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她一路小跑, 快到时远远就瞧见洞口多了一堆新砍的木头。
这回没干柴了,是湿漉漉的枯木。洞口还倚着几根又粗又长的的木杆。
顾明烛刚把肩上的收获放进山洞,还没来得及喘匀气, 外头又传来了脚步声。
是沈寂回来了, 手里提了只已经处理干净的野兔。
兔子肥硕, 显然在这山林里过得不错, 只可惜遇到了煞神。
“收获不菲。”沈寂目光扫过顾明烛脚边的东西,眉梢轻扬。
“彼此彼此。”顾明烛笑着看他, 才要再多问几句,沈寂莫名其妙的快步走近,捞着她就亲了好一会儿。
直到顾明烛觉得肺里的空气都快被榨干了,沈寂才松开,轻声说了句:“一两。”
又捏了捏她的脸,“记账。”
说完便转身,提着兔子径直走向火堆, 好像刚才的突发动作真的只是一次“债务清偿”。
顾明烛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这男人,好会……
酝酿了一个时辰的暴雨倾盆而来,在洞口上头织了一道密集的水帘。
洞里,跳跃的火光拉扯着两个各自忙碌的身影。
眼下虽说没了完全干燥的木头, 但顾明烛把湿枝子一层层围在之前的火塘旁边烘着, 干一层用一层,勉强还是能维持。
一旁的沈寂把兔子褪了兔皮,兔肉拿水囊里的存水冲洗掉血沫, 穿在硬木枝上,架到火塘上备好的Y形树杈上,再调整好高度, 让肉块悬在火焰上方一拳之处烘烤。
没一会儿就焦香四溢。
等候的功夫沈寂也没闲着,从柴堆里抽出四五根更为粗直的硬木枝,用匕首削尖,插到洞口泥地里,每根间隔一臂左右,做了个栅栏骨架。
骨架有了,需要“血肉”。顾明烛带回来的那些葛藤起了大作用。
左右穿梭,横向缠绕,每绕一圈都用力拉紧,一张“网门”就成了形。
沈寂退后一步审视了下,又在网洞间塞上碎叶和零碎的枝条,再把两人带着湿气的外袍也搭了上去。顿时让这“门”看起来厚实了不少,带着湿气的风也被挡住了大半。
这网门虽说挡不住真正的危险,但足以挡些风,也能在一定程度上迟滞或警示可能靠近的小兽。
荒僻山野,一点点的阻隔有时候就是生和死的差别。
洞内暖意融融,烤肉的香气越来越浓,顾明烛对沈寂偶尔投来的视线恍若未觉,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手工好物”上。
她做了两种桦皮好物:四个接雨水的锥形漏斗、一个小煮锅。
优先解决水源。用较薄的树皮卷出漏斗,尖嘴处用草茎紧紧扎死,又在洞口岩壁下选了几处水线清亮的地方卡过去,下方用石块垫稳。
雨水汇入漏斗,接满一斗也就半柱香不到的功夫。
两个漏斗专职接水,另外两个则改造成过滤装置。把漏斗尖嘴处扎的草茎留了活扣,松开后就是一个可控的出水口。漏斗里自下而上铺了三层:最底下是敲成小块的净水石,中间是不见泥沙的细沙,最上面盖了两片干净槲树叶。
煮锅也不难,她选了厚实、内层树脂丰富的桦树皮。做小煮锅不求大,但求结实耐用。
先把树皮卷折成一个深腹的,又裁了两小块树皮重叠着垫在锅底内侧,然后用浸湿的草茎加固。
待水把“煮汤锅”的内壁彻底润湿才架到火堆旁,同时不断缓慢转动锅体,等树皮里的水份逐渐蒸发,桦树脂慢慢融化,形成一层类似天然“釉质”的内衬,整个“锅”就更加圆润稳固。
锅放凉,雨水也刚好过滤完,倒进锅里再架到灶石上,顾明烛观察了一下只有边缘微焦、并无泄漏或燃烧迹象。
当水泡在桦树皮锅里轻轻炸开后,顾明烛往里丢下马齿苋、洗净的新鲜黑木耳、黄伞菇。
菌菇特有的鲜香瞬间被激发出来,煮上一会儿,最后撒上切得细碎的野葱。
翠绿的葱末点缀着褐、白、黑的食材,香气扑面而来。
顾明烛嘴角弯起,成了。
“你连这种东西都会。”沈寂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旁边,手臂紧挨着她。
顾明烛小小的炫耀(瞎编):“我师傅教的啊。‘医’字旁边是‘殳’,是器也是法。山川草木,风雨水火,我师傅教我认得它们。”
她侧过脸笑着看沈寂,“北司大人这是要审我了?”
“本司现在只想审审这锅汤何时能好。”沈寂忍不住又亲了她一下。
顾明烛推开他,嫌弃。
他低低的笑。
之后谁也不说话,也不用说话。两个人挨着坐就好,守着同一口锅、等着同一份食物。
待菌菇汤煮好,顾明烛还撒了些盐粒子,拿起充当汤勺的树皮小心地舀起一点,吹了吹,递到唇边想尝尝咸淡。
可就在她即将喝到的同时,一旁静坐的沈寂又双叒叕毫无征兆地动了。
他握住了她拿着勺子的手腕,眼神深暗,倾身向前含住了她的唇细细碾磨。
顾明烛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随后慢慢的柔软下来,闭上眼,手中汤勺里,汤汁微漾……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很长。
沈寂终于放开了顾明烛,转而无比自然地接过了她手中差点洒光的汤勺,一口喝完,还细细品了品,“滋味尚可。”
“仅是尚可?”顾明烛眯了眯眼睛,眼底是不服输的光。
沈寂看着她的眼睛,唇角上翘,“很甜。”
顾明烛心尖被这两个字不轻不重地挠着,酥麻微痒。
她强作镇定,避开他过于灼人的视线,“你这一下午还了几两了?”
沈寂不肯算帐,“先吃饭,吃饱了继续还。”
洞外,暴雨不知疲倦。
洞内,一锅热汤、一只烤兔、两个人、一匹马,和一笔从一开始就注定算不清的账。
一夜平安,睡前的顾明烛还帮沈寂施了针、也服了药。并逼着沈寂感谢了猪膀胱,否则药粉早泡汤了。
他们有三张保温毯,大小有限,顾明烛决定最大化利用,去他的体面。
她把两张保温毯展开铺在火堆旁最干燥平整的地面上,权当一张加宽的“床垫”,隔绝地下的寒气湿气。然后拿起第三张看向沈寂。
沈寂已经倚着岩壁,阖着眼,假装准备就这样凑合一晚。
“过来。”顾明烛言简意赅。
沈寂睁眼,只淡淡道:“顾娘子,男女有别,同盖一毯于礼不合。你自用便是。”
一副严守礼教、不越雷池的正人君子模样,好像不停还债的人不是他。
顾明烛困得厉害,抱着毯子躺下,立刻开始数,“反正我数到三,你不过来,我就自己盖了。一……”
在她数到二的时候,沈寂就钻进来了,“顾娘子既执意如此,那恭敬不如从命,只是望你谨守分寸,莫要越界。”
顾明烛被他这副“贞洁烈男”的做派弄得想笑,可又困得没力气笑。懒得再说什么。
但她也几乎一整夜都没能真正安稳。
每当她迷迷糊糊快睡着了,身旁的男人总会“恰好”有些动静。
先是他非说顾明烛需要枕头,硬把手臂横在她颈下。
有时是他起身添柴,添完又回来“算个小帐”。
有时是他调整睡势,手臂环过她的腰身,把她往更靠近他体温的方向带。
甚至在她半梦半醒时,还感觉到他在极轻地抚摸她的唇。
每一次碰触都恰到好处地卡在她半睡半醒的模糊界限上,醒过来揍他吧,不值得,不揍他吧,着实闹腾。
她恨恨地闭着眼:沈寂,说好的莫越界呢?
“阿烛,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我知道,我也不是什么宅家淑女。”
“那我们天生一对。”
“嗯,狼狈为奸。”
“……”
“阿烛,你的师傅是什么样的人?”
“女人,并且有好多个相好。”
“?”
“她的寨子在一个群山环绕的地方,风俗和中原大不一样。流行走婚。”
“?”
“男不娶,女不嫁。看对眼了,男子夜晚去女子的花楼相会,天明离开。合则聚,不合则散。”
“这些你不用跟她学。”
“若我学了呢?”
“……学就学了,反正我会杀了那些男人,你还是从我而终。”
“……”
那一晚,顾明烛巩固了好多成语,比如天生一对、狼狈为奸,至死方休。
也对,一个双手沾血的权宦鹰犬,一个来历成谜的野医。在这绝境里先是互相算计、又互相利用,又不由自主地互相吸引、互相取暖。
不是狼狈为奸是什么?
她不介意。
雨又下了整夜。
清晨时分,顾明烛被意识里不停按喇叭的救护车吵醒,它提醒顾明烛察收系统奖励。
【阶段性救治与危机干预成就结算】
【核心判定:成功示警并协助大规模人群避险(安平驿)】
说明:基于宿主此前凭借专业知识与果断判断,成功识别极端洪水风险,并有效协助、敦促驿站内数百人(含锦衣卫、行商、流放队伍等)紧急疏散,显著降低了潜在的重大人员伤亡。
奖励发放如下(物资已适配当前时代背景及你的便携需求):
1、救护车有效稳定连接距离扩展至10公里范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2、野战快速检验系统(箱仪一体化), 维和二级医院标配。
包含便携式生化分析仪、血常规分析仪等,及配套试剂。
用于快速筛查传染病(霍乱、疟疾、登革热)及评估重伤员内环境。
3、桐油帆布,十匹。(幅广二尺二寸, 长四丈, 防水防潮, 可用于搭建营帐、制作雨具或覆盖伤员。)
4、行军防疫散五十人次三日份。
复方中成药粉末, 以“古方”形式呈现,主要成分针对胃肠道感染、和预防性驱邪避秽、化湿解表。
结算附言:医者, 医人亦可医世。
意识空间内,顾明烛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还在给她灌鸡汤的中控屏,内心并无感动,甚至想骂街。
奖励?呵!
穿越至今,每一次这破救护车叮叮当当地“发奖”,都意味着她即将面对的烂摊子难度会直接翻倍。
比如当初给了一大堆抗生素的结果就是沈寂那活阎王觉得她“很有用”,恨不得把她焊在身上当人形医疗包。
虽然她也确实看上了沈寂的色……
而每次解锁了更长的连接距离, 只意味着她会去更远、更危险的地方。
这特喵的是奖励吗?是强制加班通知单,还带KPI:给了你更好的工具,你就得给我干出十倍的活儿!
而奖了这么多次,真正让她觉得“这玩意是给我自己用的”的,居然只有那件情趣内衣。
顾明烛整个人都木了。
来吧, 让加班来得更猛烈些吧!
呃, 等等,要加班了?要加班了?
那是不是意味着马上就得离开这个山洞了?
她瞬间被吓醒,睁开眼睛第一时间看身侧的沈寂。
他呼吸均匀绵长。长睫敛着, 倒是显出难得的乖巧。
顾明烛的视线缓缓下滑,最后定格在他隔着单薄中衣也能清晰感受到轮廓的腰腹……
保温毯下,春光宜人。
一个念头在她被“加班预告”弄得有点暴躁的脑海里炸开:我不干点儿啥?
忙死忙活救了那么多人, 跟这美阎王困在山洞里账没算清、便宜没占够,连腹肌都没摸到!
摸一下,就当是加班前的员工福利,不过分吧?
行动快于思考。
顾明烛的手悄无声息地探向沈寂,可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的瞬间,沈寂的眼睛睁开了,目光落在自己腰间的爪子上。
顾明烛:“……”
沈寂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表情,唇角微扬,“你这是要做什么?”
“探脉。”顾明烛毫无惧色,很严肃。
沈寂挑眉,“探脉是探腰下三寸?”
“胡说,探的是腰上,没腰下。”
“腰上有脉?”
“怎么没有,带脉环腰,总束诸经。湿寒之气从地起,带脉首当其冲。”她一套歪理说得头头是道,“你就说让不让探吧?”
“让。”沈寂慢条斯理的,“得加钱。”
说完,握住顾明烛的手腕拉向自己腰间束带,可与此同时。
“轰隆隆!”
一声闷响从地底传出,整个山洞都在震。岩壁上的碎石泥土扑簌簌倾泻而下,他们身下的“床垫”猛地一陷,冰冷的泥水瞬间涌上来。
顾明烛和沈寂反应极快,同时借力弹坐了起来。
“山洞要塌,走!”沈寂斩钉截铁,再无慵懒调笑。
根本来不及商量什么,两人默契的背过身,光速把衣服穿好,以及收拾为数不多的“家当”。
洞口,拴着的马已经开始惊恐地扬蹄嘶鸣。沈寂冲过去凌空跃上马背,双腿夹紧马腹,左手死死扣住鬃毛向下一压,硬生生控住马的同时,右手把跑过来的顾明烛也拉了上来。
“驾!”
沈寂厉喝,马朝着狭窄洞口冲了出去,也是险险钻出洞口的同一瞬。
“轰!”
天崩地裂的巨响。洞穴内侧支撑了不知多少年的岩顶彻底放弃了坚持,轰然倒塌。气浪之大,差点把刚刚冲出洞口的两人一马推倒。
沈寂控着马沿着陡峭湿滑的山坡斜着向上跑,险之又险地避开不断下砸的石头。
身后所过之处草木皆摧。身前是雨幕笼罩的、茫茫无际的荒野。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转大了,抽下来劈头盖脸的跟鞭子似的。顾明烛被沈寂紧紧环在怀里,在剧烈的颠簸和死亡巨石的追逃下,心跳快得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沿山坡朝高地狂奔了至少一刻钟,泥石流的轰鸣声才渐渐消失了,沈寂控着马冲上了一处相对平澈干燥的脊线。
这里林木茂密地面坚实,暂时安全。
沈寂翻身下马,站稳后才把顾明烛从马背上抱下来。
顾明烛双脚触地的同时腿一软差点儿跪了,好在被沈寂手臂稳稳托住。
两人都像是从泥塘里捞出来一样,身上还裹的是保暖毯,从头到脚的泥浆枯叶。
“先……缓缓。”顾明烛冷得牙齿都在打颤,可环顾四周硬是看不到有任何地方能“缓”。
沈寂神情却有些古怪。
“要不先找地方搭个庇护所,保暖毯拿树枝支起来勉强也能当个小行军帐的。”顾明烛冷得舌头都大了,“起码把衣服烘干。”
其实如果没有沈寂在,她完全可以用救护车里奖励的桐油帆布。
“庇护所有现成的,”沈寂的语气愈发有些别扭。
顾明烛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茫然的看着他,“在哪儿?”
沈寂沉默了一会儿斟酌用词,可最终还是选择了坦白,以免自己死得更惨:“昨天我出去找柴的时候,用随身带的特制烟丸跟韩诚他们联系上了。按脚程估算……从这儿出发,大概不用两刻钟就能碰到。”
顾明烛沉默了,山风穿过林隙,只剩下雨声。
她湿发乱披、头顶草杆、面无血色,看起来纤细又脆弱。可眼睛却一点点亮起骇人的光,从牙缝里往外挤话,“昨日,就联系上了?”
“……是。”
“知道他们在哪里,安全,有营地?”
“……是。”
“顶多两刻钟就能到?”
沈寂假咳一声,目光飘向远处阴沉的天际,一副“天气真糟糕”的模样,避开了顾明烛喷火的眼神。
“沈!寂!”
顾明烛炸了,“你知道外面有安全的营地,有干衣服,有热食,有至少几百号人等着!你却一个字都没说?就看着我捣鼓什么桦皮锅、接雨水、跟你分那点子少得可怜的兔肉,晚上还得跟你挤在两张毯子上取暖?早上一起来就生死时速差点儿被砸死,现在又被冷死!你是不是有!病!”
她气得眼前一黑又一黑,胸口剧烈起伏。
“是啊。”沈寂果断回答。
理不直,气也壮。他就是有病啊。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顾明烛一时忘了怒,只剩下想要仰天大笑(或者砍人)的冲动。
沈寂却只是伸手把她黏在脸颊边的湿发挽到耳后,“乖,再忍忍,很快就到。”
顾明烛:“……”
“晚上再让你摸,只收二两。”
顾明烛:“……”
沈寂很自然地朝她伸出手。
顾明烛一把拍了下去、但没拍动,嘴里一边含糊的骂着她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的话,一边被沈寂大笑着抱上了马。
算了……
正像沈寂预估的那样,俩人在泥泞里又跋涉了好一会儿。
当前方地势渐阔。绕过一道小坡,眼前的景象让顾明烛微微一怔。
这里是一处背风向阳的缓坡。
坡地上,十几顶大小不一的桐油帐篷、行商车马井然有序地驻扎,带有锦衣卫标记的马车围在外围,充当了临时的屏障。
帐篷之间用砍伐的树枝和多余的油布搭了简易的挡雨棚,里头还晾着不少衣物。
一旁的空地上,还有三个石块垒砌的灶坑,上头架着的大铁锅里正煮着什么,香气飘过来格外诱人。
安平驿的行商们聚集在几顶较大的帐篷附近,正清点冒死带出来的货。损失惨重是肯定的,好在基本生存物资都有些。
流放队伍被安置在营地最外围、最靠近树林的洼地边缘。
也没有一顶像样的帐篷,只有用湿树枝胡乱搭的几个歪歪扭扭的三角架子。
上头铺了几块大小不一、颜色斑驳的旧桐油布,勉强能遮雨,却无论如何也挡不住四面八方往里灌的风。
队伍里的青壮没在,还剩些老弱在棚子底下蜷着,眼神麻木。
沈寂控着马,径直朝着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带有明显指挥标识的行军帐行去。
外围警戒的锦衣卫最先发现他,虽震惊、但毕竟训练有素,立刻按刀行礼:“参见大人!”
这一声引起了连锁反应,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韩诚和晏七从主帐中快步迎出,都是一脸如释重负。目光扫过顾明烛、以及沈寂环在她腰上的手,便立刻垂下眼。“营地已初步安置妥当,请大人示下。”
沈寂利落下马,随即很自然的把顾明烛也抱了下来,稳稳的放在地上。
环顾四周,瞧见了晏十六,便吩咐:“带顾娘子去休息,再准备些热水、热食。”
沈寂真的是一脸平静,好像之前的生死时速和“加钱官司”完全不存在。
“是。”晏十六应下,亲自把顾明烛带向一个最小的行军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顾明烛回头又看了沈寂一眼。他已经跟韩诚等人在商讨后续事情, 神情冷硬,切换回了杀伐决断的北司指挥使模式。
她跟着晏十六往前走。
所过之处,能感受到从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她不在乎, 目不斜视。
然后便看到了裴时序。
他跟流犯里的青壮刚去拖了不少湿柴回来烘, 隔着数十步的距离, 目光安静地落在她身上。
随后弯腰钻回了矮棚里。
晏十六也朝那边看了一眼, “裴公子精神不济,但性命无碍, 也已分到了赈济的粥米。”
顾明烛有些意外,“赈济?”
“韩百户吩咐的。”
顾明烛有些意外。
晏十六的语气里带了藏不住的小骄傲,“咱们大人其实面冷心热,而且办事很周全的。韩百户清楚。”
这句话声音很轻,但分量不轻。
顾明烛:“……”
行吧行吧,知道你家大人最好了。
顾明烛心中窃喜。蛮好蛮好,至少短时间内她跟沈寂的目标是一致的, 避免了吵架。
吵架伤感情、更伤诊金。
她无比希望裴时序活着,因为救护车……
晏十六给顾明烛准备的是单人小行军帐。
小归小,但内里已做了最大限度的安排。其他军士睡军帐也不过在地上铺些干草、甚至裹件厚衣服就凑合了。
而顾明烛这帐连地面都被特意垫高并夯实过,还有一个用两张拆下来的车厢木板临时拼搭的矮榻,离地约一掌高, 彻底隔绝了地气。
板上还铺了一层羊皮垫。平时不算什么, 眼下绝对奢侈品。
帐篷角落甚至还用木枝子做了个挂衣架,上头还挂着羊角风灯。
顾明烛由衷感谢晏十六的提前安排,帐外就又有两个力士送来热水、布巾, 以及一个油纸包。
力士把东西放下,恭敬地回话:“顾娘子,热茶和饭食稍后便到。”
晏十六:“卑职在外等候。”
说罢便一齐退了出去。
帐篷里终于只剩下顾明烛一个人, 她用最快的速度脱下湿衣,用桶里温热的水擦洗全身。
也是因着她之前教过田火头过滤水的法子,营地把雨水利用的很好。
但柴火短缺,能烧这么一桶水专门给她沐浴绝对是VVVVVIP待遇。
直到身上和头发都搓干净了,顾明烛整个人也好像重新活了过来,美中不足小腹隐隐作痛,顾明烛从救护车里拿出一粒布洛芬吃了。
布洛芬挨个器官敲门问:你疼不?
半柱香时间不到,痛源解决了。
随后顾明烛打开了力士送进来的那个油纸包,里面是满满的、干净的竹纸。
用途可想而知,沈寂确实是个贴心的,顾明烛满意的扔进了空间。
但她不需要竹纸,她还有大量的无菌棉。
又躺了一会儿,听着外头像是雨停了,顾明烛才掀帘子出了帐,找到了她的专属药材车。
在原本那辆青布小蓬车被刺客破坏了之后,顾明烛的储备就转移到了这辆新车上,从安平驿逃生的时候也抢救了出来。
锦衣卫力士干活儿挺靠谱,把车顶盖用油布苫得严严实实的。
守着的人见顾明烛过来,立刻询问姑娘何事,一听要配药,便又叫了个力士来一起松了油布顶。
厢门打开的刹那,混杂的药香冲散水汽扑面而来。
这是会让顾明烛安心的味道,她舒了口气跳上车,在成堆的麻布袋和药匣间快速翻捡。
随便捡了些苏叶、茯苓、白术、老姜片,趁着力士没注意,在药材里混进了系统昨晚上送的那些驱疫的药。
同时心里默算着百人饮用的剂量,手下动作不停,把分拣好的药材按君臣佐使的配伍,粗略分作几大份装入几个布袋。
沉甸甸的,被力士搬到了灶边,请田火头帮着熬。
田火头自是应的,赶紧添火。
顾明烛也跟了过来亲自动手,盯着火候。
她如今在锦衣卫队伍里,已是不折不扣的“大红人”。
但凡有眼睛的都瞧见了昨日她是如何拼命救大人、大人今日又是如何“慈眉善目”跟她同乘一骑,甚至亲自抱她下马的。
此刻集体都在偷瞄她。
直到顾明烛亲自确认药好了,才对候在一旁的田火头点了点头:“劳您给大伙儿分分,得趁热喝,能出身薄汗最好。”
想想又补充了句:“是北司大人用私银体恤的。”
她顺口替沈寂也卖了个好。
田火头很高兴,转过身,胸膛一挺,粗着嗓子朝那些正眼巴巴望着这边的军士们吼开了:“大人赏药!排队!一个个来,都有份!”
原本还只是张望的军士们立刻动了起来,自发地排成几列。
雨后的寒意尚在,军士们接过药也顾不上烫,把碗捧在手里,小口小口地啜饮。
“好家伙,这味儿正!”
“你个土货,没听说喝药评价味儿正的!”
“顾娘子配的药就是顶用!”
“咱大人也是真敞亮,都是用私银给咱配的!”
一片议论声。
其实除了晏七等影卫、以及从北镇抚司跟出来的锦衣卫亲随,队伍里还有三成是临时抽调的护卫和力役,对沈寂实在谈不上熟悉。
这回南下,这些人心里都是哆嗦的,就怕哪儿做得不对被咔嚓了。
没承想一路十几天下来,大人貌似还……挺好伺候的?
多数时候都待在车里或军帐里,也不曾刻意刁难哪个。行程是紧了点、规矩是严了些,可一应粮草补给、扎营休整,从未克扣短少。
夜里也有个能躺下的干燥地方。比起以往跟过的某些动辄打骂、喝兵血的官儿,这位“杀神相当不错了。
大伙的心情这就有点儿复杂。
于是就有那胆子大些的,朝着沈寂的军帐高呼:“谢大人赏药!”
这一声带头的下去,此起彼伏的“谢大人赏药”就此响起。
军帐内的沈寂当然也听到了,扫了眼晏七,“我又做了什么?”
晏七正想出去看看,晏十六端着一个木托盘走了进来,盘上放着几碗冒着热气的药汤,并禀报:“大人,顾娘子熬了汤药,说是驱疫的。外头是军士们感念大人赏,自发感谢。”
此时的军帐里还有韩诚,以及前哨和属官,众人原本围着舆图集议,此刻不约而同看向那几碗热汤。
尤其是前哨甲,他淋了整夜的冷雨跋涉往返,此刻,想喝……
沈寂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熟悉他的才看得出他脸上的骄傲。
侍立一旁的晏七眼观鼻鼻观心,心下腹诽:是人家顾娘子心细,大人您在这儿暗戳戳得意个什么劲儿……
“都喝了。”沈寂对帐内几人吩咐,自己也接过药一饮而尽。
喝完开始重说正事儿,沈寂问着:“水位仍在涨还是开始退了?被毁桥梁是年久失修,还是此次水势过猛所致?下游情况如何,可有村落被淹?另外除了绕行小道,附近可有能征集到的船只,或熟悉水性的本地向导?”
前哨甲赶紧答:“回大人,水位还在缓涨,没有回落迹象。据卑职观察,那几座木桥虽是老桥,若年年检修本不至全数垮塌。恐怕……”
沈寂眉头皱紧,“继续说。”
他当然清楚“恐怕”后头跟着是不止天灾,还有人祸。
前哨甲手指着舆图下游方向,脸色更凝重了几分,“低洼处已是一片汪洋。据幸存乡民哭诉,至少有四五个临近河岸的村落被淹,屋舍尽毁,死伤尚未可知。”
“沿途可见固城守军出来巡查?”
“没有。”前哨甲摇了摇头,愤懑又困惑,“不见一兵一卒出来巡查灾情,更无施救。”
沈寂不发一言,脸色铁青。
晏三无奈补充:“大人,能绕行的小道多被滑坡的泥石阻塞,清理起来费时费力,辎重车辆是绝无可能通过的。”
前哨甲接着说:“眼下水流湍急,漩涡暗涌极多,水面上漂浮物杂乱,无法行船。”
晏三艰难给出结论:“大人,短期内,我们走不了。”
沈寂沉默片刻,目光移向舆图上的最高地势:固城。
“固城城城门可开?”
前哨甲摇了摇头:“城门紧闭。城头日夜都有兵卒巡弋,人数比往常多了不少,甲胄也齐整。”
他想了想,补充:“卑职在泽边遇到几个打算回城的百姓,据他们说,固城的胡守将和谢知县早就以‘防旱’为由囤积粮草,城内粮价据说已是斗米千钱。”
沈寂冷笑一声。
这是防旱?分明是闭城自保,弃城外百姓于不顾,甚至可能已生乱象。看来固城的文武官已经打定主意闭城当土皇帝了。
他倏然起身朝外走,并下令:“韩诚在这儿驻阵。晏七,点人随我进城!”
“是!”各自应下。
营地里,驱寒汤已分得七七八八,还余下小半锅在火塘旁边温着。
几个一直在旁探头探脑、面带羡色的行商散客终于鼓足勇气,腆着脸凑近询问。
他们不是行伍中人,赏药的恩典自知是轮不到,但愿意出银子买。
田火头不敢擅自做主,忙来问了顾明烛。
她正盘点草药,想想便点了头。“按碗计价便是,一碗二十文。愿者自来。”
这些草药本就是沈寂私银备的,她不并不需要请示军中。
二十文一碗……田火头琢磨了一下这定价属实有点高,但也称不上离谱。毕竟眼下前路断绝、有钱也未必能买到。
反正顾医女都觉得公道了,那就这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消息悄悄传开, 愿意花这二十文钱的人自发排起了队。
当中,顾明烛竟也瞧见了有老熟人,哑姑和周嬷嬷。
两人已憔悴得脱了形。
哑姑跟顾明烛的视线对上后, 嘴唇动了动, 很想说话。
但顾明烛记得放奴那日, 所有人唾骂她背主的时候, 哑姑也自始至终保持了沉默。
当然,以哑姑的身份和情境情有可原, 顾明烛对路人甲不会记恨。但到底也没了什么情谊。
既然那时选择了沉默,那便一直沉默好了。
周嬷嬷的状况更糟,连背都开始佝偻了,露出来的手腕、颈子上布满了擦伤和瘀青。眼睛只盯着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直到她也随着哑姑的停脚,茫然抬眼看到了顾明烛,又飞快地挪开了视线,站直了些。
算是守住最后一点侯府老仆的颜面。
等轮到她俩了, 哑姑把铜板小心地递给田火头。
铜板还是前些日子,大公子拆了衣角里头缝的碎银子片,找江彻去兑换的。
当然,她也不知道这点儿碎银子还是顾明烛给的。
付了钱,才又带着十二分小心地恳求, “军爷, 这汤碗能否让老奴拿到那边儿去?我家主子实在起不来身了,就用一会儿,用过了我一定洗得干干净净再送回来。”
周嬷嬷虽没说话, 但在旁边配合着用力点头。
田火头也不是个心黑的,区区两个碗而已,挥了挥手权当同意了。
俩人面露喜色, 一人捧着一碗回了。
一直在外围火塘旁坐着的赵钱孙见她俩买了药,不紧不慢地用刀鞘敲了敲了地。
周嬷嬷僵在原处,很不情愿。哑姑无奈,还是把药也给了赵钱孙一碗。
赵钱孙毫不客气地接了,一碗药就此易主。他自认已经很心善,还给裴家留了一碗呢。
周嬷嬷生怕又出状况,赶紧往油布棚里去。
可又没走出几步,旁支那个裴恒通也不知道打哪儿蹿了过来,伸手就夺,“给我!”
“这是给老爷的!” 周嬷嬷惊骇之下把碗死死护在怀里,用瘦骨嶙峋的身体去挡。
裴恒通,又是裴恒通!之前跟大公子抢水的也是他!
哑姑又气又急,赶紧跑过来帮忙。可男人的力气毕竟大得多,哑姑和周嬷嬷被溅出来的汤药烫到也仍不肯松手。
裴恒通被哑姑抓了脸,激了眼,直接上手掐哑姑脖子。
“反了天了!” 周嬷嬷目眦欲裂,死死揪住裴恒通油腻打绺的头发,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撕扯。
“啊!老虔婆!松手!” 裴恒通头皮剧痛,不得不放开哑姑,反手向后胡乱抓挠,一巴掌把周嬷嬷扇倒在地上。
哑姑咬着牙先跑回棚里,把碗交给了老夫人,自己又冲回去支援周嬷嬷。
三人滚在泥里扭打成一团。裴恒通的家眷也在,冲出来加入混战。哑姑和周嬷嬷立时落了下风,手脚被人按着打。
棚下的人都在看着这一幕,有的眼神麻木、有的也露出蠢蠢欲动的恨意。
偏巧主支的青壮都被江彻带出去寻柴火、吃食了,余下的都是老弱妇孺。
苏念晚肯定是只顾着裴棠雪的,更何况她书香世家出身,落了难也是书香,怎么可能去跟一群仆人在泥地里撕扯。她看了几眼“战况”就错开了眼神。
二房更不可能管,果断选择自保,当没看到。
三房的李金珠把几个儿女全都扯到自己身后,同时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生怕有谁趁乱打她怀里那点儿私藏的主意。
那碗药汤反正轮不到她这房的人喝,谁爱抢谁抢去,别溅她这房一身血就成。
缩在棚子最里侧、用几块破毡子勉强垫着的老侯爷裴知山和老夫人秦氏,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
老侯爷仍在病中,顾明烛那场清创缝合虽救了他的命,但休息不好又营养跟不上。
面色灰败,轻飘飘的喝止了几声,零人在意。
秦氏急着把汤药喂到老爷嘴里,其它的她又能如何?
骂了几声“混账!畜生!”。
也在想要不要假装厥过去。
赵钱孙和另外一个留守的差役倒是兴奋起来了。避雨本就百无聊赖,眼下这场热闹刚好能供他们解闷儿,恨不能借这热闹开个赌局看谁能打赢。
顾明烛远远的瞧着,目光尤其扫过那明明有“战斗力”,却还是只顾自己的主支夫人们。
在她们眼里,哑姑和周嬷嬷的命跟那碗被打翻的药一样,随时可弃。
裴家完了。
抄家流放毁的是门楣、财富和权势。而这一路走下来,裴家内部表现出的自私、冷漠和对忠仆的漠视,是亲手掘断家族最后的精神。
顾明烛不打算管,她不是裴家人。
一片翻腾中,主支只有一个人出来了,是二房的大姑娘裴月华。
混乱爆发时她本只是抬眼看了会儿,可看到哑姑和周嬷嬷被打得越来越惨后,还是站了出来。
她跑到赵钱孙面前的火塘,伸手抽了根碗口粗、一头还燃着的粗木,不打也不骂,把火把头直接伸到支房油布棚檐底下。
大声喊:“要死,就大家一起死!”
裴月华这举动相当管用。
连赵钱孙脸上玩味的笑容都僵了一瞬,眼中闪过讶异。
这少女自打出发,他就盯着了:漂亮、扎眼,且不被家里人看顾,是个纯纯的小白兔。
他原本的盘算是在路上再磨她一阵,磨到绝望认命,他再“不经意”递个话,给点儿甜头,不怕她不就范。到了崖山后是收用,还是转手卖掉换些好处,都随他心情。
可如今看来这小兔子倒也有几分利齿,赵钱孙脸上泛起古怪的笑意。
与此同时,树林边缘传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江彻标志性的暴喝响起:“谁在闹事!”
他身后陆陆续续跟出来十来个人。
裴时序走在最前,背着用树藤捆着的物资。有湿了的枯树干和藤蔓,还有灰扑扑的野蘑菇野菜根,当中还夹了些红润的野浆果。
他额角有一道新鲜的擦伤,手臂和手背上更是布满了被灌木划出的细密血痕。
他走回棚区也没有“参战”,先把肩上的收获放在了地上,然后缓缓转过身,看向每一个人。
曾经的少年将军,一身凛冽还在,让所有被他看的人心头一凛。
他走向裴月华,朝她伸了手。
裴月华平静的把火把交给了他。
裴时序反手直接丢回火塘,力道和角度准得可怕。溅起的火星子不会伤人,又吓了赵钱孙一跳。
“可有受伤?”裴时序问。
裴月华茫然的看了他一会儿,摇了摇头。
裴时序便走向还瘫坐在地上的哑姑和周嬷嬷。
哑姑脖颈上一圈指痕,清晰可怖。头发散乱,脸上、身上全是泥浆,疼得直抽抽,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哼出声。
周嬷嬷也没好到哪儿去,另一只手脱臼了,无力的垂着。坐姿也很别扭,扭了腰。
裴时序眉头蹙起,低声说着:“嬷嬷,忍一忍。”
说完半跪在泥里,托住周嬷嬷手腕,摸准位置后手下发力,“咔哒”一声轻响,手腕复位。
“谢过大公子。”周嬷嬷忍着痛道谢,“大公子快进棚子里去,这外头又脏又湿的。”
哑姑赶紧拼命挤出一个笑,“老奴们没事儿!皮外伤看着吓人罢了。咱们府出来的人,这点阵仗输不了!”
“输不了”三个字,她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
裴时序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随即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沾到的泥,一步步走向旁支那群人,在三步处停下,平静的:“谁先动的手。”
旁支的人目光闪烁,没人敢接话。但眼神儿不约而同瞟向同一个男人:裴恒通。
几乎是同时,裴时序动了,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一拳击向裴恒通肋下,一腿踢到他膝窝。
两个动作几乎在同一瞬间完成,裴恒通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只觉得剧痛,半边身子瞬间麻了,惨叫着跪到了泥里,朝着哑姑和周嬷嬷的方向。
裴时序又看向另外几个呆住的旁支。
参与打架的人很好辨认,一身泥、一脸抓痕、头发蓬乱的便是。
如法炮制。没一会儿,这群人就惨叫连连,或捂肋或抱腿。
当然,身上也绝不会有明显外伤,只有他们自己才体会到何谓深入骨髓的痛。
做完了,裴时序才转身看向赵钱孙,“赵总旗,方才这几人争夺食物,推搡间自己不慎摔倒,磕碰了些筋骨。惊扰了总旗,时序代他们赔罪。”
赵钱孙嘴唇动了动,片刻后才冷哼一声,“既是自己不慎,那便好生将养。”
一场好像要你死我活的混乱,就这么安安静静的结束了。
顾明烛看得正专注,视线便被一堵玄色的、带着清冽药草气息的“墙”给严严实实地堵住了。
沈寂站在了她面前,微微垂着眼,视线凝在她脸上,很是不悦的样子。
明明是夏季,可顾明烛莫名就觉得周遭入冬了……
沈寂的声音压得极低,“可是本司这个人还不够你看的?”
尾音微微上挑,理所当然的诘问。
作者有话说:
连续两个绝世大毒,更得我心灰意冷的~~~~~5555555555555
第65章
顾明烛自认行得正坐得正, 可方才不过是看个热闹,眼下硬是被问出了捉“JIAN”的架势,她竟然还略心虚, “我就是见那边似乎起了冲突, 多看了两眼。呵呵, 呵呵。”
沈寂盯了她好一会儿才冷哼一声。
“大人, 马备好了。”晏七牵马过来。
沈寂接了缰绳翻身上马,“我要进固城一趟, 少则一日,多则……”
前头的语气还刻意的冷,后头莫名就松了,终究是舍不得生她一星半点儿的气,醋就只有自己硬喝,“自己顾好自己,等本司回来付诊金。”
说完刚要走, 被顾明烛拦下。
她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赶紧从随身搭膊里取出沈寂专用的那只猪膀胱药囊,“带上。”
沈寂一脸嫌弃。
“带上。”顾明烛板着脸又重复了一遍,想了想,又踮起脚, 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叮嘱:“里头除了你日常要用的丸散, 有两粒能吊命的参蟾救心丹,还有几粒驱寒的,数量够, 跟弟兄们分服。”
她果然最关心自己,沈寂心里舒坦了。眼神往流放犯的油布棚子方向扫了眼。
果然,那人正在看过来。
沈寂索性就着顾明烛凑近的姿势, 把整个上半身都俯了下去,侧脸几乎要贴上她的额发,在外人眼中是无比的亲昵。
他看到连一向大胆的顾明烛都惊了一下,心情就更爽快了。
“我知道了。”他接过药囊,指尖不经意地擦过顾明烛的掌心,很暖。
“驾!”
黑马扬蹄,身后是晏七等四人,一齐冲向被雨雾笼罩的固城。
呵呵,山中无老虎了。
顾明烛“沉痛”了一会儿,脸上笑意浮出……
赵钱孙腆着脸凑到留守的锦衣卫前哨甲跟前,赔着笑打听了几句,回来就满脸死灰色。
他也知道了前路桥断道淹,固城闭门拒客,所有人算是被困在这片泽国荒滩了。
流放队伍不比锦衣卫扈从,更加比不上行商。
行商虽说也有一半儿的物资毁在了安平驿,可毕竟还是运出来一半儿。十天半个月吃喝不愁。
而流放队伍的财物规矩,自有一套潜规则:明面饿不死,实则吊着命。
按制,流犯每日口粮由沿途州县供给,标准极低。押解差役的“油水”一是来自口粮,二是来自流放犯藏在衣缝里的碎银、首饰。
可裴家入狱突然,身上带着的“油水”太少,赵钱孙在粮草储备上就相当随意。
此刻看着锦衣卫营地和行商营地都飘起了炊烟,再看看自家这边几十号枯槁的脸……
这趟差事真他大爷的倒霉!赵钱孙心里的邪火噌噌地往上冒。板着一张戾气浸透的黑脸走到油布棚下,目光阴鸷地扫过正在默默拾掇柴禾的裴家众人。
裴家人,无论主支还是分支,此刻都在处理着今日在湿冷野地里扛回来的“收获”。
男丁们把拖回来的枯木剥去湿树皮,再一根根仔细码放在火塘旁边烘着。
妇孺们收集枝条、落叶、藤蔓,还要清理菌子和野菜。
赵钱孙粗着嗓子吼,“这点湿柴火烂菌子能顶个屁用!晚上喝风吗?”
他伸手指向远处那片密林,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裴时序!带着你们裴家能动弹的男人,给老子走远点儿找!找吃的!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能逮着的都给老子弄回来!”
裴家众人面色灰败,几个半大孩子忍不住往母亲身后缩。
裴时序站了起来看着赵钱孙,不发一言。
赵钱孙被盯得发麻,刚想再骂,身后传来江彻的声音。
“赵总旗,雨又下起来了。他们这些人身上多少都带着伤,本就虚弱。此刻再冒雨入林,且不说能否寻到吃食,万一染上疫病……”
他叹了口气,“疫病一起可就不分你我。在这种缺医少药的地方万一蔓延开来,惊动了那边的大人们,恐怕于咱们大为不利。”
江彻的话自是为了护住裴家,可也句句在理。
赵钱孙拧着眉头瞪着江彻,又瞥了一眼阴沉沉的天,心里那点儿狠劲稍稍退了些许。
可他刚才狠话放出去了,这会儿要是松口,面子往哪儿搁?
冷哼一声,“不出去找吃什么?老子这儿没余粮!”
他话音才落,远处一个清亮柔和的女声突然插了进来,打破了僵持,“咦,裴大娘子,野果子是哪儿采的?看起来倒是鲜灵,不知道甜不甜?”
众人闻声望去,竟是顾明烛。
她披了件蓑衣,戴了顶遮雨的宽檐笠帽,目光落在裴月华手里那捧颜色深红带紫的野果子上。
赵钱孙目光在顾明烛身上打了个圈儿。他当然知道这位“顾娘子”是沈寂的女人,蓑衣掩不住她出挑的身段儿,尤其笠帽下露出的半张脸,眉眼清冽之极。
赵钱孙眼神里的贪就像毒蛇信子。
裴月华微怔了一瞬,便鼓足勇气轻声答了,“是在那边坡下林缘采的。味道……尚可,但稍有些酸涩。”
她答得一板一眼。
顾明烛点点头,竟然直接走进了“警戒”区域。
一个年轻些的解差下意识横跨一步,抬手就想拦。
他的手刚抬到一半,被一柄刀鞘弹开。
是身着锦衣卫常服的晏十六,她一直不远不近的跟着顾明烛,像影子一样。
解差立刻后退,闭嘴。
顾明烛无视这场短暂的交锋,径直走到了裴月华面前,也走到了所有人投来的目光中心。
凑近些仔细看了看裴月华的果子,脸上露出几分“识货”的赞叹,“这品相难得,没被虫鸟啄过,汁水应该足。山里这时候还能找到这个,大娘子好眼力。不知道这果子你是留着自己吃,还是卖出一部分?”
裴月华惊住了,下意识看赵钱孙。
顾明烛这才像是想起旁边还站着赵钱孙,便也转向他问,“赵总旗,我正想找些野果子和山货,给营里的兄弟姐妹换换口味。我看这些就挺好,不知方不方便卖我一些?”
赵钱孙瞬间眼睛发亮,刚想回话,顾明烛却微笑着,不紧不慢地补充了后半句:
“我拿炒米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