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城中大夫顶多是泼洒些石灰水、焚烧艾草, 洗洗手。
顾明烛在沈寂面前数步外停下,“大人、杨大人。”
沈寂略一点头,言简意赅:“杨知府有疑, 关于防疫之法, 顾指挥可解。”
杨文远听到顾明烛的声音后才惊觉, 眼前这身包裹严实, 在疫区中心指挥若定的人竟是一位女子!
心中霎时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错愕。
医者中虽有女性,但能被北镇抚司指挥使看重、并被赋予“解惑”之责的, 恐怕绝无仅有。
难道是太医院出来、专给贵人娘娘看诊的?杨文远暗想。
顾明烛对杨文远眼中那抹来不及掩饰的怀疑视若无睹,也已经预判了他可能会说的内容,为节省时间,她直接说:“想必杨知府此刻心绪纷杂,不如先由民女请教几个问题,也好厘清现状,以便后续施策。”
说着, 就把沈寂方才问过的那几组数字又问了一遍。
杨文远便重新报了一次。
每报出一个数字,心头的沉重和怒火就更深一分,他现在感觉沈寂完全就是在耽误时间。有这功夫,不如持刀跟他进城去找富商要粮要药!
全部说完,也不再掩饰嘲意:“顾指挥这里的防疫倒是很精细, 但对于淮宁来说, 恐怕无甚大用。除非顾指挥手里还有能起死回生、专克此疫的特效灵药。”
沈寂的眼神现了些冷意。
旁人骂他什么都无所谓,但他听不得有任何针对顾明烛的怀疑。
顾明烛却只是耐心地纠正:“杨知府,您想错了。防疫与治病本就是两回事。”
“两回事?”杨文远苦笑连连, “若全城皆病,就是一回事。本官只知道,现在哪怕一碗寻常的姜汤, 也比在这里画圈子、分红黄绿要强。顾指挥,此时此刻务实一点吧。”
这下连晏七都要听不下去了。
顾明烛也不再客气,一针见血:“杨知府,眼下并不是全城皆病。退一万步,就算全城皆病,大胤又何止淮宁一城!北司大人是大胤的北司,不是淮宁的北司!瘟疫如洪。治病是等洪水过后去打捞、救治溺水的人。而防疫是在洪水袭来之时,竭尽全力去修筑堤坝、疏通河道,力求让更多的人别掉进水里。您看不上这里画圈子,但这圈子,就是保命的堤坝。”
杨文远薄怒,“可顾指挥,这洪水已经淹到脖子了,才谈修堤坝?沈大人手握重权,可否先随本官进城去找——”
顾明烛直接打断:“找谁,找人捐粮捐药吗?杨知府,请问城里大户家里的护院,现在是不是比您的衙役还要多?”
杨文远僵住,无话可说,这几次征粮是他这几天最大的耻辱。
顾明烛继续逼问:“即便现在有药,喂给谁?先给发热的、还是先给咳血的?您这‘务实’的举措,除了让剩下的人为了一口药自相残杀,还能剩下什么?”
“本官……本官的意思是……”杨文远张了张嘴,支撑着他最后的精气神在一点点泄去。
顾明烛放缓了语气,指向身后那片被火光照亮、虽也惨、但初步有了些秩序的棚区:“方才我做的叫分诊隔离。它保住的不是某一个病人,而是最后的可驱使之力。杨知府问我有没有灵药,我的答案是,没有。即便有,也不可能够全城二十几万百姓用。”
她目光坦然地看向杨文远:“但我有一整套搏一线生机的战法。这套战法靠的是铁律。您是愿继续困坐于‘无药可救’这四个字里,等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外援,还是愿即刻起身,按照这战法重整旗鼓,带着淮宁跟瘟神实实在在地打上一仗?”
杨文远彻底僵在原地。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烬。
他脑海中闪过的是衙役一个个病倒、是城中富商对他紧闭的大门、是自己对着满城百姓求助时的无力。
是,他一直困囿于“无药可救”这四个字里。
用百年来口耳相传、对付寻常时气的老法子撞得头破血流,他便也筋疲力尽。
可他是一府长官,守土有责。守不住,是他无能。
无能便罢了,竟还把这份无能迁怒于一个正在尝试做事的人身上。
仅仅因为对方是女子?或因为她也挑战了他可怜的官威?
想通此节,杨文远胸中的邪火当头熄灭,对着顾明烛诚问,“愿闻战法细要。”
甚至干脆就打算跨过石灰线细听。好在晏七眼疾手快,立刻挡了。
顾明烛倒是对这个即有些冲动、认错又相当快的知府大人有了初步认可。
有个好官儿就意味着她的任务完成能轻松些,她自是不会有一点点藏私,直接说重点,“我的战法核心就是算帐。第一笔就是人力帐。”
顾明烛指向石灰线内,“比如整个灾民棚,已经最快时间分为‘识别、隔离、供给、清洁’区。每个区块,我称其为‘防疫单元’。”
“每个单元至少需要识症标记者2人,抬运力士两班共8人,分区看守与核心秩序维持10人,配发食药及处理污物者4人,自身消杀流程监督1人。这便是25人。他们需配发最基本的防护,且必须轮换,以防因疲劳导致防护疏漏而染病。”
杨文远立刻抓住重点,“若都在单元内,每25人可保多少人?”
顾明烛心中大喜,她就爱跟反应快的人沟通!
毫不犹豫,迅速给出了一个基于现代传染病管理管控经验的估算:“如果防护到位、对所有规矩执行严格,25人小队在疫情爆发初期、条件恶劣、但人口相对固定的前提下,有效管控的人口上限大约在 300 到 500 人之间。”
“所以,杨知府,”顾明烛把问题抛了回去,“看似没有线头可拆解的困境,其实就成了数术问题。第一个线头,就是您城中能立刻找出多少批这样的 ‘25人小队’?又能为他们配备多少套哪怕是最简陋的防护?”
杨文远眼睛一亮,有了头絮,立刻开始心算,“人倒是有,可城中的几处疫人坊全数满员,大面积的空地不好找。”
顾明烛摇了摇头,“以淮宁现状,完全在空地上搭建疫棚并不现实。我建议杨大人征用相对封闭的里弄、易于腾空的联排屋舍、甚至位置合适的庙产、公廨。等第一个模块建成了,经验就可以被复制,能快速建立第二个、第三个。模块之间也可以互相支援,最终在城内连点成线,连线成面,形成真正的防疫网络。”
杨文远听着听着,眼中原本燃起光亮,可稍许后又黯淡了下来,无奈的摇头,“有地,但也动不得。”
他深吸一口气,“易于改造的,十有八九在城中王、李、周等豪绅世家名下。本官之前为求粮,已把这几家得罪殆尽。若再征用,他们养的家丁、护院,恐怕第一时间就会持械相抗。届时城内未死于瘟疫,先死于内乱。本官手中可用的人手已经捉襟见肘。”
顾明烛知道这并不是杨文远怕事,这就是大胤现实。
世家得罪不起。
杨文远这个“光杆知府”眼下更是没有强行摊牌的实力。
顾明烛转向一直静立旁听的沈寂,眼睛眨了眨。
沈寂感受到她的目光,当然懂她的意思。
想了想,立刻叫来了随行书吏,口述记录,起草两份文书。
一份相当于紧急征用令,跟当初在固城时颁的差不多,内核就是征场地、调粮食、药材和其它物资。
但不是白拿,事毕勘验,由官府给予凭证,依例议恤。
这文书杨文远也能请草,可力度自然不如北司钦差大。
而第二份,却是固城没用得上的《告淮宁士绅书》。
“瘟疫汹汹,覆巢之下无完卵。助官防疫、捐输物资、提供便利者,是为义民。本官记其功,不吝褒奖,奏报天听。若有囤积居奇、阻挠公务、隐匿疫情、视防疫如无物者即为资敌,形同谋逆,国法无情!”
文书拟毕,沈寂看向额角青筋隐现的杨文远,“那几个世家,是愿做义民留待后赏,还是想当逆贼立时法办?杨知府,你拿着这两道文书,带本官的人,去让他们自己选!”
杨文远心脏狂跳,是手握“尚方宝剑”的颤栗。正欲抱拳领命,却听沈寂把问题引向了更核心,也更迫切的层面:
“仅有场地和人力也不足以成事。这事也非你淮宁一府可解。”沈寂正色道:“我已经命人持令箭去了周边州县,征调一切物资。八百里加急奏报也已发往了上京。本司可以为你淮宁清障,为你铺路,但如何保住淮宁百姓,是你之责,亦是考验。你可能做到?”
杨文远压下心中翻腾的激动,郑重抱拳,“谢大人援手开此生路!下官若有半分差池,甘受国法处置!”
他知道,淮宁的这场跟瘟神的战役现在才算正式开始。
但这一次,他背后有刀、眼前有路。路有了,他这个知府必须带着全城百姓,从这独路上活着走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灾民棚按顾明烛的规划, 已经被分成了四个区。
红区是重症区,管理最严格。收容高热谵语、咳血不止、或体表已现可怖肿块的濒死之人。
目前最严重的是赵钱孙,按时间来看, 顾明烛怀疑他是棚区内的零号病人。
黄区是轻症区。收容出现了发热、咳嗽等明显症状的。裴家族人有三成都在这儿。另外还有三十余个普通灾民。
绿区是相对安全区。位于上风向, 跟黄区、红区有明显隔离带。收容着经初步检视暂无任何症状的“幸运儿”。
这区人数最多, 但人人眼神惊惶, 草木皆兵。
顾明烛向这区的缇骑郑重告知,维持此区的“安全”, 是维持整个模块、乃至后续信心的基石,是重中之重。
裴家主支都在这区。
顾明烛有些意外,但也着也实松了口气。她会力保裴时序,但真的不想因为裴时序一人拖住全部精力。
最外一区是缓冲区,也是清洁消杀区。
任何人员、物资跨越区域,必须在此完成一套程序:踩踏石灰、用药水浇淋、擦拭周身、更换外层防护。
四个区域成了一个模块儿,也是淮宁城第一个模块儿。
杨文远在亲自观摩了之后匆匆回城, 沈寂也亲自带了一整队人、以及锦衣卫的两个军医同行,毕竟光有“令”怕是不够,得有真的敢往下砍的“刀”。
而顾明烛的进城时间要稍晚些。
眼下最紧要的,是让这淮宁城外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防疫示范模块”彻底稳住,运转无虞。
抛开所有外部支撑, 顾明烛作为直面疫病的医者, 此刻面临最紧迫的困境是缺帮手。
最快、也是唯一可行的办法是招募志愿者。
顾明烛走到绿区中央,让晏十六搬来一个木箱,她站了上去。
“诸位乡亲, ”顾明烛高声说着,“我姓顾,是这里的指挥医官。大家看到了, 我们划了区,立了规矩,是想拦住疫病,让更多人活。”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规矩立了,但要让它转起来。眼下缺能和我们一起做事的人。”她目光扫过一张张脸,没有掩饰严峻的情况,“不是只在绿区发粥看门。还需要培训后去黄区甚至红区的外围帮忙的人。比如递送汤药、观察病人变化、清理污物、执行消杀。我承认,那里离阎王殿最近,喘口气都可能要命。”
绿区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那不是送死么?谁爱去谁去,反正我不去。”
顾明烛迎着充满恐惧和难以置信的目光,神态愈发坦诚:“这确实是搏命。所以我不勉强,也只要十五人。”
“人多了,我教不过来也护不过来。”她直接给出了条件,“这十五人可得三样好处。”
“第一,十五人的直系亲眷,无论在哪个区,每日都可多领一份掺了补气药材的吃食,且若不幸染病,优先医治。”
“第二,十五人每日工食按府兵标准折算,记在册上。等淮宁灾疫过去,官府凭册再另行多发一份补助,或折为粮帛,或抵免家中徭役一年,这也是钦差沈大人定下来的规矩,绝无虚言。”
人群里终于有了些正面情绪的议论,可还是反对者众。
顾明烛知道最沉痛、却也最能安顿后事的承诺必须在此刻说清。
想了想,深吸一口气,郑重说完:“第三,若十五人之中……不幸在此次防疫中染病身故,北镇抚司与淮宁府衙将联名具表,上报朝廷。牺牲者,以‘义士’之名入地方志,享官府抚恤,其直系亲眷由官府赡养至终老,免其后顾之忧。若家中有适龄子弟,可优先录入府学或官办匠坊,谋一份正经前程。此诺,以钦差沈大人之印、淮宁府之信为凭,天地共鉴,绝不食言。”
该说的她都说了,她不想强求,也希望不要走到“强求”那一步。
这最后一条安置是沈寂提出来的,顾明烛还不知道“记入地方志”这五个字的威力有多大。
绝大多数人听到这条的时候眼睛都亮了。先前那些嘈杂的、带着怨气的议论瞬间全静了。
甚至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
“真能记……进地方志?”
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匠人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
他们这些人,平日里连县尊的面都难见上一回,死后最多在族谱上占一行字,若是孤身一人,便只能草席一卷扔去乱葬岗。
可如今,竟有机会被官府立传、入志留名?
“入志、抚恤、养亲、安家,还有子弟的前程……”旁边有记性好的在旁边重复。像是在嚼着这几个字的份量,越嚼眼睛越亮。
“府兵工食记册,还能免两年徭役?这、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
“哪怕我死了,子孙有靠,我想赌一把!”
“都不去的话,一家老小困在这儿,又能熬几天?”
有人下意识打量远处被火光照亮的、象征着死亡的“红区”边界。
当然,还是有人准备溜到绿区最深远的地方躲了,怕被强行抓了壮丁。
人心浮动时刻,终究也还是有人走到了最前面。
“裴某愿往。”裴时序第一个站了起来,“裴某戴罪之身,本无甚可留恋。但哪怕最终是死,也死得像个‘人’,而非路边无人收殓的枯骨。我信顾指挥的医术。这名额,我占一个。”
所有人都愣住了,却不包括顾明烛。她猜到了他会出来。
其实裴时序在赵钱孙发病的第一时间已经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就是那包霉米,他不动声色的带着裴家主支“自我隔离”。
而此刻选择站出来,为了接管。
既然这滩浑水迟早要有人去趟,不如由他亲手用“防疫”的名义,重新洗牌。
而他的这番话,让议论声更甚。
“靖北侯府那位?”
“他可是……他图什么啊?”
“没听他说么,戴罪之身,想死得像个人。”
可还没等有人继续站出来,人群最后头传来一声暴喝:“裴时序!你给老子回来!”
是裴家旁支的一个男丁,从绿区窝棚里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脸上又是恐惧又是厌恨,伸手指着裴时序,声音都变了调:“顾、顾指挥,他是犯人!是朝廷下了文书的重犯!有什么资格当这志……志什么者?这不合规矩!”
其实这人的本意哪里是维护什么国法尊严,他算的是自身利害。
队伍里折损的人手够多了。什么“好处”,什么“义士”,在他看来统统是催命的符咒,是裴时序自寻死路,还要拉他们旁支的垫背!
“此言差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防护服的人按刀而来。尽管面目被头套与面巾遮得严实,但那迫人的气势已让周遭空气为之一肃。
是韩诚。
韩诚方才一直在外围静观,此刻过来直接自报家门:“本官乃北镇抚司百户韩诚,奉钦差巡察使沈大人之命,协理淮宁一应防疫军务,并专司弹压干扰防疫、动摇民心之举。”
说着,他看向旁支那人,眼神寻常,却吓得那人一哆嗦,“裴氏一族确系戴罪流放。但今日顾指挥所募,不是征辟官吏,更不是选拔良家子。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裴时序愿在此刻挺身而出,便是功!你若嫌弃,不如你亲自来报名?”
“我不……小的……小的只是……”旁支那人舌根发麻,恨不得自己从没出现过。
韩诚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全场,“防疫大事关乎一城甚至数城存亡。凡阻挠防疫、扰乱人心、无故质疑防疫主事者决断的,当场拿下,以儆效尤!”
最后一句已是森然警告。
韩诚的出现看似只针对旁支那人,其实也是为顾明烛的身份和号令背了书。
这下所有人都信了,顾指挥前头说的那三条“好处”是真的。
于是最先被撼动的,是本就在利弊间剧烈摇摆的人。
“我家里老娘还在黄区。”一个面黄肌瘦的汉子抹了把脸,眼眶通红地挤了出来,“算我一个,我要那份给我老娘的优先医治!”
有了第二个便有第三个。另一个壮实汉子也站了出来,朝地上啐了一口,“脑袋掉了碗大个疤,老子死了也能让族谱单开一页,值了!”
四个,五个,六个……越来越多的人从人群里站出来,理由各异:为药粥、为免役、为身后名、为在黄区和红区的家人。
人群开始涌动,数十人争相向前,甚至引发了小小的推挤与骚动。
“我!让我去!我家里五口人都躺下了!”
“我会些拳脚,力气大!”
“顾指挥,选我!”
但顾明烛要的不是数量,而是经得起锤炼的“质量”。
她快速扫过每一张面孔,观察他们的气色、眼神、以及推搡中无意流露的细节。
报名的人当中也有女子,包括裴月华。
初步目检完毕,顾明烛带着晏十六、晏九立刻开始选人。
像裴时序、裴月华这类识字的为最优先。
在疫区,尤其是在信息需要精确记录的复杂环境下,识字是能快速上手,也是顾明烛此刻最迫切需要的能力。
这无关身份贵贱,只关乎效率与安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可惜数百人的绿区, 除了裴家两人之外只有三个识字,其中一人身上还有外伤,直接被顾明烛否了。
识字者最终入选四人。
顾明烛又问:“自认胆大心细, 手稳有力, 擅做精细活或体力活, 且家中无幼童或老人需时刻看顾者, 上前两步。”
这一条是在筛选执行者的心性、体能和家庭负担。
胆大的才能进危险区,心细才能不出错。而家中无负担的, 能在一定程度上减少后顾之忧,降低提前退出的机率。
这一次站出来的人更多,男女皆有,最终又选出六人。
“第三轮,”顾明烛继续:“家中曾照料过长期病患,或自己曾在生药铺、布庄、食肆帮工,熟悉汤水、浆洗、分拣、记录等琐碎事务的, 上前两步。”
这一轮出来的大多是女子,顾明烛仔细询问了她们几句,大多回答得朴实甚至有些笨拙,但能听出是实实在在做过事的。
顾明烛直接选出最后五人,十五人额满后又另外多选了五名“后备协理”, 暂归绿区管理, 但也接受跟正选队员相同的训练。
五个候补虽有失望,但听能拿到的好处也大差不差,便又觉得自己的运气更好一些。
“都跟我来。”顾明烛说完便朝着东边空棚走去, 边走边说:“教你们第一课,如何保证先让自己活下来。”
二十人沉默跟上,踏出这一步便再无回头路。
东向空地上已经搭出两顶行军帐, 一顶男用一顶女用,专门设为医官和“志愿者”们的休息区。
如今是“训练场”。
顾明烛用了半个时辰教会二十人穿脱防护服、消杀流程,以及把二十人又分成四组。
更依据各人所长,把他们跟锦衣卫进行了“职能嵌合”。确立了医卫协同、专人专管的严密分工。
韩诚也过来旁听了一会儿,越听越心惊。他无论如何都想不通,顾娘子不到二十的年纪,哪来这么多干练的、成套成套的经验。她几乎像是不用思考,这就是传说的天才???
顾明烛倒也不至于不用思考。
但她可是在2050野食医者计划里,实打实拿下的全A满分的成员。
另外就是系统奖励的那本《传染病防控SOP实操手册》,她隔三岔五拿出来背了。
所以她此刻的反应近乎于条件反射,把烂熟在心的知识点调取出来罢了。
简单的防护知识教完,顾明烛又从药箱里取了二十人次、五日量的多西环素药粉,给志愿者们服了。
余光瞧见裴时序服药时还有些犹豫,顾明烛心知肚明他在想什么,索性对所有人警告:“别想着给家人留,别心存侥幸,你们染了病再传染回去,那才是最大的不孝!”
裴时序闻言,眸光一凝,仰头把药一饮而尽。
又一刻钟后,除顾明烛外,所有人按分组进入黄区、红区。
而顾明烛连防护服都没时间脱,直接跳上红十字救护车,跟晏十六带领的小队连夜进淮宁城跟沈寂会合。
毕竟城外的灾民棚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战场在城内。
临走时,她把一张纸交给了司徒医官,“司徒先生,城外就拜托您了。这上面写的,是我家乡对付这类疫病的法子,虽药材有异,但道理相通。您照此施治,若有不明之处,我会尽量抽空回来给您详解。”
司徒医官双手接过,只觉那薄薄一页重若千钧。
这页纸是顾明烛查询了救护车里的电脑资料后抄下来的。
是古代先贤、医者前辈,用上千年、无数血泪攒下的精华。
2050年图书馆替他们存好了。这回,希望来得及……
除裴时序外,另三个主动进了红区的志愿者,都是因为家人在这儿医治。
这里收容着四十七名重症,接近地狱。
四十七人都出现了典型症状,包括高热不退、神志模糊、咳血,腋下跟腹股沟破溃流脓,一身腐臭。
极度的医疗资源匮乏,顾明烛没在,锦衣卫的司徒医官是这儿的定海神针。
这个年过五旬的老大夫此刻已经拼了命,刚帮人施了针,腰都还没直起来,听到隔壁的呛咳便又赶过去灌药。
帮手本来只有六名力士,眼下四个志愿者加进来总算能缓解些燃眉之急。
可另外三个志愿者不过是本地山民或农户出身,哪见过这阵仗,开始有点儿麻爪,杵在原地活像三棵被雷劈了的树。
前后足足哆嗦了一刻钟才缓过劲儿来,战战兢兢地跟着力士们开工。
而裴时序则不然。
尸山血海他见过,这红区里比起北境雪原的修罗场,都显得有些“温吞”了。
他立刻找准了自己的位置。
时而帮着清洗沸煮换下来的脏布巾、时而砍柴架柴煮药,反正志愿者的活儿永远不会少。
直到旁边监督流程的锦衣卫力士不再关注他,以为这位“戴罪贵人”格外恪守规矩。
他才被棚角一处堆放的、准备送往污物处理区的脏污布巾“绊”了一下,身形一个趔趄,“挪”进左侧第三条狭窄通道尽头。
那里用石灰划出了更粗重的界线,下方棚门紧闭,弥漫着更浓烈的药味。
裴时序垂首,快步走向最里间,掀开油布帘的一角闪身而入。
棚内昏暗,只有一盏如豆的油灯放在角落的石块上,勉强照亮中央的草席。
赵钱孙躺在上头,身上搭了个布单,腋下肿胀的淋巴结破溃流脓,散着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他知道自己服了药,也感应到有人进来,眼皮艰难地掀动,眼神努力对焦了片刻。
然而来人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分不清是谁。
赵钱孙想讨一口水喝,可张嘴喷出的只有混着血沫的唾沫星子。
裴时序也不会给他任何提要求的机会。
径直走到草席旁蹲下,扯过赵钱孙身上的布单捂住了他的口鼻。
一息。
赵钱孙瞪大了眼睛,本能地抓挠裴时序的手臂,却连对方的衣料都抓不破。
两息、三息、四息……
蹬踢的双腿渐渐瘫软,幅度越来越小,直至彻底僵直。
裴时序确定赵钱孙断了气,立刻松手、立刻离开。
杀人对他而言和顾明烛的医治一样,只是处理问题的一种手段。
赵钱孙这样的重症留着有什么意义?
第二个目标,是住在红区边缘过渡棚的刘老拐。
此人原是灾民棚里的地痞,仗着有几分蛮力,时常抢夺老弱病残的口粮。
重症全部被送进红区的时候,他是最不配合的,还恶狠狠地扬言要让“妖言惑众的医女”好看。
裴时序如法炮制,不同于赵钱孙的濒死挣扎,刘老拐窒息得更快。
第三个目标稍有些棘手,是那位流放路上一直跟他作对的所谓“堂兄”,裴恒通。
裴时序只在赵钱孙发病的同时护住了主支,提醒主支所有人覆口鼻、远离源头。至于分支那边,他选择了视而不见。
不是所有的藤蔓都值得扶持。
裴恒通之流若肯安分守己,尚可共存。可他偏偏要兴风作浪。既然如此,今日便成全他。
天光彻底大亮,到了换岗时辰。
裴时序走进消毒区,脱下满身污渍的防护服,里外都刷洗了一遍,又用营里军医配好的药水反复浇淋,最后挂在木架上沥水。
他掬起盆里的药水反复搓洗着手臂与指缝,直到血腥气被药气彻底冲散。
抬起头时,脑海里竟又浮出了顾明烛的样子。
眼底的寒冰便微微融化了一瞬。
一夜修罗,终将归于白昼。
他并不知道,从今日起,他和顾明烛,注定要走在两条不再相交的平行线上……
淮宁城内,核瘟全面爆发的第六日。
其实哪怕顾明烛有一支现代化维和医疗队,要想治愈一座20万人口的城市,也不可能采用“挨家挨户看病”的模式。
她向沈寂提议的是一套“以战代医”的特种作战方案。
而沈寂用三天的时间,带着钦差令破门、驱赶、斩断了所有试图串联的几大世家巨贾。
第三日凌晨,被派出去向周边府县救赈粮草、药物的晏三等缇骑也陆续赶了回来。
有沈寂的“杀神”名号在,晏三他们自然不会空手而归:
整整三十六辆巨型辎重车,以及五百石军粮。甚至还有数大桶在战乱中堪比黄金的烈性烧酒。
每袋粮食上都贴着两张封条:一张是当地府衙的,一张是北镇抚司的。这意味着谁敢私动,便“荣获”沈寂和朝廷双双重罪。
其次是医疗物资。
晏三他们几乎搬来了周边府县的一半儿的官药局。
生石膏、黄连、大黄、艾草、苍术、生石灰……
最后是“人”的收割。
医官、医女借调来两百多,卫所兵丁和仵作两百多。
当不同方向的车队,在黎明的微光中驶入淮宁城西门时,那看不到头的辎重阵容,让城里城外都为之震颤。
沈寂负手立于城头,一身从尸山血海里捞出来的煞气。
“大人,淮宁城可能能活下来,可您这一刀下去,切走的可是周边八州的心头肉。属下担心……”晏七愈发无奈,“您这‘活阎王’的骂名,怕是要顺着运河一路响彻南下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沈寂毫不在意, 周边八府根本就是八个火药桶。淮宁只是第一声炸响。若他此时还顾惜羽毛,讲究什么‘仁德’、‘体面’,那等来的就不止是流言, 而是接连沦陷后的尸横遍野。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城楼下走, 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锦衣卫骂名反正背惯了, 但阿烛……顾指挥可是能得个‘活菩萨’名号。”
话音未落, 身后便传来“哐当”一声闷响。
沈寂回头瞧,只见晏七扒着墙, 勉强稳住,应是差点儿连人带刀从楼梯上滚下去。
沈寂颇有些嫌弃,“你这是高兴过度?”
晏七苦笑,“城里人私下都在传……说顾娘子设的红区就是为了省药,如今外头都管她叫‘顾阎王’,说她是跟您凑一对儿的。”
沈寂猛地停住,眸子里闪过错愕, 随即竟漾开古怪的弧度。
一对儿?
那倒也没完全说错……
顾明烛荣获了一个“女阎王”名号,也是她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因为除了缺医少药之外,她面临的最大的、最棘手的难题,竟是……火葬。
因核瘟而亡的群体,必须火葬!
在大胤, 虽说也有官方的“化人场”, 可那几乎都是给要不就客死异乡、要不就大奸大恶、要不就无亲无故的人准备的。
甚至在大胤律法里,子女火葬父母是“杀尊长”,面临杖刑乃至死刑。
如今, 顾明烛推行的疫人火葬无异于掘人祖坟、挫骨扬灰。
“女阎王”的名号就是这么被叫响的。
火葬的命令是顾明烛进入淮宁后的第二日下达的,当晚,全城街巷便开始了博弈。
首先是谎报与瞒天过海。
收尸队按病历册子敲门, 不少人家里头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却死活不开门。
隔着门板,家属哑着嗓子喊:“没死!没死!是睡过去了,只是昏过去了!”
有的实在瞒不住,便塞给领头的银钱,“大人行行好,人就这最后一口气了,让我们守到天亮,明日一早自会送去化人场……”
可等第二天再来时,人去宅空,尸体被连夜转移。
接着是“物理隐藏”。
穷苦人家没有深宅大院,便把逝去的亲人塞进灶台下的地窖、柴火堆,甚至破席子一裹,塞进房梁上的草垛里。
更有那胆大的,趁着夜色把尸体就在自家小院儿埋了,总强过被那女阎王一把火烧了。
最棘手的是富人家的停柩。
大户人家直接把黑漆棺材停在正厅,锁上院门,由族中老幼持棍棒把守。
他们不吵不闹,只一句:“祖训在此,入土方可安魂。今日谁敢进门夺棺,我全族与他拼命,出了人命我们自己担!”
让顾明烛“大开眼界”的居然还有一种是“伪装生者”。
家属把尸体靠在墙角,给他手里塞把锄头,或是往他脸上抹点灰,伪装成还活着的病人。
顾明烛是有2050的全套科学体系,可在这个时代能拿出真正落实的,三成都不到!
已经一日一夜未曾合眼的她,终于在子夜时分迎来了一场迟到的、歇斯底里的崩溃。
她坐在三号红区临时指挥部的榆木桌前。
桌上摊开的,是她耗费心血绘制的《淮宁防疫全流程图》。
那上头从病原溯源、密接追踪、分区封控到终末消毒的整整三十七个环节。
可现实呢?
她听着晏十六报上来的反馈,气得眼前阵阵发黑。
晏十六,“尸体转运队组建完成,但人手短缺,百姓藏尸严重,今日预估死亡三百,实际入库不足八十。”
三成……连三成都不到……
终末消毒就是必须火葬,否则毫不夸张的说就是前功尽弃!
不是她不懂,是这个时代不懂。
她想搞负压病房,可这个时代并没有发明玻璃,只能用竹席和油纸凑合,所谓的“负压”全靠窗户开合的角度,她急得都想笑。
她想搞PCR检测,系统倒是奖励过一台分析仪,可配套的试剂耗材呢?二十万人的检测量,她拿什么测?
拿爱?
而她连火葬都办不到!
“女阎王……哈哈……我算什么女阎王……”
顾明烛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猛地一挥手,把桌上的册子全部扫落在地。
她想救二十万人,可二十万人骂她是阎王!
心力交瘁到了极点,穿越以来,哪怕再难也不曾有过的自厌情绪终于出现了。
穿越就能带着现代的知识降维打击?
可笑!她恨不能自己找根柱子撞死,一了百了。
在这儿,她哪怕有屠龙技,却连一把杀猪刀都铸不出来!
就在这时,指挥部的大门被猛地撞开,晏九浑身是血的跑了进来,嘶声吼着:“顾娘子,快跟我撤!”
晏十六手按着刀急问:“出什么事了?”
“城西张家纠集了数百族人拿着刀棍打杀过来了!守门的兄弟已经折了三个,他们是要抢回张家人的尸体!”
话音还没落,震天的喊杀声已经传至。
“打死顾阎王!保我张家列祖列宗!”
为首的张氏族长须发皆白,身后是数百名手持棍棒刀叉的族众,把外围的防线冲击得摇摇欲坠。
如果是面对真的敌军,锦衣卫早就大开杀戒,可眼下对面是披麻戴孝、满脸悲愤的百姓。
“放箭守线!”晏九嘶声高喊。
外围的弩箭破空而出,却没有一支奔着人头去。全都压低了角度扎进入群脚下的泥地上。也有极少数流矢擦过腿脚,换来凄厉惨叫。
这一手总算起到了些许威慑。族人的冲势放缓,可人虽没前冲,手里的家伙却派上了用场。
“砸!”
不知谁吼了一声,石块、瓦片、甚至刚从路边捡起的烂菜帮子,铺天盖地朝着顾明烛所在的屋子飞过来。甚至还有几根裹着破布的火把砸在木门上。
火点燃了门,顾明烛原本麻木的大脑瞬间清醒。
这屋里全是第一手疫情数据、流调图谱,要是烧了,防疫体系将再次瘫痪。
顾明烛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扯下榻上那床薄被,嘶吼着:“救火!”
并与晏十六、晏九三人不顾一切地扑向门边。
好在火势不算大,可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乱七八糟的东西也不断从四面八方抛打而来。
有块石头砸在她右肋上,疼得她闷哼一声。
还没等她站稳,臭鸡蛋正中她下巴。
晏九急得不行,想护顾明烛,又护不住这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其实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身体承接了大部分的砖块儿石头。
“顾氏妖妇!”张氏族长远远看见顾明烛,目眦欲裂,“今日我张家上下,与你拼了!”
数百人齐声怒吼,声浪如山崩海啸。
一块棱角锋利的碎石借着混乱被人狠狠掷来,不偏不倚,重重砸在顾明烛的左侧额角。
疼痛,温热的血瞬间糊了她的左眼,双腿发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栽。
“顾娘子!”晏十六眼疾手快,一把捞住顾明烛的身体。
“我挺得住。”顾明烛咬牙站稳,被人这么打倒是头一次,方才的沮丧一扫而空,只剩彻骨的悲凉。
张老太爷老眼一红,彻底疯狂,挥杖一声:“把女阎王给我——”
话还没说完,“咻”的一支箭破空而至,直接刺入张老太爷左肩。
沈寂持弓站在高墙之上,宛如修罗。眼神凝在顾明烛脸上,仅仅是一瞬的对视,就疼得他周身罩上浓得要溢出来的杀意。
他跳下,一步步走向顾明烛。所过之处,所有人自动分开一条道路,好像真的在迎接阎王。
沈寂甚至没有去看那个被射穿肩膀、哀嚎打滚的张老太爷,只是毫无温度的甩了两个字:“拖走。”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比穿肩箭还让人胆寒。
张家族人起先还有哀嚎怒骂的,可没骂几句就被沈寂带来的锦衣卫直接敲碎了腿骨,几声惨叫划破夜空。
不过眨眼功夫,气势汹汹的族众们齐刷刷跪倒了一片,还站着的也没人敢再往前挪半步。
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那个满脸血污、还在拼命救火的女阎王,手里拿的是药碗,要不了他们的命。
可眼前这个一言不发就穿人肩胛的男阎王不会跟你讲道理,在他眼里越线的就是靶子,拦路的便是死人。
没人再喊“保祖宗”,也没人再扔石块,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顾明烛靠在门框上注视着清理障碍的男人,心底那点悲凉被安心取代。
她知道讲道理的时间结束了,接下来就是血的较量。
沈寂站到顾明烛身边,转身面向张氏族人,“传令,调城防营巡查全城!凡有隐瞒不报、藏匿尸身者,将其家中不论男女老幼,全部编入红区。”
“想要祖宗全尸?”沈寂的嘴角勾出浅浅弧度,“可以,拿自己全尸来换!”
****
这是入淮宁以来顾明烛睡得最沉的觉。
再睁眼时,窗纸已透进些微天光。
“再睡一会儿,时辰还早。”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抚上她的眼帘,替她把光线隔绝在外。
顾明烛在熟悉的、带着淡淡药香的怀抱里,静静聆听沈寂的心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一下, 两下……她闭着眼,鼻尖蹭了蹭他微敞的衣襟,嗓音是刚醒的沙哑, “我睡了多久?”
“两个时辰。”
“你一直没阖眼?”
“我也刚醒。”他撒谎了。
他轻轻摩挲着她缠着药布巾的额角, 力道很轻, 可眼底翻涌的暗潮却暴露了他昨夜目睹她满头鲜血时, 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惊怒和后怕。
顾明烛静默片刻,仰着脸, 唤他的名字:“沈寂。”
“嗯?”
“要是昨晚我出了事,你——”
“我就把那些人都扔进化人场。”
“那你岂不是真的成了阎王?”
沈寂低头看着顾明烛,“我会让他们知道,阎王不是用来骂的,是用来敬的。”
顾明烛怔了一会儿,低低笑出声,“好有道理!”
沈寂没给她继续调笑的机会, 俯身狠狠吻住她的唇。另一只手用力扣住她的腰肢,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血肉里,以此确认她还鲜活地存在着。
顾明烛眼角沁出泪花,不知是被勒得疼了,还是被沈寂这变态的承诺烫到了心窝。
她贴着他的唇瓣, “那我便陪你一起当阎王。化人场, 一起去。”
晨光熹微中,铛铛的铜锣声在淮宁府的大街小巷响起。
随行的传令兵骑在高头大马上,手里举着令旗, 声音穿透死寂:“巳时三刻(约上午九点四十五),于府衙公开展示病理,各坊派代表, 验看尸身!”
这是战书,顾明烛下的。
巳时三刻,阳光兜头浇下,青石板铺就的府衙门外空场。
这里是淮宁府权力的中心,此刻临时改造成了“露天验尸场”。
尽管围观者云集,人声鼎沸,但整个场地也被切割得泾渭分明。
四周被锦衣卫和城防营的兵丁围得水泄不通,长枪如林,刀戟森森,一道粗粗画在青石板上的石灰线就是不可逾越的生死界。
线内搭建了简易高台,线外是城中各坊选出的代表,条件是诊过脉,健康的。
没有人敢跨越那条白线,哪怕是平日里横行惯了的士绅子弟。
空气里全是紧张。
昨夜张家带头闹事的案子,今晨已由城防营在全城各坊进行了通报:
“查得张魁纠众至百人以上,哄堂塞署,持械殴差,为首者依《大胤律》,首犯斩立决,照强盗杀人例枭首示众!”
“其余参与谋划涉事男丁十五人,杖一百,刺‘疫奸’二字,发边塞充军,终身服役!”
“此乃杨知府连夜勘实定谳监斩,已黎明正法!”
这是沈寂在淮城砍下的第一刀。
先前那些被当作耳旁风的“铁律”,终于从口头警告变成了城门上的人头。
所有人终于信了。
阳光惨白,毒辣辣地把每个人的恐惧照得一清二楚。
高台上,摆着三张改造过的公案桌。
这是顾明烛按照2050年的防疫标准,结合大胤现有条件,连夜命人改出的“异类解剖台”。
台面是杉木板制成,边缘高高翘起,刻有导流浅槽,通往台脚旁放置的、用以收集尸液的陶盆。
台边规整地码放着编了号的竹制器械托盘、盛放标本的陶罐与油纸包,甚至连拭擦血污的布巾都是用消毒水煮过的。
台心停着两口薄皮棺材,棺盖大开,散着淡淡的尸臭。
台前,顾明烛从头到脚裹着厚实的桐油防护服,外面又套了一层浸透药液的防水围裙,脸上罩着特制的恩久五面衣,只露出一双清冷如霜的眼睛。
身后两名仵作也穿着类似的防护服,把其中一具棺里的尸身抬出来,搁在了解剖台上。
顾明烛无视了台下那些伸长了脖子、面色惨白的士绅,毫不避讳地拨开尸体上被脓液浸透、粘在腐肉上的破衣烂衫,露出青黑色的皮肤。
“验生,开始。”她的声音透过面衣传出,“这是凌晨刚刚离世的一具核瘟尸体。”
台下前排的不少人已经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狂吐起来,随即踉跄着转身逃离。
可更多的人,双腿像是被钉子死死钉在了青石板上。恐惧是一方面,更多的感受是愤怒和屈辱。
“剖正常亡故者身体,死后不得超生!顾阎王,你不得好死!”
“列祖列宗在上,这女人是在掘我们的根!”
无数双眼睛瞪得血红,死死盯着台上那个全副“异装”的女人。
可他们不敢上前、不能上前,列祖列宗之下还有更多活着的人。
他们只能亲眼看看这个妖女究竟要如何践踏伦常,做出“禽兽不如”的行径!
面对台下一道道恨不得生啖其肉的愤怒目光,顾明烛恍若未觉。
手中的柳叶刀沿着肌理走向,划开尸体腹股沟处溃烂流脓的皮肤,剥离皮下组织,露出里面肿大如鹅卵石般的淋巴结。
刀尖轻挑分离腐坏组织,一团黑红色的脓状病灶被竹钳夹起,放进身侧早备好的空陶罐里,并浅浅盖上盖子。
随后,顾明烛侧首,看向身后略显僵硬的仵作。
那仵作心惊胆战地端起陶罐,一步步走下高台,打开盖子,罐口对着那些面色惨白的士绅。
“都看好了,罐子里是什么。”顾明烛高声说着。
前排的人原本一副要与之拼命的架势。可当那罐口对准他们了,全部下意识地别开了头。
可又不得不看,只能眼皮半开半阖,从眼缝里惊恐地瞄。
雪白的陶罐内壁上,吸饱了血的跳蚤密密麻麻附在病灶残迹上,像撒上去的黑芝麻,还在疯狂蹬腿,想寻找下一个温血宿主。
“呕……”
前排的士绅们涕泪横流,吐得撕心裂肺。
“这是你们非要埋了的祖宗?”顾明烛冷笑,“你们把染病而亡的族人草草埋进土里,自以为叫入土为安。可你们埋下去的不止是先人,是成千上万只这样带毒的‘食血虫’!”
顾明烛喝破真相:“它们吸了病人的毒血,肠胃堵满病菌,如今又渴又饿,疯了一样要找活物寄生。你们不一把火烧了这些带毒尸身、灭杀虫豸,它们就会顺着土层缝隙、地下渗水,爬进你们家家户户的水井,钻进你们的炕头被窝,咬上你们还在襁褓里吃奶的娃娃,让瘟疫缠上满门老小!”
“这就是你们死守不放的入土为安!”
“都睁大眼睛给我看!”
顾明烛话音未落,后排几个自诩“读书明理”的士绅立刻高声反驳。
“妖妇胡言!入土为安乃千年古训!只需深埋三尺,任它什么毒虫鼠蚁,自然饿死在黄土里,岂容你危言耸听!”
“对!咱们淮宁有的是地!挖深一点便是!”
人群中不少百姓被说得动摇了,又开始交头接耳,眼中重新燃起了侥幸的火苗。
顾明烛像是听到了最可笑的笑话,“有地?淮宁府八县一州,现有多少人家断户?有多少棺材停在家里、停在义庄?你们告诉我,在全城皆疫的情况下哪里有那么多‘三尺净土’给你们一家一户地去深埋!”
“可……可……总是找得到的!”还有人在强辩。
“行,你找得到。”
顾明烛点点头,走向台上的另一具棺材。
这具跟方才那具不同,被一层厚厚的、浸满桐油的油布紧紧包着,严密地封死。
“这是三日前按照你们所谓的‘入土为安’埋下去的。”顾明烛冷冷说着,朝回到台子上的仵作点了点头。
仵作拿出火折子,点燃了桐油布缝隙处预先涂抹的一圈硫磺膏。
刺鼻的黄色烟雾瞬间冒了出来,伴随着轻微的爆鸣声。
这是顾明烛特制的“驱虫熏剂”。利用高温和硫化物气体,先把棺材内部缝隙里的跳蚤、虱子瞬间熏晕或杀死一部分,同时形成一道向下的气压屏障,逼迫虫子往棺材无法往外跳。
几息之后,烟雾稍散。
仵作戴着厚手套,用特制的铁钩揭开了油布,又用撬棍一点点撬开了棺盖,一股浓烈、混合着泥土腥臭与脏器腐败的恶臭轰然炸开。
顾明烛拿着手中早已准备好的、蘸满药膏的湿布搭在那条缝隙上,又看向台下,指着台下最强硬的文士们,冷声说着:“既然诸位如此热爱祖制,如此笃定深埋三尺便能万事大吉,那不妨上台来亲眼看看里头的吸血虫,到底死没死。”
台下瞬间死寂,那几个文士脸色煞白,没有一个人敢挪步。
顾明烛嗤笑一声,“放心。但凡因为上台来看,被虫子咬到,或是被疫气熏到的,我顾明烛负责治好。若是治不好,我的脑袋也摘下来挂在城门上,供你们唾骂!”
一息、两息、三息……漫长的等待后,无人上台。
顾明烛平静的看过台下每一张面孔,有愚昧、有恐惧,但更多的是被时代洪流碾过后的麻木和无助。
可她心底那股讽刺和讥诮,也随之一点点消失了。
是,他们不知道核瘟杆菌是怎么传播的,不知道跳蚤的口器是怎么扎进血管的,更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埋了祖宗,瘟疫却还在蔓延。
可这并不是他们的错。
时下能读书识字、看懂医书的人万中无一。靠着祖制和鬼神过日子本就是大多数人的宿命。
而她顾明烛,不过是侥幸见过另一个世界。
她没有权利嘲笑他们的愚昧,正如她没有权利去指责一个天盲的人,为什么不认识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