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多无法出城、去了城外也无处可去的人在疯狂抢购。
全城的药铺被首先被冲。
人们涌向任何可能“避瘟”的药物,艾草、苍术、雄黄乃至香灰,无论是否对症,价格飙升,抢夺中还有柜台被挤垮的情况,药材洒落一地。
粮铺和杂货铺紧接着遭殃。
糙米、面粉、盐、布料、火石……所有能囤积的物资都被抢购一空,店家脸上却露不出一丝笑容,因为在客人里也发现了高热的。
街边所有还能提供食物的食摊、糕饼铺、甚至酱菜店都被围满了。刚刚蒸好的馒头、案板上的熟食,转眼就被抢光。
淮宁城原本安稳的生活速滑向失控边缘。
淮宁知府杨文远在签押房里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他刚刚因为应对水患、安置流民得力,受到了布政使司的口头嘉奖,前程看似一片大好。如今竟……
他没办法想像后果和代价,嘶声对师爷下令,“立刻以府衙名义出告示。就说……就说本官已知晓城中有时气不顺,正全力处置。严禁任何人散布谣言,违者以扰乱治安论处,先抓几个带头喧哗的以儆效尤!”
“还有,马上召集府衙所有医官、以及城内所有药堂的大夫,组成防疫署。府衙出钱出粮,命他们速去发病的街巷诊视!”
“但凡患病的,无论轻重不许外出!亡故的,不论是什么原因,马上转移到城外义庄安置!”
“八百里加急!向朝廷和布政使司奏报灾情!恳请太医院速派精通瘟病的御医前来,并火速调拨避瘟药材!”
“让守备衙门立刻调兵!封城!全城宵禁,入夜后无故上街者,抓!”
命令一道接一道地传下去,府衙上下所有人疯狂运转,全城的大夫们也被半请半逼地聚拢起来。
坦白讲,以杨知府的这几项举措,在风雨飘摇的大胤已属极佳。但时疫的蔓延速度仍旧远超所有人的反应。
发病的街区在增加,恐慌的百姓在冲击封锁线,数量有限的兵丁也在心生惧意,封锁时有骚动。
药材价格在禁令下依然飞涨,有门路的富户开始悄悄举家外逃……
而城门外,灾民棚的人不是瞎子,哪里看不出城里出了事?
守军派去探听的人很快惊慌失措地回来,带回让人胆寒的三个字:“疙瘩瘟”。”
这三个字刺穿了所有人心头最后一点侥幸。
“疙瘩瘟!城里闹疙瘩瘟了!”
灾民们吓得腿软。
“不能待在这儿!紧挨着疫城,下一个没命的就是我们!”
“走!快逃!”
灾民们本就是流动的,城外守军只有守卫城门和要道的职责,并没有阻挡灾民自行离开的权力,更何况他们自己也心头发慌。
溃逃的狂潮里,求生的本能催生出了掠夺。
不知是谁先扑向了堆放赈济粮的临时棚屋。
“粮食!带上粮食!”
“抢啊!不抢等着饿死在路上吗?”
灾民们掉转方向,红着眼睛涌向那几间储存着活命口粮的棚子。看守粮棚的寥寥差役、和几个老弱民夫吓得魂飞魄散,被轻易冲开。
木门被撞倒,草席被扯烂。人们扑向那些装着糙米、豆子的麻袋,用尽力气撕扯、争抢。
米粒和豆子洒了一地又被无数只脚踩进泥里。有人扯到了半袋,扛起来就跑,再被人扯住。有人只抓到一把,也没东西装,硬是拼命的塞进了嘴里。
更有人为了一小袋粮食厮打在一起,怒骂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场面彻底失控,赈济体系很快崩溃。
沸反盈天,丙字营同样如此。
“赵总旗!咱们为啥还不拔营出发?” 棚外,性急的江彻扯着嗓子喊。
赵发达从棚子里钻出来,满头大汗,强作镇定地喝骂:“嚷什么嚷!不是说了嘛,总旗身子不爽利,而且这都午后了,走去哪儿?明儿再说!”
江彻冷脸上前,一把推开赵发达,掀了棚帘。
窝棚里酸腐的恶臭瞬间涌出,赵钱孙瘫在草席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他昨晚吃了那锅加料的粥后,上吐下泻折腾了一宿,此刻已是虚脱状态,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赵发达要“幸运”些,抢了裴家的野兔干,没怎么喝粥。
此刻赵钱孙听到动静勉强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到是江彻,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水、给老子弄点水。”
他挣扎着想动,却牵动了腹部,又是一阵抽搐,冷汗涔涔而下。
“赵总旗。”江彻站在棚口没有靠近,目光扫过赵钱孙露出来的地方,尤其是颈侧,倒是并没瞧见“疙瘩瘟”常见的红肿硬块。心中稍定,但疑虑未消,“你这症状会不会是……”
“放屁!”赵钱孙甚至都不听江彻说完,已经心虚的嘶声打断,“老子这是肠胃不和,跟那劳什子瘟病有个鸟关系!你看老子身上有疙瘩吗!”
他当然不能承认。如果城里真的在闹疙瘩瘟,他哪怕只是腹泻也极可能被不分青红皂白地被处理掉!
棚外的江彻下意识看了眼远处的裴时序。
裴时序自然清楚赵钱孙这“急症”的由来,不过是一小撮碾得极细的霉变谷物粉末。
分量是他精心计算过的,足以让这贪婪无度的蠢货上吐下泻、元气大伤,却绝不至于立刻要命,更不会引发时下令人闻风丧胆的“疙瘩瘟”。
除非那霉粮上头已经染了瘟毒……
见裴时序不动声色,江彻也心情稍缓,耐着性子劝赵钱孙:“可一旦彻底乱了,咱们就走不了了。不如……不如立刻拔营,咱们先离开淮宁地界再说?”
“走?咳咳……也……也成!”赵钱孙挣扎着想坐起,却又牵动腹部,疼得冷汗直冒,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江彻,“若你实在不便,我让发达和弟兄们抬着你走。”
“抬个屁!”赵发达也吃了那粥,此刻也没好到哪儿去,声音都变了调,脱口而出,“咳咳……过路批文和淮宁府的关防还在城里没拿出来!怎么走!”
此言一出,不啻于十八道惊雷劈在江彻头顶,他脸色骤变,“你们不是昨儿就去户房办交割了吗?怎么会没拿出来?”
赵发达脸上青白交错,又羞又恼,但事已至此瞒是瞒不住了,只能硬着头皮胡编,“这能怪老子吗?管文书盖章的书吏说是有批紧要么文要先处理,让老子今早再去拿回执。要不你去,你快去,你快进城把——”
话还没说完,棚外头传来裴家族人的惊呼。
“看!城门要关了!”
江彻心头大惊,骇然望去,只见原本只是增兵戒严的城门确实缓缓合拢。最后一批试图冲出来的马车和行人被强行拦下,哭喊声即便隔着这么远也能隐约传来!
“批文!”江彻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他再顾不上棚里的赵钱孙,只对着最近的两个差役吼:“跟我来!”
话音未落,人已朝着城门方向冲去。被他点到的两名差役愣了一下,也咬咬牙,拼命跟上。
三人几乎是用上了逃命的速度穿过狼藉的营地,眼睛死死盯着那越来越窄的门缝。
作者有话说:
明早还是七点更新大家端午安康
第87章
“军爷!等等!我们是官差!我们是押解流犯的官差!交割回执尚在城中户房未取!求军爷开恩, 放我入城,取了文书便出!绝不久留,绝不添乱!”江彻一边狂奔, 一边用尽平生力气嘶吼, 希望能让守城门的听到。
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距离城门越近, 最后关头逃出来的人越多, 江彻三人别说继续前进,就连稳住身形都变得异常艰难。
耳边全是凄厉的哭嚎和怒骂, 视线被车马、人头、包袱和挥舞的手臂完全遮挡。
“让开!官差办案!让开!”江彻嘶吼着,但他一个人的力量在人流面前微不足道。
混乱局势达到了顶点。一个抱着幼儿的妇人被人从侧面猛撞,惊叫一声向前扑倒。江彻目眦欲裂,几乎是本能地奋力侧身,用肩膀扛开一个挤过来的汉子,伸长手臂一把抓住了那妇人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将她连带孩子猛地往上提起。
妇人吓得魂飞魄散, 孩子哇哇大哭。
也就在把人救下的同时,江彻的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清晰地看到那两扇厚重无比的城门“轰隆”一声闷响,彻底关死。
最后的机会在他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的地方消失了。
江彻回头无助的望向丙字营的方向。
他知道回去之后,要面对的是什么。
他们这支本该“过境”的流放队伍, 前有死城堵路, 后有茫茫荒原,身份成疑,补给将尽。
看不到丝毫光亮……
*****
固城。
晨光初透时, 顾明烛就已洗漱完毕,去二楼帮沈寂诊了晨脉,也行了针。
楼下, 院里的人声、马蹄声,和车辆辎重装载的动静也越来越清晰,南下征程就在眼前。
沈寂原先那辆“豪车”,虽是从安平驿的淤泥里挖了出来,可车厢多处浸水变形,内里名贵的软饰、机巧物件更是损毁严重,在固城根本找不到合适的匠人修复。
沈寂索性下令把它拆了。有用的木料、铁件、还能用的车轮都留下,或用于加固其他辎重车辆、或作为备用零件。
取而代之的是从姓胡的府中收缴出的一辆双驾马车。
而顾明烛原本那辆骡车虽在洪灾中侥幸完好,但空间终究有限,且颠簸剧烈。
沈寂“以权谋私”,特批她在查抄的胡伯宁车马中,另选一辆合用的。
顾明烛没有客气,她绝不在这种事上委屈自己。
最终挑了辆内里空间更大,而且无论舒适度还是密闭性都更好的。
在韩诚的协助下,这辆医车已经改造完毕。
车厢内部被彻底清空重整,铺上了厚实的、刷过桐油的厢板,防潮防震。
两侧厢壁还加装了可固定的多层木架,上层分类摆放着包扎用的干净麻布、绷带、夹板。
中层是码放整齐的各种药瓶、药罐、药膏,下层则存放着较大的医疗器具和备用草药包。
所有物品都用皮绳或木楔固定,防止行车途中颠簸散落。
车厢前头,用帆布和木架隔出了一个相对独立的“处置区”,铺着可更换的草席和油布,上方悬挂着可调节亮度的风灯,侧面还开了专门的通风小窗。
车尾部分被规划成顾明烛的临时休息区,存放着她的个人行李、药材、以及少量干净的饮水。
后门也重新加固了,安全至上。
最醒目的改动在车外,“十字旗”被重新制作。
旗面换成了更耐磨的厚棉布,黑十字也换成了醒目的朱红。此刻牢牢插在车辕旁的铜环上,随风舒展。
在顾明烛眼里,这就是独属于这个时代、独属于她的“野战救护车”。
队伍集合的时候,这车也自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顾明烛已经背着她新制的藤编箱下来了,韩诚忍不住走过来问:“顾医女,我早就好奇了,这红十字是何含义?”
“这是我参照古时一些行脚医团的规矩。红十字意为‘中立救治,不问来由’。”
她瞧着韩诚若有所思的表情,又补充了一句,用了更直白的说法:“这旗子就是告诉别人,也提醒我们自己。这里只救人,不参与厮杀。也可以叫它维和救护车。”
“维和救护车……”韩诚琢磨着这个新鲜又贴切的词,再看看车内那些齐整的药品和专业的布置,心中更生出几分钦佩。
“顾医女行事果然思虑深远,非同一般。”
很快,“维和救护车”这个名字就在队伍中传开了。
大家虽然觉得这个词有点怪,但意思一听就懂,再看那面红十字旗,也觉得格外可靠安心。
沈寂嫌车厢闷,骑马出发。玄氅墨衣,目光也拂过那面崭新的红十字旗、以及顾明烛。
顾明烛认为他的眼睛在笑,当然,他不会承认的。
韩诚上前一步沉声禀报:“大人,全员整备完毕,请大人示下。”
沈寂收回视线,望向南方苍茫的官道,“出发!”
说完,一马当先,朝向固城洞开的东门。
百人的车马队伍随后跟上,车轮辘辘,马蹄声声。穿过固城尚未完全苏醒的街巷。
晨光把影子拉长,也照亮了街道两旁那些早早起身、或为生计忙碌、或听闻消息悄然聚拢而来的百姓。
起初只是三三两两,躲在门扉后、窗棂边,用敬畏的目光远远望着这支即将离去的、令整座固城得以“活过来”的官军队伍。
但当那辆独特的红十字旗医车映入眼帘时,人群开始有了轻微的骚动。
“顾娘子!是顾娘子的车!”
“看那旗子!就是顾娘子在城外医棚挂的十字旗,原本是炭笔画的,现在改成红色了!”
低声的议论扩散开。渐渐地,更多的人从门后走了出来,站到了街边。
是曾经在城东三眼井旁,亲眼看着顾明烛下令封井、分发汤药的坊正;
是家中孩童高热惊厥,被顾明烛从阎王殿前拉回来的年轻妇人;
是在灭鼠清秽时得到过指点、领过预防药包的民夫;
还有许多许多,虽不曾直接与顾明烛或锦衣卫说过话,却因他们推行的严苛规矩、每日巡查的汤药、以及那座固若金汤的营地而保全了性命的普通百姓。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颤巍巍地挎着一个小竹篮,里面放着几枚还带着露水的、自家院里结的野果。趁队伍经过时快走几步,把篮子放在了医车的车辕旁,又赶紧退开,深深福了一礼。
这举动好像打开了局面。
紧接着,一个半大的孩子挣脱母亲的手,把半个粗面饼子塞到了一个锦衣卫缇骑的马鞍旁,然后跳开。孩子的母亲站在远处,局促地搓着手。
又有年轻的小娘子从怀里掏出一方绣帕,抛到了骑马的沈寂身上……
沈寂强忍着杀人的冲动用两根手指捻起帕子扔了。
“大人恩德……”
“顾娘子保重……”
“一路平安……”
祝福声起初是零零星星的,随后愈来愈多。
顾明烛坐在车厢里,透过竹帘的缝隙看着车外那一张张质朴的脸,看着那些被匆忙放在车边、马上的“礼物”,鼻尖微微发酸。
特喵的,系统给的奖励算个毛,这些“奖励”才是真的!
而沈寂仿佛对这些动静混不在意。
任何过于沉重的情感于他而言都是责任,是必须背负的枷锁。
韩诚跟沈寂一样面无表情。
但其余的缇骑都有些“上脸”。
他们是沈寂麾下最锋利的刀,所到之处带去的通常是消失的他和她。
百姓畏他们如虎狼,官员避他们如蛇蝎。他们的名字跟酷刑联系在一起,是能止小儿夜啼的凶煞。
他们早习惯在旁人恐惧、憎恶、或极力掩饰的谄媚目光中执行任务,他们心中属于“人”的温热部分一直是藏着的。
所以此刻这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让他们无所适从,甚至感到一丝难言的、几近羞赧的窘迫。
于是,他们的背挺得比以往更直,嘴角恨不能翘到眉毛上。
队伍就在这肃杀和温情交织、冰火两重天的氛围中,驶出了固城东门。
马蹄声渐疾,下一程:淮宁。
眼见天气转好,潮湿被驱散一空,官道的泥泞也干硬了许多,显露出久违的坚实。
沈寂便决定全队提速,一鼓作气,务求在三日之内抵达淮宁府。
命令层层传达下去,可提速带来的些微振奋,很快便被越来越明显的异常冷却了。
越往南,官道上本应络绎不绝的车马愈少。而从各条岔路、小径不断汇入主道的灾民却越来越多。
顾明烛透过“维和救护车”掀开的竹帘往外看,心里警铃大作。
首先就是灾民逃亡方向的一致性,全部向着北方。可北方的固城、甚至再往上京,一路也是受灾范围,抛去信息不通的原因,这也有可能说明南方受灾更重。
再有,就是人口结构和状态的全面恶化。
顾明烛发现灾民群体跟固城的已经完不同,绝大多数是青壮年男子。
老人呢?女人呢?孩子呢?
有,但数量少得惊人,且状态更为凄惨。妇人怀里有时抱着东西,但仔细看,那包裹里的小脸明显已经……
顾明烛咬着牙,难过的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流失了大部分妇女儿童、结构扭曲的流民队伍,本身就是灾难报告。
所有人的状态不像饥饿导致的消瘦,而是精神层面的耗竭。
想到空间针对固城的奖励很“玄”,顾明烛觉得自己有理由怀疑真正的磨难恐怕还在前头。
她放下竹帘,从随身的藤箱里取出炭笔和硬皮册子,开始以医者视角记录关键信息:灾民规模、显著体症、精神萎靡程度、卫生状况。同时进行风险预判:自己这支队伍跟灾民逃难逆向而行,等于接触风险、水源污染风险、空气传播风险剧增。
她认为,无论淮宁城发生了什么,锦衣卫队伍自身防护必须立刻提升到最高等级。
于是,出发后的第一晚。
锦衣卫的队伍没有按照常规选择靠近水源、地势平坦的官道旁,而是偏离了主路,深入一片地势稍高、视野相对开阔的荒野。
“就地扎营。”韩诚高声说着:“斥候向前再探三里。取水点去上游,田火头带人看紧,水必须烧滚。”
命令简洁,一些老练的锦衣卫已经察觉到细微的差别:选址更僻,对水源的吩咐更严。
所有人沉默地执行,没人多问一句。
劈柴、钉桩、拉扯帐篷的闷响在夜风中渐起。
顾明烛从“维和救护车”上下来,走向后头跟着的辎重车辆,其中有辆是药材车。
固城一战,消耗了绝大多数在上京就采买备好的常规防疫药材,尤其是效果明确的几味主药。
好在当时在山上营地也采了不少草药,虽说炮制得粗糙,但“山野替补”关键时刻也能挺上。
顾明烛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利落的在有限的药材中拨捡、搭配。把金银花、连翘、板蓝根、甘草,以及具有清热燥湿作用的佩兰、藿香之类的按比例混合好,唤来了十六,“把这些都交给田火头,告诉他这是驱瘴防疫的药,但量不多了,文火煎煮两刻钟,务必看好火候,药力要煎出来。”
“是。”晏十六小心接过。
顾明烛把另一袋子也给了她,“这袋是日常固本用的,煎煮时间可以稍短。”
安排完煎药事宜,顾明烛点了几个正在附近归置物资的锦衣卫力士。
“几位,劳烦搭把手。”
力士们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聚拢过来。
顾明烛引着他们走到“维和救护车”后,打开加固的后厢门。
车内一角,整齐码放着数个鼓鼓囊囊的粗麻布包,以及用油纸仔细捆扎好的大卷物事。
这是在固城买的,除了药材之外最重要的“战略物资”:棉布和木棉絮。
“劳烦都搬到那儿去,小心些,莫要沾了尘土。”顾明烛说着。
力士们依言而动,把东西都搬到营地中央、篝火光芒最能照亮的一片空地上。
那里已经预先铺开了一大块厚实耐磨的桐油帆布,这是从辎重车里临时找来的垫布,此刻成了最好的工作台。
本白的粗棉布层层铺展在帆布上。木棉包也被解开,像一团团柔软的云。
随后是几个缠满了麻线的线轴,以及数把剪刀,和针。
顷刻间,“露天工坊”成立了。
顾明烛站在这一大堆材料前,环视了一圈渐渐被吸引过来、脸上写满好奇和困惑的锦衣卫们,直接嘱咐:“诸位看好了。我们得用这些布和棉,给自己多添一道保命的屏障!”
她把整块布完全抖开,再两边对齐,叠一次、再叠一次。随后用炭笔在叠好的布块上画出一个方正的长方形轮廓,比划了一下大小:“照着这个大小裁,要能把口鼻和下巴都盖住。”
说完拿起剪刀沿着画线一气呵成地剪下四片大小一模一样的长方布片,然后教大家哪些是外布、哪些是内衬、木棉絮要垫到中间层。
最后拿起一片裁好的外衬布,在左右两侧差不多中间的位置,用力点了两个明显的炭点,“这里是要缝带子或者留穿绳洞的地方。带子一定要长,能从这儿绕到脑袋后面,绑紧。”
她用手在脑后比划了一个打结的动作,语气加重,“一定要绑紧,贴在脸上不能透风,透风就白费了。两人一组,一个画线,一个下剪刀裁。木棉絮自己用手估着放,不够再添。先裁好的,可以自己先缝。”
大伙愈发看得困惑,晏九从怀里掏出一块军中常见的深色面衣举在手里,“顾娘子,咱们在固城不是都有这个吗?这大热天的,非得再做一个厚的?”
这个问题问出了不少人的心声。
顾明烛丝毫不意外有此一问,“普通面衣大家当然都有现成的,但我们此刻要做的是加强版。还止能防风,还能防混杂在风里、人口鼻喷出的病气、疫气、秽气微粒。舒适和便利都在其次。”
想了想,索性说得更郑重些,“这种特殊面衣叫恩久五,毫不夸张的说,它就是疫用甲胄。”
“叫啥?啥五?”晏九没听清。
“恩久五。”顾明烛诌得面不改色,“古时有个人叫恩久五,曾以神力化出无形屏障,护佑信众口鼻,隔绝疫气。后世凡以他的法子制面衣,都可以借他的名号,得他庇护之力。不止管用,还吉利!”
她顿了顿,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凛然:“可能戴着憋闷,看着蠢笨,但关键时刻它可能救人性命,都明白了吗?”
“是不是有点夸张……”
人群中,不知是谁低低地咕哝了一句,声音虽小,但不少人都听见了。
顾明烛正欲开口再强调,却瞧见沈寂正缓步走过来。
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了看堆积的布料、棉絮,也没说话,接过顾明烛手中两片示范裁剪好的外布和内衬,然后曲起一条腿,直接在帆布边缘席地坐下了。
他坐得笔直,在无数道几乎要凝固的视线中开始了缝制。
一针一线稳、准、密。越缝越快。(这技术是给顾明烛缝月事带练出来的……)
整个营地此刻真正地落针可闻,只有火头军那边儿煮药煮饭的噼啪声。
顾明烛忍着笑意,也在他身旁几步远的地方坐了下来,开始埋头缝制。
韩诚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假意清了清嗓子,“还愣着干什么?等着大人给你们一人缝一个吗!拿布!拿针!今晚缝不出几个像样的恩久五,都别睡了。缝不密的,针脚歪的,拆了重做!这是保命的甲胄,不是儿戏!”
所有锦衣卫如梦初醒,争先恐后地扑向那堆布料棉絮。
信不信是一回事,连大人都在缝的东西,他们敢不缝?
篝火噼啪,映亮了一张张淌着汗、却无比认真的脸庞,以及偶尔“啊!”一声被针刺到手指的轻呼。
顾明烛忍着笑。
“恩久五,”沈寂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真是古人?”
顾明烛指尖的针顿了一下,侧过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那双眼眸带着刨根问底的眼神。
“……是啊。”顾明烛稳住心神,带着对“古之先贤”应有的笃定。
沈寂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针线未停,片刻后,又抛出一问,“男人?”
顾明烛:“……”
沈寂慢条斯理地问:“长得可好看?”
顾明烛难以置信地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哭笑不得的嘟囔:“想什么呢你!”
沈寂没有再追问,只是把手中最后一线拉紧,用牙咬断,然后把亲自缝好的第一个“恩久五”放在了顾明烛膝上。
扬了扬眉,又看了眼顾明烛手里正缝的那只,意思不言而喻:你缝的归我,我缝的归你。
顾明烛低下头,假装全神贯注地研究针脚,却怎么也压不下唇角那抹越来越明显的弯弧。
篝火旁,缝制的“沙沙”声依旧。
无人知晓北镇抚司的指挥使大人,刚刚完成了一次跨越古今、针对虚构人物的、极其隐晦却分量十足的“宣示主权”……
由于时下布匹价格昂贵,顾明烛备下的材料有限,仅够每人缝制五只“恩久五”。
锦衣卫们虽多是舞刀弄枪的手,初次拈针引线难免笨拙,但缝制这种不求美观、只讲严实的面衣倒也不算难事。
一个时辰不到,全体完工。
顾明烛叮嘱,“记住,一旦明显污损必须更换。”
众人肃然应声,把恩久五仔细收好。
缝制的间隙都还喝了火头军熬好的预防汤药,虽说心里还是觉得顾医女是不是有点儿太谨慎?
但谨慎毕竟也是为了他们,于是人人心里偷偷满意。
拾掇利落了也入了夜,顾明烛借着还要替沈寂诊脉的机会,把另一匹桐油布也搬到了他的行军帐。
帐内果然比她那小帐篷亮堂许多,数盏牛角灯把各处照得纤毫毕现,正适合做精细活计。
“叨扰啦,”顾明烛难得“客气”一回,顺手把日常的药丸塞到沈寂嘴里一颗。
沈寂当然不会介意,甚至想让她多留,哪怕只是看着她做些琐事。
可这话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然而眸子里却漾开了一圈圈藏不住的笑意,浸润了微弯的眼角。
顾明烛把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尽收眼底,心头也被软茸茸的情绪给笼了。
她不打算亏着自己,双手并用揉上了沈寂的脸。
“沈大人……”她拖长了调子,语气里是明晃晃的贪,“真是生了一副馋人的相貌啊!”
沈寂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给揉得怔住了。
他真是不想躲开,可一想“未来”,便拂掉顾明烛的手,“我说过,在成亲之前休想碰我。”
“就碰!”两个字,清脆利落。
话音未落,顾明烛已俯身凑近。
沈寂只觉眼前光影一暗,带着药草清苦的气息已扑面而来。
紧接着,唇上便传来一阵温热而柔软的触感,微微一痛,是被她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沈寂本能地想要伸手扣住她的后颈,可顾明烛的动作比他的念头更快。
在他指尖堪堪抬起的刹那,她已经灵巧地向后跳了一大步,拉开了足够“安全”的距离。
顾明烛抹了一下自己的唇瓣,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得逞后的得意,不怕死地朝他扬了扬下巴:“碰了,你能奈我何?”
沈寂僵在原地,唇上还在酥麻,灼烧感汇聚到心口,撞得他心脏怦怦狂跳。
好气啊……
气自己被她占尽了便宜,却还没能完全占据她的心。
顾明烛得意了一会儿,见沈寂也没什么反应便收了心思,理直气壮的:“我要缝衣服了!你别打扰我!”
好像刚才那个主动凑上去行凶的人不是她。
顾明烛仔细抚平了桐油布,用炭块划出裁剪线。
她是要做防护服。
心中早有成算,且也仍旧不太在乎“卖相”。裁出前后两大片作为衣身,又裁出两个较窄的长条做袖子,以及一块稍小的布料做头套,最后是几个细长的布条用作系带。
坐在她旁边的沈寂冷不丁来了句:“你要缝这又厚又硬的油布,还不把你那外袍脱了?省得沾一身味儿不好洗。这儿没风,亮堂,正好。”
顾明烛还没反应过来,他自个儿就从怀里拎出块布递过来。
顾明烛一看,是自己那件细吊带睡裙。
“舍得还我了?”她眉梢轻扬。
沈寂语气理所当然,“你累了一天了,也该松快松快。沾了桐油气味的衣裳穿着难受。”
理由冠冕堂皇,听着体贴入微。
顾明烛看着他一本正经、耳根却发红的模样,欺负他的心思愈发旺了,“你说得是,”
她弯了弯眼睛,伸手接过了睡裙。
然后竟直接站起身,拿着睡裙走到了离灯火更近、光线最明亮的地方,恰恰就在沈寂侧前方不远。
她背对着他,慢条斯理地解开了外袍系带。动作不紧不慢,带着刻意的、磨人的从容。
外袍顺着肩线滑落,被她随手搭在桌上。
沈寂的目光想移开,可动不了半分,眼睁睁的瞧着顾明烛又解开了中衣的系带。
细微声响在过分安静的帐篷里被无限放大,灯光把顾明烛纤细却不失力量的腰肢完整勾勒出来,随后竟转过身来……
沈寂瞬间想起以前在北地雪原潜伏时见过的景象:通体雪白的兔子在厚厚的积雪上轻盈跳跃,还有那颤巍巍的、一点鲜红的唇尖,醒目得……惊心。
顾明烛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得逞的弧度。
沈寂气得闭上眼,又无意识的睁开了,只能僵硬地坐着,所有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又迅速回落,在下腹凝成滚烫的燥意。
动作被顾明烛拉得漫长无比,直到终于穿好了,比方才的雪原白兔更添了几分欲说还休。
顾明烛语坐回矮几旁重新拿起针线和桐油布,“这下可以安心缝了。”
帐篷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沙沙声。
这声音不急不缓,对沈寂来说却跟凌迟似的。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还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可看也不看的出了帐,带着点藏不住的狼狈。
顾明烛倒是吓了一跳,瞪眼瞧着帐帘发了会儿呆,便想明白了,笑得浑身颤。
帐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沈寂朝着远离营帐、远离所有人的方向疾步走去,中途遇到守夜的士兵也没理,直至到一处僻静背风的树林后才停下。
夜风再烫,也烫不过他体内翻腾的熔岩。
他背靠着一棵粗糙的树干仰起头,闭紧了双眼,双手探向早已紧绷灼痛、难以忍受的所在……
没有星月,只有浓云。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沈寂才叹了口气,朝着自己那顶依旧亮着灯火的帐篷走去。
帐帘再次被掀起。
带着一身夜露的沈寂沉默地走了进来,脸色微红,刻意避开去看矮几旁的那个身影。
顾明烛还在缝她的防护服,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
哟,贞男回来了。
眼底下都青了,这是消耗过大?
她用力抿着嘴唇,把几乎要冲出口的笑声死死憋回去,可微微抽搐的嘴角藏不住心情。
沈寂咬牙切齿的,“你满意了?”
顾明烛心算了一下时长,“嗯,满意。”
沈寂:“……”
顾明烛给了一个火上浇油的答案。
沈寂胸口堵着的那口气上不去下不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疼。
他像一头被看穿了软肋、无可奈何的困兽。
灼热的心思缓缓褪去后,混合着疲惫、无力甚至隐隐恐慌的情绪终于悄然漫了上来。
他开口,声音有些沮丧,“阿烛。”
“嗯?”顾明烛应了一声,还带着点未散的笑意。
沈寂沉默片刻,再次开口:“你就真的……没想过要嫁给我?”
他有些灰心。
她总是对成亲话题的避而不谈、总是把两人关系定义为“医患”或“需要”、或“利益交换”。
哪怕在他怀里索取的时候,她的眼神也是清醒的。
他拥有不堪的过去,也拥有现在的权势、相貌。
可无论他的过去还是现在,似乎还没真正入了她的心。
这个认知,让沈寂心中无数次泛出不确定的、空落落的滋味。
他可以用手段强留她在身边,可以用利益捆绑她,甚至也可以用自己的身体去绑……
可她肯嫁,才意味着她心甘情愿。
顾明烛缝纫的动作终于停了,捏着针抬起头,有些怔忡。
方才那点恶作剧得逞的雀跃慢慢沉淀了。
认真想了想,认真的问:“撇开你的病、撇开南下的差事,就只说我这个人。我是一个来历不明、脾气不好、也没想着攀高枝的野路子大夫。兴许会给你带来无数的麻烦,也兴许哪天突然就不见了、没了、死了。你想清楚了,再问我嫁不嫁的问题。”
问题被抛了回来。
沈寂看着顾明烛,目光灼灼,斩钉截铁的清晰回答:“我早就想清楚了,我要娶你。”
“我要娶的,就是从诏狱里就开始骗我的你,是对着沈扶风也能面不改色施针救人的你,是刚才……敢当着我面换衣服、还敢咬我的你。”
他顿了顿,把后半句更难启齿、却更真实的话也一并吐出来:“也是……让我像条野狗一样跑出去,差点把自己弄死在林子里的你。”
最后这句话带着自暴自弃般的坦白,和深切的、几乎要把他淹没的渴望。
声音轻得像是叹息、又重得像是誓言,“你嫁,还是不嫁?”
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他要她。
“行,成亲吧。”顾明烛出给了答案,果断的,下了通知。
“顾明烛,你答应了。这辈子你都别想反悔!”
“是,我答应了。”顾明烛站了过来,指尖勾了勾沈寂腰侧的衣带。
沈寂立刻拒绝,近乎庄严的郑重,“今晚不行。”
顾明烛挑眉,理直气壮,“你我两情相悦,何必拘泥那些虚礼?何况咱们都是孑然一身,没那些高堂亲友需要应付。要我说也不必大张旗鼓,就在此处,点一对红烛,天地为证,三拜便算礼成。之后直接入洞房!”
沈寂摇了摇头,抬起手拂过顾明烛颊边一缕碎发,“正因你我皆是孑然一身,我才更要给你一个体面的婚礼。”
“我要你穿着嫁衣,堂堂正正地嫁。你是我沈寂明媒正娶的妻,不是随便凑合、苟且将就的。”
他想了想,语气更加坚定,带着不容商榷的执拗:“在洞房花烛、合卺交杯之前,我的身子,不行。”
顾明烛:“……”
沈寂头顶的贞夫光环更亮了。
来自2050的顾明烛不理解这份“仪式崇拜”的固执,但尊重。
第二日清晨,天光未大亮,营地已苏醒。
火头军已经在埋锅做饭,烟气混着晨雾袅袅升起。
顾明烛也早早起身在自己的小帐里洗漱完毕,看着空荡荡的包袱一角,无奈地撇了撇嘴。
那件绸裙又不翼而飞,不用说,定是又被某人“扣押”了。
掀帘出帐,沈寂已在外头。
晨光中,他身姿挺拔如松,正与韩诚低声交代着什么,已然是完全进入状态的北镇抚司指挥使模样,跟昨晚那个框框框框马赛克的男人判若两人。
只有在她走出帐篷的瞬间,似有所感,转头看来。
也没有额外的表情,但眸光融化了一瞬。
随即又转回头,继续对韩诚说着:“前哨再放远五里,沿途若有异常即刻来报。所有人检查面衣、水囊,按顾娘子说的防护,不得有误。”
“是!卑职明白!”韩诚抱拳领命,向走来的顾明烛点了点头。
用过粗糙却热乎的早食后,顾明烛照例为沈寂诊了晨脉。
脉象依旧沉弦,隐疾未除,但好在未见恶化。她盯着他把药丸服下,外头队伍已然整备完毕。
沈寂翻身上马,扫视一眼身后的队伍,扬起手臂,“开拔!”
令出,车马辘辘,再次向着迷雾笼罩的南方蜿蜒前行。
前路是未知的,但顾明烛的心奇异地安定。
第二天的行程在相对平静中度过。
沿途景象愈发凋敝,村落空寂,偶见倒毙路边的牲畜,空气中弥漫着若有似无的焦臭,灾民也愈发的多,队伍沉默地加快速度,每个人都心照不宣地节省着力气和言语。
然而这所谓的“平静”,在第三日清晨出发后不久便被彻底打破。
先是零星出现,而后迅速增多:从淮宁府的方向惊慌失措地涌来不少灾民。
那已不能称之为“行人”,更像是从地狱边缘挣扎爬出的幽魂。
都用破布捂着口鼻,脚步或车马速度都极快,好像身后有看不见的恶鬼在追。
他们看到这支全副武装、整齐肃杀的队伍,愈发惊慌地向道路两旁躲避。
队伍的气氛瞬间紧绷。
锦衣卫们虽未接到命令,但已自动握紧了刀柄,覆紧恩久五面衣。
顾明烛抓着车窗边缘往外看,虽然距离尚远,但个别人明显异常的佝偂姿态、急促咳嗽,都让她的职业神经骤然拉响最高级别的警报。
作者有话说:
明天晚上十一点更新肥章
第88章
前方马蹄声疾, 是晏三回来了,直接冲到沈寂马前,甚至来不及完全勒住马, 便压低了声音, 快速对沈寂说了几句。
沈寂面色骤沉, 把韩诚也召了过来。
晏三就快速复述了几句, 韩诚的脸色变得比沈寂还难看,抱拳领命, 拨马返回队中高声下令:“暂停前进,撤离官道,所有人与南来灾民保持距离,不得接触、不得交谈,原地待命!”
命令执行的很快,训练有素的锦衣卫散开阵型,赶马的赶马、赶车的赶车, 把官道整条让出,平移到了旁边的田野。
每个人都意识到了情况非比寻常。
韩诚随即朝着红十字旗车过来,“顾娘子,大人有要事相商。”
顾明烛的心早就提起来了,立刻背好药箱跳下车, 跑去找沈寂。
沈寂站得有点儿远, 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
见顾明烛跟韩诚过来了,便命令晏三,“把你在淮宁府外所见所闻, 尤其是疫病详情据实禀明,不得有半分遗漏。”
“是!”晏三回禀:“淮宁府跟当初的固城一样,四门紧闭。城门附近有数排灾民草棚, 可见外排出现倒毙尸首,粗略看去不下十具,蝇虫滋生,恶臭随风飘出甚远,死状可怖。”
“另外,卑职还拦了一些从城里逃出来的百姓,据他们所说,城中起初是零星有人发了高热,但约莫三日前开始有人咳血暴毙,且一传十,十传百,速度极快。直到今日,全城大乱!”
“淮宁府就没什么措施吗?”韩诚追问。
“有,但没什么用了。城里的医馆、药铺几乎都被抢空,听说大夫也是病倒一片。官府起初还想严管的,可后来差役也都染上了。昨儿开始就有地痞无赖趁机劫掠,甚至还有人纵火,说是要烧死疫鬼。总之淮宁现在如同鬼域。”
顾明烛问:“有没有具体症状细节?”
晏三想了想,“普遍是高热颤抖,神志模糊、咳血沫子。死前会倒地抽搐,口鼻涌出大量黑血。身上还有肿块,发黑流脓,臭不可闻。有些患者从发病到死亡,没超六个时辰。”
高热、咳血性泡沫痰、腺体部位的特征性肿痛溃烂、以及短至数小时的急速死亡……
其实症状已经很明显。顾明烛直接看向沈寂,“初步诊断是核瘟(鼠疫),传播途径是口沫和接触。”
沈寂沉默了片刻,语气愈发沉重,“以你所知,如果要进入淮宁府并活着出来,该当如何?”
顾明烛缓缓摇了摇头,“五成以上的机率,全军覆没。”
沈寂又看向韩诚。
韩诚毫不迟疑,抱拳直言:“末将唯大人马首是瞻。”
沈寂笑了,笑意在嘴角漾开,带着几分疏狂,“淮宁有二十万条命卡在那儿。本司奉旨南巡,为的就是在这种关头替天听一听天下最微弱的声音。今日若弃淮宁不呃,绕路南下……”
“就是畏死、弃民、负皇命、辱锦衣。”
他直视韩诚:“敢不敢跟我赌一回生死?”
韩诚迎上沈寂的目光,也跟着笑了,带着豁朗,“末将这条命,自跟随大人那天起便已交托旗下。大人若绕行,韩诚为大人执刃开道。大人要闯阎罗殿,那韩诚就随大人去痛快一场!是生是死,都是我等自己挣来的路,不怨!”
沈寂看向顾明烛。
顾明烛皱着眉头看了他好一会儿,也不知道该说他是个好官,还是该说他是个蠢的。
可终究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没说话,转身便走。
“顾娘子……”韩诚愕然。
顾明烛的答案荡在风里,“没工夫在这儿听你们说这些豪言了,我得去备药。”
“你们只管去挣你们的痛快。”
“我来守你们的命。”
沈寂知道她的答案会是如此,因为他的阿烛跟他是一样的人……
顾明烛一回到队伍里,立刻拉过晏十六边走边说,“把辎重车里所有的药材,尤其是标注了‘急用’和‘防疫’的全部搬下来。再叫上几个识字的人过来帮忙。”
晏十六听令行事,不过片刻,一只只沉甸甸的袋子就被搬到了“维和救护车”旁边。
顾明烛报着药名:“金银花、连翘、板蓝根、大青叶、鱼腥草、黄芩、黄连、甘草、藿香、佩兰、苍术、艾绒……还有生石膏,对,生石膏也要!”
她一边说,前来帮忙的锦衣卫一边把药材理好,分量和比例都按顾明烛要的来。
很快,田火头那边也搭好了简易的行军灶,把几个大号的陶锅架在了上头。
顾明烛亲自把配好的药材投进不同的锅里,并教着:“这锅是金银花、连翘为主,文火煎煮两刻钟,取其清气,稍后分发,每人出发前必须饮一碗,路上也要定时补充。”
“这锅苍术、艾绒为主,武火煮沸再文火慢熬,熬出的药汁要浓,待会儿用来浸泡所有恩久五和备用布巾。”
“这锅生石膏、黄芩为主,另用小火单独煎煮,我要提取一部分浓缩汁备用。”
说完跑回救护车上搬下另一个箱子,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瓷瓶、油纸包和麻布卷。
她先是拿出一大包研磨得极细的、混合了雄黄、苍术、艾叶等物的避秽药粉,然后跟晏十六等人一起分装成许多小包,“出发前分发给每一个人贴身收。若是遇到气味极重或者气闷的情况,嗅闻,但万万不可入口。”
随后是数十卷用特制药汁浸泡晾干过的绷带和布条,以及一大罐气味刺鼻的药膏。
“这些是万一有外伤时的紧急处理用品,布条浸过消炎止血的药汁,药膏是拔毒生肌的,都带上。”
接着指挥力士从辎重车上把几匹桐油布搬了下来,“这是做防护服的布,能缝多少算多少,最好是每人一套。”
仔细指点完,竟然已经出了一身的汗。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因为紧张。
顾明烛缓和了下心情,看向营地中央。
沈寂已把晏三报回的淮宁详情告知了全队所有人。
烈日下一片死寂,只有北镇抚司和红十字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沈寂高声说着:“此行非剿匪、非平乱。我们的敌人无形无影,在风中,在呼吸之间,在触碰之时。入淮宁,即生死悬于一线。本司无法以常理之赏格相许,更无必胜之把握。甚至……无人能全身而退。”
他把最坏的可能摆在所有人面前,声音沉了下来,“家中有高堂亟待奉养、无兄弟、有稚子嗷嗷待哺、有妻室独力难支者。出列!”
他等着。
所有人的汗水顺着鬓角滑落,队列仍旧纹丝不动。
沈寂笃定的,“本司以北镇抚司指挥使之印信为凭,以项上人头作保,凡因此离去者,绝无后患,绝非逃卒,一切干系,本司自会向朝廷陈情。”
终于,队列有了变化。
有三五人面色挣扎,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最终是一个面庞尚带稚气的年轻缇骑,眼圈通红向前踏出一步,单膝跪地,语带羞耻,“大人!属下……属下老母病重,独妹年幼,实在不敢死!”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陆续又有十七八人出列,跪了一排,全部低着头,不敢看同袍、也不敢看坡上的沈寂,一脸羞惭。
沈寂脸上并无怒色,平静的:“卸甲,取三日口粮,再到韩百户那里领临时的路引就可以走了。路上如果有盘查的,便说是奉我之命,先行折返。”
“谢大人!”最先出列的年轻缇骑重重磕了个头,哽咽难言。
片刻后,出列的人数更多。
顾明烛默默心数,一共三十五个。
沈寂的目光重新投向留下的大多数,他们的身姿似乎更挺直了些。
“好。”沈寂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声音清越如金铁交鸣,在旷野中回荡:“留下者,即自愿随本司共赴绝地。本司不轻言生死同当之虚言,唯有三事,在此言明!”
“其一,问心无愧!他日黄泉路上若见淮宁孤魂,可坦然告之:某,曾尽力一试!”
“其二,今日并肩前行者,生,同功同赏。死,骸骨同还。我若死,韩诚接掌。韩诚死,晏七接替。北镇抚司,绝无成为散沙的可能!”
“其三,”他扫过每一张坚毅的脸,“世人如何看我等?”
“鹰犬、走狗、杀神、活阎罗。”
“没错,我们确实是担着天下最恶的名。”
“但今日。若连我等这所谓的‘鹰犬’、‘走狗’,都要背过身去……”
“请诸位扪心自问:我等这柄沾过血的刀,今日能不能为那哭不出一声的淮宁百姓,劈开一条生路?”
他的目光掠过一张张因激动、屈辱、乃至决绝而微微涨红的脸庞,字字千钧,“敢不敢同本司一起,为这身皮、这把刀,挣一份清白!”
“敢!!!”
几十人齐声暴喝,声浪炸开。
起风了。
顾明烛也下意识看向自己的那面朱红色的十字旗,它制得粗糙,但在她心里,跟2050的旗帜并无不同。
怎么办,她好像选了个圣公去爱。
但怎么办,她选的圣公,比任何精于算计的“聪明人”,都更加……耀眼。
半个时辰后,所有人都服了防疫汤药,覆紧恩久五,重新出发。
沈寂坐上指挥车,距离淮宁只有大约半日车程。这最后半日是制定方略、决定生死的黄金时间。
车厢里气氛凝重。
沈寂坐于主位,韩诚坐其侧。桌案对面是顾明烛。
韩诚跟沈寂核对淮宁城内的官衙、粮仓、医署位置。
也在草纸上勾勒,计算着不同小队进入后的探查路线、信号传递方式以及遭遇极端情况时的撤退序列。
韩诚:“大人,我已经派了几人出去,往所有临近州县求助,尽一切可能采买防疫物资和应急粮草。”
说着,语气带了几分凝重:“只是……这些周边州县也是大灾才过,百废待兴。能筹措出的物资恐怕数量有限,且集运亦需时日,难解燃眉之急。”
顾明烛只是听着,不随便发表意见,毕竟筹集粮草不是她的强项。
她在想别的,边想边记,想用2050维和部队应对疫区的标准,适配这个时代条件。
沈寂眉头紧锁:“除粮草之外,信号也需要极简。绿色响箭为安,红色为危,黄色为‘发现疑似患者’如何?撤退序列按甲、乙、丙交替掩护,要是通道被阻……”
顾明烛停下了笔,切入到谋划中:“还有最关键的两点。”
她把刚刚写完的那页纸推向桌子中央,“第一是污染分级和行进纪律。”
说实话,她已经有点儿顾不上再搞个中译中、古今词语适配了,反正她相信沈寂和韩诚听得懂,“疫区必须划分等级。绿色是相对安全区,黄色是可能污染区,红色是重度污染区。不同区域的防护等级、停留时间、出入消杀程序天差地别。没这个规矩,进去就是找死。”
沈寂目光一凝:“详细说。”
顾明烛语速加快:“进入红色区域需全身防护服加恩久五,停留不得超过一刻钟。出来后,所有外罩衣物必须立即用药水清洗。黄色区域可适当延长停留时间,但绝不可在里头饮食,或是手触碰面部。绿色区域也不能放松警惕。然后每个区域都得指定至少两个安全员,专门负责监督,违规者立即强制隔离。”
她手指移到下一段:“第二是决策节点的绝对安全。也就是‘指挥中枢’所在之处,必须是铁打的绿区。决策者不能倒下,这是铁律。”
“顾医女说得对。”韩诚郑重点头。
这规矩对沈寂而言,相当于让他退避。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看着顾明烛。
她迎着他的视线,没有丝毫退让,只有不容动摇的笃定。
良久,沈寂点了头,从怀中摸出一块镌刻着睚眦纹的玄铁令牌递给韩诚。
“韩诚,接令。”
韩诚愕然怔住。
“自此刻起,由你暂代北镇抚司驻淮宁行营指挥使一职,坐镇指挥帐,统管后方一切事宜,包括与上京及周边州府的联络。”
沈寂的语气不容置疑,“若我前线有失,你便是最高决策者,拥有临机专断权。”
“大人!”韩诚眼中尽是骇然和抗拒,“万万不可!您岂可亲身犯险?顾医女所言……”
“她所言极是,但淮宁已成死地,官府瘫痪,民情汹涌。仅靠斥候小队潜进去探查犹如盲人摸象。我需要亲眼去看,亲耳去听,在最短时间内判断疫情真貌、官匪虚实、以及……有无一线生机。”
韩诚跟随沈寂多年,深知他一旦决定便无可更改。
良久,垂下头,“卑职领命。必不负大人所托,守好后路,静候佳音!”
沈寂“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顾明烛定定地看着他,恨不得从心头喷出一口老血,喷死他算了!
她怎么就偏偏选中这个傻瓜!!!
可……无奈之后回归平静,继续说着:“所有外出小队传回的信息,必须经过在外围‘黄色缓冲区’进行消杀。情报必须写在特制的情报板上,交给固定的传递员。传递员二次消毒后放进信息传递窗,由绿区人员取出再转给韩百户,全程无直接人员接触。”
韩诚听完有些犹豫,“可是如此严苛,会不会延误时机?”
顾明烛摇了摇头,“延误时机有可能完不成任务。但如果让疫毒混进指挥点,所有人会在几天内烂掉。大人选哪个?”
车厢内一片沉重。
沈寂拿起了那页写满了“铁律”的纸一锤定音,“到达前传达至每一人。”
“是!”
顾明烛松了口气,重新拿起笔继续埋头苦写。韩诚什么时候下的车她都没太多的注意。
其实大胤的防疫已经有了隔离概念,也有专门的“疠人坊”。
可像顾明烛提出的严格的空间划分、单向流动和流程化处理,是现代生物安全实验室的核心原则,在时下绝无仅有。
她不怕麻烦,但怕旁人嫌麻烦,一步错、会满盘皆输。
直到把最后一条关于“疑似病例观察区”的独立通风和排泄物处理流程写完,顾明烛才放下炭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差不多了?”沈寂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顾明烛点点头,自己揉着肩颈,“大致写完了。可具体的执行细节还需要根据现场情况——”
在顾明烛最放松、防备最低的一刻。
沈寂毫无预兆的抬起手,掌缘绷直切向她颈侧。
他有十足的把握,这一击只会让她昏睡半个时辰,不会其它损伤。
并也同时想好了后续:让晏十六护送她回固城。至于她醒来后会如何愤怒、失望,甚至怨恨……只要她能活着。
他可以赴死,但她不行。
然而劈落的手刀,却又硬生生停下了。
并不是他反悔了才收了力,而是……她手里拿着一根银针,就悬在他手刀之下。
顾明烛迎上沈寂错愕的目光,笑了,带着惯常的小得意,“沈大人觉得我会同意当逃兵?”
“我——”
“别说,别解释,懒得听。”顾明烛直接打断,半嗔半撒娇的语气,“你要真这么闲,不如帮我按按肩膀,未来的几天恐怕你想按都没机会了。”
沈寂沉默了片刻,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无奈的帮她按肩膀。
顾明烛舒服地眯着眼,“左边一点……嗯,就这里,再重点儿。”
沈寂依言调整力度。
他知道自己又输了。就算今天真把她打晕了,她绝对也会想办法再重新回来。
“阿烛,我希望你不要因为我而冒险。”
顾明烛回头看向沈寂,脸上的笑意淡了,转而认真:“沈寂,我认为你在小看我。”
沈寂眉头微蹙,“我不是小看你,只是——”
“只是觉得,我选择留下是出于对你的感情,对吗?”顾明烛截断他的话,目光清亮,“可我必须告诉你,我不是那种会为了某个人……哪怕那个人是你,就不计后果地选择赴死。”
沈寂沉默着。
顾明烛十分坦然,“在我的认知里,生命是第一位的。为了感情把自己置于不必要的绝境。那不是深情,是愚蠢。”
她稍稍坐直了些,“为什么有些地方遭了大灾,人却大都活着。而有些地方只是小灾,却能变成大难。区别有的时候不在于灾难的大小,而在于有没有一套行之有效的响应机制,和有没有一群真正懂这套机制、并能让它运转起来的人。”
“我留下来的原因很简单。”顾明烛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厚厚一沓、她刚刚写就的章程上,“这里头写的每一条、每一步,为什么这么定,哪里能松半分,哪里打死不能动。只有我最清楚。这不是光看看、背下来就管用的。”
“沈指挥使,你真的要把唯一那个最懂它、最能确保它有效运转的我送走?”
沈寂:“你能保证自己可以活下来么?”
顾明烛摇了摇头,“我又不是神仙。但我知道我能做什么,也清楚我的底线在哪里。如果真的到了事不可为、留下只会白白送死的地步,我不会固执。可现在远未到那个地步。我的判断是,我在、比我不在更有价值。”
“请让我去做我最擅长的事,北司大人。”顾明烛平静而郑重的。
沈寂久久地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她,好像第无数次认识眼前这个女子:耀眼、夺目。
良久,沈寂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一直堵在胸口的郁闷也随之散了。
“是我想错了。”沈寂唇角微扬,伸出手,掌心向上平摊在顾明烛面前。
“那么,顾同袍,”他看着她,目光深邃,“淮宁之行,安危相托。”
顾明烛看着他的手,又看向他眼中那份终于褪去保护、转为全然信任的郑重。也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掌心之中,平静的:“沈同袍,一言为定!”
沈寂即刻对着车外喊令:“全队加速!”
加速令出口再无转圜,所有人向死而行。
休息的时候,顾明烛回到自己的“维和救护车上”继续加紧赶制防护衣。约摸黄昏时分,意识里“叮咚”一响,救护车信号重新出现。
进入15公里有效范围。
顾明烛哭笑不得、有喜有悲。
喜的是车在了,悲的是车在说明裴时序也在。
特喵的流放队伍走的是不是太慢了……
淮宁府爆发大规模核瘟第三日,黄昏。
残阳如血,烧尽云霞。
沈寂全队抵达,在距离城墙一里外、一处地势略高的荒坡上停了下来。这里勉强算是上风处,虽然风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甲队精锐在韩诚的指挥下,用最快的速度清理出一片相对干净的区域,并用随车携带的生石灰撒出一大片区域,作为“绿区”边界,随后搭建绿区主帅帐。
乙队的人马分成了两组,一组建立防线和警戒哨,另一组按照顾明烛事先画好的草图,搭建简易的隔离帐篷、架设药炉、布置“信息传递窗”和物资摆放区。
顾明烛从维和救护车上下来,站在最高处观察远处的淮宁城。
城门紧闭是意料之中。斥候回报也早说过城门外聚着大片灾民窝棚。
可此刻亲眼所见,骤然发觉不对劲儿。
按理说,城外这聚集的灾民最该第一时间逃跑的。
可是窝棚区域外围,竟也用破木板、烂草席、歪倒的独轮车架……一切能找到的杂物胡乱地堆砌形了一道简陋的围墙。
更扎眼的是“围墙”的几个豁口,有身着号服、以布巾蒙面的军士,持着长矛或棍棒,如临大敌地把守着、且面朝内,显然就是不许任何人出去。
而棚区里面的空地上空空荡荡,看不到一个活动的人影。
这反常的情况只指向一个可能:棚区也出现了疫情,且就地封锁,内外隔绝,自生自灭。
裴时序怕是就被封锁在那儿了,他要是死了,那救护车会不会消失?
正琢磨着,晏十六疾步走近,“顾娘子,大人请您去挑队员。”
这是顾明烛之前在车上决定的,组建第一批入城“防疫先遣队”,其他人则为“支援队”。
“马上!”顾明烛赶紧走去营地中心。
见顾明烛到了,韩诚说着:“顾娘子,如今营地内实余七十四员,全员在此。”
目光又扫过眼前这些他亲手带出来、大难面前也选择留下的兄弟,语气里是毫无保留的托付:“接下来如何遴选,全凭你定夺。”
顾明烛走到众人面前,没有废话,朗声说着:“选拔共四轮,任何一轮不合格立刻出局。但未被选中者,支援队同样紧要,是守住我们所有人退路的基石。”
“若入选先遣队,将执行的任务有可能……十不存三。现在最后一次机会,想在支援队的,退后一步。”
话音落下,“唰”的一声,所有人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全部坚定地向前踏出了一大步、两大步。
顾明烛只觉得眼眶瞬间发热,这画面太过熟悉了。
恍惚间像是又回到了2050,自己的战友们也是如此。真正遇到事儿的时候没有什么豪言壮语,只有生死托付的信任。
顾明烛把眼中那股汹涌而上的热意强行逼退。她不能脆弱,至少现在不能。压下心中激荡,声音恢复冷静,“选拔开始。”
第一轮是基础生理筛查。
“所有人脱去上身外甲和内衫,只留裈裤,展露前胸后背及四肢。”
顾明烛同时从搭膊里取出她在上京出发时自制的那个简易听诊器、和干净布巾。
从第一人开始,检查有无还没愈合的伤口、皮疹、皮下出血点或异常的肿块。
她是戴着手衣的,也快速触诊了颈部、腋下、腹股沟。同时用“听诊器”听呼吸音。
被这么近距离触碰、审视的锦衣卫们,初时难免身体紧绷,脸上全是窘迫,不敢看顾医女,只敢偷偷用余光去瞟自家指挥使。
而沈寂面色沉静如水,他相信顾明烛的专业判断,她做的每一件事,必然是必要的。
“你胸口有陈年箭疮,虽已愈合,但疤痕下肌肉纹理不清,肺部旧伤未可知,退下。”
“你呼吸音粗重短促,似有痰鸣,退下,即刻去医棚让司徒大夫诊视。”
这一轮,顾明烛直接剔除了七人。理由很简单,任何潜在的健康隐患在疫区都可能被无限放大。
第二轮是检查细心和耐心。
两套防护服和全套“恩久五”面衣、手衣、绑腿被搬了过来。
顾明烛亲自演示,把穿脱流程分解为规定步骤,从先穿哪只脚的绑腿,到脱衣时必须将污染面内卷、如何避免手部触碰面部,极其繁琐。
“两人一组,甲为穿戴者,乙为监督员。穿戴者需蒙眼操作,全程由监督员口头指引。穿戴完毕后,原地静立三十息,再交换角色,由乙穿戴,甲监督脱卸。任何一步顺序错误、动作导致污染、或监督员未能及时指出同伴错误,两人同败。”
这是对记忆力、绝对冷静、团队信任和细节执行力的终极考验。
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下,很多人出现了蒙眼时的慌乱、或是监督时的犹豫。
有人穿反了手衣,有人脱衣时手肘不慎蹭到了内侧干净衣物,更多的则是监督同伴时,因觉得“问题不大”而选择了沉默,导致双双出局。
“在疫区,你们的眼睛就是同伴的命!任何的‘差不多’、‘没关系’,都是在害他,也害己!” 顾明烛这一轮又淘汰了八人。
第三轮是情景应激和指令服从。
顾明烛设置突发情景,要求他们在三息内做出反应,但动作幅度必须控制在最小。
“行进中,左前方突然有草席包裹的沙袋滑落,疑似尸体。右前方有幸存者伸手哀嚎求救。你们会如何。”
锦衣卫毕竟训练有素,大部分人做出了止步和警戒,但也有新手,本能想上前查看“尸体”,有人被“求救”分散注意想去搀扶,有人后退时步伐慌乱撞到了同伴。
顾明烛目迅速点出五名反应不够果断、流程执行不完整、或情绪出现明显波动的。
“记住,在疫区,手忙脚乱的同情心比刀剑还致命。” 顾明烛再次强调铁律。
第四轮是专业技能和团队适配。
这是最难的部分,顾明烛开始针对性问询和测试。
“谁最擅潜行、观测、记忆地形?”
晏三出列。无可否认,晏三就是沈寂手下最强斥候,有近乎恐怖的记忆力和方向感。
“谁力气最大,手最稳,擅用工具且懂得使巧劲?”
一个叫鲁大河的出列。
“有没有人通晓本地俚语?”
一人出列,是本地军户出身、后来考入锦衣卫的孙志捷。
“谁箭术或弩术最精,能在混乱中一击制敌,能在巨大压力下为队友断后?”
所有人看向同一人:晏九。
晏九出列。
顾明烛最后又点出了最机敏、在之前测试中表现极佳的钱小六、吴承。
“晏三、晏九、鲁大河、孙志捷、赵五、钱小六、吴承!” 沈寂逐一念出名字。
九人先遣队于此刻成型。
出发的时间就订在丑时初(凌晨一点),距离此刻大概剩三个时辰。
锦衣卫七十四人,全员做最后的准备。
顾明烛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又拧紧了一圈。
不敢耽搁,走回自己的红十字车,上车后就从里面挂上了门闩,免打扰。
牛角灯拨到最亮,随即打开最靠里、上了锁的箱子。里面全是上次的空间奖励,包括真正的N95级防护口罩200只、以及多西环素片1000片、链霉素注射液200支、磺胺嘧啶片 500片。
得这奖励的时候,她还以为是针对固城的,把含氯消毒片10000片用到只剩2000片。
没想到疫情爆发地是淮宁……
好在鼠疫救治三剑客还在!
但最宝贵的链霉素只有200支,按现代诊疗方案,成人重症一个完整疗程动辄需数十支。
区区两百支,节省着用,也顶多覆盖十几人。
杯水车薪,就必须用在刀刃上。她跟沈寂各留一份,韩诚、裴时序也得各占一个名额,另外就是先遣队员们也得保证有。
至于其他人,只能靠多西环素和磺胺、以及大胤的草药汤子去扛。
她又检查了一下链霉素的存量。
都是2050的“顶级货”,粉状冻干制剂,装在石英小瓶里,用打磨光滑的骨塞封了口。
至于溶解液,是装在薄胎瓷瓶里,用蜂蜡密封,轻轻一掰即可断开,原理跟现代的安瓿类似。
其实普通的链霉素粉针剂得在25度以下保存,但空间送的是特制款,气温只要不超过45度就不会坏。
接着是真正的N95口罩。
进入疫区,她不能把十条命寄托在自制恩久五上。
简单,剪掉N95的挂耳绳,塞进恩久五中空层,缝死。
她塞了五十只,先遣队每人先拿五只。后头每天再填补,反正自己这辆红十字骡车是会同行进城的。
准备完毕,她便去了主帐听候出发令。
沈寂见她来了,一个字也没说,只是紧紧的抱了她一会儿,紧到两人中间没有一丝缝隙。
顾明烛能清晰地感觉到沈寂在微微发抖。
时长可能只有几个呼吸,又像是很久。
直到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后是韩诚的声音隔着帐帘传来,“大人,时辰已到,防护服也准备好了,是否下令出发?”
沈寂缓缓松开了顾明烛,走到帐帘处,伸手把两套防护服接了进来,又回到顾明烛面前。
“转过身去。”沈寂轻声说着。
顾明烛没有迟疑,背了过去。
沈寂抖开防护服,桐油刷过的面料又厚又重,还浸着浓浓的、草药的味道。
他替她套上袖子、拉平肩线,抚平每一道褶皱,然后转到她回身。
顾明烛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由着他的动作。
他替她系紧胸前的系带,拉紧,一圈又一圈。随后单膝跪地,帮她整理绑腿,层层缠绕。
最后是头套。戴上之前又看她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哑得不行,“我后悔带你出来。”
顾明烛隔着恩九五笑了,笑容在粗布的遮掩下并不明显,但眸光清亮,带着她独有的、混不吝似的锐利。
“现在说这个晚了。更何况这是我的战场,是我自己选的,更何况身边还有你。”
顾明烛捏了捏沈寂的脸,“你就是我的退路,我的念想。”
随后掀帘出帐。
作者有话说:
明天双更,第一更晚七点,第二更晚十一点。如存稿够,近期都按这两个时间更新。如不够,会提前告诉宝子们。
第89章
锦衣卫七十四人。先遣队列于最前, 分乘三车、五骑。
三车,打头的是沈寂的那辆主帅车,中间是顾明烛的“维和救护车”, 最后一辆是辎重车。
为了节省空间, 连主帅车里都塞满了粮草和药材、清水。
先遣队进城是抱着最坏的预想, 所以也做了停留最久的打算。
临出发之前, 顾明烛给七十四人都分配了多西环素。
她一共有1000片,全部提前磨成了粉, 按重量配成小包。
先遣队十一人,每人分到足额七日量。支援队的每人缩减至五日量。
药少,缩减疗程也是无奈之举。
尤其如果在2050,所有人在服药前该先做药敏。可此刻哪有那个条件,只能赌这一把经验性用药。
“这是避疫粉,但不是神药,所以防护铁律一刻不得松懈。”顾明烛再次郑重叮嘱, “服药的时候也得记住,要用大量的水送服,咽下后万万不可立即躺卧,至少要坐、或立、或行走两刻钟。”
多西环素对食道黏膜有刺激性,顾明烛的医嘱十分重要, 她可不想有队员会食道损伤, 导致非战斗减员。
全部分派完毕,顾明烛还剩下216片的量。
“余粮”不多,她精打细算。
在准备登车时, “车夫”伸出手臂相扶,她便瞥见了“车夫”被头套和恩久五遮得只剩一双眼睛的脸。
这双眼睛过于年轻,也过于熟悉。
是晏十六。
顾明烛怔住, 下意识地低呼出声:“十六,你——”
晏十六没有回避,平静的,“卑职身上无旧伤、肺无杂音、身手敏捷、记忆考核与防护穿脱皆为甲等。更通晓全套营地消杀流程与顾娘子所定‘绿黄红’三区铁律,熟知所有应急药囊位置与用法。最关键的是——”
她的目光扫过其他队员,“卑职不比后面那些男人们差,而疫区也需要女医者,所以,请允许卑职也进入先遣队。”
顾明烛看着这个一路跟随相护的姐妹,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又滚,最终咽了回去。
晏十六利落地跃上车辕,握紧了缰绳。
十人,三车,五骑。是深入死地的最终力量。
沈寂端坐马上举起手臂向前一挥,率先步入前方的黑暗……
丑时一刻,淮宁城墙垛口。
万籁俱寂,守城老兵刘三抱着神臂弩瘫坐在地上,疲惫已极。
三天了。
第一天,“伤”到他的是声音。
起初是哭声。从城里各个角落涌出来,女人的、孩子的、老人的,汇成一片潮,拍打着城墙。
然后是尖叫、怒骂、砸门板、撞坊门。
好不容易熬到了夜里,哭嚎少了,但四面八方的咳声来了。像是全城都在咳,守军里也有倒下的。
第二天,“伤”到他的是气味。
刘三不知道怎么形容,最初像烂肉,但很快,像烂肉里混进了糖,又搅进了锈。
这气味让人作呕,却又吐不出来,因为胃早就空了。
他们奉命在垛口后头日夜不停地焚烧艾草,呛人的烟气升腾。
第三日,“伤”到他的是静。
太静了,白天偶尔还能看到一两个人在城楼下的街口蠕动。
到了后半夜,淮宁城内外一片死寂。
刘三听着自己越来越响、越来越慌的心跳,几乎能想象出自己最后的模样:倒在垛口下慢慢肿起来,变黑,腐烂,融进他守卫了一辈子的土里。
他知道,杨知府派出去求援的人,什么都没带回来。
那可是十几个身手最好的衙役,分赴最近的几个州县。
可结果呢?
今日有回来的人说,有几个县甚至把通往淮宁的路都用荆棘和拒马堵死了。
淮宁成了大胤舆图上一个被朱笔狠狠画了叉、代表“瘟神”的点。
不会有人来救他们了。
刘三老了、也累了,守了一辈子城,他自认也算对得起自己披的这身皮。
缓缓闭上了眼,真想干脆就再也不用睁开,不用面对这片令人发疯的静。
可也就在这一瞬。
“咻”的一声,是尖锐的箭哨音。
刘三吓得睁开了眼睛,什么声?魔怔了?
还没等他清醒过来。“咻——咻——”
又是连续两声。
这一次所有瘫在城头上的人都听到了!
守兵们全部站了起来,借着城楼气死风灯奄奄一息的光晕,清清楚楚的看到了三道箭影。
第一支箭钉在了城门楼正中央旗杆顶端。另两支钉在了城门楼两侧高高翘起飞檐戗角尖端!
“是响箭!军中用的!”刘三年轻时在边军待过,对这声音不陌生。
另一个年轻些的兵丁声音发颤,“箭羽黑的!全黑的!哪支边军会有全黑的雕翎?”
这话点醒了众人。
寻常军中鸣镝多用白羽或杂色羽,这通体漆黑如墨的箭羽透着肃杀的威严。
连刘三也答不上来。
城楼值守的孙队正连滚带爬地从楼梯口跑了上来。
他也听到了哨音,手里攥着一副皮质的千里镜。
“让开!都让开!”孙队正挤到视野最好的垛口,千里镜对准了黑箭看了一会儿,握镜的手止不住的颤抖。
“队正?看到啥了?”刘三急切地问。
孙队正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睚……睚眦……”
“啥?牙啥?”刘三没听清。
孙队正声音拔高,“箭尾挂着睚眦符!是北镇抚司的黑翎睚眦令箭!”
“北镇抚司”四个字,震呆了每一个兵卒。
“队正,你再看看,仔细看看,会不会看错了。”刘三结结巴巴的问。
不可能吧,咋可能呢?
就像在回应他的话,城下传来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炸响在每一个守兵耳边:
“北镇抚司奉旨钦差、巡察使沈大人麾下,前哨缇骑晏七在此!”
刘三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孙队正后面还哆嗦着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听不到了。
完了。
援军没盼来,粮草没盼来,救命的药也没盼来。
来的是……阎王。
与此同时,城中首富、大善人、大粮商王静斋的宅邸。
高墙朱门紧闭。台阶下,知府杨文远骑马前来,官袍皱污、面容枯槁、眼窝深陷,但脊背挺直。
他只带了两个贴身衙役。
其中一个衙役上前用力拍打门环。
“开门!知府大人亲临!有紧急公务!”
门内一阵脚步声和低语,过了片刻,旁边的小角门才开了一条缝,管家王福露出半张蒙得严严实实的脸,眼神闪烁,满是惊惧和推诿。
“王福,”杨文远不等他开口,跳下马来几步上前,带着威压,“本官没空与你周旋。立刻跟你家老爷通报一声,城中粮尽,顷刻便是大乱。着请静斋公立刻开仓,捐粮赈灾,不,是卖粮,本官以项上人头担保会还粮或还银子!半个时辰内,我要见到第一批粮食运往官仓!”
王福被他凌厉的气势慑得后退半步,但想起主人的交代,强撑着挤出为难的神色,隔着门缝拱手,“府尊大人容禀。非是小人怠慢,实是我家老爷也已卧床不起,府中上下用度也——”
“卧床不起?”杨文远厉声打断,连日积压的怒火、焦虑、对满城将死的绝望冲垮了他最后的耐心,“那就抬他出来见本官!若抬不动,本官便带人进去探病!淮宁府还没亡,本官还是这里的知府。守土安民,缙绅有责!此时吝啬粮米,待民变一起,尔等以为王家这宅子能挡得住饥民,还是挡得住王法!”
两名衙役也按住了腰刀,眼神决绝。
王福吓得连连作揖,几乎要哭出来:“大人息怒!大人万万不可!这、这府里……大人您不是三天前就下了令嘛,但凡有疫气的都得闭门。要不……容小人去禀报夫人”
说着就要关门。
“等等!” 杨文远喝止,“你告诉静斋公,只给他半个时辰的时间。我杨文远是朝廷命官,犯法了自有国法处置。但在本官项上人头落地之前,”
他声音陡然转厉,带着森然血气,“必让所有见死不救、为富不仁者,先尝一尝什么叫饿殍盈街、冤魂索命!”
说完,不再看王福惨白的脸色,拂袖转身上马。
“我们走!”
话音才落,一声几乎破音的嘶喊从前方的街巷拐角处传来:“大人……知府大人……祸事了!祸事了!”
只见一个人满头大汗、连滚带爬地从黑暗中冲过来,正是本该在城头值守的孙队正。
“孙成?”杨文远心头一沉。
孙成是多年的老行伍,若非天塌地陷,绝不会如此失态。
“城头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有流民冲撞?”杨文远脱口惊问。
孙队正冲到马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人,不是流民。是、是北镇抚司!北司大人亲自来了,就在城外!”
杨文远只觉得眼前一花,脑袋好像被雷劈了,手都瞬间冰凉。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死死盯住孙成:“说清楚,真的是北司大人?勘合符信可曾验看?来了多少个?”
孙成喘着粗气,带了哭腔,“验过了,是兵部勘合,朱批大印,还有内廷的关防。明面上只有十余人,但不知道外围或者后头有没有随行的。”
杨文远望向城门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求生欲说明:本故事发生在一个架空的医疗体系下,所有病例、药方、手术情节虽尽量还原真实,但无可避免的经过了艺术加工。尤其主角光环导致的“神医”效果请勿带入现实。生病看医生,吃药遵医嘱,珍爱生命,远离小说看诊~~~另,二更在十一点
第90章
夜色浓稠, 远处什么也看不见。
可杨文远好像能感觉到城外盘踞着一头睚眦,正盯着这座垂死的城池、以及他这个即将走到尽头的知府。
“呵……”杨文远笑了起来。
好,好得很!援军不来、药材不来, 粮食不来。满城缙绅对他闭门不纳, 百姓骂他狗官见死不救。
走投无路, 来收命的阎王倒是最准时的。
杨文远回头看了看王家紧闭的大门, 心力耗尽?
绝不!
他整理了一下已看不出本色、沾满药渍、泥点的官袍和乌纱。
深吸了一口气,握紧缰绳朝着城门而去……
一刻钟后, 内城门下。
杨文远勒住缰绳,预想中煞气逼人的景象并未出现,且城门仍旧紧闭。
人呢?阎王呢?
“怎么回事?”他转头问向身后跟上来的、同样一脸茫然的孙队正。
孙队正也傻了眼,“卑职离开时明明在,这……”
话音刚落,老兵刘三快步从城楼上跑了下来,喘着粗气:“知府大人, 北司的人没、没进城!”
杨文远眉头紧锁,“那他们去了哪儿?”
刘三指向城外,“有位晏七大人收了咱们验看后递还的勘合,只在城下说了一句什么……‘钦差大人在此,天塌不了。’原话, 这就是原话。然后他们就调转马头, 先朝着城外灾民棚去了!”
杨文远怔住,北镇抚司的阎王去了更危险、更混乱的城外灾民棚?
他们想干什么?从城外开始杀人?
“孙成!” 杨文远转头嘶声吼着:“把你这儿能打的兵丁、民壮,全部给本官集结起来。带上所有能带的兵器!快!”
随行的衙役脸色一白, 压低声音:“大人,按制……咱们无权调营兵啊。那可是杀头的罪过!”
杨文远当然知道文官的手伸进武备,是朝廷大忌。
平日里, 他与淮宁卫所郑指挥使见面都要按品级客套,互不统属。
可是现在郑指挥使躺在卫所后堂,高烧三日,咳血不止,出气多进气少。而卫所上下十亭病了七亭,谁还能主事?谁还管得了什么“制”?
杨文牙咬着牙,一字一字的:“告诉守军,是跟我去北镇抚司钦差的刀口下救人。有胆子的就跟上,没胆子的就留下,等着给我们所有人收尸!”
孙队正怔了一会儿,狠狠一跺脚,转身跑走,嘶喊出知府大人的紧急征召令。
一刻钟后,内城门下集结了兵丁八十四人,民壮十五人。
这就是淮宁城他能调得动的、最后一点“能打”的力量了。
“诸位!” 杨文远知道任何鼓动都很苍白,只能给出最直白、也最无力的话:“尔等随行,非为对抗王师,而是向钦差大人表明,我淮宁官民尚未死绝,尚知礼法,尚有冤屈要诉!”
话音落,沉重的城门打开一道缝隙。
杨文远振臂一挥,“随本官,出城!”
然而当杨文远带着这支“悲壮”的队伍,深一脚浅一脚地靠近那片灾民棚区,眼前是他瞠目结舌、完全无法理解的一幕。
秩序!这里竟然出现了秩序……
数十堆熊熊燃烧的篝火,把方圆数十丈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中,人影幢幢,却动作分明各行其事。
差不多五、六个穿着古怪衣服、戴着古怪面衣的锦衣卫缇骑,拿着绣春刀或弩箭,分段守住了通往棚区的几处要道。
几口大锅架在火堆上,隔得老远就能闻着米粥味儿、草药味儿。
这两种味道在淮宁已经堪称“奢侈”。而一些面黄肌瘦但尚能行动的灾民在排队领取。
负责发放的仍旧是缇骑。
再旁边,更多的人在砍材、在加固窝棚,或是搬运着粮草。
并没有屠杀。
杨文远很有些意外,他看到令人震惊的“秩序”边缘站了几个人。
其中一人,身上同样是从头到脚严密包裹起来的罩衣。
旁人穿着只显臃肿笨拙,可那人自带渊渟岳峙的气度,正专注地听旁边人汇报。
杨文远头皮发麻。
那应该是沈寂吧。
两年前杨文远赴京述职,在一次早朝后的宫门外遥遥见过沈寂一面。
那时的沈寂身着飞鱼服,站在汉白玉阶上如冰雕玉琢,满身都是生人勿近的凛冽,官员瞧见他几乎都是绕行。
而晏七候在沈寂身边,也早就瞧见了杨文远一行人气势汹汹的从城门出来。
此刻近了,便侧身向沈寂汇报。
沈寂点点头。
晏七会意,大步朝着杨文远走来,在数步外站定,出示令牌,行礼抱拳,“杨大人,北司大人请。”
杨文远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回头看了眼身后那群不知所措的手下,示意他们原地待命。
然后朝沈寂走过去,依照官场礼制深揖,“下官淮宁知府杨文远,参见沈大人。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下官万死。”
他是四品官,沈寂三品又是钦差,官大一级压死人。
沈寂的声音透过面衣有些发闷,“杨知府,淮宁城中现状如何?患者几何?官仓尚有余粮几何?医官、药材、可堪驱使的民壮尚存几何?”
沈寂没有任何寒暄或铺垫,问题横扫过来。
杨文远心中一凛,他不怕沈寂问、就怕他不问!
立刻坦然相告:“回大人,淮宁府城并辖下三县,原有在册丁口共计二十三万七千口。”
“据各坊、里正傍晚最后一次汇总,城内确认及疑似病殁者,累计已逾一万一千人。现存病患约两万之众。每日新增发病者仍在一千五百人上下,未见颓势。其中症见高热、咳血、或身起肿块之危重者,十之三四。”
“至于医官药石,” 杨文远报出另一个令人窒息的数字,“太医院派驻及府县在册医官原额四十六人,现存仅十九人,余者皆病。药库已于今日彻底罄尽。目前城内防疫仅靠焚烧艾绒、硫磺及少许苍术苦撑。”
说着说着,声音愈发高了许多,竭尽全力,“另,官仓储粮粳米八百石、陈粟三千二百石、豆黍杂粮六百石。此即全部。按最低口粮计,仅够城中现存人口……两日之耗。”
“至于可驱使之人力,” 杨文远几乎眼迸血泪,“府衙三班衙役、各坊差役原额两百八十人,现点验得八十一人,带病当值者过半数。守城铺兵、机兵及卫所协防之卒,原额两千八百人,现……尚能持械、听令、登城者,只有一千九百。”
他一口气禀报完毕。
这数字是真实的,几乎相当于淮宁府的“行政机构”只剩了个残躯。
沈寂安静的听着。
杨文远在这么崩乱的情况下犹能掌此明细,不易。
至少说明他身为地方主官不是吃干饭的。
这在沈寂的价值体系里,比空谈忠诚或悲情更有分量。
杨文远能用。
他做出了初步判断。
“晏七。”沈寂开口。
“卑职在。”
“给杨知府也寻一套防护服和面衣。”
晏七立刻转身走向辎重车停放区域,片刻后便取来一套厚实的桐油服,以及恩久五。
杨文远也没想到竟会让他更衣,但猜测应是带他进到灾民棚里头,便毫不犹豫的套在身上。
立刻感到很有些重量,尤其这个什么“恩九五”也极厚,戴上之后呼吸都受了限,十分憋闷。
“随我来。”沈寂带头朝棚里进。
杨文远快步紧跟。
越往里走药味愈浓,即便隔着面衣都闻得到。
两人在一处用石灰划出的界线外停下。
界线之内跟外围又有所不同。
沈寂看到了顾明烛。
她正蹲在已经昏迷的赵钱孙身边,用一根长木棍拨开他的衣服,快速检视脖颈和腋下,随即对旁边等候的两名力士一挥手。
力士立刻上前,用简易担架把赵钱孙抬走,运去更远处一个被单独隔开的、石灰圈更大的棚户区域。
那里是顾明烛划的区域,里面的人是“高度疑似重症、立即隔离”。
随即,顾明烛又转身走向一群眼神惊恐的妇人孩童,比划着让他们分开坐下,保持距离,并指着旁边一个冒着热气的木桶,示意他们用里面的药水搓洗手脸。
杨文远跟着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个所以然,不由得心急如焚,转身问沈寂,“大人,时间紧迫,卑职其实是想问大人,能否帮淮宁从附近州县调拔粮草和药材?”
沈寂并没直接回答,而是吩咐晏七,“请顾指挥过来。”
杨文远看着顾明烛先走到一个挂了“缓冲消杀区”的牌子底下,鞋子在铺了厚厚一层生石灰的地面上反复踩踏数次,又就着旁边一个木架上悬挂的药水罐把桐油手衣仔细淋浇搓洗。
他当然不知道,那药水罐里是稀释的含氯消毒液,空间奖励的。
手衣干净了,顾明烛又用浸满药液的新布,把自己面衣外侧、防护服袖口、前襟等可能接触污染的部位又擦拭了一遍。
最后才脱下外层手衣,扔进一旁标有“污物”的带盖木桶,取出另一副手衣戴上。
完成这一整套自身消杀程序后,才大步跨出了石灰界线,朝着沈寂和杨文远走来。
杨文远愈看愈困惑,这套流程是?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