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莲妃。(2 / 2)

朕非君子 药杵 3226 字 15天前

挣扎,扭动,嗬嗬喘不上气,她脑子嗡嗡嗡,每一寸皮肤都在烧,每一根骨头都在叫,躺虎皮如陷沼泽,不抓住点什么就会被吞没。

她得抓住点什么,但不能是系之,抓住系之就会变得不可收拾,系之不在这里,他不在,无论她抓住任何人都不可能是系之,不能松懈,不能朝那个方向滑坠,迷迷糊糊,林挽枝强撑,无意中对上一双垂天之眼——琥珀色被迫聚焦,定睛再看——

肉眼可见,小妇人几乎瞬间清醒。

天子眯起眼睛——她有这般定力。

她有根器——是天生的修行者,道中人。

林挽枝惊恐低头——直视天颜,会死!!!

她害怕,浑身像被烧红烧烫的针扎——可那吞噬控制她的怪力突然烟消云散,一转而来,心脏怦怦乱跳,化作兴奋,激动,紧张——思绪从未如此清醒,从未如此狂喜——天子出定,她乖乖守住了自己,君无戏言,她守住了自己,是不是可以出宫,去见系之了!

回家。

系之。

四道惊雷彻底劈醒林挽枝,饶是浑身湿透,心念穿墙透壁,东跨院的桃花粥咕嘟冒粉色泡泡。

终于可以回家。

手忙脚乱,她顾不得解帔帛,像一尾鱼打挺,摆正四肢,喘着气但是无比恭敬的跪下,额头放到手背,掌心落向虎皮——

“请……请……请陛下……放臣妇……出宫。”

她又跪成一团,瑟缩颤抖。

天子默然视之,左腕佛珠长出荆棘,倒刺丛生,刺破肌肤,缠绕腕骨。

她怎能丢掉那无与伦比的定力,妄图跌回那个根本变不回去的小妇人,还改口唤他“陛下”。

“怎么,朕又不是你的皇了?”天子声音极冷。

林挽枝浑然不觉,满心劫后余生的欢喜,再叩头:“陛下当然是臣妇的皇上,谢皇上恩准臣妇出宫。”

欢悦的音声,沙哑却欢脱,响彻桑布嘉措和四名仪轨僧的耳朵。

上师桑布嘉措南面结跏趺坐,法鼓悬在半空,今日佛父险些走火入魔,他已经震醒佛父两次,俗世女亦求去,就此回头不晚,若佛父执持不下,天仙殿的护法铁棍可斩妖除魔。

所有人,都等天子首肯。

天子慢条斯理:

“顾云舟不如你,你为何要守一个不堪的男人。”

“启禀陛下,臣妇斗胆,为我夫一辩。”

出宫的喜悦丰盛浓烈,又有酒冲破看不见的束缚,林挽枝一身轻松,未经任何思考,心思一泄而出——“我夫只是寻常男子,会被药效操纵,会失控,是平常。陛下是天子,是圣僧,当然不同凡俗。且我夫身边有长公主殿下,而臣妇身边是您,您是慈悲的圣僧、臣妇的君父,结果自然不同。”

气喘吁吁,但如释重负,林挽枝涨红的小脸吐息,白嫩手指泛绯。

一双龙目睨着她,看穿恐惧的颤抖正转化为某种铺天盖地的喜悦。

巧舌如簧,能言善辩,还懂绵里藏针。

她有这样一面,狡猾,刁钻。

口口声声她的君父,大言不惭霸占佛父为她的君父,他是她的君,是她的父,在她的君父面前却只会跪着发抖,一旦关涉顾云舟,就鲜亮明媚,露出酒窝、摇舌头。

她是懂如何欺君,欺父。

天子目光一瞬不瞬,渐渐幽邃。

她想走,就这样放她去找顾云舟,放他们去永州?

就她那无法无天,敢在禁庭宽衣解带的浪荡,他们指不定在任何地方苟且……

虎皮结界中,伏地的头渐渐充血,林挽枝不觉难受,她好快乐——意外听到天子误解系之,有机会解释,真是太好了,天子没有因为长公主殿下逼死她,真是太好了!

她现在是不是可以出宫回家?就算不能同系之一起,能不能去掖庭狱看看他,至少告诉系之她很好,别担心。

她要换回自己的衣裳,拿回桃枝,对了……还有伞。

她随身没带值钱的东西,得设法问清楚被她抓破手的宫娥叫什么名字,以后有机会再致歉赔偿。

拉拉杂杂,零零碎碎,林挽枝已经忙起来,要回家。

“你通过了考验。”

天子语速缓,罕见地温和。

林挽枝喜不自胜:“谢陛下隆恩——”

“你将正式在天仙殿修行。”

“什么?”林挽枝遽然抬头。

这姿态,楚楚可怜,是又想爬上来么。

天子居高俯视,微微一笑:“作为朕的莲妃。”

莲妃?!

琥珀色瞳仁剧烈收缩,林挽枝如遭雷击,呆呆定住,刚才的新鲜活泛好像只是回光返照,脑筋突然卡壳转不动——她饮下奠酒没有犯错,不是可以回家了吗?

莲妃是什么?有个妃吗?是那个妃吗?天子到底在说什么?她是系之的妻子啊!

听错了吧,一定是药效没退,是错觉!系之也是这样稀里糊涂,才被长公主殿下……

对,一定是这样!

嗬嗬,沉重的气流穿过林挽枝喉口,她想她仍在药效里,她得醒过来,抵在手背的额头移动,她咬自己的手指,狠狠咬。

天子垂目她啃咬,嗅到空气中一点清甜桃汁香,微微偏头,身体呼之欲出是观修中的画面——虚空破碎,观修中断,虽未漏丹,但大乐并未成功转化为智慧。

他的观想世界,她随意出入。

她拥有堪与他匹敌的定力,以及纯粹至极的忠诚。

她并非偶然闯入,而是从一开始就自觉爬上蒲团,天子终于穿过迷障——她是他累世修行,应缘而生的存在。

法缘已至,她入宫,是来皈依她的佛。

她不是魔障,是莲妃。

他应当与她实修,度她成佛。

天光笼罩法坛。

佛父照见莲妃。

四角仪轨僧掌心渗汗,南面帘幕摇晃。

“佛父。”

桑布嘉措掀帘,昂首阔步而来。

咚、咚、咚。

脚步接近。

林挽枝瑟瑟发抖,咬死食指指弯。

怎么会有人来,又是幻觉?还能幻想出这种没听过的口音?他是谁,在说什么?

“阿阇梨。”

元封帝声音冷淡,左手搭膝,右手掌心向外垂,五指自然舒张,犹如掌心倾流甘露,自指尖滴落,施予饿鬼。

施予印。

甘露主。

桑布嘉措一眼震动——佛父结施予印,视众生为乞食甘露的饿鬼。

他亦如是。

他为恶鬼,那积善宫殿下呢?

十月大婚的中宫皇后呢?

“佛父。”桑布嘉措停留结界外。

一道热气烘来,林挽枝确认身后来人——非是错觉。

都是真的,来人是真,口谕也是真,天子不放她。

身子一轻,头晕目眩,虎皮黑黄花纹模糊,支撑身体与意识的希望轰然坍塌——天子言而无信,要留她在这鬼地方修行……

林挽枝一口气续不上,身子晃了晃,恍感间蒲团边缘好像落下一角龙袍,天黄刺眼,睫毛抖了一下,眼皮再也撑不开,黑暗袭来,知觉消散最后一霎,她不知道自己倒进什么坚硬东西。

元封帝的臂弯,稳稳将她接住,俯身折腰,抱起。

她这样软而滚烫,抱在怀里的感觉与方才分毫不差。

她在他怀里放肆多回,此刻难得安静,小张脸歪在龙袍,唇角溢出一点血。

指弯还咬着,齿痕深陷。

天子单臂横抱,右手伸到她唇边,拇指撬开齿关,抹去嘴角血痕。

那只咬得血肉模糊的食指,软软垂下,落入天子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