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暴雨后的荒山林地,成了这三百多人最可靠的食物和药材来源地。这当中,数采集组的人数最多。
可惜每日收获差强人意,原因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让人无可奈何:
裴家的女眷对山野吃食是彻彻底底的“睁眼瞎”。
比如灰灰菜跟毒芹模样相似,马齿苋混在杂草里也难以分辨,能吃的蕨菜嫩芽和有毒的品种在她们看来都差不多,效率自然高不起来。
而加入的灾民虽能干,人数也多,可大多是附近平原村镇的寻常农户。这些人往常侍弄的是稻麦桑麻,看不出哪个山坡雨后容易松动塌方、哪些树皮刮下来浸水捶打能得些许淀粉,甚至怎么才能在林间辨识方向,避开可能藏着野蜂窝的树丛……
这些生存经验,对生活半径不过附近十里八村的平原农户来说,全然是另一个领域的知识。
于是,采集组每日清晨浩浩荡荡、满怀希望地散入山林,傍晚归来带回来吃一半儿,扔一半儿。
药材的收获更是寥寥。
顶多能寻到些金银花、车前草,数量远不够医棚所需。
山林慷慨,但只对懂得它语言的人慷慨。
于是见医棚里的病人也稳定了,顾明烛便以“教学”的方式亲自带队去一趟!
前夜就开始准备了。
营地篝火渐次燃起,韩百户把明日要进山的采集组所有人都召集到医棚前那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
顾明烛站在火光最明亮处,身前摊开的粗布上,分门别类地摆放着“教具”:左边是防护用具,有成捆的干草、裁剪好的粗麻布条、几块颜色鲜艳的破布、一只小陶罐。
右边是实物样本:最常见的马齿苋、灰灰菜、蕨菜嫩芽,还有金银花、车前草、薄荷、一株特意留下的完整黄精植株,以及几种蘑菇。有可食的普通草菇,也有看似普通,却是有毒的。
“今晚不教别的,只教三件事:怎么活着进山林、怎么认出能吃能用的东西、怎么全乎着回来。”顾明烛开门见山,声音清朗,“仔细看仔细听,等会儿我要抽查问。答不上来的,明天就留在营地干别的活儿,不准进山,工分也减。”
这话让所有人神色肃然。
人群靠后的位置,张兰因为首的几个裴家女眷闻言撇了撇嘴,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
这顾氏未免也……太拿自己当回事了!
顾明烛对后排那些细微的动静懒得理会,她先给大家示范了如何搓出紧实耐用的草绳,如何用它捆绑裤脚、加固鞋履,“山石湿滑,草绳能防滑,也能护着点皮肉。”
接着是用麻布条缠绕手腕、手掌,“免得被枝叶石头划得血淋淋。”
之后是颜色鲜艳的破布条:“这是路标。每队发两条不同颜色的。走一段,选个显眼的高枝挂上。记住自己队伍的颜色,返程就不会迷路。”
“都记清楚,”她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几个眼神还有些飘忽的裴家女眷,“进了山不能像没头苍蝇,看见一点野菜就挖,挖完就走。”
顾明烛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虚画,“要把你眼睛看到的东西,分区域、分层级地记在脑子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假如这是一片坡地, 阳光好一些,土湿一些。那第一层看地表,或许有野菜和草药。第二层看灌木丛和矮树, 有没有金银花藤?有没有野莓?第三层看大树根部和腐木。有没有菌子?周围土质松不松, 有没有可能藏着块茎食物?”
“就像剥洋葱, 一层层看过去。找到一处就在心里给这片地打个标记, 记住大致方位和特征。这叫资源点标记。下次再来,或者让别人来, 效率能翻几倍。而不是每次都从头乱找。”
采集组几个心思灵透的,已经开始下意识地在脑海里把白日里去过的林子,用这“三层法”重新“看”了一遍。
“走路看脚底,更要看前方、看周围、看头顶。”顾明烛继续说着,“看到格外茂密幽暗的区域,脚下落叶层也极厚的。预判的可能性是里面多半潮湿闷热,蛇虫多。那么要尽量绕行或快速通过, 不要在里头停留。”
“看到陡坡碎石松动。预判可能有落石或滑坡风险,尽量远离坡脚,选择稳固路径。”
“发现一片蘑菇长得特别好,周围却几乎没有虫鸟啄食痕迹。预判可能有毒。遵循‘不认的不动手’原则,放弃。”
“这叫动态风险评估。每走一步, 你的脑子都要在问:这里安全吗?下一秒可能发生什么?我有没有退路?”
听着的人无不后怕, 这几天还真遇到过不少这样的地方,也真有因此受伤的。
顾明烛继续说着:“第三,我要强调信号和纪律, 要三人一组。”
“三人一组不是让你有个聊天的伴儿。而是让你们成为彼此的眼睛、耳朵和警报哨。规定一组人之间最大距离不能超过十步,为什么?因为在这个距离内,一个人滑倒、被蛇咬、突然发病, 另两人能在一息之内发现、呼救、上前帮忙。”
“还有手势,我教几个最简单的。在林子深处喊话可能惊到小兽,手势管用。”
顾明烛说着,放下了手中的树枝,做了几个代表着“停”、“集合”、“危险”、“求救”之类的手势。
手势又简单又显眼,好学。
所有人无论原先是什么身份,此时都成了学生。连张兰因也抿着嘴,下意识模仿着。
顾明烛继续:“还有,任何情况下绝对禁止任何人以任何理由脱离小组视线!你想去的地方,必须全组决定。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是同组另外两人的,是整支队伍的。擅自行动,就是在把同组人和可能去搜救你的人,往鬼门关里拖。”
“明白!”女眷们这次的回答带着颤音,却异常整齐。
她们都知道这可不是往日婆婆妈妈的叮嘱,倒像是……像是爷们儿去的战场。
大家互相看看,莫名就觉得有点儿燃是怎么个意思。
“第四,如果觉得累,或是心慌、头晕,要申请停下休息,喝点儿水再走,不要硬撑。”
话音刚落,就有人焦虑的问:“我们也不想硬撑的。可就是怕找不够吃食,回来工分扣得厉害,家里人就得挨饿。”
语气里还带着点儿不服。
是张兰因,她终究没忍住。
顾明烛看了她一眼,心里想笑:你可算问出来了。
她扫视全场,“我现在以营地临时医官,以及采集队长的身份明确回答,也立个规矩。”
所有人瞪大了眼睛听。
“经医棚确认,确实是因身体不适导致当日采集量未达标者,工分不扣。”
人群里响起一片不敢置信的骚动。
“反过来,”她话锋一转,语气骤冷,“隐瞒不适、强行硬撑,最终导致自己发病,需要动用营地医药人手去救援,甚至拖累全队行程、引发更大危险者。不仅当日工分全扣,还需承担相应的责罚,并赔偿额外消耗的营地医药资源。”
“我要你们记住,一个人的命比一篮子野菜金贵。一次救援所耗费的资源,比一个人十天能采回来的东西都多。”
“可……”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妇问:“我们泥腿子,贱命,会有人费那么大劲救吗?”
是啊,营地已经给了他们一份口粮,那么他们死在山里也只能怪自己命不好。
他们不太相信顾娘子说的……还会付出额外的药物和人手去救。
顾明烛笑了,“这个问题你们不该问我。”
众人一愣。
“你们不如先想想建起这个营地、立下工分规矩的韩百户。如果他觉得不值得,大可以像固城一样紧闭营门,或者把你们赶走,让你们自生自灭。”
“你们更应该想想,为什么明明药材捉襟见肘,却还要熬煮预防时疫的汤药,分给每一个人。” 顾明烛指了指医棚方向,“如果觉得不值,我们大可以只救治那些‘更有用’、工分更高的。”
“甚至每日领着你们进山的锦衣卫。如果他们觉得你们只是累赘,何苦带上,还要担责?”
她停了停,让这些话沉下去。
“这个营地还在,本身就是答案。”
顾明烛看着所有人:“救你们,不是因为你们‘值得’,这世上本没有天生的‘值得’。”
“是你们选择了要活,并且愿意为‘活着’付出努力,也遵守了能让更多人一起活下去的规则。”
“你们的命,是你们自己挣来的。”
“所以,请对得起你们自己。你们即然是被救者,那么同时也该担起施救者的责任!”
火光之外,营地边缘,正在值守的裴时序静静的站着,目光牢牢地锁在顾明烛身上,一刻也无法移开。
她方才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他脑海中盘旋。
“不是因为你们值得”、“你们的命,是你们自己挣来的。”、“请对得起你们自己。”
裴时序见过太多视百姓如草芥的衣冠禽兽,也见过边关将领为了军功不惜驱民为饵。
可顾明烛以一个医女的身份,却给这群通常会被视为“累赘”、“贱命”的灾民和罪囚指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她给予这些濒临绝望的人“理由”,一个能让他们挺直腰杆的理由。
这是立心之术。
裴时序想,他已经厘清了自己对顾明烛的感觉。
他无法移开目光,眼里的那支烛已经亮成了一盏再也无法熄灭的灯。
而他想走到那盏灯的身边,让那光芒……为他所有。
第二日,天光未大亮,营地中央已集结起一支与往日不太一样的队伍。
虽说还是那些个人:面黄肌瘦的灾民、神情复杂的裴家女眷、几个沉默的锦衣卫。但气氛已全然不同。
每个人都踩着连夜搓的草绳防滑索,裤脚和袖口也牢牢扎紧了。手腕、手掌上也都缠了碎布或是软些的藤条。
十人一队,队首捏着颜色鲜明的布条。所有人都在帮同伴检查装备,也低声重复昨晚学到的口诀,或默默比划着那几个简单却能救命的手势。
顾明烛背着轻便背篓站在队伍最前方,腰间挂着一柄小药锄和一把短刀、以及牛皮弹弓。
“出发!”
她率先踏入晨雾未散的山林。
而营地另一侧,狩猎队也整装待发。
与采集队以老弱妇孺为主不同,狩猎队是营地最精悍力量的集合。以锦主卫为主,还包括有行商青壮和裴家男丁。
可惜裴家是流犯,不能拿太过“精尖”的武器,顶多就是棒子,或是削尖的木矛、绳套。
但其实无论是赵钱孙还是韩诚,都不会担心裴家族人会逃跑。
一是逃无可逃,二是裴家的孩子们可都还在营地里。
半柱香后,日头又爬高些许,狩猎队出发。
直到晌午,原本只是阴沉的天又开始抽疯,豆大的雨点再次砸落,瞬间把山林笼罩在震耳欲聋的喧嚣中。
还是狩猎队先回来的。
二十几个精壮汉子,出去时是的矛,回来浇成了叉。
人人形容狼狈,泥浆裹身,体力耗尽,好在还抬回来一头百十来斤重的小野猪。
这收获……
锦衣卫们心情有点儿丧,二十几号人出去,带回来的除了木柴之外就只有一头小猪。
韩百户心里也门儿清,又是大旱又是洪魔的,这山林怕是熬成了半副空架子。前几日还能猎到些野兔山鸡,往后,走空将是常态。
但眼下军心不能乱,韩诚脸上没露分毫焦心,甚至走过去拍了拍那头尚带余温的小野猪,“不错!这年景能从山里抠出肉来就是本事!抓紧休整,下午雨势若小了,照常出发,再探!”
“是!” 狩猎队齐声应诺,应得多少有些心虚。
裴时序也在其中,也很无奈,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好武难为久灾之山林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田火头。” 韩百户转头朝大灶方向喊:“来处理一下这野猪!”
“来喽!” 田火头离得老远就响亮地应了。
猎到野猪了?那可是实打实的硬货!
田火头乐得好像已经闻到了猪油在锅里滋啦作响的焦香, 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来人!快!再来三个人!不,四个!”
一边说, 一边抄起最大的一把砍骨刀, 点着几个正在择菜的半大少年, 其中还有裴月明和裴月晖, “别愣着,跟我走, 抬猪去!”
五个人兴冲冲、眼冒绿光小跑过来,雨水打在身上也毫不在意。
田火头一边跑一边还在心里盘算:好几百斤的野猪,肥膘至少能熬出一缸板油,肉拿盐抹了、下水爆炒、猪皮熬冻、骨头炖酥烂……
他们跑到近前拨开围观的人群,目光急切地搜寻着那头想象中的“硬货”。
然后,五个人齐刷刷地愣住了。
地上躺着的确实是一头野猪,可这体型……缩水了???
撑死了也就七八十斤, 去掉头脚下水骨头,能出的净肉怕是三十斤都悬。
田火头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嘴角抽搐了一下。这还用四个人抬?他一个人就能拎回去……
“咳,” 韩百户看出了田火头的落差,干咳一声, “久旱之后嘛, 山林凋敝,野兽能活下来已是不易,哪还能长膘?很正常!”
田火头压下想像与现实的巨大落差, 脸上重新堆起笑,“是是是,兄弟们辛苦, 辛苦!”
说完对那四个还有点发懵的少年道:“还愣着干啥?抬走抬走!仔细着点,这可是金贵东西!毛给我烧干净点,骨头一寸都别浪费!”
四个少年这才反应过来,才要动手,营地入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
“来人!快来人搭把手!”
“让开点!小心!”
“我的老天爷……这、这是……”
韩百户以及狩猎队所有人愕然转头。
只见滂沱大雨中,顾明烛带领的采集队正以一种近乎“蠕动”的缓慢速度挪进营地。
这支“老弱妇孺”队,人人如同从泥潭里捞出来似的,从头到脚裹着厚厚的黄泥,几乎看不清本来面目,可眼睛里却燃烧着近乎癫狂的兴奋。
因为队伍中央有个用粗木棍和绳索捆扎抬着、宛如一座移动小肉山般的庞然大物。
是一头壮硕如牛的成年野猪!
看那体型怕是超过两百斤了,黑漆漆的,即便肯定是死透了,弯着的狰狞獠牙仍旧散发着让人胆寒的凶戾之气!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发髻散乱、两眼亮得惊人的顾明烛。
她背上的背篓塞得快要裂开,露出各种沾泥的草药和块茎,使劲在喊,“韩百户!田火头!快来帮忙!猎到个大的!”
她的喊声把狩猎队炸得鸦雀无声。
不止狩猎队,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狩猎队的“猪崽”和采集队这头“猪王”之间来回移动。这反差……
满山小雨跟满山暴雨撞了个满怀。
其实不止那头猪王吓人,采集队带回来的东西,种类和数量都堪称“狂暴”。
除了所有背篓都塞得满满的,每个人怀里都还搂着个用新鲜藤蔓绞缠的、勉强可称为“筐”的东西,里面是肥厚到近乎夸张的灰树菇、品相完好的鸡枞菌、成把翠绿或紫红的不知名野菜、还有用大片树叶小心翼翼托着的、红艳欲滴的野山莓。
然而所有这些,在顾明烛本人带回来的吃食面前都黯然失色。
顾明烛也抱着鼓鼓囊囊的一大包。
叶片缝隙间似乎有什么在微微蠕动,直至一截油滑发亮、带着花纹的尾巴尖儿钻了出来,在空中晃、晃、越出来越长。
裴时序的视线死死盯住那截尾巴,神情间出现了罕见的凝固,冲上去的同时也脱口而出:“小心——”
可顾明烛的动作比他的话快。
她面不改色的伸手,钳住了那截试图缩回的尾巴根部,然后把整条东西抽了出来:一条足有成人小臂粗、仍在疯狂蜷曲挣扎的大蛇,被她像甩鞭子一样抡在了地上!
“啪!啪!啪!”
她捏住它的七寸,抡圆了胳膊对着地狂抽,长虫没一会儿就彻底瘫软了,又被顾明烛甩在地上的藤筐里,筐也裂开了,露出了里面真正的“内容”。
满满一包全是虫子。
认识的,不认识的。带坚硬甲壳的、只有柔软腹节的、肥硕多汁的、细长多足的,死的、半死的、还在叶片间蠕动攀爬的,密密麻麻……
顾明烛无视众人倒抽冷气的声音,弯腰捏起一条还在扭动的白虫,脸上是真心实意的、带着“丰收”喜悦的笑,“放心啦,那蛇没毒,肥得很。这些虫子也都是高蛋白……呃,就是特别好的意思,油水足!瞧这肉,多肥,新鲜!拿火烤熟之后香、酥、脆,比野猪肉还好吃!”
一片死寂。
韩诚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缓缓地转向旁边已经石化、眼神发直的田火头。
他很想,非常想认真地问一句:老田,咱们营地,已经穷到这份儿上了么?
营地里众人的反应是泾渭分明的两派。
以锦衣卫和裴家族人、大行商为首的一批人,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眼神里写满了惊恐、嫌弃。
吃虫子?茹毛饮血!
裴家老夫人和苏念晚已经用袖口掩住了口鼻,转过身去,好像多看一眼都会晕了。
然而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灾民们,起初也是惊讶,但惊讶过后更多的是好奇、甚至隐隐的兴奋。
怕?饿极了的时候树皮泥土都能往肚里塞,虫子算得了什么?几个胆大的孩子已经凑近来瞧了。
“顾娘子,这……这玩意儿真能吃?” 一个老农模样的灾民蹲下身,眯着眼仔细看那些虫子,“俺们老家闹蝗灾的时候倒是逮过蚂蚱烤了吃,可这些花花绿绿的……瞧着有些个头,万一有毒呢?”
“是啊,顾娘子,” 另一个妇人接口,指着一种颜色鲜艳背甲油亮的甲虫,“这东西咱们叫‘鬼叩头’,碰了手都发痒,哪能吃进肚里?”
“还有这种长毛的肉虫,老人说吃了肚子疼!”
好奇的声音多了起来。
眼见雨越下越大,显然不可能再组织进山。顾明烛索性就着这现成的“教材”和场地,开了个“虫豸辨食小讲堂”。
她先肯定了众人的疑虑,“山野之间,毒物和美食往往只有一线之隔,辨认是入口前第一要务!”
她像在医棚里教人认草药一样,拎起一只肥硕的、还在蹬腿的虫子,“这叫黑甲将军,看着吓人,其实掐头去脊,去掉这硬翅用热油一炸,撒上点盐,酥脆喷香,比炒豆子还香。”
一边说一边已经掐了头去了翅,指尖汁水四溅……
随后又眼疾手快地捏出一种通体碧绿、剔透得像块小翡翠的虫子,一股脑往竹签上串,“这叫翡翠钉,都说它颜色越艳毒性越强,沾上就起大疱。其实是它唬人的,一丁点儿酸水洗干净就没事了。这东西才叫鲜呢,在火上稍稍一烤,肚子里的籽又糯又香,是山珍里的尖货,有钱都难买。”
说完又指向地上一种黑红相间的多足长虫,“这百足虫是我专门抓回来的,晒干磨成粉,是止疼止血的好药材。少量入菜还能祛风湿呢。你们学了,以后拿去药铺还能卖钱。”
她如数家珍,陆续把这个时代被民间视为剧毒或晦气的虫豸一一平反,什么鬼灯笼蛾子幼虫含油脂、什么钻山怪吃了强身健体。
所有人听得目瞪口呆,精神世界也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只有裴时序的目光也压根没落在虫上,而全在顾明烛脸上。
直到她终于扒拉到那条蛇,拎起来晃了晃:“最冤的是这个小青龙。”
她指着三角形的蛇头,“这蛇性子温吞,只吃蚯蚓蛙虫,牙都没毒腺,肉质细嫩,炖汤最是鲜美滋补,大补元气,对身子虚的人最好不过了。”
其实她压根也没看裴时序,可裴时序感觉胸口莫名中了一箭。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 顾明烛神色严肃起来,“任何你不完全确定、或者感觉不对劲的食物,宁可错过,不要冒险。山林不会跑,命只有一条。我们今天带回来的是经过筛选、确认安全的种类,以后如果你们自己尝试,一定要牢记这些辨别要点,从小量开始。”
田火头远远看着,表情复杂地挠了挠头,对旁边脸色依旧有些发白的韩诚低声道:“百户大人,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这炸虫……真、真要做啊?”
韩诚看看那些听得认真的灾民,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做!”
下午,大雨中的营地被高效的划分为三个核心作业区。
第一个区域由一部分青壮负责整理、搬运、劈开烘干狩猎队带回的湿柴。
把可用的柴薪分类码放,更湿的架在火堆旁慢慢烘干。
第二个区域是庖丁解猪和“战情分析”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这里临时架起了几个木案, 田火头亲自操刀,对着那头小山似的“猪王”施展技艺。
剥皮、分骨、砍肉。旁边摆开数个阔叶盆子,分别盛放不同的部位。
另一边, 几个手脚麻利的妇人处理那头较小的野猪, 程序类似。
其实这“猪王”纯属捡漏, 顾明烛发现它的时候它已经卡在石缝里奄奄一息了, 且一身的伤,应是跟什么猛兽捕杀后误入的。
但没人信这是捡漏啊。再说了, 那么多人出去,别人咋就捡不到呢。总之顾明烛现在在大伙儿的心目中就是比锦衣卫还厉害的狩猎之神。
鉴于又是大猪又是小猪的,顾明烛猜测附近应该有野猪一家子,很可能还没散。本着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的原则,韩诚派人冒雨去附近再搜搜。
而营地内的第三个工作区画风就有些诡异了。
顾明烛带着几十个灾民围着数个阔叶盆和藤筐,淘洗、拣选着各种“高蛋白”。
裴月明也来了,带了几个胆子大的孩子帮忙搬运处理好的虫料。
旁边架了两堆较小的篝火, 一部分处理好的肥虫用细枝串着架在火上烤到金黄焦脆。
另一部分则准备用猪油渣炼出的那点底油来“奢侈”地炸,作为示范和奖励。
总之,顾明烛的“虫豸食用大全”科普,初步取得了里程碑式的进展。
山上天黑的快。
好像只是一转眼,西边山脊最后一丝橘红色便被墨蓝逐渐吞噬。雨停了, 待整座山林沉入黑暗后, 营地中也渐次燃起了篝火。
“开饭了!”田火头这声高呼迅速传遍了每个角落。
最大的几堆篝火上,架着行军大铁锅,以及从行商那儿借来的稍小的锅。
此刻锅里翻滚着浓稠的、泛着诱人油光的野猪骨野菜汤。硕大的猪骨被敲开, 露出里面雪白丰腴的骨髓,混杂在汤里的是各色野菜、肥厚的蘑菇,以及几段被斩成小块、炖煮得近乎酥烂的蛇肉, 共同释放让人疯狂的香气。
旁边用石板和薄陶片架起的简易灶台还有今晚另一个“主角”:炸虫和烤虫。
炙熟后是一种混合了坚果味儿的、勾人食欲的香。
田火头拿着大木勺舀虫子,脸上混合了忐忑和“豁出去了”的复杂神情。几个帮忙的妇人则负责递送阔叶碗。
当中有个看起来四十来岁、面容蜡黄憔悴的瘦小妇人,别人都叫她宋婶。
她像是后来的、也像一开始就在这营地里。
她自称是下游被冲毁的宋家村人。丈夫孩子都淹死了,只剩下她一个。这两天沉默寡言,但干活勤快,被分在灶上帮忙择菜洗碗,今日因为缺人手,才被叫来分发食物。
没什么人注意她。在灾民里,她太不起眼了。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每个人先到她这儿领碗,再去田火头那里领一大勺滚烫的浓汤,最后领一小撮炸虫和一两串烤虫。
她的动作有些慢,但并没人在意,毕竟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虫子上。所以并没人瞧见,她在特定的几个人过来拿碗的时候,食指的指尖会迅速地在碗沿内侧下方半寸轻轻抹过。
一层薄到近乎无形的细密粉末就抹了上去,沾在粗糙的陶壁上根本无法分辨。即使看到不太一样,也只会以为是陶碗本身烧制不均、或没洗净的水渍。
这毒叫“钻肠散”,是胡守将花重金从黑市弄来的阴私货。其性极刁钻,遇上滚水热油会迅速化开。服用后发作时间短则数十息,长也不过半盏茶工夫。先是腹中绞痛如刀绞,继而四肢麻痹,口不能言,若无解药,半个时辰内必定肠穿肚烂,死状凄惨。
宋婶是胡守将精心挑选、安插进来的十把“毒刃”之一。
另外九把,男女老幼皆有,各有各的“凄惨”故事,在不同时间、以不同方式“侥幸”混入了这个日益壮大的灾民营地。
过去两日她们看似沉默劳作,实则把营地内关键人物的身份、样貌、活动规律摸得门儿清。
谁是必须拔掉的“钉子”,宋婶心里有一本清晰的账:
首当其冲自然是韩百户。那位北司阎王没在,韩百户就是这营地的主心骨,他一倒,群龙立刻无首。
其次是那个屡屡坏事的顾氏医女。
此女不除,营地的人心就散不了,甚至可能让这些两脚羊重新长出骨头。她是胡守将特意叮嘱的心头刺。
想到这儿,宋婶反倒觉得还得“谢谢”这顾医女,要不是她抓回那么多的毒虫,官府查验的时候还真难解释毒从何来呢。
再次是韩诚身边那几个得用的锦衣卫小旗、总旗。除掉他们,等于废了锦衣卫大半武功。
还有那几个押送裴家流犯的差役。他们若死了,裴家这群罪囚是乱起来趁火打劫,还是仓皇逃窜,都能给营地制造更大的混乱。
至于普通灾民、裴家女眷、乃至一般军士,不在暗杀名单。
谢知县说了,人死得太多太齐反而容易引人生疑。他要的是制造恐慌和指挥断层,让营地从内部自行崩溃,或者陷入自相残杀。
届时胡守将再派兵前来“剿匪”、“安抚”,顺理成章,固城军还能捞个“平定暴乱、解救良民”的美名。
宋婶目光低垂,眼神在领取碗具的人群中快速过滤。
而第一个领到“全餐”的,是韩百户。
虫子这事儿,灾民不怕,但营地里官、民、流、犯之间心隔着墙。韩百户从职位上来讲就是主心骨,他敢吃,他敢说好,比顾明烛说十句都管用。
他带头吃,先喝了一口热汤,舒服地叹了口气。然后盯着那撮金黄的炸虫看了两眼,捏起来丢进嘴里。
周围无数目光聚焦在他脸上。只见他眉头先是一皱,随即舒展开,眼睛微微瞪大,快速咀嚼几下,咽了下去。
“……香!” 他咂咂嘴,回味着又捏起一个,这次从容了许多,“真香!像……像炸小鱼仔,又比那个酥,有油水!”
有了他这个“活广告”,后面的人胆子顿时大了。灾民们纷纷效仿。一时间营地各处响起了“咔嚓咔嚓”的咀嚼声,伴随着低低的惊叹、满足的喟叹,以及孩子们尝试后兴奋的叽喳声。
“阿娘,这个烤的也好吃!像烤小鸟的肉!”
“嘿,没想到这玩意儿看着瘆人,吃进肚里还真顶事!”
“顾娘子说了,这叫高……高蛋白!补!”
锦衣卫和裴家人那边起初还有些矜持和犹豫。但对虫子的正面评价越来越多,几个年轻的锦衣卫率先“叛变”,领了自己的那份,背过身去,做贼似的快速嚼了。随即脸上的表情从视死如归变成了惊讶,互相交换着“好像还行”的眼神。
裴月华和两个弟弟也领了“全餐”,两个少年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大嚼起来。
老夫人秦氏和张、李氏没有碰虫子,但那碗加了蛇肉和猪骨的浓汤喝得一滴不剩,脸上也难得地有了点血色。
唯独顾明烛一直没过来领汤。宋婶在心里盘算着毒发时间,有些急了,眼神瞟向附近晃悠的几个同伙,示意他们赶紧想办法把顾氏引过来。
可还没等那几个同伙有反应,自己身后却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是宋婶吧。”
宋婶浑身汗毛倒竖,后颈一凉,下意识回头一看竟然是顾明烛!她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一点声响都没有?
顾明烛神色倒是平静,甚至带着点浅浅的笑意,手里还拿着几根刚洗净的、水灵灵的野葱,好像只是路过灶边随口打个招呼。“忙了一晚上,辛苦了。”
宋婶心脏狂跳,脸上却硬是挤出一丝属于“老实妇人”的、略带局促的笑:“应、应该的。顾娘子才辛苦。”
她一边说,一边手上动作也没停。食指指尖在下一个空碗内沿飞快地一抹,“钻肠散”便悄无声息地沾了上去。
随后舀起一大勺肉汤倒入碗中,双手捧了递向顾明烛,“顾娘子还没吃吧?先喝碗汤暖暖身子,这汤熬得浓,最补气血了。”
顾明烛非常自然地接过,把碗举着嗅了嗅。热腾腾的蒸汽氤氲了她小半张脸,她眯了眯眼,显得很是满意:“真香。宋婶也辛苦,分汤也是力气活。”
宋婶的心却悬到了嗓子眼,脸上还得维持着那僵硬的笑,“不辛苦不辛苦,还得感谢营里给我一口饭吃。”
她不由自主地盯着顾明烛的动作,看着她双手捧碗、看着碗沿缓缓凑近那双形状姣好的唇……
快了!只要她喝下去,哪怕只是一小口!
顾明烛已经把碗递到嘴边,可忽然想到了什么事儿似的,动作顿住,碗沿停在了离嘴唇不到半寸的地方。
宋婶的呼吸一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只见顾明烛微微偏过头, 看向了营地一侧的医棚,眉头轻蹙,“瞧我这记性, 方才有个娃叫小九的, 好像有点儿不舒坦, 我得先过去瞧瞧。这汤太烫, 一路端过去怕是要洒了。”
她说着,把汤碗递还到了宋婶面前, 仍旧面带笑容,“宋婶忙了半天想必也饿了,这碗汤还是您先喝了吧。”
碗中热气扑在宋婶瞬间失了血的脸上。
“怎么了,宋婶?”顾明烛往前把碗又递了半分,“是不合胃口?”
宋婶下意识想后退,可哪敢自乱阵脚,“不、不是, 我刚才在灶边已经尝过味道了。”
“尝过了?”顾明烛脸上笑意深了些,“宋婶真是尽心,替大伙儿尝咸淡。不过这碗是刚舀的,最是鲜美,您再尝尝。”
她语气柔和, 可姿态愈发不容拒绝。
宋婶看到不远处原本“悠闲”喝汤的韩诚,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碗,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
而另外几个混在灾民里的同伙正试图逃跑。
吾命休矣!宋婶伸手去接碗,手腕却猛地一翻, 想把整碗汤打翻在地。
可宋婶动手的瞬间,顾明烛已经避开了,另一只手捏住了宋婶的下颌, 迫她张开了嘴,把“钻肠散”直接灌了进去。
宋婶被烫得眼睛暴突,疯狂地用手指抠挖喉咙,干呕了好一会儿,也终于意识到没用。抬起头死死盯着顾明烛,满是不甘和恨,“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顾明烛唇角勾起,“你?何止你,十个耗子踏进营地,在名册上写下第一个假名字、编出第一段假来历的时候就已经暴露了。”
她眼中讥诮更甚,“真当北镇抚司的人是瞎子么?你们就跟白纸上的墨点没什么两样。留着你们,不过是看看你们的主子到底想演哪一出。现在,戏演完了。”
宋婶脸上的怨毒转为灰败。
“动手!”韩诚同步发令。
营地守卫扑向另外九个四散逃跑的人。
“别让舌头跑了!”
那九个虽然也有些身手,但在锦衣卫面前根本不堪一击。不过片刻,全被扭住胳膊按倒在地。
可与此同时,“呜……”的一声类似夜枭啼鸣响起。
是其中一个被反剪了双手的人,从衣领里头咬出了一枚寸许长的黑色竹哨,拼尽全力吹响!
这哨声压过了营地的嘈杂,直刺夜空。
锦衣卫立刻去卸他下巴,但为时已晚。
哨声才落,营地东南方向,一支拖着红色尾焰的箭尖长啸升空。
韩诚脸色一紧,高呼:“敌袭!全军戒备!”
这一声跟营地外围的冲击声同时响起。
穿着固城卫所兵服的人潮水般涌出,披甲执锐,以扇形阵列快速向营地合围而来。前排盾牌手,后头长枪手,两翼还有弓箭手。
这当然不是像前面两次“舌头”一样的乌合之众了,而是准备充分的剿杀之军,是胡伯宁的嫡系!
很明显,这是要直接强攻,不留活口。
与此同时,喊出号令:“营中暴民逆党听着!尔等聚众为乱,袭杀官差,罪不容诛!所有人等,无论男女老幼皆为叛匪同党!”
“斩首为凭,以首级论功!”
“杀!杀!杀!”
震天的喊杀声从军阵中爆发,那“所有人等”、“斩首论功”的字眼儿彻底撕碎了最后一点儿虚伪的遮掩。
十个“舌头”也都傻眼了。
他们当初得到的指示是“下毒制造混乱,尽量留灾民性命以作遮掩”,却没想到自己从踏入营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必死之人。
他们跟营地里的“两脚羊”没有任何区别,都只是需要被清理的证据。
营地刚刚因为能吃顿饱饭而稍定的人心碎了。
很多灾民双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哭都哭不出来。
“我们不是叛匪啊!”
“老天爷啊,您开开眼吧!”
裴家族人更是如坠冰窟。他们虽然是流犯,但尚有律法程序可走,可如今在“格杀令”下跟其他人再无区别,成了“逆党”,成了待宰的羔羊。
宋婶看着四周属于“自己人”的火把刀枪,脸上的怨毒也没了,只剩死气。
完了,全完了。她眼中闪过厉色,咬舌自尽。可顾明烛直接在她嘴里塞了一大团布。
“你现在还没有权利死。”顾明烛似笑非笑的。
宋婶死死瞪着她。
“放心,钻肠散早就被我换了。”顾明烛无视她的眼神,“更何况你现在死了也是白死。胡伯宁和谢谦照样可以升官发财,然后继续贪墨、继续害人。”
宋婶的身体颤抖起来,因为恨。
顾明烛直视着她,“如果你能活到一个能讲理、能见光的地方,把你们知道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说出来,那你们就不再是弃子,而是活证据,是能钉死胡伯宁、谢谦的人证。”
宋婶口不能言,却从喉咙深处发出断续、充满了嘲讽和绝望的笑,意思不言而喻:你们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还跟我说这些废话?
顾明烛也笑了,“你以为我们眼睁睁看着你们在营地混了两天,还布下今晚这场大戏,就只是为了抓你们十个耗子?”
宋婶喉咙里的怪声戛然而止。
不远处,韩诚站上高处,拔出腰刀,厉声喝着:
“营地所有青壮听令!凡能提刀者,立刻按昨日演练,各就各位!依托工事结阵防御!”
“老人、妇孺、孩童,全部退入营地中心,以车辆、货箱、粮食袋构筑内圈屏障!”
“弓箭手,上箭塔!刀盾手,护住栅栏缺口!长枪手,补位!”
“诸位父老!”韩诚的声如重锤,“大伙儿都看到了,胡伯宁要把我们斩尽杀绝!拿起你们手边一切能用的东西,为了你们自己,为了身边仅剩的家人,战!”
绝境之中,所有人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恐惧,对胡伯宁的恨意烧干了犹豫。
“战!”
“跟狗日的拼了!”
“拼了!冲出去!”
营地爆发出悲壮的吼声。
外围,固城卫所兵显然也看到了营里的情况。
竟然没有他们预想中的中毒溃乱、自相残杀,反而在极短时间内组织起了防御,爆发出惊人的战意。
指挥此次剿杀的千总赵彪在阵中眉头紧锁,心中暗骂那十个“舌头”废物,连下毒这点小事都办砸了,一个都没放倒!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拔出战刀向前一挥:“放箭!”
“嗖……”
第一波箭雨扑向营地。
锦衣卫的木盾顶上。箭塔和掩体后头也有箭矢予以还击,可对方披甲执盾、阵型严整,杀伤有限。
韩诚在掩体后头高喊:“放他们近前再打!”。
他料到对方会强攻,却没想到胡伯宁如此丧心病狂,派出的会是如此规模的成建制兵马。
粗木捆扎的营地栅栏崩裂,露出半人宽的缝隙。后面的固城守兵兴奋的吼着,疯狂地涌入。
“补上去!长枪顶住缺口!” 韩诚亲自提刀冲过去。
然而一道比他更快的身影已抢到了缺口前,是裴时序。
他拿了一根削尖的木矛,但握矛的姿势和凝视敌阵的眼神,透着无所畏惧的杀伐之气。
“列我身后,三才阵,守缺!” 裴时序的指令十分清晰。
紧随其后的几个裴家青壮应声而动,在他身后形成一个小而紧密的三角阵型。
这简陋至极的“三才阵”在真正的战场上或许不值一提,但此刻能利用狭窄地形,最大化杀伤,迟滞敌军。
周围的灾民看流犯都如此悍勇且有章法,士气为之一振,纷纷效仿,利用掩体重点阻击。
韩诚眼中闪过激赏。这裴大公子不愧是裴家将种,临危不乱,指挥若定,更有急智!
他立刻对身边的传令兵吼道:“各段防线以小队固守要点,利用障碍重点打击冒进之敌,不要硬拼!”
有了明确的“战术指导”,营地防线虽然还是承受着巨大压力,但进攻速度明显被延缓。
怒吼声、兵刃撞击声响成一片。
裴时序脸上、身上早已溅满了不知是自己还是敌人的血。虎口崩裂,眼神却越来越亮。每一次挥矛都把他骨子里被压抑了太久的铁血和骄傲一点点唤醒、点燃。
而顾明烛的战场不在一线刀锋相交处,在“后方”。
一个行商伙计大腿被长□□中,抱着腿哀嚎打滚。顾明烛单膝跪地检查伤口:贯穿伤,未伤及主要动脉,但出血严重。
裴月华和月明、月晖抱着从医棚里拿出来的药和布、清水赶来。
顾明烛立刻帮伤员清理伤口,消毒并洒止血散,用布带快速包裹固定。随后又从另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丸药,捏开伤者的嘴塞进去。
是2050的止痛消炎药。
处理完一个,立刻找下一个。
她们的移动路线很是灵活,所过之处,顾明烛会用最快的速度把伤员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稳定生命体征,然后交给由裴月华带领的“护士”小队转移或进一步处理。
可与此同时,顾明烛闻到一股极淡的、甜腥中带着腐臭的气味。
目光一凛,看向地上散落的箭矢,拾起一支凑近鼻尖快速闻了一下,又仔细看了看箭簇的色泽和附着物。心下一沉,朝着指挥位置高喊:“韩百户!箭上有——”
一个“毒”字还没说出口,一点乌光撕裂空气,直扑她胸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距离太近, 速度太快,顾明烛简直能看到淬着幽蓝光泽的箭簇在眼前急速放大,她本能的侧身。
与此同时。
“咻——”另一道更为响亮的破空声贴着她的右耳畔掠过, 距离之近, 甚至能感觉到气流割过耳廓的微痛。
下一秒, 这支后来的黑翎长箭, 不偏不倚把毒箭从中间硬生生劈开,且余势未衰, 带着余威,直接射中正欲重新张弓的敌兵咽喉,把他带得倒飞出去,毙命当场。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顾明烛猛地回头,循着黑翎箭来的方向看去。
营地后方,数百、或者数千人马冲破夜色而来。沈寂一身玄衣,持一张铁胎弓浴血而来。
与此同时, 卫所兵阵型的侧后方同步杀声骤起。
卫所兵慌了。
“妈的,是守水门的刘老四他们!他们反了?!”
“还有东城营的人!他们怎么在这儿!还打咱们?”
卫所兵被“自己人”打了个措手不及,惊骇的怒吼和叫骂声响成一片。
援军虽然衣甲不齐,甚至许多人穿着破烂的号衣或平民服饰,但作战极其凶狠, 双眼赤红, 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是要把长久以来积压的怨恨、恐惧和绝望,全部倾泻到眼前的“胡伯宁的狗腿子们”身上。
他们是被沈寂从固城内带出的、跟胡守将和谢谦决裂的“义军”。
片刻后, 卫所兵侧翼已被冲得七零八落。
指挥攻营的千总赵彪惊怒交加,试图分兵抵挡,但阵型已乱, 命令难以传达,更重要的是这些人对卫所兵的布防、弱点一清二楚,专挑要害下手!
混乱中,沈寂已进入了正面战团,弓箭丢下,改为持刀,劈、砍、抹、刺,刀刀命中,没人敢拦他。
战场形势瞬间逆转。
沈寂眸间燃着杀意,声音穿透战场,“北镇抚司指挥使沈寂在此!固城守将胡伯宁、知县谢谦贪墨军饷、戕害百姓、谋杀钦差,罪证确凿,已然伏法!弃暗投明者免死,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援兵到了!是北司大人!”
“杀啊!”
营地里是绝处逢生的狂喜,开始向外反推……
这场厮杀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短、也许很长。
厮杀声、惨叫声、兵器坠地声,渐渐被清理战场的沉闷声响所取代。
沈寂收刀入鞘,身下战马喷着鼻响在原地踏着碎步。
他的目光穿越硝烟,落在了那个站在掩体旁,纤长的身影上。
顾明烛外衣上沾满了不知是谁的血污和泥浆,发髻散乱,脸上还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只有那双眼睛清亮、沉静。
两人隔着一段染血的距离静静对望。
沈寂看着她,从头到脚、一遍又一遍地“检查”。他想起了那枚直射她心口的毒箭,差一点……差那么一点……
一股几乎焚毁他理智的后怕在心里冲撞,是失而复得、沉重到无法言喻的疼。
顾明烛笑了,轻轻摇了摇头:我没事。
沈寂眼中翻腾的骇浪终于一点点平息下来。
这一幕落入了不远处另一人的眼中。
裴时序靠在半截烧焦的栅栏上,还没来得及体会胜利的狂喜,心情就被眼前这一幕生生冻住。
他看着沈寂高踞马上,带着一身荣光。
他看着顾明烛站在血色里,仰头与沈寂对视。即便隔了那么远,即便没有任何亲密的举动,可彼此眼中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裴时序移开视线,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简陋的木矛,嘴角扯出极淡极苦的弧度。
他输了吗?
不。
裴时序斩钉截铁地否定了“输”字,第一局而已。
输赢未定,胜负更未分。他有得是时间,也有得是耐心……
七日后,固城。
城门开,闭锁终结。
雨停了,天空是久违的湛蓝。阳光倾泻而下,驱散了多日积压的湿冷,也照亮了这座刚刚经历剧变的城池。
沈寂站在固城东门的城门楼之上,女墙之后。这里是城门防御体系的核心制高点,可以把城门内外、远近街道的每一分变化尽收眼底。
向北,可望见城外山林间缓慢退去的黄浊水线。
向南,是固城内部纵横的街巷,几处粥棚前排起了长队,灾民们脸上不再是绝望。
向西,是坍塌了半边的、曾被胡伯宁掌控的卫所驻地,如今皆由沈寂挑选的底层军士组成的“义军”暂管,并开始协助幸存的衙役清点府库、开仓放粮。
固城的内乱平息。胡伯宁、谢谦及其核心党羽已悉数下狱,家产抄没。沈寂以钦差、北镇抚司指挥使之名,宣布二人“贪墨军饷、戕害百姓、意图谋杀钦差、纵兵为匪、嫁祸良民、勾结内廷宦官”等数十条大罪,并连夜呈报六百里加急奏折入京。
“大人。”晏七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营地传来消息,韩百户已经组织人手,协助部分灾民返回被淹的村庄。至于顾娘子……”
他语气为难,斟酌措辞,“还在医棚主持救治,忙得脚不沾地。属下……属下向她转达了您已处理完城内事务,约见……她说……”
沈寂眉头轻蹙。
晏七头皮微紧,尽量用平稳的语气复述:“顾娘子的原话,‘跟大人说一下,我这儿实在太忙,一时半会儿走不开,就不见了吧。左右后头也会一同出发南下,届时再见也是一样的。请大人不必费心惦记。’”
话音落下,城楼之上有短暂的寂静。
沈寂的步子不经意的挪了挪,彻底背对了晏七。他实在不想被手下看到自己此刻脸上的表情……
“本司也很忙。”沈寂的语气是咬牙切齿的“平静”,“韩诚那边让他按计划准备,三日后辰时准时开拔。”
“是,属下告退。”晏七立刻躬身应下,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等等。”沈寂突然再次开口,“去库里挑些上好的金疮药、止血散、清瘟解毒的成药送去医棚,再备些细粮、肉干,给……给那里的医士,不必特意声张。听清楚了吗?是给全体医士的,不是本司特意要给谁。”
晏七忍着笑,恭敬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沈寂挥了挥手。
晏七悄然退下。
沈寂耳廓恼出的红晕一点点褪去,目光悠然,唇角抿了一下,又极快地松开。
忙?没空?
好,很好。
你没空,但我有……
顾明烛确实在营地医棚忙得脚不沾地。
那晚后,哪怕雨停了,城里也有施粥了,都还有过半的灾民用脚投票,选择“赖”在了营地。
倒也不是为了蹭饭,而是实打实想在这儿学点儿本事。于是,顾明烛的工作范围被迫急剧扩大。
她不再仅仅是“顾大夫”,更像一个维和部队医疗教官……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已用石块粗略围出了一片“课堂”,周围围了数十人。有灾民、有流犯、有行商伙计,甚至还有不少换了便装、沉默站在人群边缘的卫所兵。是那晚之后沈寂留下来的加强守卫。
顾明烛寻了块儿麻布,用炭条在上头画了一个简单的人体轮廓图。
“记住,止血不是按住就行!”她言简意骇,用炭笔在“小人儿”流血的手臂上画了三个圈,“看清位置,近心端按压、伤口直接压迫、万不得已再用这个。”
又在上臂画了一道横杠,“这是止血布条,但记住每半个时辰必须松开一次,否则血脉闭塞过久,胳膊就废了!”
“另外,每个人必须学会的还有一项技能,叫气道异物梗阻急救法。简单来说就是有人噎住了、喘不上气,脸憋得发青时怎么救。”
她放下炭笔,目光扫过人群落在裴月华身上,“裴大娘子,你来配合我示范。”
顾明烛话音才落,裴时序走了过来,对着妹妹微微颔首,“月华,月晖在寻你,许是清点药材之事。”
裴月华愣了一下,又瞥了眼顾明烛,乖巧地“哦”了一声,竟伸手轻轻拉了裴时序的袖口一下,把自家兄长“让”到了顾明烛面前,“顾娘子,让我大兄来吧。”
说完就迅速转身,低着头快步挤出了人群。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裴时序被自家妹妹这么“卖”出来,距离近得能闻到顾明烛身上淡淡的草药味。他神色虽沉稳,可耳根却泛起一丝极淡的红。
顾明烛只觉得哭笑不得,一个“裴”字刚到了嘴边。
“我来!”一道清越利落的女声毫无预兆地切入。
声音未落,人影已至。
晏十六不着痕迹却又坚定地“撞”开了刚刚站定的裴时序。
随后才像刚看到裴时序一样,侧过头对他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流犯队伍明儿就要出发了,不如回去收整行装?”
裴时序站在原地,清晰地感受到了晏十六身上那股属于北镇抚司、或者说属于沈寂的意志。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顾明烛一眼,淡淡的涩然,然后转身离开。
顾明烛看了看晏十六,其实很想笑的……
“有劳十六。”她最终只是以医者的身份平静地说着:“我们继续。此法名为海姆立克……叫腹部冲击法,现在大家注意,首先要患者背对我们站立……”
教学一直持续到天擦黑。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