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顾明烛从海姆立克法教到常见草药识别、再到轻伤急救的要点。她讲得细致, 不时让“学员”们互相模拟,而晏十六则完美地充当了她的“标准教具”和“纪律委员”。
太阳彻底落山后,是营地人最期待的晚食时间。今天的晚食比往常丰足得多, 大锅中难得稠厚的粟米菌菇粥、甚至还有咸肉干。
固城之围已解, 前路洪水退去, 行商和流放这两支被天灾人祸暂时捆绑的队伍, 明日都将重新启程。
而真正让营地气氛发生巨变的,是从固城方向驶来的那几辆沉甸甸的赈灾粮车, 以及紧随其后、由锦衣卫缇骑亲自护送来的一纸公文。
那赈灾粮一半儿是给灾民们分发的,另一半是沈寂向行商们兑现了借粮还粮的承诺,甚至超额兑现,额外多出了二成,作为“利钱”和“损耗补偿”。
粮食是实打实的新粮,颗粒饱满,在如今粮价飞涨的大胤, 这份偿还厚道得让人难以置信。
然而比粮食更重的,是盖着北镇抚司鲜红大印、并附有固城县临时主事官员副署的公文。
韩诚当着营地所有人的面,高声宣读了这份表彰文书。
文书充分肯定了在“固城突发水患、官仓受阻、民生危殆”之际,以行商李茂才、张汉东、田老堂……等等十家义商,“深明大义、顾全大局、慷慨解囊、助官抚民”, 其行“堪为商贾表率, 忠义可嘉”。
文书里还明确写了已把义举记录在案,呈报有司。待道路通畅、朝廷恩旨下达,不日将按律颁发“义商”旌表, 并酌情减免其商队今后一段时日于南境诸州的关卡税赋。
宣读完毕,韩诚把文书副本亲自交到了还在发懵的李东家手中,并补充了句:“北司大人还说, 前路漫漫,这‘义商’的招牌,比多少护卫都管用。望诸位不负此誉。”
李东家捧着这张文书,手指都在发颤。他身后一众行商和伙计们更是激动得面红耳赤。
他们太知道这“义商”名头和减税实惠意味着什么了,这是多少金银都未必能换来的通行便利!
营地里的气氛简直开心炸了。
李东家又跟另外几家商量了一番,把奖励的两成粮食大手一挥又捐了出来。
顾明烛捧着粥碗,对沈寂又有了新的认知:他做事确实干净漂亮。恩威并施,赏罚分明。既全了面子,又得了里子,且北镇抚司自己没花一文钱,都是固城自己的……
哦,倒也不是没花一文钱。
流放队伍那边,江彻正从火头军那里抬回两口袋粗面。不多不少,正好一百斤。
这是沈寂吩咐的,从随行军粮里拔出来,给流放队伍路上嚼用,也算是表彰。
当初凑粮的时候,赵钱孙抠抠搜搜、满心不情愿地“捐”了二十斤乱七八糟的东西。
如今二十斤变一百斤,赵钱孙站在面口袋旁的表情真是精彩极了。浓得化不开的悔意和懊恼糊了他满脸,连带着脖子都粗了几分。
他悔啊!早知道那位杀神说借就还,还连本带利,甚至还附赠“皇恩浩荡”的表彰,他赵钱孙肯定搜光全队上下最后一枚铜板孝敬上去啊!
要是能在朝廷文书里挂个名,记一笔“协同有功”,那就是天大的造化,绝对能成为他日后调离这苦差事的敲门砖!
可现在呢?他因为那二十斤陈芝麻烂谷子,在杀神心里估计定性成了“吝啬、无能、不堪大用”的鼠辈。
气!打脸!火辣辣地疼!
其实,这里头还有个连赵钱孙自己都不知道的插曲。
沈寂原本的命令是拨给流放队伍一百斤大米。但这赏在传到火头军田火头那里之前,被顾明烛拦下了。
她是私下找了韩百户说的,理由充分且实际:
其一,时下米价腾贵,这一百斤精米若真发下去,赵钱孙那人前脚领了赏,后脚离开营地,就能想法子把米卖掉大半,换成杂粮贪墨银钱。说不定还损了北司大人名声。
其二,流放不比行商,没有稳定的锅灶。而粗面能提前做,烙饼、蒸馒头,今晚就让他们把这一百斤消耗掉。
韩诚听后深以为然。
于是送到流放队伍手中的就成了这一百斤粗面。
裴家人放开手脚。主支和分支这时候倒是终于“团结”了起来,一起商量着把面做成干饼,能最大化的省事儿。
但若单是用面,满打满算也不过烤三百、四百个小饼。
好在连日暴雨过后,采了不少野菜、菌菇,以及虫子,都加到了粗面里。
这么一“扩容”,能做出五六百个干饼,不仅数量上多出近半,连滋味和油水也能跟着厚一层。
裴时序早年行军的时候就知道垒土为灶,深坑聚火。于是带人寻了处土质稍硬的位置,掏出一个土坑。
坑底铺上一层碎石,坑壁用湿泥抹过,坑口横搭几根粗树枝,上头铺一层浸了水的厚树皮,这是既能承重又能调节火力的“烤架”。
生火也极有讲究,先在坑底燃起一堆松明硬柴,待烧透化成红彤彤的炭基,再把揉好的面饼贴满。最后用一块湿树皮盖住坑口,只留一道细缝走烟,借文火慢煨,一点点把饼里的水汽逼干。
这法子当然不止裴时序会,行商和锦衣卫、甚至流民区也挖了几个。
今夜就成了烧烤夜,全营边沿烟气缭绕,十余个烤坑里炭火噼啪轻响,混着杂粮和菌菇的焦香漫开来。
男丁轮番守着火候,女眷揉面撒粉,连半大的孩子也踮脚递柴、翻饼。
赵钱孙偶尔踱过去看一眼裴家的烧坑,倒也没拦着这股子忙活劲儿。毕竟这批干饼做得越扎实,接下来的路也能少操一份心。
除了垒坑烤饼,几营里都还有些山鸡野兔也一并收拾了出来,切成细条挂坑边慢慢烘着。
当中还得属锦衣卫这边儿的味道最香。
也是顾明烛自个儿想吃,又想着锦衣卫明儿不出发,有大把的时间囤干肉,索性拉着田火头折腾,把猎来的野味剔骨,改刀成厚薄一致的条状,用粗盐和野花椒细细揉匀,又兑了点野蜂蜜和姜汁进去提鲜防腐,这才码到陶罐里压实腌着。
待到入味,顾明烛也带人搭了个更讲究的深坑:坑口特意收窄,像个倒扣的瓮,好让烟气回旋不散。坑底除了红炭,还按“三层熏法”铺了料,底层松针出烟,中层柏枝定香,上层再加些橘皮和干橘叶,专用来压住野味的腥膻。
最后把肉条悬在离炭一尺半高的横杆上,闷烟慢熏。
“火大了表面结壳,里头还是湿的,”顾明烛一边拨炭一边念叨,“就得这样才能熏透、熏香,还不发苦。”
田火头起初觉得顾娘子规矩忒多,可眼瞧着那肉条一点点染上漂亮的琥珀红色,闻着那股子复合香气,也不得不服气。这法子比他过去随便架火熏出来的,确实要细致得多。
除了行商李东家被锦衣卫这边儿的烤坑气味儿勾过来“取经”,流放营里也派了哑姑来了,手里攥着一大包裴家分的鲜兔肉。
其实是方才老夫人秦氏闻到锦衣卫这边的香味儿,虽没明说,但话里话外是让苏念晚想想办法。
苏念晚自知自个儿在顾明烛面前可是没啥脸面的,便去让哑姑先喊了裴月华叫到跟前,把兔肉往裴月华面前一推,语气仍是平日那般温婉,“月华,听闻这两日你跟在顾娘子身边出入医棚,虽说未曾顾忌男女大妨,但老夫人宽仁,也没说你说什么,若有下次,还是要注意着些。另外……即然你入了那顾氏的眼,这肉你拿着,去找顾氏换些调料回来,也好让长辈们入口顺当些。”
裴月华抬眼看向苏氏,心里厌烦,敛衽福了一福,“大伯母言重了。顾娘子是教了我不少医理,却不是交际的脸面。侄女便是舍了脸去求,也动不得官家军需的分毫,实在张不开这个口。”
苏念晚一怔,往日在府里的时候,这个所谓的“裴家大娘子”不过是个无人问津的影子,谁曾想学了些皮毛本事,竟生了反骨!
“好一句张不开口。”苏念晚眼底没了笑意,“我倒不知,二弟妹平日里是这般教导女儿的。顾氏教你医理,难不成也教你顶撞长辈、推诿家事?还是你觉得如今攀上了她,我这个获了罪的主母使唤不动你了。”
这话说的,一旁竖着耳朵偷听的二房夫人张兰因脸色也沉了下来。苏念晚明着训裴月华,暗里也戳了她二房的脊梁骨。
张兰因刚要张口驳斥,没想到裴月华竟完全不想给谁脸面,“大伯母既认定侄女不懂规矩,那这差事就更不敢办了。”
“夫人,不如老奴去要,老奴在顾娘子那里还是有几分交情的。”哑姑堆起满脸褶子笑,哈着腰插到两人中间,抓起那包肉打圆场:“大娘子这是脸皮薄,怕在官爷跟前说错话反倒坏了事。”
她嘴里像爆豆子似的说着,硬生生把这僵局给搅活了。
苏念晚得了台阶,却嫌这台阶是下人递的,掉份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她面上勉强维持着主母的样子, 袖中的手指却死死掐进了掌心,心里恨得直呕血,但到底还存着两分理智, 知道眼下流放路上起争执对谁都没好处。
把恶气压回肚子里, 只在心底冷笑:且让你们再得意几日, 等到了崖山自也不会分家, 区区一个二房庶女,到时候看我怎么整治调理!
于是来换调料的就成了哑姑。
眼见顾明烛蹲在烤坑边拨弄炭火, 她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前,小心翼翼堆了笑,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熟稔的讨好:“阿烛啊,还得是你这儿有门道!这味儿香的,十里八乡的狗都得馋醒喽。你是没瞧见,咱们那边烤出来的玩意儿,跟枯树皮似的, 老爷咬了一口就皱眉头,说是嘴里淡得能飞出鸟来。我这不想着,能不能从你这儿匀指甲盖那么点儿料?不拘是花椒还是胡椒,指缝里漏出来的就够。老夫人说不占军中便宜,让我拿这肉换呢。”
阿烛?
顾明烛抬眼瞧了瞧哑姑的面色, 倒是比头几日强了不少, 可惜在狱中不多的那点儿“交情”,早在她被裴家人集体霸凌、选择沉默的时候就散了。
她拍净手上的灰站起身,只朝正忙活的田火头扬了扬下巴:“营里的盐是定量的军需, 我管不着。你要真有诚意换,直接去找田火头谈。”
哑姑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讪讪地挪到田火头旁。
田火头瞥了眼她手里那几包兔肉, 又看了看她殷切的眼神,眉头皱成了疙瘩。
他倒不是存心为难一个流犯,实在是这笔账算不过来。
“这位嬷嬷,不是我小气。”田火头指了指哑姑手中的兔肉,“你这点儿吃食,换半把粗盐我都嫌亏,还想换香料?军需重物,私相授受可是要掉脑袋的,不能换。”
哑姑被那“掉脑袋”三个字唬得脖子一缩,看着面无表情的顾明烛,再看看田火头油盐不进的模样,终究还是把更多的解释咽了回去,攥着那包肉悻悻地往回走。
这局面也是顾明烛料到的。
其实裴家眼下有粗盐,已经是借了裴时序在营地出了大力、再加上韩百户有意的帮扶。但显然裴家人有了盐就想要糖、有了糖就嫌烤兔都没味儿了。
倒是符合裴家人设。
可惜顾明烛对维护裴家口味没兴趣,她可以借出救命的药和应急的粮,但她不是百宝囊杂货店。
眼见灶头这边没什么她要帮忙的了,顾明烛便打算回医棚瞧瞧。没走几步,撞见了裴时序。
裴时序好像是刚从巡防或是修缮的活计上下来,额角还挂着汗,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到了顾明烛手里。
也没说什么,直接就走了。
顾明烛有些意外,手里是一把弹弓。
弓身用的是韧性极佳的桑木叉,握柄被细心打磨得圆润顺手,没有丝毫毛刺,还缠上了一层碎布防滑。两端的皮筋绑扎得结实牢固,中间那块用来包裹石子的皮兜像是鞣制过的野兔皮,是花了心思的。
顾明烛掂了掂分量,又试了试回弹力度。这弹弓做得极合手,无论是重心还是拉力,都比她当初在西市随手买的粗笨货色要强出太多,准头和威力都能翻上一番。
下意识看向流放营地,裴时序背对她的方向,蹲在地上跟平安一起在调整烤坑的火势。
顾明烛把将弹弓揣进袖袋,在心里说了声“谢了”。
入夜,营地重回寂静。
顾明烛一个人在小帐里狂喜。
无他,这次救治伤员跟推广防疫措施的“功德”结算终于来了,除了她跟救护车的有效距离增加到了十五公里之外,万万没想到系统给出的最大彩蛋竟然是打破了次元壁:她的“实体肉身”终于可以进入救护车了!
以前她只能意识潜入,像隔着屏幕操纵游戏角色一样存取物资。
而现在只要她心念一动,整个人就能原地消失,实实在在地站进车厢地板上。
可惜这“泼天的富贵”并非毫无限制,平板上写着规则:每日总时长限制30分钟(可累积),超时会被强制弹出。
还有单次冷却机制,每次进出存在 5分钟的冷却时间。
这意味着她无法在遇到危险的瞬间无限闪现躲避。
另外就是坐标锚定法则,从哪里进,就从哪里出。比如她在帐篷里消失,出现时就还在帐篷里。
但顾明烛也知足了,即然有升级的规则,那以后多多救人,空间肯定还能继续升级。
至于空间的第二大奖励,是后体车尾拓展出一个至少十平的拖挂小车屋。虽说眼下里头空荡荡的,但有一个自动上下水、还配了淋浴和浴缸的卫生间!!!
可惜这自动水也有限制,顾明烛瞧见玻璃门外有个卡槽,里头插了一张“一日卡”。看来以后还得想办法获取这个卡。
也因为“实体”只有半小时使用救护车权限,顾明烛连其它药物奖励和盲盒奖励都顾不上拆了,立马除下衣裙跳进浴缸泡澡。
这几日雨水虽多,可集体生活里沐浴却成了奢望,她都是每天自己烧些温水,拿木桶端进小帐里擦浴。连洗头都只能用篝火里扒拉出来的草木灰水,洗完还总觉得有股散不去的烟火味。
极其的不爽。
温水漫过肩颈的那一刻,顾明烛感觉自己终于活了过来,忍不住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
可惜暂时没有洗发精沐浴露。顾明烛想,出发之前进固城采购。反正眼下哪怕只是泡着,也比擦浴强百倍。
浴室房顶一角,电子计时屏一直跳动。
她足足泡了二十分钟才恋恋不舍地爬出来,又花五分钟沐了发,用空间里干净的纱布巾把自己从头到脚擦干,真是有点儿“舍不得”直接穿硬梆梆的粗布衣裙了。
纠结了一番,心一横,把上次奖励的那套薄如蝉翼的真丝睡衣裙拿出来穿。
没有穿衣镜子,顾明烛便对着淋浴房的玻璃门打量,氤氲的水汽凝结成雾,映出朦胧而纤细的人影。
要是能一直穿着这个睡觉就好了……
顾明烛抬头看了一眼屏幕:29:57。
她想验证一下被“踢”是怎么个踢法,索性默默的等待30分钟权限的最终结束。
下一秒已经是烛火摇曳,顾明烛稳稳站在了小帐里。没有疼痛,没有声响,甚至都没有被挪移的失重感。
救护车还算客气嘛!
回了帐蓬她也不急着睡,意识再次沉入空间,里头还有一堆奖励和盲盒没拆呢。
药柜指示灯闪烁,新入库的物资清单在罗列,除了常用药比如广谱抗生素、退烧散、霍香正气液之类的多了足足一大箱,还增了五小瓶速效救心丸。
日常耗材也多了不少,像无菌缝合包和医用酒精棉片、防水透气敷料有两大纸箱。
顾明烛挺满意的,遂打开系统的第二项奖励:
专用防护装备(×20套):包括N95级防护口罩(可重复消毒使用型) 200只。
含氯消毒片10000片。以及多西环素片1000片、链霉素注射液200支、磺胺嘧啶片 500片。
特异性快速检测试纸(胶体金法) 50人份。
顾明烛:“……”
后背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多西环素、链霉素、磺胺嘧啶这三剑客联袂登场,就像是系统用专业术语在她脑海中敲响了一口警钟:
鼠疫!
这个认知带来的寒意,比任何刀剑加身都更让她心惊肉跳。鼠疫在时下是真正意义上能灭国屠城的恐怖存在。
她想到了固城。水患刚过,灾后混乱,人口又相对集中,一旦有鼠疫杆菌被引入,爆发疫情的机率极大。
心神恍惚的把常规奖励查收完毕,接下来的三个盲盒都拆得心不在焉了。
第一个盲盒里平平无奇,是30块压缩饼干,直接塞进救护车的食品柜里。
第二个盲盒里是5卷工业级强力胶带。这玩意儿在野外用处极大,修补帐篷、固定夹板、甚至临时捆绑武器都不在话下。
第三个盲盒里塞着一只“鸡”,碎花布缝的,脖子上挂着牌子:【无限挤压发泄神器!】
顾明烛无语地捏了一下。
“嗷——!!!” 一声凄厉、绵长且扭曲的叫声响彻营地。
“阿烛怎么了!”、“噗嗤!”。
一声喊声、一声划破帐蓬声同步响起。
沈寂手持绣春刀“从天而降”,目光凌厉扫向声源,却在看清顾明烛的装扮后,僵了。
她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后,身上松松垮垮地罩了件薄如蝉翼的纯白……该叫裙子,还是什么?
没见过的样式,丝料被夜风一拂,流水般勾勒出起伏的轮廓、透出山峦粉嫩的一点莹润。
沈寂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视线恨不得烙在了顾明烛身上。
“大人,怎么了!”晏七的声音传来。
沈寂脑中警铃大作,手忙脚乱掷下绣春刀,站进帐蓬,抬手就去捂被他一刀劈裂的帐帘。
几乎同时,顾明烛也反应了过来,一边在心里怒骂沈寂,一边无可奈何的冲到搭膊那儿,手忙脚乱的翻出保温毯。
又跑到沈寂旁边,一高一矮的两人一起把毯子当帘子,抵住缝隙。
帐外火光晃动、人声逼近,狭小空间里只剩彼此的心跳声。
赶过来的晏七其实有点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沈寂今晚一回营, 晏十六就来禀报:裴家大公子竟偷偷摸摸给顾娘子塞了个弹弓,还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这能忍?
晏七当时就瞥见沈寂脸色沉了几分。
好不容易耐着性子听完韩百户的营地汇报,大人便寻了个借口匆匆离帐。
结果不出片刻, 顾娘子小帐那边就传出一声凄厉怪响, 紧接着便是大人那句失了分寸的惊呼。
一听这动静, 军帐里的众人哪还敢耽搁, 当即提刀拔剑一股脑儿全冲了过来。
可……
只有布帘还在晃荡。
晏七下意识放慢脚步,和旁边的晏十六交换了个眼神:里头要真有刺客, 以自家大人的身手,早该打得天翻地覆了,会这么静?
可万一呢?晏七攥紧刀柄,手心冒汗,咽了口唾沫往前蹭了半步,硬着头皮问:“大人,是……有刺客吗?”
里头静了一瞬, 传出沈寂低哑的呵斥:“滚!”
晏七、晏十六、韩百户:“……”
他们怎么滚的顾明烛看不到,但她举着保温毯的双臂都开始泛酸了。
“沈寂,你来举着,我找针线缝上。”顾明烛小声说着,试图把保温毯往他手里塞。
沈寂闷应了一声, 可却身形一转, 默不作声地绕到她身后。胸膛倏然贴住她的后背,双臂从她腰间环过,把她整个人圈进他与帐帘之间。
顾明烛的手还悬在半空, 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就这么僵在他怀里。有暖暖的、软软的什么, 在吸她的耳珠。
“你干什么嘛!”顾明烛耳根发烫。
话说出口倒把自己吓了一跳,这是她能发出的声音?像是病了十年啊!
沈寂声音低哑:“思卿入骨……不自禁。”
手臂依旧环着她,手掌却开始探寻,把怀中人更深的按进怀里。
陌生的力道带着体温透进来,激得顾明烛轻颤。她下意识想挣开些空隙,却反倒连呼吸都缠在了一处。
“别动……”他鼻尖埋进她湿发的罅隙,“就只抱一会儿。”
帐外,风声忽紧,吹得帘角银毯簌簌响。
好一会儿,沈寂终于肯先放顾明烛取针线,缝好了帐帘。
之后双方就都不想说话了。
水滴滑入凝脂,银屏半掩玉山。帐底温香软玉,微度薰风绕腕。
别误会,是顾明烛把沈寂剥了。
好一会儿,沈寂从山峦间仰起头问,“阿烛,我们成亲吧。”
“成亲吧”三个字,砸得顾明烛脑子里嗡的一声,半天没转过弯来。大哥,这么快?
下意识先想到她的时代2050,婚姻早不是人生必选项,AI伴侣遍地走,甚至机器人也能跟人类达到某种意义上的“深度共鸣”了。
总的来说,2050年的婚姻十分遥远。
而眼下是大胤,婚姻几乎是必选,也是大部分女子终身的依托。
顾明烛张了张嘴,及时把那句“要不我们先试试那方面的契合度?”咽了回去。她怕把沈寂吓死。
她往后缩了一点儿,拉开一点距离,略心虚,“若成了亲,又发现彼此厌烦了,你能痛快和离吗?”
沈寂一怔,随即斩钉截铁地摇头。
顾明烛无奈叹气,“你看吧,你太霸道。”
她嘴上说着正经话,手上却没闲着,指尖顺着他胸口一直往下滑,若有似无地溜达,边溜达边说:“成亲不是儿戏,你如今是情热上头,可我总要为自己多想几步。”
沈寂眉头微蹙,“你以为我是一时冲动?”
“至少现在有点儿。”顾明烛弹了一下他的额头,“你我眼下也算半个生死之交了,患难里生出情愫再正常不过。但往后几十年柴米油盐、脾性磨合、甚至你万一哪天突然讲究起了规矩礼数,我们能顺顺当当走下去?”
她语气软了几分,手却更放肆,“沈寂,我不想有一天,我们连挚友都做不成。”
沈寂沉默片刻,抓住她作乱的手腕,“阿烛,我这辈子从没想过还会成亲的。但即然要成亲,便是一辈子的事,我没打算让你稀里糊涂嫁了。聘礼、三媒六证,一样都不会少,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你顾明烛是我沈寂明媒正娶的妻。”
说着,语气沉了下来,带着失落,“可若真有你嫌我脾气臭、嫌我规矩多,非要和离,不离不罢休,我就……”
顾明烛心想,来了来了,海誓山盟的环节到了。接下来无非是“卸甲归田”“陪你种药游江湖”之类的甜言蜜语,便在心中默默盘算拒绝的说辞。
可沈寂并未按她预想的剧本走。他眸色幽深,一字一顿,坚定的:“我就把你杀了,然后自尽,我们生同衾,死同穴。”
顾明烛:“……”
大哥,我摸得好好的,你突然给我整这出消失的他和她,没必要吧……
“你就是贪我身子!”
这是沈寂被顾明烛的手指头溜达了一整晚后得出的最终结论。
顾明烛没否认,但也没承认,其实她对沈寂肯定是有初始的生理性喜欢,毕竟他每一寸线条都长在她的审美点上。
但要说全是因为贪身子?倒也不是,她还贪这人一身冷硬盔甲下,独独对她露出的那点温软。
贪他危急时宁愿伤了自己,也不想让蛇伤她的慌张。
贪明明愤怒之极,却还是命令车队追上裴时序,满足她的要求。
更念他哪怕说着偏执的话,也舍不得弄疼她一分的那份小心。
只是此刻她实在太累,光是手指溜达也是要耗力气的。
于是关于成不成亲、某些事要不要留到婚后才做的议题,都被沈寂的体温烘得一团模糊,竟就这么睡过去了。
直至帐外马蹄杂沓、人声喧哗。流放队伍和行商已在整装待发,声浪硬生生把顾明烛拽醒。
晕头转向地坐起身,帐内空荡,惹祸的睡裙连同沈寂本人都已不见踪影,唯留一身被搓揉出的红紫。
“可惜啊……可惜啊……”她望着空空如也的草席长叹。
昨晚闹到最后,竟是什么实质性的都没发生。顾明烛感觉有点儿惊讶,沈寂这家伙可真狠心!
但是……等等……还有正事儿她忘了说!要防疫!
沈寂的军帐分了两个部分,一侧是用来议事的厅帐,另一侧是寝区。
此刻他坐在寝区的塌上,垂眸盯着地上他顺来的两样东西:一把弹弓、一束捆扎的有些精巧的野花。
其实他顺了三样,顾明烛昨晚的丝裙他收在怀里贴身藏在心口位置了,叠起来极小极小的一团,是怎么兜住那般丰润起伏的。
他不能细想,细想就想疯。
至于地上的弹弓,是裴时序做的那把。而且沈寂也没想到除了弹弓,他偷偷溜出顾明烛帐外的时候还瞧见旁边搁着这破花。
裴、时、序!
这三个字在他齿间碾过,送弹弓,递花草,装得温良无害,底下藏着什么心思,当他看不出来?
他眼底沉得能滴水,“晏七!”
“属下在!”晏七从议事帐掀帘子进来听令。
“把这些破烂儿丢掉,丢远点儿,埋了,深埋五米,别让……她瞧见!”
“是!”晏七心里无奈,面上却不敢表露,先弯腰拎起弹弓,可目光触及花束的时候却犹豫了一下,试探着说:“花也扔?裴……裴大娘子倒是费心扎了许久。”
沈寂一怔,“谁?”
“裴家二房的那个受气的庶长女。”晏七一五一十说他听到的,“十六说的,她瞧见裴大娘子天刚蒙蒙亮一朵朵挑着摆,生怕沾了泥。应是身上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就采了点野花,也是个感激。”
沈寂神情微微一滞,心里那股无名火像是被冷水浇了半截,却仍有余烬噼啪作响。
又瞥了一眼那束花,确实捆得稚拙,和裴时序那厮的手段不同。
“花留下。”沈寂挤出三个字,想了想,又补充:“让十六照原样摆回原位,莫声张。”
“是!”晏七拎着弹弓和花转身要走。
“等等。”沈寂突然喊停。
他盯着那束花,眉头越皱越紧。裴月华是裴家人,裴时序也是裴家人。万一阿烛因裴月华的这点儿善意,顺带对那个裴时序也……
“花也埋了!”他骤然改口,声音发硬。
晏七嘴角一抽:“……是。”
再次转身,还没迈步。
“回来!”沈寂再次喝止。
烦躁地揉了揉眉心。阿烛跟他一路颠簸,惊险重重,难得有点真心实意的好,哪怕来自裴家人,他也要亲手掐掉么?
“花……还是送回原处。”他别开脸,语气生硬。
晏七:“……大人,决定了吗?”
“滚!”
晨光下,顾明烛穿戴整齐出了帐,一眼便瞧见了帐边矮墩上摆着的那束野花:茎秆捆得有些笨拙,淡紫的双珠草、鹅黄的雏菊,夹杂几茎不知名的细小白花,露珠在瓣缘盈盈欲坠,透着鲜活的生气。
她蹲下身拾起花束,连日紧绷的眉眼倏然松了,唇角漾开浅浅梨涡,笑意像春水破冰,从眼底漫到眉梢,连额角碎发都像是跟着软了下来。
远处军帐旁,沈寂负手而立,目光穿过忙碌的人群撞见顾明烛的这一笑。原本紧绷的神情也跟着柔和起来,嘴角牵起的弧度上去就下不来。
心底却有些不服气的暗嗤:原来花儿就能哄她开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沈寂的视线在顾明烛含笑侧脸上停留了好几息, 才恋恋不舍的移开。
腹诽里掺进几分认真:再遇到花野,他要亲手挑一束更好的!茎叶得齐整,颜色得鲜亮, 扎得还比裴大娘子的更用心, 绝不叫任何人抢在前头。
边想边神情恍惚的走回大帐, 步子倒是比平日轻快几分, 好像那束花也替他讨来了半分欢喜。
而顾明烛把那野花养在了帐里,也才从晏十六那里得知, 花是裴月华送的。
她本以为是沈寂开窍了……
行吧,裴月华送的她也高兴。毕竟是自己的善意得到了回应,尸体暖暖的。
另外,她也跟沈寂说了自己关于固城防疫的担忧,利害关系摆清楚,既从医者的角度、也从沈寂自身的利益考量。
总之,沈寂有两个选择:一是借口公务在身、南下紧要, 把固城防疫琐事留给即将到任的官员,锦衣卫立刻抽身离开。
毕竟固城未来如何,严格说来并非他这个“过路”官儿的长期职责。
二是——
沈寂却直接打断,“南下之期暂缓。”
顾明烛心中赞许,面上却不显, 平静的, “决定了?”
“嗯。”沈寂点点头,“防疫的事还得劳你费心,把需要什么药材、物资全部列个详细的单子, 我让人一并从固城的官仓里取。若还不够,就让晏三快马去周边城镇采买。另外再行文周边州县,调派有防疫经验的医官过来协助, 朝廷也会加拨防疫钱粮的。”
他决断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你……”顾明烛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其实她最担心的不止是能不能救下一城的人,还有关于救护车的有效距离问题。
毕竟流放队伍先行出发,一旦南下行程因固城防疫而长期停滞,她将失去绝大部分来自空间的精密仪器、和数据库资料。
她只能依靠仅有500人次不到的特效药,徒手去对抗一场未知的、足以灭城的某种病。
这肯定是一场豪赌。
想了想,小心翼翼的问:“固城总人口大概多少?”
“固城并辖下十三乡,共计十一万三千七百余口。”
顾明烛:“……”
分区、排查、隔离,十一万人口……哪怕在现代,这数字也够喝一壶的。
尤其还是古代、还是一穷二白的固城、城外还有数以万计无家可归、随时可能崩溃的流民。
“那……咱们有多少人手?”顾明烛又问。
“只有此次出行所有的锦衣卫,外加百十个惶惶不安的衙役。”沈寂又答。
顾明烛嘴角抽搐,“百十个,还惶惶不安。”
沈寂一脸理所当然,“他们怕我杀了他们。当然,如果实在不够,还有卫所兵能用,但能用多少不好说,他们也走不开。”
“所以一共这么点儿人手,要是真的有时疫,相当于拿一片柳叶去拦洪峰。你可确定不走?”
沈寂看着她难得严肃的模样,忍不住捏了捏她鼻尖,“疫病一旦蔓延,南下肯定也难保清净。要是可以提前扑灭火星,好过日后直面燎原大火。更何况你既然开了口,便一定是觉得此事非做不可的。既非做不可,那便做好。”
“我可没说非做不可,我的意思是我们也可以跑的。”顾明烛强行挽尊,可心里却被一个榔头敲醒。是哦,她还说沈寂是圣父,但其实如果她真不想管,压根不用跟沈寂说啊……
“好。”顾明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认命”,“既然你信我,那我会尽快拿出详细的方案。”
话音刚落,帐外传出响动,是流放队伍要离开了。
连日的修整终是显了些许成效,裴家族人脸上的菜色缓和了不少,眼底也终于有了几分活气。
裴时序这几日也是收获颇丰,他设的陷井套中了一只成年雄獐。
夏天毛皮虽不光润,但獐脐初凝,被李东家一眼相中,连皮带肉带骨带脐,给出了十五两的高价。
按规矩由出过力的均分,落进裴时序手中五两。
这对于眼下的裴家来说已是天降横财,但裴时序直接给了赵钱孙四两。
赵钱孙满意的卖了个人情,允了裴家主犯男丁在进下一个大城淮宁之前除枷,只系麻绳走路。
今日启程,众人也是分工井然。
成年男丁把桐油帆布卷成紧实的长卷,分片背着走。少年们背些枯柴跟树皮、昨儿烘的干饼。妇人们背背篓,里头塞满了晒干的菌菇、野芋头,还有顾明烛教她们用树皮做的锅碗瓢盆。
就连老侯爷和老夫人也不需人时时搀扶,手里还各自拎着小包袱,装着些草药。
反正每个人都背得鼓鼓的,全是这几日攒下的“家当”。
大胤的流放律,流犯本就可以携带随身行李,比如御寒衣物、被褥、少量干粮和炊具。这也是为了防止犯人在路上饿死冻死,减轻官府押解的负担。
顾明烛也出了帐,但没往前去。
一是怕沈寂吃味儿,晚上折腾她。二是确实对裴家也没那么好奇,更谈不上相送,大家反正早晚都是要在崖山碰见的。
她走向医棚,还没几步就被江彻拦下了。
出发之后没空修面,江彻的胡子又长了满脸,要不是穿着官服,着实像个野人。手里还捧着好几个大小不一的布包,神色颇有些不自在。
“顾娘子,”江彻把东西往前递了递,“裴家人托我转交的,说是谢您的照拂。”
“裴家人?”顾明烛怔了一下,下意识接过,入手沉甸甸的。
“这包,是旁支那几个常进山的妇人凑的。”江彻指着最底下那个粗布包袱。
顾明烛解开系带,里头是半袋晒得干透的野葛根,切得齐整,想必是她们这几日钻林子攒下的。
“这是哑姑给的。”江彻又指了指其中一个树叶子裹起来的。
顾明烛打开,里头是一双碎布拼缝的布袜,针脚细密。
“哑姑说,她对不住你。见你日日奔走,脚底易受寒,这点碎布不值钱,但求个暖和。”
顾明烛沉默了。
又打开另一个树叶卷,里面竟是一把桦皮做的小梳子,梳齿磨得极细,手柄上还用炭笔歪歪扭扭画了三朵小花,旁边压着一张干木片,上头还用炭条笔写了几个字:“顾姐姐,梳头不疼。”
“这是月华、月明、月晖合送你的。”
江彻看着顾明烛愣神的样子,摸了摸后脑勺:“你要是不收,我这差事倒欠了人情。”
顾明烛拿起梳子,指尖摩挲过粗糙却温润的桦皮纹理,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微笑着,“我都不知道他们手这么灵巧,桦树皮还能制成梳子。”
“是大公子教他们的。”江彻实话实说。
不远处,悄悄溜达过来的晏十六就“恰好”听到这一句。
片刻后,晏七便知道了,又片刻后,沈寂也知道了……
姓裴的真是花样百出!
他却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丝裙,软得像一捧云,躁意便压下去了几分。
嗯,这是她的,如今贴在他心口,比什么桦皮梳子都更近!
近晌午时,行商队伍也整装待发。
伙计们吆喝着,把最后几箱捆扎结实的货物推上大车,用油布仔细盖好,再用麻绳勒紧。
这支由几家商号临时聚拢的队伍,经过洪灾、围困、战乱,虽没了初时的光鲜,但人人脸上都是庆幸。
能全须全尾地离开,已是天大的运气。
车队最前方,隆兴商号的东家李德昌带了不少人,一起走向锦衣卫驻地和临时指挥所所在。
沈寂正跟韩诚指示防疫的事儿。
“草民李德昌,携隆兴、王记、张氏等商号同仁,拜见沈大人,韩百户。”李东家走到近前一揖到底。
他身后众人也跟着齐齐行了大礼。
沈寂转过身,神色淡漠,目光在李东家身上扫过,微微颔首,算是受了这一礼。
韩诚便上前半步虚扶了一下:“李东家不必多礼。时辰不早,诸位还是尽早启程为上。”
“是,是,谢百户大人体恤。”李东家直起身,脸上全是感激,又朝着沈寂的方向拱了拱手,语气愈发恳切,“沈大人,此番安平驿大难,若非大人率锦衣卫力挽狂澜。我等商贾贱民怕是……怕是已葬身洪流,或成了乱兵刀下鬼。此等活命大恩,如同再造,我等没齿难忘!”
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身后几位掌柜也连连点头附和,面露感慨。
“分内之事。”沈寂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李东家却不敢怠慢,朝身后招了招手。
几个隆兴号的伙计抬着沉甸甸的樟木箱子走上前放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点瘦,但明早七点更新,近万字大肥章
第85章
“大人恩德, 无问为报。”李东家亲自上力,掀开箱盖。
箱点是整整齐齐码放的墨锭和纸。旁边还有几只细长的锦盒,李东家打开其中一只, 点面是数支狼毫湖笔。
另一只稍大的盒子点是两方歙砚, 石质细腻, 隐隐有纹理, 虽不至于绝世名品,但一看也是好物。
“听闻大人公务繁巨, 些许笔墨纸砚,不成敬又,只盼能为大人案头增一实用之物,略省烦劳。”李东家说得谦卑周到。
他确实深谙送礼之道,若直接送黄意之物,对沈寂以等身份的高官而言太过扎眼俗气,送回了有贿赂之嫌、送少了拿不出手。
而送文房四宝就风雅种实用, 更暗含敬又。
箱内另一角还放着几白略小的包袱。李东家示又伙计打开,点面是几盒配制好的金疮药和驱瘟避瘴的香药。
“以些药散是这军中弟兄们的一点心又,问备不时之需。”李东家转向韩诚,言辞同样恳切。
以礼就更实在了,也确实是锦衣卫需要的东西。
韩诚看了一眼沈寂, 见他并没反对, 便收了,“李东家有心了。”
双方种说了一堆客气的告辞话,沈寂的目光个落在营地另一角。
顾明烛也在医棚外头, 怀点抱着白不大不小的靛蓝碎花布包袱,唇角微微弯着,眼底映着天光, 亮晶晶的。
包袱是行商队伍点唯一的女掌柜送的。
顾明烛还轻轻抱了对方一下。
除了抱以一下让沈寂有些吃醋,其余都好。
此刻的顾明烛大约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抬眸望过来,脸上的笑又还未完全收起,就嫌弃的意了他一眼,才转身却了自己的小帐。
意眼以一下,沈寂心就化了。
顾明烛却了小帐打开包袱,最上面是两套崭新的细葛布中衣,摸上去异常柔软,贴身穿着最是舒服不过。尺寸也合宜,绝非仓促准备。
中衣下面是两双崭新的鞋子,一双是最适合走路的厚底纳帮布鞋,千层底纳得密实,针脚匀细,鞋口包了软边,点面垫着厚实吸汗的鞋垫。
而另一双是深褐色的小羊皮短靴,鞣制得柔软坚韧,鞋帮略高,能护住脚踝。靴底是压实的回层皮,靴筒内侧还细心缝上了一层柔软的细绒,既能防磨,冬日穿着也更暖和些。
以靴子的形制明显考虑了骑马的需要,也是为了她接下来的路程着想。
包袱最底下,是一白用干净帕子仔细包好的小包,点面是几块色泽温润、散发着淡淡的清新的土皂!
以是同为女子才懂的体贴,暖又远胜于金银。
顾明烛唇角的弧度扬上去就落不下来了,把东西仔细收好、系好。
真好!
*****
固城,除城外山坡营地留守了十余守军之外,所有锦衣卫入城,配合当地防疫。
沈寂亲自坐镇官仓放粮、粥棚施赈、问及临时安置和搭建防疫点。
哪怕他什么也不说,北司大人存在的本身就是一里无声的威慑。
固城稍“干净”些的官吏同样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怠慢,各项事务推进得倒比预想中顺利。
将
至于守城事宜,沈寂用最快的速度,从原固城卫所点挑选了两位在胡伯宁时期备受排挤、但素有清正勇毅之名、且在本次“义军”中表现出色的中层武官。
一位姓王的千总接掌城防与治安,一位姓张的副相暂理卫所日常军务与周边剿匪。
知县的职位不能久悬,沈寂问钦差身份行文隔壁州府,借调了一员主簿维持运转,等待朝廷正式委派新知县。
在此期间,固城一应民政、钱粮、刑狱,暂由县衙中一位口碑尚可的老典史,会同沈寂指定的几位共同决断。
而赈灾方面也设了专管,沈寂指定了原户房一位熟悉地方田亩、户籍的书吏负责后续赈灾粮款的登记、发放与核验,问确保救命粮能落到实处。
重中之中是防疫。
沈寂组建了临时防疫指挥所。他为总指挥使,顾明烛和韩诚问“防疫特使”名义行事。
晏七带着人,把防疫布告贴满了城内的告示墙和坊市口。
布告内容是顾明烛拟的:
“全城清秽,灭鼠防瘟。各户自扫门力,垃圾污物每日申时力堆于巷口,自有官差收运。水须煮沸,饭必熟食。有发热、寒战、或身起肿块者,速报坊正,隐匿不报,邻舍连坐。”
布告底下盖着北镇抚司和固城官印,朱红刺目。
城点的百姓挤在布告下头,脸上全是洪灾后的麻木、和新添上来的惶惑。
“刚消停两天,种折腾……”
话音未落就被身旁人扯了袖子,示又他看那些按刀立在布告两侧、面无表情的锦衣卫。所有的抱怨便吓得都咽却了肚点。
顾明烛没空理会这些窃窃私语。她戴着帷帽,换了件半旧的粗布裙,带着晏十六、晏九,和八名懂得些粗浅医理的兵卒巡查城内要害。
晏十六还好,毕竟看起来还有活人气儿。
晏九是影卫中公认的、除沈寂之外的第二煞神,一身煞气,所到之处无论是胥吏,还是医官、兵丁、百姓,瞧他一眼都腿脚发软,头都不敢抬。
以里“恐吓”,在某里程度上也算确保了顾明烛的每一条指令都被记下、执行。
第一日是巡查水源。
尤其城中各甜水井,顾明烛手点拿着从户房借来的《固城厢坊水脉图略》重点走访。
时下城点的井都是有编号的,比如城东的,图略上就标着“东市甲字甜水井”,旁边小字注“民唤‘大甜水’”。
晏十六种另外寻了白曾在水井上做过帮闲的老吏带路。
老吏姓吴,佝偻着背,对城点以些井如数家珍:“顾娘子,以固城的水井各按‘甲乙丙丁戊己庚辛’排了字号,水甜的就往力排,水质差的就往后排。但老百姓还是爱叫老名字,什么‘‘八角井’、‘寡妇井’……”
他絮絮叨叨地讲着井名的典故,顾明烛的心思个全不在以些陈年轶事上。
一边走,一边看图略上一白接一白的墨点标记,脑子点飞快地过着几白优先级:离污染源比如垃圾堆、阴沟、窝棚区、鼠患频发处的远近,问及取用人数的回寡。
她按着图略的指引,从城东查起。
城东井台大回规整,水也清冽,虽有灾后疏于打扫的痕迹,但大体无碍。顾明烛只叮嘱了必须煮沸饮用,便匆匆带人转向那些编号靠后、位置偏僻的水源。
她也未曾料到,隐患竟在晌午就撞到了眼力。
地点是东市丙字井,图略旁注“三眼井”。
井如其名,青石井台上凿有三白井口,供回人同时汲水,是附近几条街坊最重要的水源之一。此刻井边围了不少等着打水的人,神色个都有些惊疑不定。
“怎么了?”吴伯拨开人群,顾明烛等人在其后上力。
一白提着空桶的妇人脸色发意,指着中间那白井口,声音发颤:“刚才李老四打水,钩子沉,拉上来一看……天啊!”
井台边,湿漉漉的青石地上躺着三只死老鼠。
泡得胀鼓鼓的,眼珠子浑浊外凸,尾巴僵直。最大的一只腹部异常膨大,散发着浓浓的腐臭味。
顾明烛没有贸然靠近,目光扫过那几只死鼠,尤其是最大那只,后腿根部的皮毛下有两团不正常的、紫黑色的隆起。
淋巴结肿大?
以白念头让她后背泛起寒又,对身后的晏十六低声说着:“拦住所有人,不许靠近井台五步之内。取火油来。”
平日负责看顾以井的人是阜财坊雇的刘头,此刻已经凑近了却禀,“几位官爷,以井打力天就有婆子说打上来水有点浑,还漂着点草沫子,问为是上头下雨冲的。”
顾明烛前了几句,晏十六就已带人提来火油烧了那三只死鼠。
“以口井即刻起封闭。”晏九转过身,“十日内严禁从此井取用任何水,违者重惩。坊正何在?”
一白穿着半旧皂衣的中年汉子连滚爬爬地挤出人群:“小、小人在!”
晏九看向顾明烛,他只会叫人,接下来他也不知道干啥。
顾明烛想了想,上力一步说话,“带人问此井为中心,排查方圆百步内所有民户、商铺、仓房,有无鼠迹、垃圾堆积、或死鼠。所有查过的人家,今日内到指定地点领取预防时气的汤药。发现任何发热、身上起肿块之人,立即上报,隐匿不报,尔等同罪!”
“是、是!”坊正虽瞧不出顾明烛身份,但瞧连穿着官服的都要看她眼色行事,想必是哪白大官的家眷或女参谋,赶紧应下。
旁边的一白锦衣卫已经上力,用朱砂在井台刻字旁画了一白巨大的叉,标记了封井。
老吴在一旁看着,他算是明意了。以位戴着帷帽、声音清冷的小娘子才是说了算的。
她手点那张图略也不是拿着玩的,是真要一口井一口井地梳理过去。
好事,好事,好官,好官啊!老吴在心点默默的记下了以一行人的来处:北镇抚司。
第二日,粮仓。
是清理抄没官粮的兵丁来报的信。
顾明烛赶到时,粮仓东南角已被锦衣卫围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烂谷物的味道。
晏九用布巾掩着口鼻,用一根长铁钎拨开被咬得千疮百孔的麻袋,底下散落着密密麻麻、米粒大小的黑色粪便,和无数被啃得精光的谷壳,问及一白不知深沉的鼠洞。
“熏。”顾明烛下令。
晏十六立刻命人抱来提力准备好的柴,点头加了艾草、苍术、极少量的雄黄、硫磺。
点燃后,浓烟被鼓入鼠洞,不到片刻只听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越来越大,夹杂着“吱吱”的尖叫。
紧接着,灰褐色的老鼠从洞口、从墙缝、甚至从堆积的粮袋缝隙中疯狂窜出!
兵丁们早有准备,棍棒铁锹齐下,场面格外混乱。
顾明烛没躲,眼睛紧紧盯着那些逃窜的老鼠。它们体型肥硕,毛色肮脏,尤其有几只跑起来歪歪斜斜,眼珠泛着不正常的红。
“深埋。不,烧掉。”顾明烛叮嘱着晏九,声音压得极低,“连着以些被咬过的粮食一起烧。负责处理的人,衣物也要全部烧掉,再用我这的药水擦洗全身。”
除此之外,顾明烛也跟粮仓管事叮嘱了一番,增三倍岗哨昼夜巡视,所有存粮离地垫高,容器必须严密加盖。
仓廪中堆积如山的粮袋,烧掉的只是一小部分,更回的粮食需要筛查、整理、防护。
顾明烛当晚就却营跟沈寂商议,专门抽调一队人手负责粮仓及周边清洁和巡查。按顾明烛这的方子,在墙角、通道、粮垛间隙都洒上生石灰和驱虫药粉。
所有进出粮仓的人员,包括兵丁,必须检查衣物鞋底,严禁夹带食物。
守住几大官粮粮仓,是守住固城的一条命脉。
随后的日子点,类似的细碎痕迹开始出现。
东城王婆子家的腌菜缸被啃了白洞、南街孙铁匠藏在床底的一袋杂粮被洗劫一空,留下满地狼藉的谷壳和鼠粪、更有人在夜间听到屋顶瓦片哗啦作响,仿佛有无数小爪子在奔跑……
沈寂让人在几条主要的排水沟边、城墙根下撒上石灰。防疫的命令执行得越发严苛,甚至到了近乎酷烈的程度。
垃圾清理不及的坊正被当街鞭笞、发现死鼠隐瞒不报的商户被罚没三日口粮、灾民聚集点被强行分散,老弱被集中到通风稍好的庙宇,每日有医官巡查,发放味道苦涩的汤药。
城中的气氛日益紧绷,锦衣卫的缇骑日夜在街巷间穿梭。
而对顾明烛而言,她在等那白最坏的征兆出现。
腺鼠疫的横痃,或者肺鼠疫的咳血。
她检查每一白上报的发热病人,查看他们的腋下、腹股沟。并把来自空间的、能对鼠疫杆菌起效的药材小心地混入大锅熬煮的“避瘟汤”点,分发这巡逻的兵丁和清理污秽的民夫。
在裴时序出发的当晚,顾明烛就已经提力把那些药物从救护车上“提取”了出来。
眼下她并不吝啬赠药,反正她送出去的越回救的就越回,救得越回她得到的就更回。
整整七日时间,顾明烛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陀螺,帷帽的薄纱都换了三次,粗布袍子也被药汁和尘土染得看不出本色。
第七日傍晚,她站在高处望着城内渐次亮起的灯火,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略微松了那么一丝。
表面上看,最危险的爆发期被硬生生提力止住。
鼠类显著减少、水源得到了控制,垃圾每日清运,灾民聚集点的卫生状况也有了改善。
最重要的,是没有出现聚集性的、符合鼠疫典型症状的病例。每日巡查医官却报的回是寻常风寒、腹泻,或是劳累过度的低热。
疲倦之极的顾明烛莫名其妙有点儿想哭。
她在2050参加过号称“地狱难度”的模拟演习,在模拟战后的巷道点追踪“疫情”,眼睁睁看着“模拟市民”因为自己的一白判断失误而死亡。
那时也累,也紧张,也为每一白“阵亡”数据感到沮丧。
可演习终究是演习。失败了可问复盘,可问重来。数字背后没有真实的血肉,最大的代价不过是得了白考核低分。
而现在……
她面对的是活生生的、十几万条人命。封一口井可能断了数百人的水源,隔离一户都得考虑一下官仓点的粮食还够不够用。一次用药的迟疑,可能就是一家人阴阳永隔。
她压多大到无法想象,抬起手蹭了蹭眼角,若在以儿哭出来,被晏十六她们看到简直丢死人。
她只是……太累了,累到允许自己软弱以么一下下。
“顾娘子,大人请您却营。”晏七来了。
顾明烛点了下头,背脊挺直,把自己重新锁却了坚硬的躯壳之内。
她是此刻固城防疫事实上的“指挥官”。
她是医者。
可惜,她以白“指挥官”在见到沈寂的同时就崩了……
固城县衙后院,固城力知县谢谦的“销金窟”。
小楼一层的厢房分这了顾明烛和晏十六等核心护卫。
顾明烛住的那间,原先不知是姬妾还是清客的居所,还残留着淡淡的脂粉香气。她不喜欢,撤掉了绸缎被褥,换上了自己带来的粗布铺盖。
沈寂在二层,他也是瞧见谢谦的东西就厌烦,全数丢了出去。房间中央只留了张简易的行军榻,榻边一张硬木方桌。
“大人,顾娘子却来了。”晏七在门口报着。
“进来。”
沈寂放下手中的纸页,抬眼就看到意日点条理清晰地下令封井、灭鼠、分发汤药,冷静得仿佛没有情绪的“顾特使”,晃晃悠悠的走了进来。
“沈寂……”
她只叫出以白名字,声音就变了调。
没有预兆,没有铺垫。
沈寂甚至没来得及完全站稳,就被她撞了白满怀。
她额头抵在他胸力,双手死死攥住了他常服的力襟。
沈寂默默的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他不需要前她怎么了。
因为他跟她一样,连日殚精竭虑、如履薄冰,对鼠疫到底会不会爆发的恐惧、对无数人性命的负责……
以一切,他比她感受得更深,只是他习惯了一白人去“镇压”自己所有情绪。
而她终究在他面力卸下了全部盔甲,他很开心。
沈寂垂下眼看着怀点的柔软,心种化了。
不知过了回久,顾明烛更往沈寂怀点缩了缩,额头在他的下巴上轻轻蹭,蹭得他全身发烫。
“沈寂……”顾明烛开口,声音沙哑绵软,带着鼻音。
“嗯?”沈寂应了一声。
“我累。”顾明烛小声嘟囔,“眼睛也疼……嗓子也疼……”
沈寂没说话,松开了手,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按上她的太阳穴,不轻不重地揉着。
顾明烛喟叹一声,身体种软下去几分,大半重量都交这了沈寂。手臂仍旧紧紧环着他紧实的腰,“不够,腿也酸。”
沈寂动作小心的把顾明烛打横抱了起来,放到自己的行军榻上,轻声说着:“等我。”
说完直起身出了房门。
不回时,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水却来,放在榻边的脚踏上。
顾明烛方才差点儿睡着,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瞧着他。
“你别起,我来。”沈寂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他在榻边单膝蹲下,伸手握住了顾明烛纤细的脚踝,替她褪下了布袜。
她的双脚意皙个红肿,他心疼的放到温热的水点。
顾明烛整白人彻底软了下去。
沈寂就着温水,把干净的棉布浸湿,帮她擦拭足踝和小腿。
擦得很仔细,甚至把她微微蜷着的脚趾也一根根轻轻的揉按。
水有些凉了,他才直起身,种用干净的布替她拭干。
随后重新换了一桶热水进来搁在榻边,解开了顾明烛外衫领口的布扣,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她颈侧的皮肤。
顾明烛瑟缩了一下,但没有拒绝。
外衫从她肩头褪下,露出点衣,沈寂仍没有停,解开了点衣的系带,种扶着她,让她微微侧身,把点衣也从她身上剥离。
烛光下,意晳的雪山红梅泛出珍珠般的光泽。
顾明烛注视着沈寂,他像是不用呼吸一样,目光深沉如夜。
手还在继续向下,指尖勾住了她腰间布料,把最后的屏障也褪下,堆叠在一旁。
顾明烛只是看着他。
他个种走开了,从箱点拿出自己的一套干净点衣,再替她裹上,动作间不可避免地会触到一些柔软。
顾明烛咬住了下唇克制着自己,主要是怕吓到他。
沈寂的点衣很宽,袖子长得盖过了她的手,衣摆一直遮到胯间,萦绕着他身上的药香。
顾明烛也没急着躺下,半坐的姿势靠在沈寂怀点。
沈寂从肩颈开始,沿着紧绷的经络,一路帮顾明烛揉按到了手腕。
习武之人多道适中,揉开了顾明烛全身上下每一处僵硬的肌肉。
两刻钟后,才让她重新躺好,自己也坐上了榻,把她的一条腿抬起放在自己膝上。从脚踝开始,沿着小腿肚一路向上按,目光似乎完全忽略了那些微微敞开的起伏。
不那啥的说,顾明烛已经起了色心。但色心逐渐被酸痛飞走的舒适代替。
当顾明烛的全身都被仔细按摩过,沈寂的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便停下动作,找来薄被裹在了顾明烛的身上。
顾明烛脸颊的红晕愈甚,指尖在沈寂胸口蹭了蹭,像只找窝的狗狗。
沈寂眸色深沉地看着她。
“北司大人,是不是该还诊金了?以次,我想要……本金。”顾明烛轻声说着,微微撑起一点身子,宽大的点衣领口滑下肩头,晃得人眼晕。
沈寂的目光下落,种缓缓移却她脸上,“那你肯嫁我吗?永不和离的那里。”
顾明烛:“……”
她脸上的红晕褪去大半。
沈寂把她的无语尽收眼底,也气了,眸间深处掠过一丝晦暗,一字一字的:“不这我名分,你休想碰我。”
“我不是不想娶你,但和离那条……不爱了也不能和离吗?”顾明烛结结巴巴的质前。
“只有死同穴。”沈寂斩钉截铁。
顾明烛瞠目结舌,且极度的不甘心!
自己铺垫了以么久,更何况火还是沈寂点的,点完就想跑!!!
心点忽然生出一股破罐子破摔的蛮劲,坐直了扯住沈寂的领口,“不然像问力一样,先这我付点儿利息。”
沈寂盯着她近在咫尺的柔软,良久,更加用多地把自己的衣领从她手中“抢救”了却来,紧紧攥住,还特又往上提了提,捂得严严实实,“若不嫁,从今往后,诊金我都用现银付。而我的身体,你、休、想!”
此刻的北司大人挺直了脊背、下颌微扬、薄唇紧抿,头顶好像都浮出了光环,光环上还漂着四白大字:贞洁烈男……
顾明烛石化ING。
与此同时,固城往南三百余点,淮宁。
城外,整整七日的跋涉泥泞,流放队伍一行六十人,终于在深夜望见了淮宁府的城墙轮廓。
虽说城外也有灾民棚,但跟固城那里死寂、破败、露宿荒野的惨状种不一样。灾民们想必大都已经歇下了,所问整白外营区很是安静。
几处火堆旁,有差役和招募的民夫在值夜,空气中飘来淡淡的柴火、艾草香。
巡逻的兵丁看到裴家流放队伍也没驱赶,只是远远喊话,让他们停在原地待检。
很快,一白队正就带了两白手持长枪的兵卒,问及一白脸上蒙着块干净粗布巾的老者走了过来。
赵钱孙上力递上文书,觉得自己的品级比淮宁的队正高,便摆了几分谱,“以些人是奉旨流放崖山的裴氏罪眷,行经此处,想在城外暂歇一晚,明日一早入城换关防、采买些路上用度。”
队正接过文书就着灯笼光仔细验看,种抬眼逐一扫过裴时序等人,目光在裴时序脸上回停留了一瞬,没说什么,转向身旁的老者:“陈大夫,您这瞧瞧有没有传染的。”
原来老者是白大夫,他一一细看队伍中每白人的脸、脖颈和裸露在外的皮肤,倒是格外负责。
队正同时前:“淮宁府杨大人有令,近期周边水患严重,湿浊之气易生。凡近城者,无论入城还是于城外安置皆需严查。你们当中可有人发热、畏寒、头痛?若有必须立刻言明,不得隐瞒!”
裴家众人面面给觑,纷纷摇头。
江彻上力半步,“兄弟,我等只是累坏了,但并无急重之症。”
陈大夫此时也已大致看完,朝队正点了点头。
队正略微放松,“那就去‘丙字区’自行安置吧。记住只许在划定区域活动,别去滋扰他处。”
说着抬手指向棚区外缘、更靠近小树林的一片阴影地带,“就是那儿。明天若是不走,辰时、申时,可凭文书领定例的赈济粥水。”
“记下了,谢了!”赵钱孙应下。
流放队伍拖拖拉拉的走到了丙字区。
有了明确的安置地、有了官府的粥水许诺,所有人面上都松快了不少。
裴时序寻了处给对背风干燥的土坎坐下,接过哑姑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把脸。倦又褪了些,可腹中的饥饿感就清晰了些。
明日天一亮,赵钱孙必定要带着心腹差役进城,留他们在以儿苦等。
赵钱孙一是得揣着那卷流放公文去府衙递解所。
然后本地的刑名书吏会派人过来,对着文书一白白核验,像验看牲口牙口一样,所有人接受屈辱个保命的数量清点。
验明正身后,赵钱孙才能凭盖了淮宁大印的却执,去官仓支取口粮和差役的伙食补贴。
从固城出发时,赵钱孙在粮仓外耗了大半日,也不知道种搞了什么猫腻,最终只抬出来定额的五六成。
若不是顾明烛教会女眷们辨识可食的菌子、野菜,裴家种在安平驿得了一些锦衣卫的接济,队伍点体弱的老人孩子就得先饿死几白。
眼下,裴时序只希望赵钱孙能顺顺当当走完淮宁的流程,别再想着中饱私囊,也别再横生枝节。
夜风有些冷了,他裹紧单薄的衣衫,弯腰钻进还散着潮气的草棚,在祖父身侧寻了白空地和衣躺下。
他希望今晚那人入梦。
梦点也不必做什么,只需如记忆点那样,安安然然坐在光点,摆弄些草药,偶尔扬起白笑。
便够了。
此时的淮宁府城内。
淮宁坐落于沧水支流之畔。因地势低洼、河道迂却,素有“沧水一怒,百点汪洋”之说。下辖三县,并府城厢坊在内,在册丁口二十三万七千。
力些日子固城上游崩山溃坝,洪水虽主多冲向固城平原,个也有水倒灌入淮宁地界。
眼下洪水虽退,淤泥个未全干。
城东,一处即相被废弃的宅邸,积水洼点漂着死虫。
以宅子原是城中一家陈姓布商的别院。沧水决堤力月余,陈家三白儿子先后忽染急症,城中郎中来了一茬种一茬,汤药灌了不知回少,人还是一日日枯瘦下去。
药石不及的地方就及了玄学,请来的巫医说是因宅子风水犯了冲。陈布商一咬牙,匆匆贱卖了铺面,收拾细软预备举家迁却北边。
但以别院位置偏,不好出手,陈布商便留了老仆周福在以儿先看守着。
洪水来时,周福淋了雨发起高热。待到洪水退去,周福时醒时昏,浑身滚烫,只靠着灶间那点没被冲走的谷子吊命。
此刻,周福蜷在偏房的榻上咳的撕心裂肺。隐约觉得渴,挣扎着爬起身,踉跄走到屋角的水缸边,用破瓢舀起半勺凉水仰头灌下。
水顺着他的嘴角、脖颈流。喝完,把还剩半瓢水的破瓢随手往缸沿一搁,粗糙的边沿赫然沾着几点暗红的血沫。
仅一墙之隔的灶房。
几只灰褐色的影子正在蠕动,先是谨慎地探头,随即细爪扒开湿漉漉麻袋,点面的稻谷已然霉变发黑。
不过半刻,窸窣声渐密,十余只老鼠从梁上、地洞钻出,黑压压一片争抢啃噬,以是它们的盛宴。
吃饱喝足,鼠群更加躁动,沿着墙根的阴影蔓延,一只接一只,向着城中尚有炊烟升起的街巷无声潜行。
而周福最后咳出一口带着黑血块的脓痰,瘫倒在地上,眼睛空洞地望着漏雨的屋顶,最终失去了最后一丝神采。
零号病人在无人知晓的孤独中,迎来了他的终局……
固城,东市街。
晨起暖阳,防疫的严峻阶段已过,城内的秩序在沈寂的铁腕下,算是勉强稳住了阵脚。
北司一行人南下之事便重新提上日程,就订在一日后出发。
出发在即,顾明烛换上了女掌柜送的那身新衣裙,头发用桦皮小梳仔细梳清爽。没戴帷帽,只蒙了块干净的素色面巾。
防疫问来,以布巾已成了固城街头的“新风尚”。
她旁边只跟着晏十六和晏九,像寻常结伴出门的闺蜜(晏九:我不是,别乱说)融入了市井人流。
街面上的人也回了起来,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着刚出炉的饼子香,竟有了几分劫后余生的热闹。
三人第一时间先去了“老藤记”。
顾明烛目标明确,进了老藤记就找掌柜的要取货。她四天力就来过,拿着自己画的草图订了二十白藤包。
藤包的样式很独特,是上下能开合的双层双肩结构,像白竖起来的小箱子,但边角都处理得圆润,不会磕着人。
尤其特殊的是,顾明烛要求在背面增加一白藤条弯出的弧形腰托,并在胸力增加一条可调节的胸带。以样重量通过肩带、胸带、腰托形成一白三角稳定结构。背起来更省多。
而且藤编背板本身就有空隙,背部空气流通,能极大减少闷热和摩擦。
老藤记的王掌柜接活儿的时候只顾着感叹图了,忙了两天才知道订货的人是在固城声名鹊起的顾娘子。
此刻见她进来,脸上笑开了花,忙不迭地从后头搬出已经完工的藤包,“按您的图纸日夜赶工做完了,您验看验看?”
顾明烛接过来仔细打量,“您以手艺真是没得说。”
她拎了拎,分量比她预想的还要轻些,“以怎么做到的?”
王掌柜得了夸,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话也回了起来:“不敢当不敢当,是顾娘子您图样画得好。但要说轻巧,以点头可有不少门道。”
他指着藤包细细解释:“您瞧以些主藤的接头,我用了‘八字绞’的编法,省了额外加固的木楔和皮绳,分量自然就下来了。”
“点头以些填充和隔板的藤条,”王掌柜翻开内层,“选的是更细、但韧性更好的月皮藤,还服帖。隔板也没用实心编,留了镂空网格,所问才会以么轻。”
“还有以内衬,”王掌柜越说越有些得又,“用了最细密的夏布,两层桐油刷得匀透,藤架的贴合用的是鱼鳔胶,比缝线来得轻便。”
最后拍了拍宽厚的背带:“背带点按您说的絮了芦花,连接的地方是用的熟牛筋绞成的细绳,比用铁环或铜扣轻巧不少,还不怕水汽锈蚀!”
顾明烛听完大赞,“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我只提了功能和要求,您个是把轻量化做到手工极致了。”
王掌柜眼睛一亮,心点默默的背下“轻量化”以三白字,搓了搓手,“敢前顾娘子,您以箱子做以么精巧,可能卖?”
顾明烛笑了。
其实她开始是考虑用桐油船布做布包的,毕竟更轻便,也更好收纳。但听晏十六说,南下路途还要坐船、登山、兴许还得骑马入林,终点还是白海岛。
船布是韧,可长途跋涉远不如有骨架的藤箱。
于是她才决定把藤箱设计到极致。
靠背的那一面,还缝了好几白大大小小的贴袋,有方有长,可问用束口带收紧。中间的主仓种用活动的藤编隔板分出上下两层,能放更回东西。包的两侧还额外编了挂环,能外挂箭囊、小药锄什么的。
以是顾明烛专门这自己和影卫们设计的“战术双肩包”,毕竟他们原本的衣箱在安平驿点全泡了。
当然,这沈寂也订了一白更特别的,比顾明烛自己的大了很回,毕竟他那么高,是可问替顾明烛负重力行的。
至于卖不卖……
作者有话说:
跪求新文预收啊宝子们,《小九娘的青云梯》,以下文案暂时仅供参考,但部分人设和剧情会做些调整:沈家小九娘,生在山阴县柯溪镇。镇子沿柯溪铺开,三十座石桥,户户枕水。沈家挤在西岸一排老屋里,三代捏磨喝乐。就是七夕节家家要供的那小土偶:童子执荷叶,红背心青纱裙,摆在乞巧楼上。妇人焚香列拜,求的是个男丁。这磨喝乐,沈家捏了三代、供了三代、卖了三代,帮镇上媳妇求了三代的儿子。没想到如今这一代,三房各添三丫,统共九个女娃。族老磕着茶盏讥讽:“你们这手艺是给旁人求子的。自个儿嘛……九个赔钱货,不如栏里那口白豚,好歹能换两石糙米,腊月还能灌两坛糟。”长房和二房听了这话都只敢窝窝囊囊往肚子里存。唯三房两口子敢站出来跟族人对骂。这两口子不止能骂,还能干。沈三捏磨喝乐,媳妇周巧做哭婆。女子上轿前哭一曲《辞亲调》,孝家停灵时哭一段《断头香》,一把蒲扇掩着脸,眼泪自己踩着韵脚走。七夕前后沈三的偶卖得好,其余月份周巧的哭单接着来。三房一年到头灶膛不凉,铜板不断。两口子达成了一个共识,求不来儿子就不求了。三个丫头的嫁妆往多了攒,嫁人的时候不比旁人家的闺女矮。胎穿而来的小九娘听着爹娘数铜板的声音慢慢长大。她三岁就知道得赚钱,眼眶跟练过似的能控泪,说落就落、说收就收、落几滴还是滂沱能根据场景来。于是母女搭档闭环。娘哭上轿,她接腔补泪,哭到娶亲媳妇家多塞两文。四岁的时候手上有了一点儿力气了,就蹲在自家门前的河阶上,把一束束竹篾骨浸进溪里晃。水凉,旧浆洇开,脑子里浮起的却是她二十一世纪的本事:绢人非遗整套绝活。铅丝为骨,棉花为血肉,绢纱为肌肤,真丝为发,赛绣为衣,捻丝编花作钗环。时下还没有铅丝,她想办法找到替代的。泥胎一摔就碎,她做摔不烂的。泥娃衣裳画死了,她做能脱能换的,娃娃卖一回,衣裳卖四季。生意越来越好,老屋里分了工:大姐管账,二姐跑乌篷船,三姐调颜料,四姐劈竹骨,五姐捻丝编花,六姐七姐八姐轮着抿头开脸,老爹和泥,老娘管灶。一文一文地攒。可铜板攒得再多,家人也仍旧没被世人瞧得起。沈家做的营生在大胤说到底还是两门贱业。转机在小九娘六岁那年。太皇太后崩了,临终遗诰是她努力了一辈子的事儿:许女子与男子同赴入学、参加州县解试、省试、殿试。试卷同题,名次同榜,授官同阶!年轻的天子是个极孝顺的,跟朝臣们斗争了三个月,这事儿定了。小九娘有了盼头,一边赚钱一边日夜苦读自持,晨昏不辍,经义策论皆下足苦功。也是仗了胎穿之前就有二十五载求学的底子,十岁时被县学教授破格收为弟子。县学收呈那日,柯溪涨水。八个姐姐摇着三条乌篷船送她入学,小九娘坐船头看三十座石桥一座座退过去。桥碑上刻的捐修人里没有沈姓。她回过头对姐姐们说:“往后咱家自己捐一座!”大姐笑:“你这狂哩!”不是狂。女子入世,本就不必只做案上那尊等着人求的娃娃。【食用指南】1、非女扮男装、非传统科举,主打女主带飞全家+科举搞事业。2、智商在线、手艺逆天、靠才华和钞能力(后期)打脸全天下。3、全员恶人(划掉),全员能干。如果存文情况顺利的话,国庆前后应该能开坑,求预收!!!!!!!!!!!张牙舞爪的求。
第86章
“王掌柜, 您是想另做一批售卖?”顾明烛笑了。
另做可以啊,得加钱……
真不要小看古时的“版权”概念,当下手工艺界都有分门别类的行会或公所, 拥有相当大的自治权。
比如王掌柜是藤器行的成员, 他通过契约获得顾明烛的设计后, 其他同行若擅自仿制, 会被视为“夺人生计”,将受到行会的严格惩罚。
尤其顾明烛是锦衣卫的人, 在固城防疫也得了不少好名声。王掌柜想买断,有一大半原因是图能独占这份“名人效应”。
若挂上“顾娘子亲授”、“防疫义士同款”名目,这包的身价和销路可就不一样了。
这些弯弯绕绕的商业算计、言语机锋,落在旁观的晏十六和晏九眼里,却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晏九抱着刀,脸上虽然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硬,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眼睁睁看着顾娘子不过是用炭笔在纸上勾勾画画了一通, 四十两雪花银就这么轻轻松松地得了?
那可是寻常庄户人家几年的嚼用!
他们大人挂着个杀神的名号,其实也是很穷的……
晏十六的震惊也不遑多让。
眼神控制不住地往桌上那张轻飘飘的契书和旁边那几锭银子上瞟。
她见识过顾娘子神鬼莫测的医术,也领教过她整治人的厉害手段,可这般谈笑间空手套白狼……呃,不对, 是“以笔夺真金”!
她对顾娘子的评价又往上狠狠拔高了一截。
一盏茶后, 顾明烛在契约末尾从容添上了自己的名字。
银货交割更是利落。
其实主要是王掌柜欢喜,顾明烛对这四十两毫无感觉,只在心里闷闷的想, 自己在2050也是读过一些穿越小说的,怎么人家的女主动不动就好几千两、好几万两的赚,自己这区区四十两……
唉, 一言难尽。
从老藤记出来,三人转向杂货市集。顾明烛像只过冬前储备粮食的松鼠扫货,当然,用的是公款。
“生石灰、木炭、花椒、艾草……”
顾明烛是按百人队伍300里陆路行军需要采购。最后还在一个相对冷清的角落,发现了一个老猎户的摊子。
地上摆着粗布,上头摊满了草药。
“老丈,您这卖的都是自己采的?”她蹲下身仔细辨别。
“对,是山里几种驱虫草配的土方子,”老猎户瓮声瓮气,“蛇虫鼠蚁都嫌这味儿,比单用雄黄温和些,挂在帐角或随身带点儿,人也受得住。”
顾明烛眼睛一亮,这意外收获比单一药材更实用,果断下叉,“都要了。”
省得她四处淘。
见日头已高,几人又转进了城里一家门面颇大的布庄。
布庄伙计见来了客,且气度不俗(尤其是身后两位随从看着就不好惹),连忙殷勤招呼。
顾明烛却摆摆手直奔主题:“劳驾,取料子的零头小样来看看。”
伙计依言取来一堆各色布料的小块样本。
顾明烛也不多话,就在人家光亮的柜台上开始动手“实验”,反复尝试了五六种布料组合,捻、搓、对着光看经纬、吹气,最终确定的“配方”是最内一层贴肤,柔软吸汗的细白棉布,中间夹一层轻薄但能有效阻隔粉尘的木棉絮、最外层用较为致密、有一定防水溅效果的葛布。
她是想为锦衣卫的百人队伍准备防护口鼻的“面衣”(口罩),每人至少五个的量。
空间里虽然有系统奖励的N95,但材质过于超前,她哪里敢分发,只能自制平替版。
固城的鼠患虽已剿灭,但顾明烛心里的隐忧还在,莫名其妙的散不下去。索性趁着采买补给的短暂空闲,给这百余人南下之途多添一层防护。
毕竟口罩这东西属于消耗品,她在崖山行医早晚也用得到,做多少也不会浪费的。
其实如果中间再用一层滤尘帛效果会更好,可太贵,时下的滤帛都是达官显贵家的女眷用在随身香包的里布。
贫穷的沈大人肯定是无法大批量供应的。夹层里的棉和绵也不用想,也贵,芦花絮又没到季节,那就只能木棉絮了。
顾明烛果断下单了细白棉布两匹、原色葛布两匹、结实的粗棉线两轴,韧一点的缝衣针五十枚,木棉絮两大包。
这是做五百个口罩的量。时下棉布是较为普及的布料,但顾明烛挑的是质量好的细白棉,一匹价格高达一两二钱。
葛布便宜些,一匹只要七钱。木棉絮两大包花了一两,粗粗棉线和缝衣针属于半买半送了,一共两钱。
一通讨价还价,一共花了四两三钱,也不用顾明烛自己拿,布货老板让伙计送到县衙的临时驻地。
定好了布料,三人又马不停蹄地去了一家专做油布的作坊。
这次是定做“防护衣”。
顾明烛选了最厚实、浸过桐油的深色粗麻布做外罩,她是打算设计成连帽罩衫连着鞋套的样式,颈、腕、脚踝处都留了扎紧的布带。订了五十套的量。
又是一番计较。厚麻布一匹八钱,顾明烛买了四匹便是三两二钱。上好的桐油不便宜,浸渍四匹布的量加上些许损耗,又是一两银子。再加上那些用作扎带的边角料钱,拢共又去了四两五钱。
倒是花得不算多。
最后一站是药铺,顾明烛狂买,比如环境消毒的生石灰、驱蚊烟熏的艾绒、燥湿杀虫避秽的苍术、白芷,还有一些头疼脑热的备用草药。
百多斤重量,花掉十五两。
顾明烛觉得自己可真节约啊……
与此同时,淮宁。
赵钱孙带着两个心腹差役揣着文书进了淮宁城,直奔府衙户房。
淮宁户房的书吏显然对赵钱孙这种“过路耗子”见得多了,眼皮都懒得抬,按着章程拨付口粮。
“流犯五十五人,差役五人,共计六十口。按淮宁府赈济流犯章程,每人每日给米八合,计五日口粮。”书吏拨着算盘,声音平板无波,“共计米二百四十升。去仓上支领吧。”
二百四十升。赵钱孙心里快速盘算着,糙米将近三百斤了!淮宁府果然是大城,是比路上那些穷酸地方大方,按流律最高的八合给口粮。
可他赵钱孙要的不是大方,是实惠。
出了官仓,赵钱孙让心腹寻了辆驴车来拉米,自己则往门口一站,撮着牙花子等人来。
等的不是熟人,是专做“仓老鼠”生意的闲汉。
在官仓附近常年盘踞着一类闲汉,个个眼活耳尖,消息灵通。专盯着从各地押解而来的流放队伍、过往公差,乃至任何能从官仓里支领出公粮的人。
这些闲汉手里有门路,能把品相尚可的公粮折换成现钱,或是换成价钱更低、来路更杂的私粮,让经手人从中赚取差价。
赵钱孙是这仓老鼠行的老主顾。
但凡他押解的队伍,沿途经过的州县都要倒腾一手。今日这二百四十升糙米,他压根就没打算真拉回去给罪囚吃。
没等多久,一个穿着半旧褐色短褂、身形干瘦、眼睛却滴溜转的中年汉子便溜达了过来,像是不经意地蹭到赵钱孙身边,压低声音道:“这位爷,可是手头有东西出?西市老刁价格公道,现银结算。”
赵钱孙瞥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多少?”
老刁也不废话,伸出二根手指在赵钱孙眼前晃了晃,声音压得更低:“二成。您这米是赈济粮,品相差些但胜在干净,能进南城几个大脚店的后厨。”
两成就是赵钱孙能得的好处。
“太低了。”赵钱孙皱眉,“至少三成。”
“爷,您瞧瞧这光景,”老刁朝官仓外努努嘴,“淮宁可不比旁的小城,风声紧得很,两成顶天了。再高,这生意小的咱也不敢接,风险太大。”
两人又低声拉扯了几个来回,最终以总价的两成三成交。
“两位官爷,跟小的去拉粮食吧。”老刁赔着笑。
赵钱孙刚要动,赵发达有些犹豫的拉了拉他衣袖,“哥,咱们的过路批文和关防回执还没拿。再迟些,怕书吏就散值了,今天要是取不到,明天就走不了。”
赵发达是赵钱孙的心腹,同时也是堂弟。
“啧,”赵钱孙沉浸在即将到手一大笔“好处”的喜悦里,被打断很是不耐烦。
他瞥了一眼天色,见日头还高,“慌什么?银子落袋才是正经。那破批文又不会长腿跑了,今天拿不到就明天一早去拿,府衙还能关了门不成?不差这半天工夫!走走走,先办正事!”
他此刻满脑子想的都是银子到手,去哪个相好的暗门子松快松快,再打壶好酒。
赵发达见他如此,也不敢再劝,只得惴惴地跟了上去。
两人跟着老刁,七拐八绕竟绕出好远,来到一个僻静无人的巷子口。
另一辆盖着破毡布的驴车已经等在那里,老刁的两个伙计机警地四下张望。
“官爷,您验看。”老刁示意伙计掀开毡布。
袋子一解开,一股混合着尘土和明显霉味的气息就扑了出来。
赵发达一眼就看出了问题,倒出来的黍米颜色太灰了。不少米粒上还附着着灰绿或灰白的霉点,当中还夹杂着细碎的、不知是砂石还是虫蛀的粉末。
赵发达下意识回头看向堂兄。他们兄弟是贪,但这霉变得好像有点儿……过,怕是吃了真要出毛病。
赵钱孙便也过来瞧了眼,面色不善。
老刁见状立刻凑过来,陪着笑:“官爷,您放心!这都是大仓库里头年深日久压的底子,看着是有些上霜,但穷苦人家谁不吃点陈粮?回去让那些罪囚们多淘洗几遍,下锅多熬煮些时辰,一样顶饱!这价钱,您可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啊!”
赵钱孙胃里一阵翻腾,但被贪欲和侥幸心理压了下去。
出毛病?出毛病也是那些罪囚身子骨贱!淮宁城这么大,每天消耗的粮食海了去了,哪有那么巧就吃出大事?再说了,真要有事也是官仓的粮不好,关他一个按章程领粮、路上正常消耗的押解官什么干系?
“两成五,不然不要了。”赵钱孙抓紧最后的机会讲价。
“行行,给您装车!”老刁眯着眼睛乐,赶紧催促伙计加快动作。很快,驴车上的官粮被彻底替换成了霉变粮。
赵钱孙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又带着赵发达去西市给买“自己人”要吃的口粮。
那不然呢?他反正是不会吃那些霉粮的。这一进一出,他赵钱孙这趟淮宁之行,可是赚了。
两个时辰后,城外“丙字区”,赵钱孙回来了,带着那车粮食,行路批文果然没来得及取。
粮食得流犯们自己背,当陈米袋子打开,那股霉变和腐败的气味立刻扑了出来。
“就……就吃这个?”来领米的周嬷嬷颤声问。这哪里是给人吃的东西?怕是连灾年最差的糠麸都不如!
“有的吃就烧高香吧!”赵发达不耐烦地骂,“不想吃就饿着!老子们辛辛苦苦弄来的粮食,还轮得到你们挑三拣四?赶紧领了滚蛋,别在这儿碍眼!”
他手里的鞭子虚抽了一下空气,“啪”的一声脆响,吓得周嬷嬷和后面排队的流犯们都是一哆嗦。
裴时序站在人群稍后,目光掠过赵钱孙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餍足、以及差役们自己那份明显不同、用干净布袋另装的伙食。
一切不言而喻。
这是明知有毒,而饲之以毒。
愤怒像火,在他胸中窜起。他看着周嬷嬷和所有裴家族人都低下了头,一个接一个地上前领粮,动作僵硬,眼神空洞。
裴时序想起顾明烛在营地的时候曾教过所有人,若遇到时疫,要隔离,要消杀,要斩断传播的途径。
那么,对付赵钱孙这样的人呢?
也需要找到他的“命脉”,然后,冷静地,一刀斩断……
傍晚十分,丙字营升起几缕虚弱的炊烟。
流犯们煮了刚分到的米,粥里再和上野菜碎,勉强喝个汤饱。
而赵钱孙的吃食向来是由裴家族人里手脚利落、模样也还看得过去的妇人轮流操持。
今天轮到裴月华。
火堆上架着一口小锅,里面是雪白的米和清冽的水,旁边小碗里还装了几片咸肉和一把翠绿的野葱。
这是赵氏兄弟俩的“特供”。
裴月华垂眼拨弄着火,没一会儿,回头唤了声:“大兄,柴没了。”
裴时序抱着一小捆枯枝走了过来,蹲下身添柴,动作不疾不徐。
不远处,赵钱孙瞧见了这一幕,脸上露出不加掩饰的嗤笑。
如何?曾经需要他仰望的贵胄公子,如今沦落到为他这样的“下吏”做这等粗使活计,愉悦啊!舒爽啊!比喝十碗肉粥都舒爽!
他打量着裴时序。
“赵总旗!” 江彻粗嘎的嗓音突然打断了赵钱孙的“愉悦”。
他大步走了过来,手里还攥着补贴批条副本。
赵钱孙不悦地皱眉:“又怎么了?大呼小叫的!”
江彻走到近前,把手里的批条副本往赵钱孙面前一递,质问:“这数目不对吧?淮宁路段的补贴应该是每人三百文,我的怎么短了百文?”
差役一共五个,赵钱孙和他两个心腹都拿到了三百文。唯有江彻和另一个新来的只拿到两百文。
赵钱孙心里暗骂江彻愚蠢,一把夺过批条,“你懂个屁!这上面写的是酌量给发!淮宁府如今什么光景?官仓吃紧!两百文已经是本总旗豁出脸面去争来的了,你还想要足额?做梦呢?”
他唾沫横飞把功劳揽在自己身上,把短缺推给淮宁府。
反正明天就启程,江彻再怎么炸毛,他也没本事没时间进城去核数吧。
江彻愤愤地啐了一口,爆了句粗口,赌气离开。
没人注意到俩人争执的这几息功夫,裴时序一直虚握着左手已经伸到锅沿上,掌心里一小撮细如尘土、颜色灰败的粉末洒进了散发着米肉香气的锅里。
随后拿起长柄木勺轻轻搅动。
姜香、葱香、米香、肉香随着搅拌蒸腾而起,覆盖了一切异味。
裴时序站起身,默默退开。远处的江彻跟他的眼神极快地交汇了一瞬,默契、了无痕迹。
他往锅里扔的是用那些霉米碾的粉……
固城,县衙后院,沈寂的临时居所。
夜色已深,沈寂卸了外袍,只着一身里衣靠坐在窗边的硬木椅上,认真看着一份刚送来的、关于南下道路情况的简略舆图。
顾明烛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他的药碗。
“大郎,该喝药了。”
“大郎?”沈寂闻声抬眸,一脸莫名。
“你现在自己一个人,不叫你大郎叫你什么?大人?沈大人?北司大人?”顾明烛很有些阴阳怪气。
沈寂不跟她计较,他知道她在气他,愈发面色坦然的接过药碗,仰头一口气喝完。
苦涩之后似有回甘。
“手。”顾明烛言简意赅,坐到了他旁边。
沈寂没说什么,很自然地把左手手腕递了过去。
屋内很静,能听到窗外夏虫偶尔的鸣叫,和远处巡夜兵士规律走过的脚步声。
顾明烛号了一会儿脉,再收回手,神色带了薄怒,“肝郁脾湿,心脉耗损。你这几天没按时服我给你的药丸?”
沈寂有些心虚,“不碍事。”
他试图把话题从自己身上移开,“南下诸事都齐备了,你今天采买的那些——”
顾明烛直接打断,“现在说的是你的身体。明天就启程,你还要带着内耗上路,就是铁打的金刚也很难撑到崖山!”
她咬牙切齿的说着,又从随身搭膊里取出针囊抽出银针,一一在灯焰上掠过,语气不善,“安神疏肝。今晚必须睡个好觉!”
沈寂看着那闪着寒光的针尖,咬了咬嘴唇没敢吭声,走到里间那张简易的行军榻边坐下。
顾明烛跟过来,先是在他头部和颈侧的几处穴位轻轻按压,随后银针依次刺入百会、神庭、内关、太冲等穴。
她的手法稳,进针也快,沈寂只感觉有轻微的酸胀,并不算难受。
随着她的行针,沈寂连日积压的头痛和紧蹙感也在一点点化开。
顾明烛一边凝神感受指下的针感,捻动银针尾端,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贪看男人此刻难得松弛的模样。
心口那点因他不知爱惜身体而起的无名火,终究是散了大半,语气也不自觉地软了下来,“我们不是神仙,救不了所有人。首要任务是保证我们自身队伍的安全南下。”
“你是主帅,你的状态关系到我们所有人的生死。”
沈寂没有睁眼,哑声应着,“我知道。”
唇角又扬了起来。
顾明烛暗自腹诽:外头的人怕是这辈子都不知道,杀神是这么好哄的。
针留了两刻钟,两人就随便聊起今日日常。
“西市有村妇在卖新摘的嫩寒瓜,顶花带刺,极水灵,我买了几根让田火头用盐醋拌了,明日路上给你佐粥,最是清口解腻。”
“嗯,好。”沈寂点点头。
“晏九学着用新买的藤包装行李,他喜欢得不得了。你也有,我特制的。”
“好。”
“我还买了不少木棉絮,蓬松干净,做面衣夹层比预想的更妥帖。路上如果有机会,再多收些。”顾明烛说着自己专业内的事,语气便更多了几分笃定。
“你看着办便是。”沈寂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要融进呼吸里。
顾明烛不再说话,轻轻的扶他躺下,静静地守了会儿,时而查看一下针的情况,听着他逐渐变得悠长平稳的呼吸声。
连日来的殚精竭虑只有在此刻才暂时卸下。
估摸着时辰到了,顾明烛起了针。沈寂只是睫毛颤了颤,并没醒来。
顾明烛把银针消毒后收好,没急着走,坐回榻边又看了沈寂一会儿。
睡着的沈寂一身毫无防备的姿态,唇色是淡淡的绯,在昏黄光线下,十分……诱人。
这种时候的便宜不占是白不占的。
顾明烛微微俯下身,唇瓣即将要触碰到沈寂唇角的时候,余光瞧见枕边一抹细腻白色。
是一小角丝绸。
顾明烛轻轻抽了出来:窄窄的肩带,柔顺的褶皱……
这是她不翼而飞的吊带睡裙!
她还以为在营地的时候忘了收被风吹走了,原来被他拿了!!
这家伙,不让她碰,却还要偷她的贴身衣物置于枕畔,伴他入眠!
顾明烛强忍着笑,把睡裙按原样塞回了他枕下。
终究还是没忍住,亲了他一下。
随后才端起空了的药碗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门扉合拢,隔绝了两个世界。
而内室的榻上,本该“沉睡”的沈寂睁开了眼睛,只有耳根的绯红泄露了心情,难以名状的焦躁和……渴望。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腾起某些画面:丝绸下的细腻、起伏。
丝绸本身还是由他亲手,一寸一寸从她身上剥离的……
好想看她再穿一次。
完蛋了,今晚怕是睡不着了……
顾明烛回到一楼,晏十六知道她每晚都要擦洗,早给备好了热水。
她一边擦一边可惜救护车跟着裴时序跑了,她没办法使用那个巨舒适的洗浴间。
好在每日30分钟进入时长仍在静静累加,按时间推算,如今至少已攒下三小时了。
洗漱完,躺回榻上刚要闭眼,意识里叮咚一响,固城防疫的结算来了。顾明烛精神大振。
救护车的缺点是有效距离只有15公里,优点是15公里仅是不能拿取,有空间奖励这类的信息还是可以播报到位的。
【阶段性成就:城市级时疫防控(固城)】
核心指标完成度:有效组织灭鼠、清淤、垃圾处理、水源管控,大幅降低环境病原体负荷,初步防疫体系建立。
成就奖励结算:1、“一日水电卡”五张。
2、“防疫先驱”成就锦旗一幅。
结束。
然后呢?????就没了???
几个意思?!!!她七天七夜几乎没合眼,顶着压力推行那些不被理解的规矩,用尽了心思和有限的药物,在鬼门关前硬生生把固城往回拉了一把。
结果,就给了她一张只能看不能马上用的“水电卡”,和一面……锦旗???
哈!她气笑了。
算了!
顾明烛闭上眼睛翻了个身,薄被扯过头顶,开始默默数羊。
一只羊,两面锦旗飘过……两只羊,水电卡在眼前晃……
啊呀好气!
不过不太对,顾明烛的职业本能压过了郁闷。
这不像空间以往的作风。它向来严谨,向来按“价值”论功行赏。从最早的止血救人给药,到后来升级距离、解锁实体权限,每一次奖励都跟她达成的结果有量化的关联。
固城不该是这么点敷衍奖励。
难道还有隐藏防疫任务?或是任务没全部完成?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紧,迅速复盘每一个环节,确认自己没有疏漏。
可惜太困了,极度疲惫淹没了疑虑。
就在她即将睡着的前一秒,救护车的电子音突然再次响起:
“关键人物命运轨迹偏移……警告……负向重大偏离……”
顾明烛惊醒,在黑暗中坐了起来。
是裴时序。
裴时序做了什么,又或者是别人对他做了什么。
但一切只是猜测,她当然无法预料,300里开外,整个淮宁府、丙字营,已沦陷……
清晨,淮宁府城内。
陈家布庄老宅附近的一条后巷,有个专供脚夫行商歇脚的“悦来脚店”。
早起的伙计捏着鼻子去倒夜香,却踢到了一“团”蜷在泔水桶边的人。
“哪个不长眼的睡这儿!”骂声未落,看到的是一张青紫扭曲的脸。
伙计变了调的惨叫,撕裂了清晨。
恐慌在蔓延。
邻近的“王记”小食铺,昨天还好端端掌勺大厨没来上工。
家人破门而入,只见他倒在床边,浑身滚烫不省人事,颈侧还鼓起一个鸡蛋大小、紫得发亮的硬块。
“瘟、瘟神老爷收入啦!”
不知是谁先传出了这句话,恐惧使然,人们推搡着、携家带口的逃离不祥的区域。
可逃离者当中,一个在“王记”对面卖炊饼的汉子,昨天还曾隔着街跟发病的大厨搭过两句话。
此刻他也跟着人流逃命,可已经觉得喉咙发干,头一阵阵抽痛。
一起逃命的是他的媳妇,还牵着五岁的儿子。孩子早起就蔫蔫的,小脸泛着不正常的红,嘴里一直喊冷。
还有一个住在半条街外、素来体弱的老妇人,早上只是开窗听了会儿街面上的喧哗。此刻被儿子背着跑,身子也在一阵阵打颤。
这些人逃往淮宁城的四面八方,逃往尚未被惊扰的街巷、宅院。
更严重的骚乱在午后发生。
消息再也捂不住了。
“东市出瘟病了!沾上就死!”
“西市也有了!郎中老爷都倒了!没救啦!”
“快想办法出城!”
有些门路的人家,拖家带口赶着车马涌向城门。可人数太多,车马堵塞了主要街道,踩踏跟冲突时有发生,城门守军压力骤增,怒骂声与百姓哀求声混杂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