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钱孙脸上那朵刚要绽放的花儿瞬间败了,肉眼可见地凋零,还夹杂着恼。
炒米!
呸!他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还以为是能落几个铜板或白米细面,结果竟然是这玩意儿!
这顾娘子明明不差那点儿铜板,出手竟如此寒酸!
可着实又不敢得罪,咬了咬后槽牙,挤出个难看的笑,“顾娘子,您这……实在哈。”
他又嫌恶地瞥了一眼裴家人堆在棚下的东西,除了裴月华手里的,还有一堆蔫头耷脑的野菜、颜色暗淡的菌子、瘦巴巴的不知名根茎。
罢了,眼不见为净。他挥了挥手,语气倒是带了讨好,“既然顾娘子开了口,随意挑。”
得了这句,顾明烛似笑非笑的点点头,“那我就不客气了。”
说罢就直接进了棚子,蹲下身挑选,“这个虽然蔫了点,洗洗是好吃的。这个菌子不错,这根茎倒是新鲜……”
她动作不慢,把但凡看起来能入口的都拣了出来,再加上裴月华手里那几串最出挑的野果。
这哪里是随意挑点,是全包圆了。
裴家主支原本死寂麻木的眼里渐渐燃起一丝微弱的兴奋。
炒米可是比野菜扛饿太多,对于此刻的他们来就是救命的!
不止主支,分支的几个棚里终于也有胆子大些的妇人怯生生地挪了进来,手里也攥着些菌子,声音带着颤,小心翼翼地问:“顾、顾娘子……我这儿也有。您看能、能换不?”
顾明烛闻声抬起头,瞧了她一眼,脸上笑意吟吟不见半分嫌弃,“自然能换。这位婶子,您还有吗?都拿来我瞧瞧。”
她这一应,像是一下子打开了闸门。其他原本还在观望的全都忍不住围拢了过来,七嘴八舌,却也努力压低声音,生怕把顾明烛惊到就不买了。
“顾娘子,看看我这个。”
“我这有几棵野菜,嫩着呢!”
“这嫩尖也能吃。”
场面顿时热闹了些,顾明烛和晏十六被围在中间,来者不拒,耐心地一一收下。
人群外围,方才参与了打架的几个想混水摸鱼,也拿了东西凑上来。
顾明烛眼神在他们脸上身上扫了下,便“恰好”转开了身,对着“合格品”说着:“这些,我全要了。”
然后又回过身,瞧着那几个被排除在外的男女,脸上却仍旧带着无可挑剔的笑,“暂时够了,今日就先到这儿吧。”
那几人僵在原地,脸上像是开了染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涨成了猪肝色。想要争辩说“我们也采了”、“凭什么不要我们的”。
可不敢。
只剩下憋屈和懊悔。
看来这姓顾的女娘就是跟裴时序有一腿,早知如此,他们刚才何必因为裴恒通去打架?
都怪裴恒通!要不是他平日里总说大房如何如何,他们何至于此?
恨,决定晚上偷踢裴恒通几脚 !
而主支的油棚底下,晏十六已经把全部的收获都拿走了,没一会儿就有力士提着篮子过来,里头全是一点儿都没受潮的炒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为了好分发, 顾明烛把炒米都用油纸或阔叶子裹。并亲自拿出一包递给裴月华,“仔细着吃。这山里小兽多,惯会瞅准了空子, 闻着味儿就来。东西再好, 若自己个儿没看牢靠, 或是露了怯, 给了旁人可乘之机,转眼就能被叼了去, 连点渣子都不剩。”
她意味深长的,“若自己都护不住自己,旁人也替不了你挨饿受冻。”
说完,跟晏十六拎着山货野果,在裴家人复杂难言的目光中,施施然离开了。
裴家长房也换来了些,是哑姑去的, 裴时序远远的站着看。
其实从顾明烛过来,裴时序的视线就没有一刻真正离开过她。
他看着她走向裴月华、看着她跟赵钱孙周旋、看着她排除那些心怀叵测的裴家同族,还意有所指地提点了月华。
他并没有去接近,只是看着,把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收于眼底, 刻入心里。
那晚, 流放队伍里的大多数人肚子里终于有了久违的饱腹感。
炒米用水泡软了也是好的,唯一可惜的是还是被赵孙钱贪走了半数。
米都抢了,旁的就宽松些。
山上阴寒, 赵钱孙“开恩”,允许每个棚外头也能垒个火塘。烘烘衣服、手脚,用的是白日里仔细剥烘出的木芯。
长房的人自己一个棚子, 换来的炒米是由老夫人亲自分配下去的。可盛炒米的东西却被裴时序拿了过去反复的看。
是一个用树皮巧妙弯折、捆扎而成的简易小锅。
也就在这时,风裹着雨,也送来了不远处行商营地那边清晰的女声,“树皮得选老桦树或者栎树的,厚实,油性足,烤了不易裂……对,就那样,用火慢慢转着烤,别急,烤到它发软,能弯过来还不脆……”
裴时序抬头,目光看向声音来处。
隔着几十步的距离,一堆格外旺些的篝火旁围坐的全是行商,几乎人手一块儿树皮,而站在他们中间高声讲解的正是顾明烛。
她神态自若,带着点“传授经验”的熟稔。
“弯过来,对,就这个弧度……然后用这藤,嗯,浸了水更有韧性,一圈一圈缠紧,捆扎的节点要错开,受力才匀……”
接着她又开始讲解如何用多层树叶、细沙、木炭碎末在这树皮锅里铺设简单的过滤层,用来澄清浑水。步骤同样清晰,材料也点明了是附近能找到的东西。
树皮做锅的法子,有些行商本身就会,但过滤的法子对他们来说可就是秘方了,眼见这顾医女竟毫不藏私,个个心存了感激,拼命的记背。
顾明烛教的是行商,可每一个字都顺着风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全营,包括流放营,裴家人全部在竖着耳朵听。
裴时序手里攥着树皮锅,目光再也离不开那道纤细身影……
棚内,老侯爷终于退了热,此刻也吃饱了,有了些精神,问着长房围坐的众人,“都看清楚……那边是怎么做的了?”
苏念晚应着:“儿媳看明白了。”
说完又转向坐在不远处的周嬷嬷,“明几个天亮,赵总旗肯定又让去寻吃食。周嬷嬷,你们去寻些合适的树皮、藤条回来。咱们也照着做,趁这光景多做出几个备着。”
被点名的周嬷嬷脸上闪过为难,眼下她腰疼的要死,也不知道是被哪个王八羔子踢的。
一旁的哑姑瞧着她那模样,替她开了口:“夫人,周嬷嬷伤了腰,奴婢瞧着她是疼狠了,明儿起来怕是动弹一下都难,实在没法子去攀高爬低地剥树皮、找藤条。”
苏念晚听了她的话,先是愣了一下,眉头轻蹙,有些厌烦,“怎么如此不小心,这节骨眼上伤了干什么。”
“老奴去,老奴腿脚还利落。”哑姑赶紧说。
“你去了谁帮我照顾棠雪?”苏念晚又看向棚内其他几个或老或弱的仆妇,愈发不悦,语气带了利,“这不能做那不能做,一路下来也不知道谁在伺候谁了。现成的材料漫山遍野都是,捡了不就行了,你们躲懒倒好,难道要老夫人,或者要我去泥地里剥树皮、捆藤条不成?”
周嬷嬷又羞愧又疼痛,无颜辩解。哑姑也低下了头。
老夫人秦氏一直闭目养神,此刻才掀起眼皮,悠长地叹出一口气,“念晚啊,”
她唤着儿媳的名字,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闲话家常,“咱们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都难保。身份是过去在京城、在侯府里的讲究。眼下……”
她扯了一下嘴角,“人心难测,平日里看着再恭顺,到了这真要剥层皮、掉块肉才能换口吃食的时候,也就没人认得什么本分了。”
秦氏这话字字句句都在戳仆妇们的心,说完又重新阖了眼,一脸“慈悲”。
哑姑气得浑身发抖,想反驳,想说若是不本分、不忠,大可以在出诏狱的时候就一走了之了。她是大公子嫡母的陪房,又不是裴家的家生子。若不是为了看顾好大公子,谁稀罕跟着裴家遭这罪!
可她要是跟老夫人起了冲突,只有让大公子跟着难堪。
哑姑把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算了。
老侯爷裴知山也沉默着。
秦氏的话他未必全然赞同,但他更不会在下人面前折损发妻的威严。
哪怕裴家折了,也必要保持体统和上下尊卑。
苏念晚见仆妇们都不吭声了,这才冷着脸下令:“那就这么说定了吧,周嬷嬷明儿——”
“周嬷嬷明儿就在棚里歇着吧。”在油棚外头的裴时序走了回来,打断了苏念晚,“伤了腰不亦再劳作。哑姑也留下照顾棠雪。”
“那人手……”苏念晚有些着急。
“人手是不够,只能劳烦……”
裴时序环视主支这群人。
不仅长房,连隔壁棚子偷听旁观的二房、三房也没放过。最后才又落回苏念晚身上,平静的,“男丁们跟着我,女眷们就劳烦母亲带着出去。明儿除了祖父祖母,还有棠雪、月婵,其余的都出去寻吃食,找柴火。咱们裴家如今不分房头,只分能不能出力。”
这话一出,苏念晚彻底愕住。原本还在幸灾乐祸瞧热闹的二房夫人张兰因、三房夫人李金珠更是本能抗拒。
“时序,这怕是不妥吧,”张兰因率先坐不住了,皮笑肉不笑的,语气愈发“推心置腹”,“剥树皮、捆藤条的粗重活计莫说做了,咱们见都没见过。这雨还不断,万一有个闪失岂不是更添乱子,再说……”
她瞟了眼一直闭目养神的老夫人秦氏,“主仆尊卑是祖宗定下的规矩。虽说裴家落了难,可若我说,哪怕落难,骨气也要顾,否则会被世人嘲笑咱裴衣断了脊梁!”
语气相当义正言辞。
李金珠也赶紧附和,“是啊,时序侄儿,周嬷嬷伤了,就让她在棚子里休息是对的。但咱不是还有其他忠仆嘛,多辛苦些也就是了。何苦……”
裴时序静静听着,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直到张兰因和李金珠一唱一和地说完,他才开口,“二婶、三婶顾虑得是。”
张兰因和李金珠脸上刚浮起一丝侥幸,随即他话锋一转,“安全上是得紧顾着,所以女眷明天也不用往太深了去。只在营地近旁视线可及的地方。五人一组互相照应。”
二房三房怔住。
他却继续说:“但说到体统。裴家眼下最大的体统不是什么尊卑有别,是阖家老小能全须全尾地走到崖山,留下血脉,不至阖族覆没。”
“若因顾忌着那点娇养体面,怕脏了手、累了身,就眼睁睁看着忠仆硬捱,那才是真正丢了裴家列祖列宗的脸,跟吸血的蠹虫有什么不同?”
“名声……呵,咱们如今是朝廷案牍上记了名的戴罪之身。哪怕活着走到戍所,那里也不会有人会曾经的府门而高看一眼,只会看你能否劳作,能否养活自己,能否不成为旁人的拖累。”
“从明天开始,无论长房、二房还是三房。但凡是我裴氏血脉,除了老弱无人可免。若真觉做不得,也无妨。”
裴时序说到这里,目光扫过所有人,语气愈发的冷:“那就留在棚里。可是口粮、柴火分配也自当按出力多寡、贡献大小来计,如此才算公平。大家意下如何?”
张兰因气得脸色煞白,刚想站起来驳了。一直依偎在她身边的小女儿裴明芙扯了扯她衣袖,扬起笑脸,“母亲,我愿意出去采摘些野果子的。今天大姐姐不是也去了么?她摘的野果子母亲不是也吃了,甜的很,明日女儿去跟母亲摘更甜的!”
张兰因脱口而出:“那怎么一样,你大姐姐是——”
她想说裴月华是庶出,本就该多劳作。可眼下这情况要是再这么挑事儿,肯定又会被裴时序抓住马脚,显得她刻薄。只能硬生生咽下了后面的话,改口说是月华毕竟年长些,知轻重。
月芙也不同母亲争论,只是看向裴时序:“大兄,明儿我一定去。”
裴时序看着乖巧的小堂妹,心中有了慰藉,神情便也柔和了下来,点了点头,“月芙有心了。明日跟紧你母亲,仔细些便是。”
得了长兄的叮嘱,裴明芙用力点了点头。
至于三房,李金珠倒是狠狠掐了自家男人的手臂肉。
可掐也白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所有的安排尘埃落定。
闭目养神的裴知山心头有喜有忧。
喜的是一路行来对万事都提不起精神、只凭着一股劲儿硬撑的长孙终于摆出了未来家主该有的威势。
忧的是长孙这转变, 应是跟那顾氏有关。那只被时序反复摩挲的树皮锅应该也出自她手。
裴知山太了解自己的孙子:傲骨天成,若不是被真正触动了,绝不会轻易改变行事方式。
可那顾氏虽对裴家有恩, 却对时序无意, 且跟沈寂有了私情。这……
裴知山在心底叹了口气, 终究没有睁开眼。
与此同时, 固城像一座孤岛。城门不开,吊桥高悬, 护城河外围黑压压的全是人头。
仅剩的、没被淹的一片高地挤得水泄不通。人挨着人,恨不得下脚的空隙都没有。
下午的时候又起了雨,把人身上最后一点热气都打没了。到了晚上夜风猛刮,所有人都在哆嗦。
当中有不少的娃娃,有的哭没了力气、有的冻得狠了,还有的饿得狠了。大人们大多沉默着,神情麻木, 眼神空得骇人。
这突发的洪灾冲跑了大部分人家的家底,有人实在饿得受不住,抖着手去抠苔藓和草根塞到嘴里嚼,太过难吃又忍不住弯腰干呕,吐到胃里都空了, 只剩酸水灼喉咙。
人群里瘫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 怀里紧紧搂着个面皮发青、眼睛紧闭的小娃娃。反反复复就几个字:“开门啊,行行好,给口热的……娃不行了……”
城门当然是纹丝不动。
有汉子不死心, 往死里吼,“开开门!我们是东洼村的,男丁可以不进, 让老人孩子避避雨就行!”
回应他的只有城头上射下来的箭矢警告。
沈寂等人下午就到了,终于捱到了天黑,是守军视线最弱的时辰。
所有人把靴筒用油布扎紧,一个一个悄然没入浑浊冰凉的护城河水里。
沈寂在前,引着几人朝东侧那片漂浮物杂聚的阴影区下潜。
水下昏暗,只有被搅起的泥沙在身周翻滚。他很快触到了坚硬的石壁,沿着石壁又摸索了一会儿,触到了一个碗口粗的、向内凹陷的孔洞。水流在此处有明显的内吸,显然是连通城内的泄水暗孔。
他找的就是泄水暗孔。
可孔道狭窄,仅容一人勉强通过,且前方有铁栅阻挡。
沈寂从腰间皮鞘中抽出一柄带弧刃和锯齿的精钢短刺。
这是北司匠作处特制的破障工具。他示意晏七稳住自己,随即浮出水面深吸一口气,再挤入漆黑的孔道。
孔内更暗,水流湍急,带着寒意和淤泥的腐臭。
沈寂摸到了铁栅。栅杆粗如儿臂,锈得厉害但还是很牢固。他调整姿势,把短刺的锯齿刃卡在两根铁栅的连接处,用力猛撬。
可惜铁栅纹丝未动,反而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憋着气换了个角度再次发力,一根铁栅从根部断裂,缺口是有了,但不足以通过。
沈寂肺部已火烧火燎,后缩挤出孔洞,把弧刃交给晏七换班,自己浮出水面换气。
就这样几人“轮值”。城头守军看不见水下,但频繁的换气也极易暴露。所有人发狠地撬、别、砸,一点点把缺口扩大。
一个可容人蜷身通过的口子终于被强行打开。
沈寂当先,向深处游去。这泄水孔连通护城河与城内内河,是一条隐秘通路。
暗渠内的水流稍微平缓,头顶的青石拱顶距水面渐高,腐臭的淤泥味里渐渐混进了城内街巷的烟火气,远处巡夜兵丁的动静也透过暗渠的缝隙隐约传了进来。
片刻后,前方终于透出微光,所有人缓缓上浮,又凝神听了片刻,确定巡夜的脚步声走得远了才破水而出,一手攀住岸边的石沿借力上岸。
北镇抚司的人都受过苦训,这番动作都做得悄无声息,最后上岸的晏七还不忘拢了拢暗渠口的杂草,遮掩住他们出水的痕迹。
随即,五人狂奔至一处民居矮墙,借着月光打量四周,潜入一家看起来富裕些的,从三家厢房里凑出五身寻常的干燥衣服。
放了一小块碎银,权当是强买了。
待全部换好,晏三压低声音禀报,“大人,巡夜兵丁每两刻钟过一次,我们还有半刻钟时间。”
沈寂微微颔首,从怀里摸出顾明烛临行前硬塞给他的猪膀胱药囊。解开系绳取出标着驱寒散的油纸包,“每人一粒,驱寒的。”
几人分别服下。丸药见效极快,没一会儿就感觉有热意从小腹升起,僵硬的身子都松快了不少。
晏七忍不住感慨:“还是顾娘子想得周到。”
他话才说完,就听沈寂已经用最快的速度接了话,“嗯,阿烛非要备的,麻烦。”
非要?
阿烛?
晏七:“……”
要这么嘚瑟?
当然,这评价晏七是打死也不敢说出口的。他只能和其他人一样,把所有的腹诽吞回肚子里。
几人朝着城内西南角的县衙粮仓悄然前行……
洪灾后的第三日,清晨,山坡营地内。
雨时停时下,雾气笼罩一切,看不出半点要彻底放晴的意思。
来自安平驿站的三方人马被困在山坡上已经整整三天。
营地里的气氛跟昨天又不一样了,焦虑愈发蔓延。
争执声比任何时候都多,话题从“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前头那桥还能不能修”、“固城到底开不开门”,转移到了最核心的:“我们带的粮食还能撑几天?”
其实三方人马,除了流放队伍之外,另两方储备都不算少,可人数也都太多了。
更何况谁也不知道要被困多久,五天?十天?还是更久?
顾明烛一早起来就先去了安置伤员的帐篷,情况不算好,湿冷环境让伤口愈合缓慢。
她仔细检查,换药,调整了其中两人的药方,并且偷偷混了些空间里的特效药。
随队的三个老军医虽说资历、年纪都比她大,但一路下来也见识到她的本事,几人再跟她相处的时候就多了一个敬字。
安置完帐蓬里的病号,顾明烛赶紧吃了早食。
是糙米混着从裴家换来的野菜、菌子,和着豆子熬成的菜粥,配着每人一块杂面饼子。
其实昨晚她换给裴家的炒米是她的“私库”,是出发之前半夏给她准备的那一批。
她倒是想用锦衣卫的物资了,没好意思,也开不了那个口,更何况万一被沈寂知道了怕是又会吃飞醋。
至于为什么也要给裴家分支那些人分,就是想让分支的人搞清楚一个道理:得罪裴时序就没饭吃。
又至于她为什么对裴家人所有人都得呵护着,她也不想啊!!!问题是裴时序那个性子,只给他一个人吃食的话,他会吃??
被迫当圣母的感觉让顾明烛格外闹心,她得想办法拥有救护车的绝对使用权才成,一定有办法的。
吃完早食,顾明烛便去寻了韩百户。
韩诚虽然不是影卫亲卫,却也是沈寂带出的嫡系军官,今年三十岁,话少但观察力强,心思缜密。是“大管家”性格,极擅长处理具体军务和后勤统筹。一向对顾明烛也是敬重有加。
顾明烛开门见山说了自己的两个想法,一是她想请韩诚调拔几个可靠的人手,跟她一起去附近高地、背风坡处走一趟。去搜寻可食的补充口粮。
另外也能顺便查看有没有可做长久扎营之用的天然山洞或地势。
运气好的话,兴许能为大伙儿多寻一条退路,至少能多一个选择。
二来,是关于营地本身的安顿,如果一时半会儿离不开这儿了,那么眼下的扎营方式隐患极大。
尤其几百号人都在附近“方便”,秽物处理不及时最易滋生疫情,伤员也极难恢复。
顾明烛提议在营地下风向着手建造简易的行军厕所:深挖坑,用木石围挡,坑底铺撒草木灰。
这事儿看似麻烦,却是断绝病气、保全营地元气的根本。
韩诚立刻同意,心底也暗骂是自己疏忽了。
是了,他怎么把这事儿忘了!
其实北镇抚司带队极严。以往也有野外拉练、长途奔袭。扎营后的第一要务除了安顿岗哨,便是让兵士两队共掘一厕。
且水源在上,营垒在中,厕所在下,这是铁律。
可这几日变故过于突发,前头太多事情要韩诚操办。要是真在营中酿出疫病,或是让大人在混乱污秽中归来……
韩诚对顾明烛愈发感激。
这位顾娘子不止是医术好,虑事也周全,着实帮了他大忙。
可顾明烛所求的第一件事倒是让他也有些犹豫,无他:安全问题。
毕竟她身份特殊不容有失。
更何况他已经派出不少人在附近找吃食了,感觉也没太大必要让一介女流也出去。
顾明烛一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索性自己解释,“韩百户,其实有十六陪我,安全上已经没问题了。我再跟你多要几个亲卫,为的是搜罗草药。”
“那一车药材还不够?”韩诚有些意外。
顾明烛摇了摇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只是咱们的队伍还好说, 可旁边还有行商和流放的人。三队离得又这么近,但凡有一个人染上时疫,必会拖垮整片营地。药不嫌多, 反正咱们也有这条件, 那最好的办法就是就地补充。”
韩诚明白了, 但还是有些犹豫, “其实随军的另外三个军医也认识草药,要不然让他们去?大人走的时候千叮万嘱的……”
顾明烛没说话, 直接从搭膊里取出她在上京出发时买的牛皮弹弓,掀帘子往外看。
目光锁定帐帘外约五十几步外,一棵孤零零立在雨幕中的槐树。树杈高处卡着一个被风刮来的干憋野果子。
她回头朝韩诚笑了笑了,指了指果子,“有些碍眼。”
说完,捡了个小卵石就开干。
“咻”的一声,石子破空而出, 野果子打被掉。
从锁定目标到击发、命中,不过呼吸之间……
顾明烛转回身,看向眼神也被她击散了似的韩诚,“韩百户,我出去应该是比那三位老军医安全些吧?”
韩诚:“……”
一刻钟后, 顾明烛带着晏十六、向导张安, 以及另三个亲卫,一行六人背着筐,带着砍刀、锄头离开营地。
这些工具都是锦衣卫现成的, 是力士们长途行军的标配,用于扎营或清障,顾明烛不愁没东西使。
临出发时顾明烛往流放队伍的营区瞧了眼, 里头几乎空了大半儿,那几位夫人都不见了,反而是周嬷嬷和哑姑在。
嗯,想必是被敲打了。
顾明烛心下偷笑。
约摸走了小半个时辰后,气息陡变。
雨倒是暂停了,可那股雨后山林特有的泥土、腐叶味儿很是呛人。
在顾明烛闻来也潜藏着另一重信息:湿度过大,气温闷热,很容易滋生瘴疠。
路也极其难走,多亏向导张安经验十足,能在灌丛和林地间辨准方向,再由力士拿着大砍刀劈开挡路的藤蔓荆棘。
顾明烛紧跟在晏十六身后,边走边仔细观察路两旁的植被。
这几个月又是大旱又是大雨的,很多植物的状态都有了变化,增加了辨识难度。但顾明烛也不急,采药跟钓鱼一样需要耐心。
又走出去约摸小半个时辰,到了一处相对开阔的缓坡。
这里的树木间距稍大,腐叶层不那么厚实。走在最前头的张安蹲下身,拨开一片茂密的蕨类,“顾娘子,您看这个。”
他指的是一丛混在杂草里的不起眼淡黄色小花。
顾明烛几步走过来蹲下细看。植株约一尺来高,茎纤细,叶似竹叶而窄。她捏起一片叶子揉了揉,凑近闻了闻,又轻轻挖开一点泥土,查看了根茎的形态,随即露出进山林后的第一丝笑意,“这柴胡茎叶俱在。挖!”
柴胡是退热疏肝的要药,在这种湿瘴天气里最能应对外感发热、寒热往来。
“离开营地不算远就能找到这个,是个好兆头。”张安搓着手笑。
顾明烛已经用锄头小心地把几株柴胡连根挖起,抖落泥土露出黄白色的根茎,叮嘱大伙儿,“像这样采,尽量保持根茎完整。这一片都可以采,但别采绝了,留些苗。”
晏十六等人立刻行动,分散开来在附近仔细搜寻。更多的柴胡被找到,所有人的背篓里都有了实实在在的收获。
而且找到了柴胡,意味着他们的方向和地点判断是正确的。这片向阳通风的坡地,很可能还生长着其他草药。
顾明烛索性边走边教,“留心附近有没有缠绕的藤本植物,开黄白小花的,那是金银花。还有叶片宽大、边缘有锯齿的,可能是地榆。”
众人的精神都提振了不少,一路上跟着顾明烛边学边采,柴胡、金银花、地榆、仙鹤草都找到一些,背篓渐满。
当中还有不少可食的野菌,甚至在发现益母草的时候“顺手”处理了一条毒蛇。但顾明烛的注意力被毒蛇盘踞处的一棵半倾倒的、树皮皲裂的老松树吸引。
松根下露着一小块黑褐色、质地似蜡的东西,上头隐约还粘着些白色的菌丝。
顾明烛用锄头拨开更多腐木和泥土。几块更大的、同样黑褐色的块状物暴露出来,最大的足有成人拳头大小,表面凹凸不平,但质地均匀。
“这是啥?” 张安等人凑近看了看。
顾明烛用匕首尖轻轻刮下一点粉末在指尖捻了捻,眼中闪过喜色,“茯苓,而且是土下多年的上品。”
这东西安神定悸、利水渗湿。是固本培元的好物,既可入药急救,又可长期调养或是做药膳,是难得的滋补上品。
“没想到毒蛇守着的倒是个宝。” 晏十六难得一笑。
等到众人背篓都满了才调转方向,循着来时留下的记号往回走。
晏十六一直是紧跟顾明烛的,时前时后时左时右。可连她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听到“咻”的一声,顾明烛用手里那副不起眼的弹弓打到了一只觅食的山鸡……
晏十六和其他亲卫默默对视了一眼,心情复杂。
此次出来的都是北镇抚司的精锐,是沈寂千挑万选出来的人。论身手、警觉、临敌反应都极强。
可顾明烛出手的时机快过他们所有人,尤其那准头更是无需多言。
他们就这样被一个他们以为“柔弱”的顾娘子,拿最简陋的武器上了一课。
丢人……
顾明烛可不知道晏十六想了这么多,她高兴得不得了,直接跑过去捡了山鸡回来,晚上能加个菜!
一个时辰后,顾明烛一行满载而归。
虽然天色还是阴郁,营地却显出几分异样的“热闹”来。
第一批分头出去搜寻物资的各路人马基本都返了,正围拢在各自营地清点或整理。
流放队伍那边,女眷们带回一些山货,有野芋头和山薯,还有菌子、浆果、野蕨菜嫩芽。谈不上好吃,但至少能让全队多撑个两三日。
柴火是裴时序和男丁们合力拖回来的,干燥枯木是没了,但湿枝子也可以用。
裴时序在教大家分层架烧法:先铺干柴或枯枝做隔热底座,再放引火物点燃。火稳后,湿木就靠在火旁边,靠高温烘干,再逐步推入火中。
这是行军的法子,他在北靖常用。
不止这些柴枝,他们还割了不少桦树皮回来。另外在坡底还有意外收获,找到了一些被洪水冲上来的破木箱和竹篓。
木箱已经散架了,能拆出不少木板和木方,烘干了也能当柴。篓子里清理出几段没被泡烂的粗麻绳、两块巴掌大小、沾着污泥的压舱盐石。
这种盐石质地坚硬,含杂较多,吃的时候敲碎了化在水里,沉淀后取清液使用。
味道偏苦、偏涩,有时还会带点儿土腥味。长期吃对身体不好,但短期应急完全没问题。
出去一上午就有这么多的东西,连赵钱孙的死人脸上都多了些松驰,撮着牙花子指挥裴家人趁着天光再多出去几趟。
其实不用他说,裴时序也想这么做的,只不过男丁们虽然被除了枷,脚还是被麻绳绑着,一出去就是一串儿,极大的影响了行动力。更何况也没有什么趁手工具,更没有向导,只能在洪水边缘和林缘地带寻找。
放下背篓的顾明烛跟三个老军医简单的聊了一下,今天采回来的药材如何清理炮制,自是不用她动作的。
她便溜达到行商营那里看了一圈儿。
他们也没往深山里钻,是沿着洪水走向往下游走的。
下游急弯那里冲下来的泥沙、烂木头淤了一大片,半埋着好些个芋头秧子、木薯秆。估计是哪个村子种的,还没到收的时候连苗带土一块儿被洪水给“送”过来的。
不止他们挖了,裴家女眷知道后也拎回来一些。
顾明烛心下了然,看来“老天爷的馈赠”地点,很快就会被更多人发现,资源争夺只会更加激烈。
而韩百户是个雷厉风行的,建简易行军厕的事儿也通知到了行商这里,让行商也派人手出来一起操办。
并下了令:自今日申时(下午三点)起,三方营地内任何人不得随地便溺。违者鞭五,再犯逐出营地,生死自负。
我滴个妈随地小便要抽五鞭子,不止行商这边推选出来的临时首领李掌柜寒毛直竖,连顾明烛听着都心惊。
嗯,不错,够严!
顾明烛转回自家营地,这边又是另一番光景。
除了她带回来的药材和菌子,其他锦衣卫出去简直大杀四方了,带回来的全是肉!
空地上已经用树枝搭起了简易的晾架。上面挂着足有七、八只处理干净的野兔、山鸡,包括顾明烛打的那只。
还有一大筐开膛破肚的鱼,旁边堆着一小堆还沾着湿泥的禽蛋。
晏十六正用匕首削树枝,话也是一贯的简练:“运气。他们骑马去了上游回水湾,那里鱼多,用草网兜弄上来的。”
锦衣卫们不杀人的时候杀鱼,优势惊人。
顾明烛真心的给围在附近的几个锦衣卫竖起大拇指,“你们这手本事,绝了!”
她声音清脆,夸得坦率又直接。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请个小假,明天休息一天。周三晚七点准时恢复更新。
第69章
这批锦衣卫本就是北镇抚司的精锐。追踪、潜伏、猎杀是看家本事, 可惜雨天湿滑,有点儿束手束脚。
可被顾明烛这么毫不掩饰地一夸,心情就微妙地不一样了, 确实有点儿小骄傲了呢。
至于砍柴火, 他们的效率更远非裴家那帮没工具的可比。
顾明烛越来越觉得抱对大腿了。可转念又一想, 自己沦落到如此地步, 却也是被那条最粗的大腿给拖来的。
心中不爽,决定等沈寂回来多收诊金!
趁着晏十六手上有活儿, 顾明烛假装回帐内休息,实则不到半柱香就又溜了出去,在营地边缘的灌木丛后头绕了绕,确认没人瞧见,立刻朝着靠近山脊外侧的小路潜去。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来到一处乱石滩。
这里地势稍高,距离主路有一段距离, 但又能被返回营地的人看到。
环顾四周再次确认无人,意念沉入空间,把系统奖励给她的十匹桐油帆布取了八匹出来,直接投放到地上,开始一匹匹精心“打磨”。
先是在泥水里拖拽, 然后把一部分塞到乱石滩旁边的荆棘丛里, 故意拿荆棘的尖刺勾擦。
还捡了碎石在帆布外沿划拉出长短不一、深浅不同的口子。
最后还把断枝、枯叶撒在帆布的褶皱里。
做完,顾明烛退后几步看了看,嗯, 很像了,能看到它们的历史:被洪水从上游冲下来,在此地搁浅, 挂在了荆棘和乱石中,经历了冲撞和撕扯,沾满泥污,破损不堪。
满意了,她没久留,快速清理了痕迹,悄悄溜回了自己的军帐。
约摸一个时辰后,流放队伍传出欢呼声。
顾明烛正坐在自己帐里看那本奖励的《水源性及接触传播疾病简易防控流程(图示版)》。
闻声笑了笑。嗯,倒是识货。
裴家人都在欢呼,是因为赵岳和平安他们拖回来足足八匹桐油船布。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凑近了看。
连赵钱孙都好奇地踱过来,踢了踢布料,“这啥玩意儿?”
江彻虎着脸答了,“是船布,浸透了桐油的,防水顶好。像是上游被洪水冲下来的,让咱们捡着了。”
赵钱孙没吭声,踢掉帆布上最厚的一处泥痂细瞧。
真是好布!厚实,油润。
他在心里估价,这要是放在骡马市卖,一匹少说也得一贯钱。
赵钱孙眼珠子朝旁边一溜。越数心跳越快,指尖都有些发颤。八匹啊,就算留下两匹,余下的也能卖六贯。
他正琢磨着怎么出手,赵岳却先他一步开了口,“赵总旗,此东西来得正好。咱们营地老弱多,不堪风雨,我们想用它搭棚舍,让大家有个遮拦,也好保存些体力。”
平安也凑上来补充:“先紧着给总旗和几位差役老爷搭,搭最密实的,估摸还能余下六匹,我们几十号人能搭几个三面挡风的棚子就成。”
“赵管家,若剩了布料,我们旁支的也有吗?” 旁支一个年轻媳妇赶紧问。
赵岳也是难得露了笑,“都有,大公子允了的。你们再去多捡些石块,要平整的。”
旁支的人刚露出欣喜的模样,就听赵钱孙冷哼一声,阴阳怪气的,“大公子允了?哪个大公子?现在是老子说了算!莫不是你们裴家还拿自个儿当侯府贵人呢?”
他这话瞬间浇熄了众人刚刚燃起的兴奋。
赵岳脸上笑容一僵,“赵总旗息怒,是小的不会说话。”
赵钱孙满意地看着众人畏惧的神色,“这布是老子押解的队伍里捡着的,那就是公中的东西。怎么用得听老子的!”
他眼中精光闪烁,拿脚尖儿点,“这匹,还有这匹,拿去拾掇拾掇棚子,剩下的先收起来,由我统一保管!”
留两匹都不错了,已经是他赵总旗的恩典。
只不过出发的时候肯定也拖不动这些个重物,赵钱孙的想法是找那边儿的行商,这好东西降点价肯定是有人收的。
江彻早知道赵钱孙即贪又恶,只是碍于身份比姓赵的低一级,多数时候只能隐忍不发。
可眼下这八匹布关系重大,赵钱孙竟还想一口吞下,江彻实在看不下去了。抱了抱拳,语气还算克制,但话里意思却硬,“赵总旗,这布哪怕算是公中的,可眼下这情形您也看见了,不给这些人一个能遮风的棚子,今晚再冻病几个,过些日子出发了也定会耽误行程。万一闹出太多人命,上头追查下来,你我恐怕都难逃干系。依我看不如从这八匹布里,匀出……哪怕六匹给人犯搭棚。剩下的再由您统管,岂不妥当?”
江彻的提议已经是非常退让的方案了,也给了赵钱孙实惠。
可赵钱孙哪里听得进这种分薄他利益的建议。
三角眼一翻,冲着江彻骂:“你倒是会替这群泥腿子想。怎么,收了裴家好处了?”
江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极力压制怒火。
赵钱孙反而更来劲了,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江彻!你个牢头出身的,管好犯人别跑了就行,少在这儿指手画脚。还六匹?就两匹!多一丝儿都不行!”
裴家人急得脸都白了,可没人敢吭声。要是强行去用了,怕是会被赵钱孙扣上“抢夺公中物资、聚众闹事”的帽子。
全营刚刚因“天降神布”而生出的一丁点盼头,在强权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韩大人到!”
一声通传。
赵钱孙吓了一跳,竟然是锦衣卫那边儿的韩诚百户领着两个亲卫过来了。
而更让赵钱孙纳闷儿的,是韩百户后头还跟着裴时序!
裴时序早料到会是这种局面。与其做无谓的争执,不如直接去找能打破僵局的人。
所以他命赵岳和平安跟着江彻先回,趁所有人注意力都在帆布上的时候,悄悄去了锦衣卫营地。
寻到韩诚,没有诉苦没有告状,只禀报了“拾得八匹防水帆布”,并提了一个方案,交给锦衣卫统管,用于安顿三营、遮雨防疫,物尽其用。
他只求韩诚能酌情分拨少许给裴家,让裴家老弱能有片布遮风,不至露宿受冻。
其实裴时序心中藏着一个秘密,连老侯爷都不知道的:在诏狱,司礼监对他行刑的时候,是沈寂在一片杀机中给他留了一线生机。
他虽然不知道沈寂为什么要这样,但此时能“借用”的,唯有沈寂的人。
于是便有了眼下这一幕:赵钱孙一脸愕然。
韩诚走过来也是先打量船布,见成色相当不错,很是满意。这才又看向脸色变幻不定的赵钱孙,“赵总旗,本官方才听说,这是流犯拾的?”
赵钱孙喉咙发干,连忙躬身,“回、回百户大人,是我手下的差役带着流犯捡到的,卑职想……”
韩诚对他的“想”,并不感兴趣,直接转向裴时序,“可是这些?”
“回大人,正是。”裴时序上前一步。
韩诚点了点头,直接宣布:“甚好。此物于营地当下有大用。本官既为营地临时主事,此等紧要物资自当收归营地公中,统一调配,以应不时之需。”
他完全不给赵钱孙插嘴的机会:“裴时序,你与族人能识大体,主动献物,本官记下了。此八匹布中,拨给裴家四匹,由你安排。”
“余下四匹嘛,”他看向身后的亲卫,“公用,该搭哪儿就搭哪儿,要三方人马都用得上的地方。”
分配完了,他才好像终于想起还有个赵钱孙,淡淡瞥了他一眼:“赵总旗,当务之急是督促流犯尽快把棚舍搭好,以免生乱。你可听明白了?”
一番话把赵钱孙的私心彻底堵死。
赵钱孙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卑职明白,谢百户大人。”
他敢不明白?韩诚可是从六品,而他这个所谓的总旗又算个毛?下级武官而已。
裴时序躬身:“草民谢大人体恤,定当尽快完工,不负大人所嘱。”
他转身,对还处在震惊和狂喜交替中的裴家人吩咐,“还愣着做什么?动手!”
赵岳率先反应过来,赶紧带人把布抬走。
韩诚也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其实裴时序寻他的原因,韩诚心里跟明镜似的:这裴大公子倒是个聪明人,知道利用他、利用锦衣卫的权威来压制赵钱孙。
但这利用,他韩诚接受。
原因无他,沈大人临行之前交待过,对裴家的态度可不远不近、但必要的时候遵从一个字:保。
这事儿就这么解决了。
直到吃晚食的时候,顾明烛才出了帐,从田火头那里听了下午裴家跟赵钱孙之间的“热闹”。
随后顾明烛以消食为名,晃晃悠悠地“逛”到了流放营地边儿上。
裴家已经在开工。
“顶棚要斜,水才流得快。北边和西边要围严实,挡住山风。东边可以留个口子进出,用草藤和树枝捆成栅栏门挡雨。”裴时序指挥着,一身落魄却不再颓废,“布不多,要精打细算。破损小的地方用在顶上,破损大的剪下来补在边角,或者给身体最弱的孩子老人多裹一层。”
顾明烛扫了一眼那些布,嗯,四匹。
倒是不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她一次性给出八匹上好的桐油船布, 不是没想过会招来赵钱孙这种鬣狗的眼红。但她也同时也想考量考量裴时序这个人。
在未来,她需要的是盟友,而不是累赘。
倘若喂到嘴边的饭都能被人全数抢光, 那这样的人也不值得她再多费心思, 能做到保他活命就好。
如今看来裴时序懂得借力、懂得交换, 懂得在强权面前隐忍。虽然过程必然憋屈, 但结果是拿到了最实在的好处。
顾明烛满意的回营,她也有其它紧要的事情要应对。
那本防疫手册里的知识, 得尽快转化为营地里的实际措施。
她在脑中已勾勒出净水区、隔离带和消毒点的草图。
可还没走出几步,就听到营地外围、锦衣卫设立的暗哨一声暴喝:“什么人?站住!”
紧接着是兵器出鞘声,以及更多岗哨此起彼伏的示警和厉叱:
“有情况!”
“西边林子里有人!”
“东边也有动静!”
“点火把!快!”
几乎同时,顾明烛也瞧见了,黑暗里好像出现了无数双眼睛,从林缘、灌木、岩石阴影里冒出来。
有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个个衣衫褴褛、一身泥浆,缓慢地向营地涌动。粗重的喘息、压抑的咳嗽, 和脚踩在湿泥枯叶上的沙沙声,渐渐形成了合围之势。
人数之多,恐怕远超营地内三方人马的总和……
“是流民!” 锦衣卫训练有素,短暂的惊愕后,立刻吹响警戒哨子, 哨音瞬间传遍全营。
“所有人拿兵器!结阵!” 韩诚快步从军帐里出来, 喊着。
没一会儿,弓箭手和刀盾手在营地边缘列出防御线,箭尖对准了黑暗中逼近的人潮。
“保护货!女人孩子都不许出来!”行商队伍也在自保。
这拔儿行商大大小小共有五支, 这几日互相照应,也推举出了“话事人”,是隆兴商号见多识广、处事公允又颇有威望的东家李德昌。
危机关头李东家的反应也是最快, 也瞬间就看清了要害,一边指挥一边跑到了自家车队最前头。
最前头几辆装载着最紧要细软和粮食。
李德昌大喊着:“护住头车!王记的,把你们的布匹麻袋堆到外围挡一挡!张老西,带好你的人跟我上,快!”
他的指令很具体。几个行商头领立刻呼喝着自家伙计行动起来。
“听李东家的!快,照做!”
“堆布!把布堆起来!”
“爬车底下去!别出来!”
一时间,行商营地在李东家的连声指挥下从一团散沙,变成了目标明确的防御体:青壮伙计们手握扁担、柴刀、甚至是从货物里翻出的铁尺,在外围组成了一道人墙。
还用堆叠起来的货物当障碍,占比极少的妇孺则被尽可能塞进了车厢、车底等相对隐蔽的空间。
李东家自己抄了一根沉实的打狗棒子,死死盯着黑暗中那些越来越近的人,对身旁心腹伙计咬牙说着:“咱们的命和货都在这里了。拼了!”
行商队伍的镇定和迅速应对,多多少少也影响到了旁边的流放队伍。
原本像无头苍蝇乱窜的赵钱孙可能是终于想起来:我也是差役啊、我也有队伍……
但他想的不是如何抵抗,而是如何躲。
他也想找掩体,可身边只有几个才扎起来的油布棚子。
妇孺的哭喊、孩童的尖叫响成一片,流犯下意识想往锦衣卫营地那边挤。
赵钱孙也决定那边儿挤,但怕其他人跑得太快影响到他的安全站位,赶紧握着腰刀吼:“退后!都退后!官家重地,冲击者格杀勿论!”
而远处黑暗中,那些沉默逼近的流民对所有的警告置若罔闻。他们只是向前,再向前,越来越近。
甚至能闻到营地飘来的、似有若无的食物香气。
这香气点燃了饥饿者的疯狂。
“吃的!里头有吃的!”
声浪从流民中爆发,不管不顾地扑了上来。
“抢啊!”
有人大声嘶吼。
原本的零星接触瞬间升级,冲岗开始,木棍击在空中的闷响、刀刃划过衣服的撕裂声、惨嚎……
韩诚脸色铁青,几步踏上营车车顶,高声喊话,试图压过嘈杂:“所有人听着!此地是朝廷官军驻地!冲击营地、劫掠行凶者,以匪论处,立斩不赦!”
“放下兵器,退后者可免一死!本官可酌情放粮,赈济尔等!”
可惜韩诚面对的不是一支军队,而是一群被饥饿异化、只想求生的人。
“别听他的!官字两张口,骗鬼呢!”
“放粮?等咱们放下家伙,立刻就是砧板上的肉!”
“先抢了再说!不抢现在就得饿死!”
流民群中,总有这样的声音出现。
于是被眼前唾手可得的财物刺激得双目赤红的流民,全数加入了冲岗的行列。
“我的货!” 李德昌眼睁睁看着一匹上好的细棉被几个流民硬生生从马车里拖出去撕扯。
“娘!娘!”流放营地那边一个裴家旁支的幼童被冲散,声音离营地越来越远。
当中还挟杂着“两脚羊”的喊声。
看到行商和流犯营地相对薄弱,越来越多的流民放弃了跟锦衣卫的对峙,转而涌向软柿子。
流民分流,锦衣卫的防线前压力一轻,可整个营地的侧翼和后方却陷入了疯狂之中。
韩诚额头青筋暴跳,最后一点儿犹豫都没了。他缓缓抬起右手,准备下达他极不愿下、却不得不下的命令:无差别砍杀。
可就在他手臂即将挥下的前一刻。
“咻”的一声破空尖啸自营高处响起。
“啊!我的眼睛!”惨叫声几乎跟破空声同步爆开,凄厉得变了调。
只见流民当中,一个正扯着裴家旁支幼童的秃头壮汉右眼爆开一团血雾,疼得他疯狂抽搐。
这突如其来的狠辣打击,让流民潮骤然一顿。
紧接着,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自高处传来,“虐杀妇孺者,”
“天不杀,”
“我杀。”
韩诚扭头看向声音来处:顾娘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营地边缘那棵大树,手里拿着那副不起眼的牛皮弹弓,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平静。
与此同时,顾明烛已经锁定了下一个目标:试图重新组织人群冲击行商马车的干瘦男人。
在顾明烛的视角里,这男人的行为模式格外“扎眼”。
他处在流民群体的侧翼中段。是既能观察全局、又能有效指挥、且相对安全的位置。
并且,他在移动时会有意识规避障碍和混乱,路线带着明确的目的性,正试图绕向防御更薄弱的右后侧。
并且他只攻不打,手里那根木棍不像武器,更像指挥。
最关键的是随着他的动作和呼喝,周围至少四五个明显更强壮的流民,会有眼神交换和动作呼应。
很明显,干瘦男人是这个小群体的战术核心和指挥节点。
在2050年野食医者基础军事训练中,有“动态威胁优先级处置”的战场直觉培养。
它要求野食医者在极端混乱环境下,依靠周边视觉、声音定位、运动轨迹预判和威胁等级评估的综合算法,进行快速反应。
此刻,顾明烛的大脑正运行着这套“算法”。
根据干瘦男人威胁值:其组织能力、造成的混乱范围、对行商的迫近距离,综合评分:立刻清除。
“咻”
第二颗碎石离弓。
干瘦男人的嘶吼戛然而止,碎石打掉了他的门牙。
顾明烛的第三颗卵石上弓,视线就跟自带热成像似的,她已经锁定了第三个目标:一个正试图用绳索套住裴棠雪脖子的矮壮汉子。
这个人动作冷静、残忍、高效,是更具直接威胁的“行刑者”。
射击窗口极短,且目标上半身与幼童几乎重叠。
顾明烛调整着角度,选择了剥夺行动能力的最佳部位:膝盖。
“咻!”
卵石击中矮壮汉子左腿膝盖,汉子惨嚎一声,左腿弯折,向前扑倒,手里的绳索也松脱开来。
裴棠雪立刻被裴时序救下。
第四颗石头,对准的是一个始终躲在人群最后、却不断用手势指挥同伙的中年男人。
这又是一个指挥节点,且威胁等级比第一个干瘦男人还高,距离也更远,且周围有大量“人盾”。
顾明烛深吸一口气,心跳在极限专注下放缓,调整着弹道角度。
“咻!”
石头越过密密麻麻的人头,精准爆了男人的右眼。
男人嘶吼一声,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骇和痛苦的表情,踉跄后退试图逃跑。
可紧接着又是一声尖锐啸声,这次是韩百户射出的羽箭,直透大腿,完美的补刀。
顾明烛的目光跟韩诚短暂交汇,双方默契已然形成。
接下来就是更流畅的配合。
顾明烛负责识别、定位、制造初始创伤。
韩诚及其麾下精锐负责致命控制、彻底剥夺反抗、并公开行刑以儆效尤。
毕竟锦衣卫拥有更强的武力和更明确的官方身份,这基本就是把战术威慑转化为震慑了。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十余次精准的远程打击。
流民里最具威胁的四个节点,包括先锋、战术指挥、行刑者、幕后头目,被依次生擒。
这种“斩首”行动带来的心理冲击是碾压性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