这是否只是现任主人换了一种更难辨认的命令方式。

最后他站起来。

没有行礼,也没有回答。他捡起地上那叠旧布,把银杯一只只放回最上方,然后抱着它们向楼梯下方走去。经过西里斯身边时,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尽量保持距离。两个人仍未和解,甚至还不知道和解是否是雷古勒斯留下的事之一;他们只暂时共同站到同一项未完成命令的这一侧。

克利切消失了很久。

西里斯没有催促。哈利把最初接住的银杯放回旧布留下的位置,随后与西西莉亚一同留在走廊。没有人去通知邓布利多,也没有把其他凤凰社成员叫来。这个故事首先属于说出它的人、被说起的人与直到今天才听见的哥哥。魂器可以在几分钟后成为战争情报,至少此刻不必。

西里斯最终坐到楼梯上。

“十八岁。”他说。

哈利没有回答。

“我十八岁的时候,认为自己已经比这座房子里所有人都清楚。”西里斯看着对面雷古勒斯房门所在的方向,“他大概也这样认为。我们唯一共同确信的事,就是另一个人永远不会明白。”

“你们那时都只有十八岁。”哈利说。

“是。可只有一个人一直停在那里。”

这句话以后,西里斯不再说话。格里莫广场从墙内发出很轻的旧木声,像房子第一次听见一个名字以不同方式被记起,也不知道应该怎样回应。

克利切回来时,手里没有旧布,也没有银杯。

他抱着一只很小的黑色木盒。盒面没有布莱克家纹章,边角被许多次撞击磨损,锁已经被强行撬掉,又以家养小精灵的魔法反复封住。克利切在西里斯面前停下,没有把盒子交给他。

西里斯也没有伸手。

克利切转向西西莉亚,把木盒放到地面。封印一层层自行解开,盒盖开启时没有光,走廊温度却像忽然低了一点。

真正的挂坠盒躺在里面。

它比普通首饰更大,也更沉。黄金表面没有留下任何刀、火焰或银锤的痕迹,中央以细小绿宝石嵌出一个华丽的蛇形字母s。两扇盒盖紧紧闭合,锁孔像一只竖直眼睛。克利切的魔法灼痕在它出现以后全部变得清楚,哈利额头深处那片已经被门关住的东西也极轻地动了一下。

哈利没有跟随。

西西莉亚向前一步。

她没有触碰,只在挂坠盒前蹲下。金色光芒沿浅蓝虹膜边缘缓慢浮起。黄金、绿宝石与所有保护咒在她视野中逐层变薄,最深处露出一道与日记、伏地魔新身体以及哈利伤疤内完全相同的灵魂切口。

西里斯站在她身后,克利切仍跪在打开的木盒旁。

西西莉亚看着那道切口。

“里面有他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