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深吸一口气, 划掉越界的备注。
在下面重新写治疗重点:竭力维持其身体机能的稳定,延缓恶化。任何试图深入治疗其心理创伤、或改变其行为模式的行为都极其危险,应予避免。
嗯, 就这些了。
她看着自己亲笔定论, 恍惚的坐了一会儿。正盘算着还有没有半点可能, 去哪儿弄些水擦擦身子时,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即近。
她跳下车,趴在辎重车后头偷看声音来处。
十骑冲破黑暗而归, 为首的正是沈寂。
去时衣冠整肃,归来一身征尘。
猎装的下摆被撕破数道裂口,脸上没伤,但有血痕顺着下颌没入衣领,眼神在跳跃篝火的映照下亮得惊人,但灼灼燃烧着的并非杀戮戾气,而是酣畅淋漓的释放。他周身都散发着愈发惊心动魄的……
顾明烛不想细致的给他评价, 却错不开眼神。
跟在他身后的九个缇骑同样不见丝毫疲态,个个兴奋。马匹两侧用粗麻绳和木杠捆缚、拖曳着战利品:至少三十余头灰狼!
其中一头体型格外庞大,獠牙外露,哪怕死了都还是狰狞骇人,想必是头狼。
整个营地爆发出欢呼!
“大人威武!!”
“头狼!大人猎了头狼!”
所有人都涌向营地中央, 争相围观堆积如小山的狼尸, 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光。
这欢呼更是因为后怕,若是没把狼群一网打尽,那今晚露宿的他们可就危险了。
沈寂利落地翻身下马, 又扫了一眼堆积起来的狼尸,对早已候着的火头头目吩咐:“肉连夜烤了分下去。皮子你们看着办。”
“遵命!谢大人!”火头喜形于色,立刻招呼人手近前。
沈寂不再理会身后的喧嚷, 径直朝自己的车上走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顾明烛才缓缓放下心。嗯,胳膊腿儿健在、死德性健在,无事……
与此同时,青布小车内。
一道身影潜入,手正悄悄探进顾明烛搁在枕边的搭膊,取出里面其中一个猪膀胱药囊,快速解开系绳往里灌了些许粉末,再重新系好归位。
所有动作以极快的速度完成,随即立刻离开,隐入夜色。
长夜寂寂,营地却因为狼肉的分配而彻底热闹起来。火头把狼肉切成大块儿串在树枝上烤。油脂滴入火中,带着膻味的烤肉香气迅速弥漫开来。大伙儿排队领取属于自己的那份加餐,气氛热烈得仿佛过节。
顾明烛却并未上前,她对狼肉完全不感兴趣,2050野外求生训练的时候吃过,又膻又腥膻,口感粗砺柴涩。更何况她一看火头可怜的调料和手法……
算了。
一个人回到了青布小车上决定尽快休息,明天又是可怕的一天。可头刚挨到枕边,就听到外头晏十六的声音,“顾娘子,晏七奉大人之命来取药。”
顾明烛一个激灵爬起来,“大人受伤了?”
“并未,”晏七回答,“是大人旧疾有些反复,取日常服用的那种药粉便好。”
“哦,好。”顾明烛赶紧重新点了蜡烛,拿起搭膊刚要下车,就听晏七又补充了句:“顾娘子不必前去,大人吩咐取药即可。”
顾明烛:“???”
呵!
行吧,沈寂这是气大了。
顾明烛利落的拿出存放沈寂日常药粉猪膀胱,解开系绳,倒出单次服用剂量的药粉,用一张干净的桑皮纸仔细包好,从窗口递了出去给晏七,平静说着:“晏护卫,大人即然不需要我面诊,那服下此剂后,请大人半柱香后自行留意跟午间同样的穴位吧,即手少阴和足厥阴。若气机畅通则没事。”
“多谢顾娘子,我会禀告大人。”
“记得,是手少阴和足厥阴哦。”
晏七点头应是,告辞。
玄色大车内,沈寂斜倚在榻上等药。
心口那股无处着力的烦闷,丝毫没有因为一场酣畅淋漓的猎狼而有所消减。那人……此刻在做什么?
蜷在那辆破车里怕是连水都分得少些,又闷热。晚间的烤狼肉,营地人人分食,也没见她出来吃上一口。
可又关他何事?沈寂把自己惊了一下,眉头紧皱。
“大人,药拿来了。”晏七的声音响起。
“进来。”沈寂有些烦躁。
晏七躬身上车,把药包放到小几上,然后一字不差地复述了顾明烛的话,包括她提到的两处穴位。
沈寂语气淡淡的,“知道了。”
目光落在那个桑皮纸包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营地逐渐陷入沉寂,只有野外虫鸣、以及巡夜偶尔的脚步声。
直至子时后,一声压抑的痛苦闷哼骤然从玄色主车内传出,紧接着是重物撞击车壁、以及瓷器滚落、碎裂的声响!
守在外围的晏七被惊醒,几步跨至车旁,“大人!属下可能进来?”
车内传出愈发痛苦的嘶声。
晏七脸色骤变,再不犹豫,强行登车入内。
车里随即传出晏七惊怒交加的喊声:“大人!大人您这是怎么了……军医!快传军医!”
普通兵卒们从睡梦中被惊醒,点燃火把抓起武器涌向营地中央,却被反应更快的沈亲兵影卫逼停在距离马车十余步外。
不一会儿,随行的两个军医连滚带爬地进了车,车门在慌乱中半开未关,里头断断续续传出军医惊恐到变调的声音:“呕血……这、这分明是中了剧毒啊!气血逆冲,危在旦夕!”
“中毒?”
“大人中毒了?”
已有耳尖的兵卒听到了,面面相觑惊疑不定。谁有这胆子、又有这本事能对北司大人下毒?
人心惶惶之际,晏七终于从车里出来,声音嘶哑,带了咬牙切齿的杀伐之气,“影卫听令,拿下顾氏医女、封锁全营,今晚所有可能与大人接触的饮食、药材,全部封存!”
晏七说完,根本不等其他影卫动作,疾步直奔营地边缘的青布小车。
一直守在顾明烛车旁的晏十六横移一步,挡在了青布小车前,剑虽未出鞘,姿态已是戒备,“何事?”
“让开!” 晏七暴怒,“顾氏给大人下毒!大人此刻性命垂危!”
晏十六难以置信。下毒?顾娘子?她心神剧震。
晏七厉喝一声:“拿下!”
他身后几名影卫已如鬼魅般上前,“砰”地一脚踹开了青布小车的车门。
车内,顾明烛安静的坐着,看着破门而入、杀气腾腾的众人。
与此同时,就在几乎所有视线和护卫力量都在“晏七亲自捉拿下毒医女”上的当口,玄色主车周遭的防卫出现了“空档”。
四名身着普通锦衣卫力士服饰的护卫眼神交汇了一下,机不可失!
回身跳进半开的车门内,手中亮出了短刃和机弩,直奔车内软榻刺了上去。可刀下毫无阻力,扯开锦被一看,压根没人!
中计了!
“撤!” 带头的低吼,反应不可谓不快。
可惜还是晚了。
“咣当”一声金属闷响,车门在他们全部入内的瞬间合拢。
紧接着是机括转动、铁栓落下,车壁内部也有隔板迅速滑动、闭合。
马车在眨眼之间变成了一口密不透风的铁棺材。
车内四人惊怒不已,拼命砸门踢壁,可车壁经过特殊加固,并且几乎在同一时间,车顶、车底,以及四周车壁的隐蔽气孔“嗤嗤”作响,一股股的白烟在密封的车厢内弥漫开来。
而营地边缘,原本在“捉拿”顾明烛的晏七等人早就转身回来,围向成了囚笼的马车。
“演戏就演戏,把我的车门都踹坏了,何必呢?”顾明烛心疼的念叨。
她的车门此刻歪斜地挂在一边,门轴被晏七一脚踹坏了。
辎重车的后面,一块油布被掀开,沈寂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他脸上没有丝毫“中毒垂危”的样子,只有一夜完成两场精妙狩猎的餍足。看了看歪斜的车门,轻笑一声,“这车反正也是本司出的银子,顾娘子并无损失。”
顾明烛很想翻个白眼,又想了想他“杀神”的名号,还是忍住了,刚要开口,却被沈寂接下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他忽然过来,毫无预兆地一手撑在歪斜的车门框上,微微俯身,“车里说话。”
话音未落,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半圈住她的腰侧,把她往车里轻轻一送,自己也随之利落地踏上踏板,挤进了这辆对于他身形而言实在过于狭窄的青布小车。
顾明烛脱口而出,“大人,车门都没关!”
沈寂眉梢微挑,非但没有拉开距离,反而就着这极近的姿势微微低下头,“为何要关门?”
目光带着灼人的温度,十分欣赏她难得有一丝无措,“难道顾娘子想对本司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顾明烛被他这倒打一耙弄得指尖发痒,可总不能抽他。深吸了一口气,“恶狠狠”的拉上面对营地方向的窗帘,多少也得遮遮。
原本仅供她一人起居尚显局促的空间,因为沈寂的存在愈发窘迫。
两人亦是前所未有的近,顾明烛的后背几乎抵住了箱柜,退无可退。但脸上极力维持着镇定,迎着沈寂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大人有何吩咐, 需要挤到民女这陋车里来说?”
沈寂没有立刻回答,倒是有点儿享受这种把她挤在方寸之地的感觉,“今晚你做得很好。但倘若本司没有听懂你的暗示, 真的服下那毒药, 你将如何?”
“民女相信大人智慧。”顾明烛直接应了。
其实她在给晏七拿药的时候就发现了猪膀胱被人动过, 因为系绳处已经不是她习惯的渔人结。
野食医者预备役若是没这点儿观察力, 那可真是辜负了自己长达四年的集训时光呢。
那一瞬间她想了很多,是直接告诉沈寂、告诉晏七、还是引君入瓮?谁干的?晏七是个好的吗?若设局, 又如何能不动声色的向沈寂传话、而沈寂又能悟到呢?
所以最后她对晏七说“请大人跟中午一样,自行观察手少阴和足厥阴。”
而她中午交待沈寂的是留意“膻中、章门”。
“若本司忘了呢?”
顾明烛笑了笑,“大人是从尸山血海里脱颖而出的,区区半日的医嘱,大人不会忘。”
听起来应该是夸奖?
沈寂就当没听出里面的讽,“心思够细,胆子也够大。能在最短的时间内为本司创造机会。”
“民女只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更不想替真凶背了黑锅。”
沈寂低笑一声,“顾明烛,今晚这局最危险的一环就是你。你把自己的命押在了本司的谋划上。这份胆量……单单只靠胆量吗?”
顾明烛怔了一下,直视他近在咫尺的眼睛,眼里有她。
而她也愕然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对沈寂如此“相信”, 如此了解、如此默契了……
顾明烛硬着头皮回应, “反正今晚这出戏民女配合了,也侥幸没死。大人现在不如去审问那些犯人?”
“晏七会处理。”
“那……那大人不如回自己的车上,车里还有冰鉴, 我这儿如此闷热,实在不适合大人。”
“车里刚用了药,通风散气过后才安全。”
“那还有副官的车, 韩——”
沈寂无奈打断,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柔缓,“顾明烛,本司不会在这儿对你如何,就让本司在此处缓口气,不成吗?”
她抬眼,就着车窗外透进的、被帘子滤过的微光看着他。
他的眼下是淡淡的青影,脸色比平日更苍白几分,就连他身上那股惯常的清冽药香也淡了不少,被倦意覆盖。
也是,他毕竟是病人,还是被那么多人仇视的人。他需要计算人心、掌控时机、预判风险,还要在众目睽睽下演一出濒死……
即使他是杀伐决断的北司指挥使,终究也是血肉之躯。
顾明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沈寂重新点起了蜡烛,环顾狭小到令他震惊的车厢。
他早就对这里很好奇了,他想看看她平常都在看些什么、做些什么。可目光落在箱柜上过于明显的猪膀胱上,多少有些愕然:“那是什么?”
“猪膀胱。”顾明烛平静的。
沈寂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做什么用的?”
“药囊。”顾明烛清晰的补充:“供大人专用。”
沈寂的脸上最后一丝平静也碎了。他盯着那个猪膀胱、又转向顾明烛,凤眸眯起,“你……就用这个……给本司装药?”
顾明烛理所当然的语气,“这猪膀胱是经特殊鞣制处理过的,绝对干净。并且民女调配的药剂需隔绝湿气,保持药性纯粹。金匮瓷盒固然名贵,但又重又易碎,反不如猪膀胱可靠。民女选用此物绝非怠慢大人,而是综合考量后的最适宜选择。”
沈寂被她说得胸口一滞又一滞,看看那个猪膀胱、又看回顾明烛脸上,心情极其复杂,一字一句的:“顾明烛,此行是赴任不是流放,本司不信你就找不出更合适的盛药器具。之所以选这猪的……你敢说不是报复本司?”
“那怎么会呢?民女怎么敢呢?北司大人一纸令下,是可以把民女从京城薅到荒山野岭的呢。”顾明烛一脸似笑非笑。
话音才落,异变骤起。
车门和车窗但凡敞开的位置,几乎在同一瞬间被掷进一团又一团蠕动纠缠的斑斓影子。
大大小小、色彩各异、三角头颅嘶嘶吐信,在狭小的车厢内炸开。
毒蛇落地、弹起、翻滚和鳞片刮擦木板的刺耳声,骤然充斥了每一寸空间。
顾明烛的头皮麻到无法言述,野食医者的本能让她在十分之一秒内做出判断:混合蛇群,剧毒,数量超过十条,空间封闭!
“低头!”顾明烛脱口而出,本能地朝着距离最近、也最危险的蛇团落点反方向,也就是沈寂所在的位置扑了过去,同时也用随手抓起的书册挡开了直接飞向沈寂面门的一条。
也就在顾明烛撞过来的同时,其他散开的毒蛇已经昂首嘶鸣着朝两人一起噬来。腥风阵阵,毒牙闪烁。
沈寂眼中戾气瞬间爆发,左手揽住顾明烛的腰,把她往自己身后带,用大半个身体把她护住。同一瞬右手探向腰间玉扣,一道银亮得刺目的软刃便弹了出来,挽了个凌厉的剑花,随即抖出泼水不进的寒光。
狭小的空间内剑影蛇影翻飞,最先扑过来的毒蛇应声断成数截。
顾明烛一脚踢翻旁边的小木箱,箱中药材和杂物散落,暂时阻碍了部分毒蛇的路径,并朝着车外大喊:“十六!有毒蛇!”
与此同时,一条赤红斑纹的毒蛇从车顶垂落,毒牙直刺沈寂后颈。顾明烛眼角余光瞥见,左手下意识一把抓住了蛇身,蛇头回卷朝着她手腕咬。
“松手!”沈寂厉喝,软刃回卷,银光贴着顾明烛手背掠过,直接把蛇头斩断。
顾明烛甩开蛇尸,趁沈寂护着她的空档,从针包里取出银针左右开弓,专钉试图从侧面袭来的毒蛇,并高声提醒沈寂:“听声辨位!俯身闭气!防蛇毒喷溅入眼口鼻!”
沈寂没有回应,但挥剑的动作更加迅疾,对少数漏网之鱼喷出的毒液也及时闪避或格挡。
两人在这方寸之地竟打出了一份致命默契:他主攻,她补漏。蛇腥味浓得令人作呕,毒蛇的尸块也越积越多,但活着的依旧悍不畏死地扑上。
好在车外终于传来晏七和十六的声音,紧接着“砰砰砰”几声巨响,本已破损的车门、车厢壁被劈开。锦衣卫影卫们确实跟杀神似的,绣春刀刀光过处不留蛇口。
“树林方向有刺客,去追,留活口!”沈寂简单的交待着。
晏七立刻领命,带数名暗卫飞身离开。
晏十六及另外几名影卫留了下来,担心的看着大人和顾明烛。
沈寂虽面色冷峻,但并未被毒蛇所伤,目光急切打量着顾明烛,“可有事?”
顾明烛从极度紧张中缓过神来,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莫名透着无奈的笑,“大人,后面几天怕是不能帮你诊脉了。”
说着,左手缓缓上举,手中死死捏着一条仅有筷子粗细、通体灰褐、唯独背脊中央贯穿一道诡异碧绿细线的小蛇。
蛇身已僵直,显然已被她捏毙。
顾明烛语气平静,声音却越来越小:“这蛇叫碧线锥尾,毒性主攻神经气血,中者会迅速麻痹无力,逐渐脏腑衰竭。它咬了我后背,千万不要捆扎、不要勒,取烧过的匕首在伤口上划十字小口,挤压排毒,再用清水反复冲净。别用嘴吸!没这个必要! 我搭膊里有“蛇毒急”,内服三粒,伤口外敷粉剂。把蛇尸烧掉,尾刺有残毒,小心别碰……”
话还没交待完,她身体一软,彻底昏了过去。
沈寂在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已把软倒的人紧紧揽进怀里,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撕开了她后背的衣料。
雪白暴露的刹那,除晏十六外的所有人立即转身背对,无人敢多瞥一眼。
果然,顾明烛右肩胛骨下方的位置,赫然印着两个细小的、发黑的孔洞!
几乎同时,晏十六已经翻找出顾明烛搭膊里的“蛇毒急”药包,倒出三粒赤红色药丸,捏开顾明烛的下颌把药丸塞入她舌下。
沈寂抱着顾明烛,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她灰败的脸上。
直到晏十六把烧红的匕首和盛满清水的铜盆取来,他才把怀中的人小心地放平,单膝跪在她身侧,看准位置,用匕首在伤处划下一个规整的十字切口,暗黑色、近乎胶状的毒血立刻从十字中心涌出,带着甜腥的气息。
沈寂的手指按在十字切口的四角用力向中心挤压。
昏迷中的顾明烛发出了无意识的痛吟,身体微微痉挛。
沈寂的指尖颤了一下,紧抿着唇,额角有青筋隐隐浮动,但面上神情却镇定如旧,直到血色转为暗红才停手。
接过浸湿的布巾开始一遍遍冲洗、擦拭伤口,鬓角渗出的一层细汗。
铜盆里的水换了三次,最后把晏十六碾好的“蛇毒急”粉末均匀地洒在伤口上,用最干净的细白棉布妥帖覆好。
做完这一切,沈寂才缓缓直起身。顾明烛依旧昏迷着,脸色苍白如雪,唇上不见半分血色。
沈寂小心翼翼地把人打横抱起,跳下几乎碎了的车朝自己主车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晏十六等人无声地跟随, 没人敢发出一点声响。
主车里的药粉味已经散了,“战场”也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沈寂把顾明烛轻轻放在铺着软垫的榻上,声音听之发冷, “叫所有军医来。”
晏十六领命。
沈寂拂开顾明烛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 俯身靠近她的耳边轻声威胁:“顾明烛, 你若敢不醒……诊金充公。”
他恐惧于自己无计可施, 连威胁都这么没用。
当晚,三名随行军医彻底未眠, 寸步不离的守在主车里,轮番上前切脉、察看伤口。
顾明烛脉象虚浮紊乱,时急时缓,体温灼人,毒已深入。
可这些话谁也不敢对端坐在榻边的沈寂直言。
沈寂一刻都没回避,一直面无表情的看着三个军医的每一步动作。
倒也没有催促没有质问,可他坐在这儿本身就是最大的威压。
三名军医倍感窒息, 如芒刺骨、如履薄冰。
天快亮时晏七等人回来了,隔着车帘低声禀报。刺客或死或擒,初步审讯已有结果,确实是冲着北司大人来的死士,“那人”派的。
那人当然是沈抚风。
可晏七在车外只得到一句简短、心不在焉的吩咐:“杀了。”
晏七领命退下, 心下也明了。
沈抚风都没分去大人半分心神……
顾明烛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里一片光怪陆离, 她好像又回到了2050年的训练基地,又好像漂在大胤朝的某处旷野。
然后,那辆“背主”的救护车突兀地出现了, 车灯明明灭灭,对她挤眉弄眼。
车体比比记忆里更大更高了,车内那台电脑屏幕在闪, 滚过一行又一行让她哭笑不得的字:
【阶段性救治成就结算】
【成功救治季春山(复合骨折/感染)】
奖励:头孢曲松钠注射粉针 5支+无菌注射用水 10支、医用高分子夹板(可塑型)x 3套
【成功救治季春杏(开放性骨折/失血性休克)】
奖励:“九孔寒玉针”。
外观:一套九枚,配合针头、针管,看似羊脂玉雕琢而成,实则为2050年纳米晶复合生物陶瓷材料。用于药液注射。
【成功维系关键目标沈寂(基础支持与危机处理)】
奖励:多参数监护仪(便携式)x1台(含血氧、心电、血压监测)、便携式超声诊断仪(掌上型) 1台(用于内出血、气胸等快速评估)
【特殊成就:“绝境医心”达成】
于资源枯竭、自身危殆之际,仍恪守医道,救治他人,并完成高难度应急处理。
奖励:救护车与宿主之间有效安全距离升级至两公里;
全是好东西,尤其是注射针头和针管!!
可最让梦里的顾明烛震惊的是最后一份奖励:十支高效广谱抗蛇毒血清和配套皮试试剂,以及便携基础版CRRT连续血液净化设备……
顾明烛挣扎着醒,拼命的醒,死了都要醒。
眼睛睁不开,但话一定要交待!!!
沈寂终于瞧见了她嘴唇在动,立刻俯身凑近听,在断断续续的呓语里捕捉到了几句诛心的话:“快……追……”
“刺客已经追到了,放心。”沈寂心里一酸。
“追……裴……时序……”
沈寂:“……”
帐内一片死寂,三个军医心惊胆战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心里钻出的念头:原来我们大人是自作多情啊……
之后的半日,顾明烛要不就昏迷状态、但凡有一点点醒来的迹象,她都会挣扎着说一句:“追裴时序。”
于是沈寂以及他的“亲信团伙”都知道了:生死一线,顾明烛念着的、想见的,是那位身陷泥淖的裴家郎君!!
裴家流放第十六日。
进入中原腹地,天光就一直被浑浊的铅灰色笼罩,却仍旧没下一滴雨。
风也没了,旷野黏稠的静,连惯常的虫鸣都少见,天地间好像只剩下流放队伍粗重的喘息。
正午,队伍终于到达了一处有水源的地方。
不是河也不是井,是在一片半枯死的杂木林里留存下的一小片浅水坑,边缘的泥土早被小兽踏得稀烂,水面上还漂着细碎的枯叶、草梗,以及小浮游物。
即便如此,对于流放队伍而言这片水洼也几乎是神迹。
赵钱孙无精打采地下令:“停!休整取水,两刻钟为限。”
流放队伍立刻骚动起来,不管不顾地朝着水洼扑去。
按大胤规矩,戴着枷的人犯在休整时也不能除枷,包括在睡觉的时候。
这也是流放最残忍的地方之一,很多人就此肩臂肌肉萎缩坏死,轻则肘关节变形,重则落下终生残疾。
可规矩是死的,钱却是活的。能否偶尔除枷端看有没有钱打点。
裴家是按“批次”出发的,这第一支仅有五十五人,戴枷的不过裴时序、祖父裴知山,以及二房、三房、旁支主要成丁,拢共不过十余人。
这十余人每天卸枷的钱,全靠老夫人秦氏藏在里衣夹层的体己,自然已经陆续进了总旗赵钱孙的口袋里。
听到休整令的江彻第一时间便给四人除了枷,裴时序也跟候府原来的管家赵岳、以及随侍平安一起走到了水边。
三人都拿了水囊,还是江彻偷偷给的,也是流放队伍里的稀罕物。
裴知序强忍着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痛意先观察了一下这片水:绝不干净,可眼下哪还有挑剔的余地。
在心里轻叹了一声,只能半蹲在泥泞边缘、小心避开漂浮物一点一点的滤水。
也就在裴知序专注取水的当口,挤过来一个干瘦的身影。
是裴恒通,论起来是裴时序未出三服的堂兄,比裴时序年长两岁,今年二十有二。此刻手里拿着豁口的破碗,不管不顾地就抢着从裴时序身前的水洼里舀。
水花四溅,不仅泼脏了裴时序正在滤水的囊口,更差点儿把他撞倒在泥里。
裴时序仅是看了他一眼,他却咬牙切齿:“看什么看!这点泥汤子也值得你们主支霸着?”
他的话立刻引起了周围焦渴难耐的旁支族人的共鸣。族人不论是否曾借过候府的光,抄家流放下来也全变成了恨。
裴时序没说话,垂着眼继续把水慢慢往囊里边滤边灌,直到装了七八分满才直起身,塞子塞好,平静的,“这水不干净,取回去若能寻些细布略滤一滤,静置片刻再喝或可少些病痛。”
裴恒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使劲“呸”了一声,险些直接喷到裴时序脸上,“假好心趁早收收吧!谁不知道不干净?眼下有那工夫静置?”
“就是。”旁边立刻有旁支的人红着眼睛附和,“你真要是好心,当初怎么不自己把罪全担了?何苦把我们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旁支也拖进鬼门关!”
“还好心呢,这一路上也没见主支几个漏出半个子儿,帮我们这些同宗也买个水囊!”
怨气在干渴龟裂的世道里疯狂滋长。
旁支几十号人的愤懑混杂在一起,齐齐指向了眼前这个沉默隐忍、却还是跟他们在境遇上有着微妙区别的主支嫡孙。
平安替他家公子心寒,跨前半步瞪着裴恒通,“恒通公子,您敢不敢说说您去年秋天是不是揣着侯府的名帖,去西城兵马司捞您那因为吃花酒打架被扣下的表弟?您当时怎么不跟人说您跟候府八杆子打不着?”
裴恒通脸色一阵红白,梗着脖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陈芝麻烂谷子,小恩小惠也值当你个奴才记得这么清楚。”
平安刚想回怼,被原管家赵岳按下。
赵岳声音不高,形容狼狈,可侯府大管事沉淀下来的威仪仍在:“老奴侍奉侯府三十年,有些事可能比您记得清楚些。”
“令尊早逝,家中困顿,是老侯爷念在同宗之谊将您接入府中家学,与诸位少爷一同开蒙。束脩、笔墨、四季衣裳,乃至您后来谋差事时递出去的名帖、打点的关节,哪一桩,不是走的侯府公中的账,借的侯府的面子?”
赵岳不再看他,转向其他旁支,“在座的各位爷、公子,往日年节,侯府送往各房的节礼、庄子上的分例,老夫人惦记各房生计额外添补的银钱,可曾短过谁家?侯府鼎盛时,大家同沐恩荫。如今遭了难,就成了祸根?”
“少提那些小恩,若你们主支在朝堂上老老实实、本本分分,不惹那泼天大祸,我们能落到这步田地?能在这喝泥汤子等死?”旁支另一个青年粗着声质问。
赵岳奈不住的悲凉笑意,“大公子在诏狱受尽酷刑,几度垂死,他可曾攀咬过一人?若真觉得是主支亏欠了你们,等到了崖山是聚是散,各安天命。可这一路上若自己人先要把自己人逼死、骂死……那才是真的猪狗不如!”
赵岳说到最后声音已近乎嘶哑,他忍了很多天了,这些话早就想说了。眼前这些裴家同宗血脉,其中还有不少是他看着长大的,一路上但凡找着半点机会都要挤兑、阴阳怪气的折辱主支的人,如今阴阳都不遮一遮了,几乎是直接拿刀子往自家人心窝里捅。
不远处歇脚的差役们倒是看得津津有味,流放路上这类事儿他们见得多了,只当消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如此被赵岳骂了一通, 旁支们的眼神是虚了些,可话还是时不时的飘过来。
而另一边,裴家主支核心的三房家眷也是泾渭分明。
裴时序的二叔裴文柏完全没参与口角, 坐在一块略为平整的地头上闭目养神。
身旁的妻子张兰因几乎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儿子裴月明身上, 一只手死死捂着少年人激愤的口。另一手紧紧揽着幼女裴月芙, 把女儿写满惊惶的小脸儿按到自己怀里, 不许她看。
裴月明今年十五岁,他想说话、想反驳, 想像从前在家中演武场边为长兄喝彩那样、为此刻孤立无援的长兄发出哪怕一点点声音。
他其实能挣开母亲的钳制,可母亲的手在止不住的抖,这份心疼让他挣扎的力气一点点泄掉。
几步之外,庶长女裴月华独自坐着,脸晒得脱了皮,嘴唇干得成了壳子,眼睫下眸光幽深, 把所有嘴脸一一记住。
三房,裴文松脸上全是事不关己的冷漠,甚至讥诮。
他素来自诩精明,往日没少仗着自己是主支欺负人。可侯府倒塌,他却自认同样是受了池鱼之殃。
此刻看着长房被旁支围攻、看着赵岳这个老奴为长房辩白, 心中只有“愚蠢”、“不识时务”的评价。
妻子李金珠, 跟自己的陪房赵嬷嬷一起拉着三个孩子,眼神警惕地扫过那些激动的旁支又迅速垂下,生怕被这股怨气波及, 心里盘算的全是让自己这房少吃些苦头。
总之,二房三房的人都没有说话,裴时序看也没看他们, 只是默默走回长房家眷休憩的枯树底下,把水囊递给了紧紧搂着幼弟的继母苏念晚。
苏念晚赶紧把孩子交给哑姑抱着,一旁的周嬷嬷也从随身的破包袱里摸索出两个缺口粗陶碗,和一块儿相对还算用洁净的棉布,叠成几层覆在碗口。
待苏念晚解开囊口,周嬷嬷便把陶碗凑过去。
水极缓地流入碗中,透过粗布落入碗底,如此反复两三次,总算看起来清了不少。
滤好的水先递到裴知山手里,裴知山只抿了一小口便递给发妻。
秦氏润了润渗出血丝的嘴唇,便递给了孙儿裴知序。
眼巴巴看着的苏念晚眼神几不可察地黯了一瞬,把哑姑怀里的裴棠雪默默接回自己怀里搂着。
裴知序却没喝,把碗递到了棠雪的嘴边。孩子渴极了,立刻伸手扒着碗沿急切地啜饮,险些呛到。
苏念晚看着孩子喝水,眼角微微发红。
裴知序拿着水囊又回到水坑旁重新灌满,最后回来喝净了给他剩的一碗底清水。
争吵似乎暂时歇了,可气氛并未因此轻松,反而更加压抑,配合这热死人的老天爷,好像所有人都被罩在了一口密不透风的蒸锅里。
两刻钟很快过去,赵钱孙懒洋洋的站了起来,手中鞭子在空中一抽,“出发!”
可话音刚落,有密集的马蹄声和车轮声沿着官道方向,以极快的速度逼近。
“有大队车马!”江彻报着。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转头看过去,没一会儿,官道尽头烟尘冲天而起,蹄声如雷,车声隆隆。
打头的是数十骑玄衣黑甲的锦衣卫缇骑,随后是一辆又一辆的车马,其中最为显眼的是一辆通体玄色、车身明显经过加固、窗牖紧闭的主车。
再后面是更多的护卫骑兵、装载辎重的车辆以及力士、杂役,浩浩荡荡怕是有近百人。
赵钱孙也吓了一跳,赶紧指挥差役们驱赶犯人退到林边。
裴时序被重新戴上枷锁,木枷压得他肩颈的伤口再次崩裂,渗出血珠。他站在树下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惊慌,只是平静的看向这支迅速逼近、又在不远处缓缓停下的队伍。
随即,玄色主车的车门打开了。
一道身影站在了车辕上。白衣墨发,身姿挺拔,即便在这灼日焚心下也带着一股格格不入的冰冷。
是沈寂。
沈寂的目光扫过惊恐的人群,然后落在了枯树下那个肩颈染血的流放犯身上。
四目相对,裴时序的心沉到了谷底。
“北、北、北司大人,您怎么……您这是……”赵钱孙的声音因谄媚而变调、结巴。
流放队伍里的裴家众人,由其旁支那些刚刚还在怨恨的男丁此刻全都面无人色,有的甚至直接瘫软在地。
坏了,沈寂怎么追来了!难道天意有变,不流放了,改诛三族?就地正法??
这是最恐怖、最符合“北司杀神”作风的猜测。
可沈寂只是看了一会儿裴时序,目光复杂之极,随后才终于转向了即困惑又惊惧的赵钱孙,语气平淡地下了命令:“此地虽非佳所,但尚可避风。传令扎营,暂作休整,待探明前路再行。”
赵钱孙愣了一会儿,也没想明白北司大人下的这个令应是下给锦衣卫车队的吧?但为何要盯着他说?
难道是嫌弃他们这队人脏了这地儿?
赵钱孙后背直冒冷汗,冲撞了贵人他十个脑袋也不够砍,赶紧结结巴巴的表示:“是的是的,小的这就带人走,绝不敢扰了大人的清净!”
语无伦次地说完,转身就对着一众差役和惶惑的流放犯嘶声吼:“还愣着干什么!都起来!快走!”
他得带着这群晦气的消失,离那尊杀神越远越好。
差役们虽然不明所以,但见总旗如此惶恐便也慌忙行动起来。可一片混乱时,又一道声音响起:“站住。”
晏七骑在马上板着脸说话:“大人有令,前路不明,流放人犯亦是朝廷钦犯,不容有失。今日共同扎营休整,不得有误。”
“是!” 周围肃立的锦衣卫齐声应诺,声震四野。
命令清晰,再无转圜余地。
赵钱孙困惑的僵在原地:什么鬼……
沈寂懒得再看流放队伍一眼,心情极差的转身回车厢,只对晏七丢下句声音极轻的吩咐:“让他们远离本司主帐,还有……稍候找个由头带裴时序过来。”
最后一句说的咬牙切齿,晏七无奈应下,硬着头皮指挥所有人开始分区休整。
说是休整,气氛却比急行军时还要古怪压抑。
但锦衣卫的行动力极强,且早有预案。迅速在官道东侧、枯树林边缘的清静平坦处划出了一片区域。玄色主车被护卫在核心,周围是副车、属官车帐,再外一圈是精锐缇骑的简易马棚和哨位。
辕门、岗哨、巡逻路线眨眼间便已成型。与其同时火头军已经开始烧水煮热食,跟流放队伍这边是两个泾渭分明的世界。
流放队伍被驱赶到了西侧一片地势略低、乱石荆棘更多的角落。
“就这儿了。圈起来,人犯集中看管。取水、生火需报备,由我们的人陪同。”锦衣卫小旗冷着脸吩咐,随即便有力士拿着长绳和木桩,快速在流放队伍周围圈出一个简陋的界限。
赵钱孙点头哈腰地应着,心里却愈发忐忑。这是休整还是圈禁。越想越怕,感觉沈寂就是来追杀裴家人的!
虽说流犯在路上死个把人不算稀奇,他自己早晚也是要对裴时序下手的。可他会做成“意外”、“病故”、“体弱不支”,遮遮掩掩糊弄过去就完了,且也只杀一人。
可眼下北司大人亲临,锦衣卫环伺,这要是裴家人在他眼皮子底下齐齐整整地“没了”??
那他这个押解总旗还能脱得了干系?搞不好连他都得被杀人灭口!
赵钱孙越想越怕,这么热的天气手心全是冷汗。不行,他得做点什么,至少得把自己摘出来……
裴家众人被这变故弄得心神不宁。
主支其它两房这会儿又下意识往一处聚拢了,老弱妇孺在中间。
旁支那些人则彻底蔫了,之前的争吵被更大的恐惧淹没。
江彻也是一样战战兢兢。休整的命令是下了、水也允许取了。可沈寂来了,他再也不好给裴家人松枷,除了等,他实在也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所有人都在猜测,无人敢宣之于口。
直至晏七走向裴家主支所在。
赵钱孙心头一跳,赶紧迎上去:“晏大人,有何吩咐?”
晏七看都没看他,目光落在裴时序身上,“裴时序。你颈上怎么回事?是染了什么时疫?”
赵钱孙赶紧否认,“回大人,那是戴枷后伤口溃烂,不是时疫。”
“你说不是就不是?”晏七冷笑,“现在北司大人也在此处休息,若有丝毫差池,你担待得起?”
赵钱孙闭了嘴。
晏七又看向裴时序,“总之需查验处置。除枷、随我来,军医看过再说。”
说完,也不等赵钱孙或裴家人有任何反应,两名锦衣卫力士已上前接了钥匙替裴时序除了枷,随后一左一右的押解。
“且慢!”一直强撑着的裴知山猛地向前踉跄一步,“这位大人,时序颈伤确是枷锁磨破,绝非时疫!求大人开恩容我等自行处置,绝不会延误行程大人!”
秦氏更是扑到了裴时序身前,挡在他和锦衣卫之间,眼泪夺眶而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人开恩,他的伤我们看着,我们自己能治,大人开恩。”
周嬷嬷和哑姑也慌忙跪倒在地,不住磕头求开恩。
一直被苏念晚紧紧搂着的裴棠雪吓得“哇”一声哭出来,伸出小手死死拽住了裴时序破破烂烂的衣角。
旁支一些人也面露惨然,兔死狐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场面又混乱又悲怆, 同样也不知道自己大人想干啥的两名锦衣卫力士怔住,下意识看向晏七。
晏七心底全是无奈,心道你们这群傻子。
可他家大人恐怕比这群人更傻啊……
他只能硬着头皮十分狗腿的威胁:“裴大公子, 你再不走就不怕累及家人?”
裴时序沉默片刻, 转向泪流满面、几欲晕厥的祖母, 又看了看面色灰败、摇摇欲坠的祖父, “祖父、祖母,时序心无挂碍。但求家人珍重自身, 看顾棠雪,无论如何……活下去。”
他又转向脸色惨白的二房、三房和旁支众人,声音更沉:“同宗血脉,流放同路本是同舟。时序若有万一,望诸位莫要再生嫌隙,守望相助,或许尚有一线生机抵达崖山。时序, 拜谢。”
说完,艰难地对着亲人的方向深深三揖。脖颈的伤口因这动作崩裂,鲜血缓缓渗出。
然后直起身,主动走向那辆玄色主车。
秦氏腿一软瘫倒在地,被周嬷嬷和哑姑死死抱住, 哭声再也控制不住。裴知山闭上了眼睛, 老泪纵横……
裴时序上了车。
车门在他身后合拢、落栓,里头空气中弥漫着清苦药味。他惊讶的看向短榻之上趴着的人:身形单薄,着一件素白中衣, 长发凌乱地散落在肩背。听见了动静,正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仰起脸,一脸病容, 却还是扯了扯嘴角,露出极其虚弱、却熟悉的、自嘲意味的笑,“大公子,又见面了。”
顾明烛!
裴时序震惊的又看向车厢另一侧端坐的沈寂。
沈寂的表情好像已经死了三千年,又吃了三千年的僵尸三千头,“她之前一直半昏半醒的,两天了,高热,呓语,醒来也是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这一口气好像把周边所有物件儿都冻上了,然后一字一字,“追上你。”
裴时序难以置信地看向虚弱的顾明烛,快步走了过去,在她旁边蹲了下来,“你病了?”
他想去探她的额头,可瞧着自己一身脏污,手指悬停在她发旁,指尖微微颤抖。
顾明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扭头看向沈寂,“大人,民女快……死了,能让我跟大公子……单独……呆会儿吗?”
快死了。
单独呆会儿。
沈寂只听到这两句话,像又挨了两记闷棍。顾明烛最后的心愿还是让他滚。
他想冷笑,想质问,想掐着顾明烛的脖子让她把那句话收回去,想让她看清楚现在掌控一切、能决定她生死的人到底是谁!
可所有的暴戾在对上她那双因为高热而蒙上一层水光的眸子后……
沈寂“腾”地起身,没有再看顾明烛一眼。拉开车门跳下去,再重重关上。
“可算走了。”顾明烛眼中的水光瞬敛,之前那副濒死的模样褪掉大半。
可那三个军医配的药也只够她撑到现在,蛇毒引起的神经麻痹感正从四肢向躯干蔓延,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却泵不出足够的血液,眼前阵阵发黑。
她哆哆嗦嗦的开口:“大公子,帮我个忙。”
裴时序下意识点头。
“转过去,”顾明烛几乎是用气声挤出指令,“不许回头,闭上眼睛什么都别看,也别让外头任何人进来。”
“可是你在高烧,我——”
“你相信我可以自救,转过去!”
裴时序怔怔的看着顾明烛,她的眼里全是不容动摇的笃信。而信任在此刻也是他唯一能给她的东西。
他不再多言,转过身坐到车门附近。
与此同时,顾明烛的意识立刻进入空间,拿到一个长方形金属箱体:便携CRRT主机。随后是密封的无菌管路包,管内已经预充了抗凝剂。
没时间再耽误,她咬着嘴唇,用一根一次性静脉留置针对准自己肘前最粗的静脉处猛地一刺,刺痛远比蛇毒的折磨轻。
随后单手用胶布固定,暗红色的血液瞬间回流,穿刺成功。
再把管路的另一端连接到CRRT主机上对应的血液引出口,听到“咔哒”一声轻微的卡扣锁定声。
机器传出低微的嗡鸣声,泵开始运转。
顾明烛又把另一根回血管路的针头刺到另一只手臂的静脉。经过净化的血液混合着抗蛇毒血清开始缓缓回输体内。
身体的感觉也更为强烈,全身肌肉、关节的剧痛、恶心、眩晕。
顾明烛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缩成一团,汗水大颗大颗沁出也不敢出声,摸到水杯吞了几口。
大约一刻钟后,剧痛和恶寒逐渐退去。胸口压迫性的窒息感明显减轻,四肢末梢的麻痹感也在消退。她才把血流量从高速调至低速维持模式,机器的嗡鸣声随之降低。
她不敢完全关机,蛇毒可能有反复。
理论上,这样一次紧急CRRT治疗需要持续一两个时辰,可她等不了那么久,沈寂也不可能让裴时序一直堵着门。
她只能高流量净化,把最致命的一波毒素高峰扛过去,后续转入低流量治疗。
结束后,她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强撑着精神把CRRT主机藏在被子里。
也是得益于2050年的材料科技,主机不过巴掌大小、一掌厚度,像个小充电宝,藏着并不明显。
随后又调到超低流量、全封闭循环模式。主机外壳的指示灯全部熄灭,运行噪音在被子底下降至几乎听不到。
至于手臂上固定的两根留置针和透明管路藏到衣袖里。
这会儿功夫,高烧开始退了,额头触摸起来终于不再烫手。
全部做完,顾明烛镇定下来又想了想后续,从空间拿出蛇毒治疗配套的糖皮质激素和保肝药,以及高浓度葡萄糖和电解质溶液,预先加载到CRRT的置换液袋里,免得后面沈寂不再给她单独一个人的机会。
最后的最后,重新调整了脸上的表情,说了声:“大公子,可以了。”
她得和跟裴知序“对口供”,毕竟还要应付沈寂的盘问。
裴时序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似乎在确认这不是幻听,随后才转过了身。
顾明烛没有错过他眼中极其复杂的情绪。
说实话,裴时序已经震惊到无语的程度,尤其他发现顾明烛脸上已经变了,虽说还是苍白,但方才那种濒死似的青灰没了。
裴时序脱口而出,“没事了?”
“死不了。” 顾明烛平静地迎着他不解的眼神,目光坦诚的:“我有些特殊的法子能救自己。但是秘方,所以方才需你回避。”
她没打算和盘托出,太荒谬也太危险。可救护车离不开裴时序,今后必然也会有此类的情况出现。与其让他猜疑,不如给他一个有限但真实的解释,把他绑上同一条船。
“沈寂会问我跟你单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们得统一说法。”
裴时序也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你说。”
“第一,我确实伤重濒死,高热迷糊,拉着你说了些胡话,大概是……不甘心、想家之类的。”
“好。”
“第二,你只是喂我喝了少许水,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做。”
“第三,沈寂对我起了心思,但以他的身份和心性,不屑用强。但他以为我恋慕你,所以可能会用你来试探我。为保命,你在他面前,对我最好只有嫌恶,认为我一心攀附权贵,其它的关切一丝一毫都不能有。”
裴时序不是愚钝的人,瞬间明白了她的处境,也明白了自己此刻的处境:知情即是同谋。
顾明烛看着裴时序,“怕么?”
两个字,很轻。
这也是自他上车以来,她第一次看清楚眼前这个男人。
流放第十六日了,皓月一般的裴时序脸上布满了细小的血口,嘴唇干裂得起皮,渗着血丝,脸颊凹陷,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脖子上伤口皮开肉绽,溃烂发炎,此刻仍在缓慢地渗着血水。手腕同样血肉模糊,新伤叠着旧痂,出发时就略瘦清瘦的身形如今更甚,衣物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可还是眼神沉静、坚韧,锐利未失。
顾明烛见过太多人在灾难和伤病面前崩溃,眼前裴时序的“核心支架”显然还立着。
这很难得,或许也比她预想的更有“合作价值”。
同时,裴时序也给出了他的回答,“怕?”
他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这副皮囊自戴上这枷锁那日起,便只是一具需要走到崖山的躯壳罢了。”
“至于其它……顾娘子呓语不详,裴某仅以清水润唇,别无他事。能缓过一口气,是顾娘子命数使然,与裴某无干。”
话音落下的同时,车门外传来了不轻不重地三下叩击,并晏七的声音:“顾娘子,可安好?”
顾明烛与裴时序的视线交汇,算是定下协议。
回到车上的沈寂的表情:生气·不能发作·JPG
这明明是他的车马、他的地盘,他却只能让属下问一句“可安好。”
而得到的也只是裴时序一句公事公办的“气息稍稳,极虚弱,在昏睡”。
然后就潇洒的告辞了,甚至还面露嫌色……???他沈寂亲自眼巴巴送过来的人,一个阶下囚还敢嫌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尤其更让他生气的是, 他立刻召来了三位军医问诊,竟异口同声的认为顾明烛状!况!转!好!
沈寂想,他似乎该为顾明烛活了下来而高兴的, 可心情竟愈发快要失控的烦躁和……屈辱。
他, 北镇抚司指挥使, 何时需要如此小心翼翼地揣摩一个医女的心思和状态?
何时需要忍受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
何时连个流放犯的能办到的事都办不到!
沈寂轰走了军医, 坐在塌旁认真审视顾明烛。
脸色依旧苍白,一副大病未愈睡着了的模样, 但呼吸的节奏确实比之前平稳了太多。
想了想,微微俯身离她更近,能闻到她身上浓重的药味。
裴知序到底做了什么?总不至于她看了他一眼就好了?
他下意识抬手想去探探她的额头,但这个念头只在脑中一闪便强行压了下去。最终什么也没做,突然开口:“顾明烛。”
他知道她在装睡。
“你最好是真的命不该绝。你可以继续演,但最好别让我找到证据,证明你在骗我。否则……
“砰”的一声, 沈寂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