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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明烛缓缓睁开眼睛,长长呼出一口劫后余生的气:否则啥??话也不说完!

午后,流放的五十五口人都震惊的知晓了一件事:当初在诏狱门口死活怕被裴家连累的医女顾明烛也来了,可她却转投了门庭,成了候府仇家沈寂的女人。

“听那些锦衣卫老爷的随从私下议论的, 姓顾的医女就在主车上!”

“老天爷!所以沈大人为了羞辱大公子才特意停了车驾, 还、还把大公子叫了去看!”

“啧啧,杀人不过头点地,大公子唯一的女人跟了沈寂, 这是给裴家最后一刀的啊!”

“祸根啊,裴时序就是个祸根!他可千万别跟沈寂抢女人啊!”

“有祸根在,咱们这些人, 还能有活路走到崖山吗?”

“不至于吧?倒是你,是不是在诏狱里欺负过顾氏?”

恐慌开始蔓延,传言的始作俑者当然是……晏七。

那女人利用他家大人追情郎?他就是要帮大人出了这口恶气!

旁支众人的反应最为直接,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锦衣卫随意找个由头处置掉的悲惨结局,并对主支的怨恨达到了新的顶点:若不是裴时序惹上这女人,又怎会连累他们至此?

主支家眷这边则是一片死寂。

裴知山仿佛瞬间又老了十岁,那顾氏从了沈寂,对裴家来说不仅仅是耻辱,更是灭顶之灾的预兆。

苏念晚直接软倒在周嬷嬷怀里,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自己当初那样陷害过顾氏,她追来定会报复。

裴时序已经戴回了枷,对周围越来越不堪入耳的咒骂、揣测恍若未闻。

说来也好笑,当初靖北侯府鼎盛之时,“爬床”传闻的受害者是顾明烛。满府上下都骂她是意图攀附的祸根。

如今侯府倾塌,“祸根”就变成了他。

说他招惹了不该招惹的女人、说他无能管束后院、说他因为这桩旧怨让女人有机会攀附上更强大的沈寂,如今还带着滔天权势追上来,是要把整个裴家一网打尽。

多清晰的逻辑,多合理的归咎。

真相反正无人在意,人们只需要一个能够解释自身苦难的“罪人”罢了。

无妨,他受得起,正如当初她受得起一样。

他的衣服里藏了三丸药,是顾明烛趁沈寂上车前的最后时机塞给他的,叮嘱他每日服用一丸,说是什么“消炎”?,总之可以治他溃烂的伤口。

他不清楚顾明烛给的是什么药,他也不想问,或许有一天,她会乐意主动告诉他的。

接下来的两天,顾明烛大部分时间都处在半梦半醒之间。高烧虽退,但蛇毒和CRRT治疗本身带来的消耗让她极度虚弱。

好在救护车里有营养剂,再加上沈寂的三个军医也没闲着。

他们虽对顾明烛突然转好十分不解,但在沈寂“务必让她尽快好起来”的明确意愿下,都拿出了看家本领,天天变着花样给顾明烛灌各种补药。

顾明烛喝之前会问清楚所有药方,免得跟自己偷服的药性相斥。总之古今结合,双管齐下,效果显著。

当中也有让她苦恼的事:沈寂大部分时间会在车上。

这绝对大幅拖延了她的康复速度,可却没什么好办法,毕竟车是人家的……

至于队伍的行进,原本在第二日一早就开始了。当时顾明烛还在昏睡,突然被加速感惊醒,睁开眼便惊骇地发现手臂上的留置针、和藏在被子下的便携主机都消失不见了!

她不顾眩晕扒开车窗鲛绡帘往外看,官道空旷,哪里还有流放队伍灰扑扑的人?

沈寂的车队显然已独自开拔。

特喵的!距离!救护车有效距离还那么短!

顾明烛急中生智,或者说是病急乱投医。在沈寂闻声转头淡淡瞥向她时,把心一横,牙一咬,施展了一通连自己事后回想都尴尬到脚趾抠地、鄙视之极的“撒娇绿茶式哭泣大法”。

“大人……”她酝酿出一点泪意,声音掐得又软又虚,“气若游丝”,“我们怎么……怎么好像走得特别快?我、我头晕得厉害,心口也闷……这车子颠得……唔……”

她一边“虚弱”地呻吟,一边用袖子掩口,做出欲呕又强忍的可怜模样,眼角余光却偷偷瞄着沈寂的反应。见他只是看着,眉梢都没动一下,心里更急,戏只好加码。

“大人,民女是不是……要不行了……这荒郊野岭的,离京城那么远了,我、我好怕……方才梦见我师父了,她说我根基受损不宜急行,需得缓着点儿,跟着人气儿足、走得慢的队伍沾沾地气,才能固本……”

她开始胡诌,眼泪滚落,这回有几分是真急出来的,更显得凄凄惨惨戚戚,“大人……求您了,慢一点好不好?不然,我怕我撑不到给大人治病那天了……”

她一边哭诉一边在心里疯狂唾弃自己:顾明烛啊顾明烛,你可是受过专业训练的野食医者,现在居然在演这种弱智戏码!

然而,架不住有人吃这套,也架不住她真的毒素未清,总之结果是三个军医被沈寂薅过来,确认她病情确实又反复了。

沈寂心里那个气啊!看着她那张糊满假眼泪的脸,听着她语无伦次、漏洞百出的“医嘱”和哀求,明知她十有八九是在演戏,可……

沈寂吩咐:“传令,驻扎。”

晏七困惑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大人,才出发一刻钟……”

“一刻钟不许累?”

“……是!”

顾明烛的哭声变成小抽噎,心虚到垂着头不敢看沈寂。

撒娇嘛,偶一为之下不为例。代价是脸皮,但赢回了安全距离,没亏!

于是沈寂的车队就这么诡异的“拖行”了两日,时不时就要驻扎一下,屁股后面总缀着那队流放的尾巴。

第三日,顾明烛终于感觉身体里最后一点儿麻痹和沉重的感觉消退,基本的行动力恢复。在晏十六的搀扶下,她终于踏下了沈寂的车。

双脚重新踏上坚实的土地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然而这口气吸到一半就哽在了喉咙里。

此时应是午后,日头当空,可却像隔了层厚重毛玻璃似的一片昏黄,浑浊黯淡。

天空呈现铅灰色,云层低低压着,没有风、旷野异常安静,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样子,可又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性。

顾明烛心头警铃大作。她在2050年见识过各种极端天气的预兆,眼前这种“日晕而光昏、天低云滞、万籁俱寂”的景象肯定是有问题的,但具体是什么她一时也难以准确判断。

可车队里的其他人显然很高兴,终于要下雨了,终于有了盼头。

“大人,车队是不是稍微……提个速?”说话的是晏三。

他是沈寂身边影卫中专门负责前哨勘探的,不常在人前露面,“再往前,过了固城就都是些小驿甚至荒村野店,补给不易,安全更无保障。眼下这天变在即,卑职以为与不如全速赶赴固城城外的安平驿。”

沈寂也知道安平驿。那是个建制完备、防卫周全的大驿。而且只要到了固城就会缓解缺水的问题,那里有大胤范围内最阔最长的一条怒沧江。

他略一颔首算是允了。

待他重新回到车上,在顾明烛对面坐下,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悄然冒了头。

车队开始加速,带了些颠簸。

沈寂看着对面垂眸不语、假装认真看药方的顾明烛,忽地轻笑一声,“顾娘子可要坐稳些。”

“回大人,民女很稳。”

沈寂慢慢悠悠的说完后半句:“车队提速,你那位大公子怕是连影子都追不上了。”

顾明烛抬头,一本正经脸,“大人说的是裴大公子吗?您提他做什么?他的流刑是定了的,脚程、路线皆有规制,岂是民女能过问的。民女如今是大人身边的医女,所思所虑自然只有大人的病情行程。大人若觉颠簸不适,民女这里备了宁神的药囊,可要取来?”

沈寂难以置信,“顾明烛,你要不要回忆一下自己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顾明烛更加一本正经脸, 全身上下写着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时移世易,身如飘萍。民女如今只看得清眼前该走的路, 也只记得住自己该守的本分。”

“哈!”沈寂气笑了, 牙根愈发痒痒的, “所以前几日拉着本司的袖子哭的人是谁?如今烧退了, 脑子清楚了,就摇身一变成了最懂规矩、最守本分的医女了?”

他忽地欺身上前, “本司容你几分胡闹,是看在你还有几分用处。但你若以为凭着这点故作正经的功夫,就能把先前那些糊涂账一笔勾销,把本司当傻子糊——”

他话音未落,车身猛地一个颠簸,应该是碾过了路上的深坑。

顾明烛猝不及防被颠得向旁边歪去,手下意识在空中一抓, 搂住了沈寂的脖子,两人距离瞬间拉近。她抬起头,跟他的脸隔着不过寸余,那双眸子幽深如潭,鼻梁几乎要蹭到她的脸颊, 以及他的嘴唇……

光线透过车帘缝隙落在他侧脸, 惊心动魄的好看。

沈寂意识到她的失神,唇角的弧度翘得更扬,气息拂过她耳畔:“你烧糊涂时说的话, 做的事,一笔一笔,本司都给你记着。”

“行行行, 记着,都记着。”顾明烛心头狂跳,强作镇定地推开沈寂。

任他试探、敲打、记恨,她得表现得岿然不动,油盐不进。

沈寂看了她一会儿,最终只是冷哼一声,抓着她送的那个药囊泄愤似的在掌心里狠狠攥着。

车轮滚滚,载着一车两人的“鬼胎”,朝着固城疾驰而去。

一刻钟后,天色愈发狞恶。

先前那轮昏黄的日头彻底被浓云吞噬了,铅灰里头透出暗紫。

车队把速度提到了极限,终于在开始打雷后到达了固城城外的安平驿。

顾明烛透过车窗帘隙看出去。

安平驿占地颇广,围墙也不是一路上寻常驿站的土坯或砖砌,而是用了大块大块的青石垒,看起来就很坚固。

顶部还有女墙和瞭望口,显然不是普通驿站,还有作为军事据点的一部分功能。

驿站正门前头有一小块夯土广场,此刻空无一人。

晏三策马在最前,举起勘合令牌对着门楼上隐约可见、却一动不动的人影高喊:“北镇抚司沈大人奉旨赴任途经!速开驿门!”

声音很大,依照官场惯例,驿站早该中门大开全员出迎。

可门楼上那人跟木雕似的,一点儿不给反应,两扇包铁木门也还是紧紧关着。

锦衣卫们的脸上已现了怒色,这一看就不是疏忽,是公然的无视和挑衅。

顾明烛在车内倒是看得津津有味儿,毕竟难得看到北司这队人吃憋。

但悄悄瞄了眼沈寂,他倒平静,还在那儿面无表情的看舆图。

晏三气得准备下马破门了的同时,门终于开了。

一个穿着驿丞服色、面容瘦削的中年男人,带着几个低头垂手的驿卒不紧不慢地踱了出来。草草拱了拱手,看不出多少敬畏:“安平驿驿丞刘炳,迎候北司大人。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

晏三强压怒意,“刘驿丞为何迟迟不开驿门?莫非这安平驿不接待朝廷命官,不认这勘合令牌?”

刘炳又慢吞吞地作了个揖,语气照样平淡,“卑职岂敢。只是今日天色异常,卑职忧心驿站安危,正带人加固仓房巡查水渠。开门迟缓实是职责所在,万望大人体谅。”

说完甚至微微侧身,让出门内一角略显凌乱的景象来佐证自己的说辞。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那点凌乱实在有点儿牵强。

“既已知晓,请速开中门。”晏三也懒得纠缠,反正只是过路中转。

刘炳这才示意驿卒把门完全推开,带人退到一旁。

车队不再耽搁,鱼贯而入。

顾明烛在拉上车帘的瞬间明显看到刘炳抬头扫了眼沈寂的主车,只一眼,又厌又恨。

呵,顾明烛下意识看向沈寂,眼神被他逮了个正着。

“你又想说什么?”沈寂懒洋洋的问。

顾明烛没敢说话,默默的转身。把那股幸灾乐祸的偷笑强行压住。

沈寂,讨厌你的人还真多啊……

就在车队的最后一辆马车堪堪驶入驿站前院,几名驿卒的合力关门之际,一道连接天地的巨型闪电狠狠劈在驿站外不远处的一棵枯树上,瞬间燃出了一柱扭曲的火条。

所有人还没从这惊心动魄的一幕中回神,又是几道闷雷炸响,就跟贴着屋顶劈下来似的震得人头皮发麻,随后雨水就从天上直接砸了下来。

酷暑日,雨中竟还夹了冰雹!

雹子起初还只有指甲盖儿大小,落在地上都是轻微脆响,但没一会儿就成了“砰砰砰!”

冰雹的体积好像在几个呼吸间就膨胀了一倍有余,成了鸽卵大,一直一直往下砸。

“哎哟好疼!”

“我的头!”

叫声在院子里炸开。几个躲闪不及的力士和驿卒痛呼出声,缩着脖子往更里面挤。

这还没完,闪电一道亮过一道几乎没了间隙,冰雹开始出现更大的,跟孩童拳头似的,像天降的攻城石砸进来了。

尚未被及时牵入马厩的驽马首当其冲遭了灾,喷着响鼻甩头躲避不成,动物的本能恐惧就被彻底引爆了。

尤其后头几匹没上过战场的,直接被吓得变调嘶鸣,当中一匹挣脱了缰绳的灰马像没头苍蝇一样在院子里横冲直撞,撞上了一辆辎重车侧板。

车体剧烈摇晃,放在上面的箱笼滚砸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瞬间被雨水和冰雹淹没。

灰马自己也撞得晕头转向,调转方向又朝着马厩口冲。

“拦住它!” 附近的力士惊骇大吼。

但已经晚了,灰马带着一股疯劲儿撞在了马厩入口的木栅栏上,栅栏断裂卡住了它半个身子。

恶性循环开始了,它更加狂躁。马厩里头有驿站的十几匹马,本就因冰雹砸穿顶棚在惊恐着,此刻灰马的撞击无异于火星溅入了油锅。

更多马匹开始冲撞。木质的马厩墙壁不堪重负,一侧板墙被几匹受惊最甚的合力撞开了一个大洞,马匹一股脑地冲了出来。一时间嘶鸣、蹄声、木桩断裂的脆响、车辕被撞倒的轰隆声此起彼伏。

可院里除了锦衣卫之外,还有原本就在驿站歇脚、此刻出来看热闹又被彻底吓傻了的各地行商和驿卒。

踩踏在电光石火间发生。

在又一匹惊马擦着廊柱狂奔而来的刹那,沈寂直接攥住了顾明烛的后脖领,没等她反应过来,就一提、一拽、一甩……

顾明烛天旋地转的下一秒,后背便贴上了正厅廊下最内侧,疼得她闷哼一声,差点儿背过气去。

好在这里有根廊柱,跟两侧墙壁形成了个相对安全的死角,头顶还有宽大的屋檐遮挡冰雹,前方还有一小段抬高的台阶,疯马很难直接冲上来。

也就在顾明烛龇牙咧嘴的同时,沈寂已反身掠入院中风暴的中心。

最先受惊的灰色驽马是最大的灾难源,此刻双目赤红鬃毛倒竖,后腿被断裂的木条划出血痕,剧痛激出了它全部的野性和凶性。不断人立而起,前蹄朝着最近几个试图用套索靠近的锦衣卫狠狠蹬踏!

“晏三,盾阵阻隔!清出通道!”沈寂高声下令。

晏三和其他六个盾卫反应极快,早就从车上取下了尺余见方的精钢圆盾,另一手持着特制的短柄钩镰。三、四人一组楔形突进,直接插进惊马和慌不择路的行商之间。

盾卫们下盘很稳,硬生生开辟出了一条疏散通道。

“晏七!”沈寂盯着那头人立嘶鸣的灰马,“带人驱散余马!晏九,封堵厩口!”

说话的同时,沈寂已经冲到灰马旁边,险之又险地擦着灰马后腿外侧掠过。

灰马察觉身侧异动,暴怒地拧身甩蹄,可沈寂预判了它所有动作,压低的身形再次一矮,几乎是贴着地面滚到灰马腹下空档,左手抓住了灰马腹侧鞍具的一截断裂皮绳,顺着灰马侧跃的势头整个人凌空而起,扣住马鞍前桥,下一瞬便翻了上去。

这下让灰马陷入了彻底的疯狂,朝着院门方向不管不顾地埋头冲了出去。

“大人!”晏七失声惊呼。

“都让开!”沈寂的厉喝穿透冰雹雨幕。

院门附近的驿卒慌忙闪避。

灰马载着沈寂裹挟着漫天雨水、冰雹和泥泞,一头扎进了驿站外更加开阔、但也更加狂暴的荒野中。

“晏三、晏九,跟我来!”晏七当机立断点了人手就要追。

“不必跟来!”沈寂的声音丝毫不见惊慌,甚至隐约能听出征服者的兴奋。

院门四敞,顾明烛远远的、目不转睛地看着一人一马用最直接的力道对抗。

灰马不断人立,沈寂就跟长在马背上似的始终稳住重心,哪怕再怎么剧烈颠簸,他总能或侧身、或后仰,手中皮绳也不断变换力道方向。

雨水、泥浆飞溅。

灰马终于在一次竭尽全力的冲刺再次被沈寂稳住后,力气到了尽头,喘着粗气艰难地踏步。

沈寂也没有立刻放松,紧扣灰马强迫它走圈,慢步,快步,停,转向。

疯马稍有迟疑或反抗,立刻迎来更强势的纠正。

一圈,两圈……

直到灰马身上的疯狂戾气全数褪去,停了下来,由着沈寂拍着它湿漉漉的脖颈,它竟然还亲昵的喷了个响鼻。

沈寂这才缓缓调转马头,面向洞开的驿站院门一步一步归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院内的混乱也在晏七、晏九等人的控制下平息了。惊马被驱赶或制服, 伤员被抬到廊下简单救治。

冰雹也终于停了。

马上的沈寂嘴角还挂着极淡的笑意,混杂着掌控一切的从容与傲然。

目光落在廊柱下的顾明烛身上,见她无事便收回了视线。翻身下马落地无声, 把手中那截充当缰绳的皮索抛给迎上来的晏七。

顾明烛回过神, 脸颊发烫、心跳如擂鼓, 暗想:沈寂真有一把好腰啊……

雹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盏茶功夫就只剩下零星的雨丝, 最终彻底停歇。

驿站院内的积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露出被浸泡得稀烂的地面和四处狼藉。

所有人长长舒了口气, 甚至有行商在忍不住欢呼。

“这下好了,沿途旱情总能缓一缓了吧?”

沈寂车队也都在庆幸,立刻开始收拾被冲乱的行李,查看损失的货物。

作为北司大人的客卿医女,顾明烛也在安平驿得到了相对的“优待”,分到一间独立简单的小客房。

晏十六还专门喊人帮她烧了热水,让她擦了个澡。泡澡是不可能泡了, 人家这地儿还在缺水。

一身清爽了,趁着大伙儿忙得没人答理她的空档,她在驿内四处走了走。

安平驿建制相当规整,简直称得上是一个小型的、具备防御和自持能力的官方堡垒社区。

站内主楼坐落于岗顶,地势最高, 坐北朝南, 砖石基座防潮防匪,足有三层。

地下那层是深挖的地窖,用于储备紧要物资;

地上两层, 一楼是处理公务的驿厅、签押房以及贵重物品的库房;

二楼被分隔为数间客房,专为途径的高阶官员或贵人准备。

此刻沈寂便居于其中视野最佳的一间,立在窗前几可俯瞰大半个驿站的动静。

东跨院跟主楼相连, 是驿丞的宅子和书吏房、后厨,以及高级随员住,眼下住的是顾明烛、晏七、晏三、晏十六等“晏字辈”亲随影卫。这里离沈寂近,也相对清静。

南院地势又矮了些,是一排规整的“上等客舍”,供过往的中低层官吏、信使或体面行商暂住。

北院地势低洼,是占地颇广的“大车店”,屋舍低矮密集,专为接待普通旅客、脚夫及相对没那么富的行商。

院里还有大牲口棚、货仓,行商们的货物一般集中堆放在这儿,鱼龙混杂,喧嚷不堪。

后院最为开阔,位于驿站最北端,地势也最低。

这里设有与前面院落分开的大型马厩、草料场、杂物库房、水井房,以及供应全驿的大伙房和蹲着吃饭的敞棚膳堂。

顾明烛最后溜达到这儿,捧着个粗陶茶碗一边吃茶,一边试探性的问着旁边呼噜呼噜喝汤的老驿卒。

“大叔,敢问平日若是有流放的犯人路过此地,一般是住哪儿?”

老驿卒闻言抬头看了顾明烛一眼,大约是见她穿着虽不华贵却干净齐整,又是从东跨院方向过来的,不敢怠慢,抹了把嘴说着:“流犯啊,”

朝西北角那片低矮房子努了努嘴,“最靠边那几排,原是仓房,后来拾掇拾掇通了铺,给那些晦气人住的。离水井、马厩、主路都远,省得冲撞了贵人,也防着他们生事。”

顾明烛顺着他的示意看过去,那片仓房地势低洼,墙体是土坯的,屋顶的茅草方才被风雨卷了不少下来,更添几分凄惶。

“那里头能住人?这雨要是再下……”

“嗐,死不了就成,反正犯人也都不是什么好人。”老驿卒不以为意地嗤了一声,“能有个带屋顶的地方圈着就不错了。”

顾明烛心里虽然无奈却也不可能就此事再多说。想了想,从袖里拿出个荷包,拿了个指甲盖大小、剪得不太规整的碎银片子放到老驿卒面前。

“大叔,”顾明烛低声说着,“不瞒您说,我们随行的人多,东跨院那边虽有供给,但贵人优先,底下人未必能周全。我想劳烦您帮我在后厨买些顶饿、能存放的干粮。不拘是粗面馒头还是硬面饼,只要是干净的、能搁得住几日的就成。买个二三十个吧,若再包些菜干、咸菜疙瘩更好。余下的您收着,就当我请大叔喝茶。”

给自己买当然是托辞,她是想给裴时序。

他瘦得跟骷髅似的。多的事儿她没能力办,买几十个馒头还是做得到的。

老驿卒眼睛一亮。眼下虽说粮价疯涨,但二、三十个馒头也不过六、七十文。再加些咸菜,自己至少也能落下十几文的辛苦钱。

他脸上笑容真切了许多,立刻应承:“是该多备着些!后厨我熟得很,蒸好的馒头饼子有的是。保准给您用最低的价买最多的,拿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绝不让脏东西沾了!”

“有劳。”顾明烛微笑颔首,“东西就先暂存您这儿,我晚些来取。”

“晓得晓得!”老驿卒眉开眼笑。

交待清楚了,顾明烛就起身回房。贴着廊道走,小心地避开从屋顶倾泻而下的余水,快到的时候抬头就瞧见了高高的箭楼里站了一个人,背对着驿站远眺。

是沈寂。

他在看什么?心情不妙?

正想着,晏十六迎面找了过来,瞧见顾明烛总算松了口气,“顾娘子,院儿里乱,快些回房吧。”

顾明烛应了,加快脚步离开。

她的房间在东跨院靠里的一间厢房。

虽不奢华,但干净整齐,床铺被褥都是新换的,桌上甚至备了一壶热茶。比起外面的凄风苦雨和生死挣扎,这里已经很好。

晏十六送她到门口,“顾娘子,驿站人员复杂,若无要事尽量别随意外出。属下就在隔壁,有事唤一声即可。”

说完指了指右侧。

“有劳十六。” 顾明烛道了谢,推门进屋反手闩上了门。

隔绝了外间嘈杂,屋内一时显得异常安静,疲惫感也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不再多操心,脱了衣裳倒头便睡。

倒是又做了个梦,梦里的救护车呜拉呜拉来了。

车里的电脑开着,液晶屏幕滚过一行行清晰的字迹:

【阶段性救治成就结算】

【成功完成“自我救治”:碧线锥尾蛇毒危重症处理】

判定:在自身濒危状态下,成功利用有限医疗资源完成对致命蛇毒的紧急处置与生命支持,脱离危险期。

奖励:

【救护车与宿主有效安全距离提升至:四公里。】

【净水与防疫物资包】

1、净水石4块。功能:强效吸附、过滤。可重复使用,但有使用寿命。

效能与消耗:单块净水石大约可处理 500-800升重度浑浊的污水,之后吸附能力会显著下降,颜色变深,需更换。

2、明矾精粹100克

功能与消耗:高效絮凝、沉淀。效果是普通明矾的5-8倍。每100克可处理 10,000升水。

3、避秽散原液2瓶(每瓶100毫升)

功能与消耗:稀释后强力杀菌、消毒、驱虫。用于环境消毒、器具消毒。

【清瘟散;通用抗感染内服药】

数量:3瓷瓶(每瓶200粒。成人每日2-3次,每次3-5粒)

成分/对应:特效黄连素为基础,混合多种提纯抗菌抗病毒草药精华。针对肠胃感染(痢疾、腹泻)、呼吸道感染初期(发热、咳嗽)、伤口感染引起的全身性发热。

注:对疟疾、鼠疫等烈性传染病无效,但可控制继发感染、缓解症状。

所有字迹滚完,屏幕暗了下去。随后,顾明烛就被“踢”下了车。

她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

时辰已近了黄昏,她身上还穿着入睡时的中衣,后背却惊出了一层薄汗。

她意识到救护车每次的奖励,都是“下一程”会用到的必需品。而净水石、明矾精粹、避秽散,都是针对水源大规模污染。

清瘟散是针对灾后疫病爆发。

所以雨还会下?大到什么程度?洪水?

好消息:她的空间能预示未来。

坏消息:她的空间不是来帮她预示未来的,而是来考她的,并且她还没有退考的资格,否则连装备都拿不到……

睡意消散得无影无踪,她快速梳理思路。

如果真的有洪灾,先就是得准备饮用水。按空间奖励她的净水石和明矾精粹,一共差不多能净化12000升左右。

节约一点的话够她、甚至沈寂全队63人饮用十余日。问题是车队里不止有人,还有五十多匹马、骡。所以这点儿水顶多够两天。

如果所有的水自己偷喝呢?

同样是死局。

她一个孤身女子没有补给、没有向导、没有武力庇护,在灾后混乱的野外生存概率极低。

更何况为了她的救护车,她还得把水分给裴时序,而他也不会同意独活,必然要带上他祖父母以及一众忠仆。

所以她被迫就得成为圣母,共享水源……

总之救护车给那点儿东西杯水车薪,她还是得抓紧时间自救。

得立即行动,起码储一部分水,最好再进行一些预处理。另外还得在固城多买些这个时代也有的滤水材料,哪怕质量不如救护车里的,关键时刻也能活命。

然后是食物。车队里的口粮基本是炒米、炒面、肉干,还有糖盐之类的,但存量也不算多,而且必然优先保障武装力量。

即使有粮,持续大雨的话干柴获取困难,能否生火?

另外还有个变数是裴时序。

她要如何在后头的流放路把两支队伍强行绑定在一起……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作者有话说:

正在存稿的新文《小九娘的青云梯》,科举种田文。如无意外本年也会发表,请大家动动可爱的小手指,点个预收呗,谢谢谢谢……陆家小九娘,生在山海府小河村。父辈三房,接连生了九个丫头。纵是在这大胤女子也可科举的盛世,陆家仍是族中最大的笑话:三房后人都凑不出一个能进宗祠的男丁。呵,进宗祠又能如何?难不成还能继承个王位?全族都穷得叮当响,倒是有一样东西最齐全:嘴,专用来说风凉话。族人讥讽:“一群丫头片子,不如一头骡子值钱。”可靠着来自21世纪的非遗技艺、靠着全家齐心一文一文的攒,小九娘被“抬”进了太学。从此,太学里多了位不按套路出牌的“寒门小户女”。世家子弟也不会想到,这个兜里只有铜板的同窗,最终会在大胤的史书上为女子,也为自己,也为陆家刻出一个新族谱。小九娘说,她不要做青史中的一抹胭脂,要作史笔本身。【食用指南】1、非女扮男装、非传统科举,主打女主带飞全家+太学搞事业。2、智商在线、手艺逆天、靠才华和钞能力(后期)打脸全天下。(话说哪个宝宝知道这里如何放直通的链接按钮?)

第49章

最后就是时间和地点。

如果真的有洪灾, 洪水从哪儿来?峰值何时到?雨何时停(或根本不会停)?如果灾后有疫病,最坏情况是什么?

车队是应该尽早出发还是原地待命?

想到这里,顾明烛又把脑海里那些2050年训练中关于灾前预备、灾后防疫、危机管理的知识碎片使劲回忆、拼凑齐全。

正琢磨着, 门外传来晏七的声音, “顾娘子, 可方便?”

顾明烛心下一动, 赶紧开门,“晏护卫, 什么事儿?”

晏七拱手,快速道明来意:“大人命我来问一声,可有舒缓头痛的丸散?大人有些不适。”

顾明烛心下明了。沈寂的陈年毒伤最忌湿冷郁结、气血逆冲。这暴雨外加惊马,他此刻的头痛应该不仅仅是疲劳,而是身体在发极限警告了。

“服药不如行针见效快。”她转身便要去取针包,“晏护卫稍候,我——”

“行针恐怕来不及。”晏七打断她, “大人即刻就要动身。”

顾明烛动作一顿,下意识追问:“动身?去哪儿?”

话一出口她就觉好像有点儿冒失,她好像管多了。

晏七果然犹豫了一瞬。但事态紧急,再加上他心知肚明大人对顾医女……呃……便还是答了:“雨虽然停了,但大人心中不安, 要亲自带人去往驿站外高地瞧瞧水情。”

亲自出驿查探!

顾明烛眼睛一亮。

驿站门洞大开。

沈寂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之上, 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常服,外罩防雨披风,脸色在昏暗中看不真切。晏三及另外两名精干缇骑也已上马等候晏七归来。

可等来的却不止是晏七, 还有跟在他身后的顾明烛。

沈寂有些意外,先接过了顾明烛递来的药丸和水囊,服了药, 却见顾明烛没走,

微微仰头,“大人,民女可否同去。”

沈寂平静的:“理由。”

顾明烛一路上已经已打好了腹稿,“大人外出是为查探水情地势,以决行止。但民女想到水情也关乎到疫病风险。民女略通此道,或可补诸位军爷所察之不足。不敢藏拙,愿尽绵力。”

沈寂皱了皱眉,“疫病防治亦有定规。你留在驿——”

“但我不放心大人……啊。”

顾明烛承认自己尾音那一个“啊”字落得很轻,但她绝不承认那是撒娇。

但晏七发誓,他绝对没眼花,他家那位平日里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杀神大人,脸上掠过了一抹赧色!

晏七眼观鼻鼻观心,死死盯住地面,恨不能把刚才那一瞥从脑袋里抠出去。

旁边的晏三和另外两名缇骑也个个绷紧了脸,目光飘向虚无,好像突然对驿外荒野的景致产生了无比浓厚的兴趣。

短暂的静默被放得无限漫长。

沈寂再开口时,声音更加冷硬,“胡闹,你若去,还要多驾一辆马车,徒增累赘。”

话音刚落,顾明烛快步朝着离她最近的马而去,左手一搭马鞍后桥,右手借力一撑,腰肢一拧、裙角一扬就骑了上来。

兔起鹘落干净利落。甚至还顺手一扯,把裙裾理了理。

缇骑们看得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目光在“鸠占鹊巢”的顾明烛、石化当场的晏七,以及主子之间骇然地来回扫射。

“大人,民女不会拖慢行程。” 她好像刚想起这马还有个“原主”,侧头对晏七略一颔首,“晏护卫,暂借此马一用,勘察归来必当奉还。”

晏七求助地看向沈寂。

沈寂的视线牢牢锁在马背上的顾明烛身上,一脸猝不及防的赞赏。

他的女人果然……

好在这四个字刚刚冒头就被他强行按捺下去了。移开视线,一扯缰绳,“……走。”

说完率先策马离开,假装没看到晏七。

搞定!

顾明烛轻喝一声,一抖缰绳,紧随其后稳稳地追了上去。后头是一众缇骑。

转眼间驿站门前便空了。

风卷过,吹动了地上散乱的稻草和……一个僵立的身影。

晏七眼睁睁看着所有人跑了,马蹄扬起的泥点子甚至有几滴还溅到了他脸上。

等等,他不是随侍吗?

就这么被……丢下了?

晏七默默擦掉溅到脸上的泥点,唉,罢了罢了。

看在大人素了二十余年的份儿上……

只是大人,您下次能不能至少记得回头看一眼您忠心耿耿的护卫还在不在啊!护卫有点点桑心。

沈寂自然听不到晏七的腹诽,他目标明确,径直朝着驿所东北方向怒沧江河道而去。

如果真的有险情,那里就是悬在整个固城上的铡刀。

约两刻钟后,一行人已能听到隐约的水声。再转过一片疏林,昏黄的暮色下,怒沧江横亘于前。

河道极阔,赭黄色的江水像一条躁动不安的巨蟒,在河床内奔腾不息,水声震耳欲聋。

也是因为才下了暴雨冰雹的缘故,水势比平时还急,一些断枝、以及看不出原本模样的杂物打着旋儿向下游涌去。

眼前的景象全是让顾明烛心悸的、巨大自然力量被约束在临界点的压迫。

但压迫归压迫,跟她预想中“即将溃堤、灭顶在即”的恐怖画面倒是不同的。

河道上最关键的那道外砌条石“禹庆堤”顽强矗立着。堤顶高出水面不少,算得上安全余量。

堤上也聚了不少人,相隔百十步就能看到简陋的窝棚和插在地上的巡堤号旗。三五个穿着号衣的堤夫正就着最后的天光,小心翼翼地用长杆探着堤脚水位。

更远处还有近百的民夫把沙袋堆垒在一处堤基外缘,看起来也不是应急抢险,更像是例行的加固补漏。一切透着一股见惯了水情的秩序感。

沈寂面上虽无显露,心底却悄悄松了口气,命令晏三上前再探。

顾明烛也下了马,走到堤坝背水坡处认真观测。按照2050年野外生存与灾害评估课程中留下的记忆碎片,开始进行基础的现场评估。

可惜完全没有器械工具,只能目测。堤坝整体轮廓笔直,无明显沉降、倾斜或鼓胀的迹象。条石砌面虽有风化但咬合紧密,没有大面积脱落或松动。这符合结构稳定的初步视觉判断。

她走近堤身,渗水量很小,防渗体基本有效。

另外背水坡脚下的排水沟通畅,没有什么淤塞。土壤倒是格外湿润,但应该也跟方才的雨有关,在可接受范围内。

最后她把耳朵贴在地上静听,震动跟江水流向和频率一致,似乎稍微大了些?可她无法简单的确认是不是“地鸣”。

与此同时,晏三也找到了这片堤段的主事人。姓赵,人称赵把头,也是个常年在堤上讨生活的老河工。

晏三并未表明锦衣卫身份,只说是过路官眷随从,奉命前来询问水情。

赵把头目光在一行人身上快速扫过,见他们衣着简单但气度不凡、马匹精良,绝非寻常小官,心下便有了九分恭敬谨慎,“这位爷放心,眼下这水看着是急,但离警戒线还差着两尺多呢。”

他指向堤身上用红漆画出的几道刻度线,“咱们禹庆堤这截儿,去年秋里才夯过背水坡,基础还算牢靠。这堤身虽说有点‘出汗’(渗水),但水是清的就没事儿。真要是浑水往外冒那才是管涌,得玩命了。眼下嘛,就是寻常汛期值守,补补小窟窿,防着夜里水位再涨。”

晏三又问:“如果今晚甚至后面几天再降大雨会怎样?”

赵把头摇了摇头,“咱们这些人,还有那边窝棚里轮班的兄弟会瞪大眼睛守着。不过以老汉的经验,应该出不了大事。”

晏三仔细听着,又顺着赵把头所指,仔细观察了堤身渗水处和水位刻度,一拱手,不再多问,“有劳赵把头。”

说完便回到沈寂身边低声禀报。顾明烛也赶回来听,这老河工的话倒是跟她自己观察到的结论基本吻合。

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也许……空间只是预警了可能性,而目前最坏的可能性还没有被触发?

也或者危险地点是别处。

沈寂听完禀报,冷硬的神情也缓和了不少,调转马头,“回去。”

顾明烛上马跟随,骑了一会儿忍不住再次望向怒沧江方向。

暮色中,它好像在逐渐安静。

堤上,赵把头看着那队人马远去,低声嘟囔:“城里来的官儿,就是爱大惊小怪。”

随即摇摇头不再理会,他信任自己几十年在堤上练就的眼力和手感,出不了大岔子。

“赵把头,”一个年轻些的堤夫搓着手凑过来,压低声音,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兄弟们熬了一天了,眼都熬红了。您看是不是弄点驱寒汤给大伙儿松快松快?”

所谓的驱寒汤就是烧酒。堤防值守的时候偷偷喝上几口,只要不误事,上头往往睁只眼闭只眼。

“少喝点,误了事老子扒了你们的皮!”赵把头挥了挥手算是默许。

“好嘞!您放心!”年轻堤夫喜形于色一溜烟跑了。

不一会儿,几大坛土烧酒就悄悄在堤夫和民夫头目手中传递开来。低低的笑语在夜色中散开,跟江水的怒吼交织。

远处,县衙派来督工的书吏早就缩回了自己的小窝棚,就着昏暗的油灯对着账册打哈欠。

只要民夫不跑,他才懒得管这些泥腿子私下里是喝酒还是唱曲。

夜色渐深。

没人注意到,赭黄翻涌的江水之下,看似稳固的堤坝深处开始隐隐传出沉闷、有节奏的律动……

安平驿院内,黑压压地站满了人,裴家的流放队伍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他们刚刚完成简单的清点。五十五口人, 男女老幼挤在一起像羊群,沉默惊惶。

人人身上都湿透了,囚衣沾满泥浆。很多人头上、脸上、手臂上还有了新鲜的青紫, 一看就是没逃过午后那场冰雹。

顾明烛的马跟在沈寂侧后方半步, 踏入院门的同时, 就感觉到那些骤然聚焦过来的眼神。

鄙夷、愤怒, 还有嫉妒和恨。眼神如刀,在院子里切割。

沈寂自然也感受到了, 但这让他心情很好,意味深长的看了顾明烛一眼,没理会迎上来的刘驿丞,一抖缰绳,朝着主楼行去。

人群下意识地向两边退开,让出一条通道。

只有晏三下马对刘驿丞吩咐了句:“把流犯妥善安置,不得滋扰。”

刘驿丞面无表情的躬身应答, 礼数上绝挑不出错,情绪上近乎于零。

顾明烛也下了马,强迫自己忽略那些目光和低语,穿过这道由曾经的“熟人”组成的甬道。

人群中,她还看到了江彻欲言又止、忧心忡忡的样子。

直到把缰绳交给迎上来的力士, 顾明烛才看到了裴时序。

俩人视线一触即分, 像从未曾交汇。

晏十六过来,“顾娘子,大人请您去行针。”

顾明烛点了点头, 直接去了主楼二楼。

室内灯火通明,四角的冰鉴散发着寒气。冰块自然是安平驿的冰窖提供的,哪怕那个姓刘的驿丞明显讨厌沈寂, 也不会在这种小事上故意找茬儿。

顾明烛敛衽行礼:“大人。”

沈寂没应声,烛光映照下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多了不少被疼痛熬出的血丝,手指也正不受控制地轻颤着,解开了中衣的系带。

衣衫褪至腰间,再次露出了那副布满狰狞旧疤的背脊,连肩胛骨附近的肌肉都在微微痉挛。

他转身坐了下来。

顾明烛快步走到屋角的净水盆处净了手,从随身的针囊里取出长短不一的银针,在烛火上一一掠过消毒。

再走回沈寂身后,“大人,会有酸胀感,请尽量放松。”

沈寂“嗯”了声算回应。

顾明烛按在沈寂肩胛内侧的一处穴位。皮下僵硬、气血逆乱淤塞、触手一片冰凉,肌肉硬如铁石,这次发作比以往都厉害。

右手捻起一根细长的银针稳稳刺入穴位。之后也没有停顿,轻轻捻转、提插,引导沈寂体内狂暴冲突的阴寒毒气和气血,尝试着把它们从闭塞的经络中一点点疏导开。

一针,两针,三针……

在督脉、膀胱经以及几个关键穴上落针。每一针下去,沈寂的身体都会有或剧烈或细微的反应。他沉默地忍受,没一会儿就已经汗流浃背。

不止是他,顾明烛也满头大汗。这番行针极为耗神,她必须全神贯注的感知,还要随时调整针法和力度。

室内只剩下银针极细微的嗡鸣,和两人一轻一重的呼吸声。

直至顾明烛把最后一根银针缓缓捻转着起出。沈寂背部的肌肉终于松弛了不少,痉挛也平复了,他整个人也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顾明烛松了口气,用干净的布巾拭去他背上的汗,“大人,近几天万不可再动气劳神,需好好休息。民女这就去后厨给您煎服安神的汤药。”

“是帮我煎药,”沈寂略停了停,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些许嘲意,“还是去见他?”

顾明烛沉默了会儿,把银针一根根拭净再收入袋里,系好,平静的:“大人这是何必呢?明明也想保下裴家的。”

沈寂:“……”

顾明烛抬起头,轻轻笑了一下,“仔细想想,其实在诏狱的时候,大人就已经对裴家网开一面了,否则我压根救不活裴时序。”

说完把针囊收进随身的搭膊,目光坦然地看着沈寂,“甚至出狱那天,连裴棠雪都会落到那个人的手里。可见大人对裴家是留了余地的。”

她看着沈寂眼底的惊诧,语气愈发肯定,“虽然我也不知道这余地是为了什么。但裴家流放崖山,恰逢大人也调任崖山。天下之事,若桩桩件件都归为巧合,未免也太小瞧了‘人为’二字。大人布局深远,自然不会轻易毁掉自己亲手留下、或许尚有价值的人。”

说着,加了份自嘲,“为了我而杀了他?民女自问没那么重要。”

沈寂看着顾明烛,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心底在压制着意想不到的波涛。

她竟看懂了。

顾明烛微微福身,“医者本职是治病救人,民女只愿做好分内之事。至于棋局如何,谁输谁赢,民女无意探究。”

“可你在生死关头要见的人却是他。”

“大人信也好、不信也罢,那一刻我只是想活下去。求生是人的本能。如果我对他有情,出诏狱的时候就不会跟裴家断得一干二净。”

沈寂试图从她坦然的神情里找出一点儿口是心非的证据,但什么都没有。

顾明烛再次一礼,“如果大人没有其他吩咐,民女先去煎药了。”

即将出门的一刻,又听到沈寂在身后说了句:“他小腹的棍伤……不是我让人做的。”

顾明烛怔了下很快反应过来,诏狱里的裴时序受过几乎毁了他根基的辱刑。

她回过头看着沈寂,用认真的语气,给出了一个简短却又认真的回答:“我信。”

两个字,落地有声。说完转身离开。

屋内,沈寂缓缓地舒出一口气。

身体隐痛还在,心口那股躁意却被顾明烛这干净的回应按捺了下去。

这大概是有生以来的头一次,他被“对手”相信了。

这感觉即陌生又怪异,好像有一颗石子落了水面,涟漪悄然荡开……

顾明烛说去煎药当然也是真的。

她先找晏七去开了辎重车上的药箱,取了一些草药,再寻到后院儿跟值守的火头打了个招呼,对方便指了角落里一个小风炉给她用。

药罐用的是沈寂单独的,顾明烛把备好的茯苓、酸枣仁、合欢皮,外加一小包“独家”布洛芬按分量投了进去,注入井水,引了炭火细细煨着。

煎药需时辰,她本想掏腰包拿五文出来,请值守的火头代为看顾一下。可转念一想沈寂为人“缺德”,四处树敌,这驿馆里从驿丞到驿卒保不齐就有想杀他的。

还是受点儿累,自己守着。

守药的功夫她的意识也没闲着,进了空间清点救护车上的库存。

还是器械多,药品少。

注射的抗生素类只剩3支,配无菌注射用水5支。这是2050强效药,用一支少一支。

口服抗生素也只有两板。

还有急救类,强效止血的氨甲环酸注射液2支、人血白蛋白1瓶、肾上腺素自动注射笔1支。

以及2套中号的、处理复杂感染创面的VSD负压引流敷料套装。

在这个没有无菌手术室的时代,这东西的价值无法估量,但使用条件也极为苛刻。

再有就是那些解热解毒瘤、消火退热、跌打损伤的常备药。

这部分她倒不担心,哪怕救护车里的用光了,沈寂的车队辎重里还囤着好几大箱从京城带来的、品质上乘的草药。

说到草药,她又赶紧打开平板电脑,复习了下分类清晰的数据库。

直接进入了 “应急与灾难医学,野外条件下常见病处理”版块,几个关键词筛选:水灾后高频病症。

最后又重点查了一下沈寂的相关症状用药指导,除了大胤有的草药,还交叉对比了现代药,看哪些成分可能有作用。

她一目十行,重点的还截图保存下来,赶路的时候可以慢慢看。

直至药煎好。

顾明烛把药汁滤进温着的瓷碗里,盖上盖子,回主楼交给了在门外值守的晏七,叮嘱他提醒大人服用。

一切都交待清楚了才往东跨院儿走,当着晏十六的面进了房、又喊人来送晚食、送热水洗漱。

动静颇大,最后才踏踏实实的就寝熄灯。

门闩落下,顾明烛却并未上床,而是站在门后侧耳倾听。

隔壁房间传来极轻微的响动,是晏十六归置东西、准备歇息的声响。过了约一刻钟,那边彻底安静下来。

顾明烛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把被子略微弄出人形,枕头拍松,做出有人安睡的假象。

然后背上鼓鼓的搭膊走向房间内侧小窗。

这扇窗白日里她就勘察过,窗外是一条狭窄的背阴夹道,少有人迹。

窗是向内开的支摘窗,晚上从里面用木插销闩着。

她先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滴方才在后厨拿的油,滴在窗轴部位,随后极其缓慢地推窗,总算没了“吱嘎”声。

她停了停,再次确认了夹道里一片死寂才把窗户拉开,单手撑住窗台,腰身一缩,人便轻巧地翻了出去。

站稳后把窗户拉回,但并未闩死,虚虚掩上。

做完这一切又等了片刻,确认隔壁的晏十六全无动静才离开。

小心避开院里巡逻的,朝着驿站西北角仓房去。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尤其是在这样一个被冰雹和暴雨搅得人困马乏的夜晚。

也因为今晚有流犯入住,仓房区用简陋的栅栏和麻绳草草圈了个界限。

两个抱着长枪的差役睡在门口的木床上,打着震耳欲聋的呼噜。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