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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开机后她把流量调到最大, 然后把洗干净润滑液的小雨伞罩在制氧机的出氧口上,一个接一个的“小气球”被吹胀、鼓起。

虽说一只的容量只够一个人含吸两三分钟。

但毕竟气穴没有完全封死,大家还能蹭点漏进来的空气。这两三分钟的纯氧足够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一次。

反正小雨伞不限量供应, 系统说过的。

就是累她一个呗, 果然是缺德系统。

快天亮的时候, 她把无人机又放出去一次, 惊讶地瞧见裴时序跟另外两个锦衣卫一起,仨人跟大壁虎似的, 挂在壁上一点点地敲挖。

他们每一次挥臂都要用尽全力对抗地心引力,在半空中晃荡,看得人心惊肉跳。

疯子。顾明烛脑子里只剩这两个字。

说好的井水不犯河水呢?

他挂在峭壁上,拿命去填无底洞。

顾明烛的心口酸涩发胀,说一点儿没感动必然是假的。可更多的是为难,这后面可怎么办?出去了之后要对他什么态度?

她发现裴时序会是那个打破她所有计划的人。

这特喵的也算天意吧……

鹰嘴栈道塌方后的第70个小时。

小型塌石百余次,雨不停。

顾明烛每次调出无人机, 传回来的监控画面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由于道路断绝,70个小时没有等来任何外部救援。

还在用最原始的方式搬石头、砍树的锦衣卫们已经累得不成人形。

他们的粮也断了,却没有人手出去找食物。

最关键的是,他们每挖开一米,很有可能被碎石埋掉半米。更何况除了第一天找到顾明烛用无人机丢出来的那块碎布之外, 没有任何证据说明他们挖对了位置。

信心在逐渐崩溃。

毕竟从理论上来说, 底下已经不可能再有活口……

而气穴内,沈寂的话也越来越少,更多的时间都像是睡了。

顾明烛只要进救护车, 就会用共享视野查看所有人的身体数据。

无一例外,身体机能都开始了断崖式下跌。

尤其沈寂,心肺功能的曲线已经接近警戒线, 在这样的空间环境下光有氧气是不够的,呼出的二氧化碳都沉在气穴的底部排不出去。

所有人都会出现二氧化碳潴留问题,包括顾明烛自己。

可她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沈寂恶化的这么快!

心急如焚,调阅了中控屏数据库里关于密闭空间生存的案例。

结论相当残酷,如果没有外部干预,所有人的生理机能将在12小时内不可逆地受伤,或直接停止。

顾明烛把心一横,从救护车里“搜刮”了一通,什么手术刀、止血钳、骨锯……这些全部成了她挖洞的工具。

她没指望能直接挖穿山体,那是不可能的,但起码扩大一些气穴,哪怕往前再抠出五厘米的空间也好。

随即她用超声波探测出气穴最薄弱的位置,叮叮当当的开干。

没一会儿,听到了隔壁沈寂的声音。

“阿烛。”

他唤她,声音愈发嘶哑。

顾明烛立刻凑过去,两人之间仅有一臂粗细的孔洞,她很想看看沈寂的情况,可漆黑一片,只能凭借呼吸去感受气息。

“你要坚持住。”沈寂的声音很小,断断续续地说话:“如果韩诚活着,他一定会来救你。”

“对,我信,韩诚一定活着的,他肯定活着的,你别放弃。”

沈寂没回答,孔洞里却传出悉索的动静,有东西被推了过来。

顾明烛赶紧拿出来一摸,是两只灌满了水的“小雨伞”,还有几根被捏得有些变形的百补棒和压缩饼干。

最后一样东西是枚小小的印鉴,是沈寂永远随身带着的。

“沈寂!”顾明烛瞬间就明白了,无名火直冲天灵盖,几乎是吼出来的,“你这两天没吃东西?你疯了吗!把印鉴给我干什么?难不成我还能替你指挥锦衣卫?”

沈寂的声音愈发虚弱,却固执:“给你。”

顾明烛气得浑身发抖,“我不是跟你说了,我搭膊带着不少吃食,我这儿还有山泉渗出来的水!”

“你没有水。”沈寂低低的笑了。

顾明烛僵住。

“阿烛,你忘了我是有功夫的,听力远胜常人。我没有听到你那边有任何流水的声音。阿烛,你只是把自己水囊里的水都分了出来。”

顾明烛张了张嘴,赶紧思考要怎么圆。

她知道自己不可能瞒得天衣无缝,但她没想到沈寂虽然不会拆穿,却会默默的把所有生存可能都留给她一个人。

心脏揪成一团儿的疼,她无法想像如果自己有一个沈寂那样的童年,会不会如此毫无保留的再去爱、去信任另一个人。

沈寂却做到了。在这片连光都死绝的地底,他给出了最温柔的答案。

“阿烛,我后悔了。”

沈寂的声音越来越轻,“你该恨我。我把你带出来,却没办法再带你回去。”

“沈寂,眼下还没有到绝境,你跟我说这些是逃避责任。你说过韩诚会救我们出去的,你连你自己的兄弟都不信吗?”

“我信,可我恐怕……等不到了,但你可以。阿烛,你出去之后,让韩诚送你回京。他会帮你拿到我的抚恤银,可惜……可能没你想像的多。我这个奸臣,还没来得及大肆敛财。”

沈寂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像游丝,却还在用最轻松的语气交待遗言,“阿烛,帮我把京郊的药庐维持下去。那里一共有十七个孩子。我当初救他们,其实……其实只是想给自己留个念想,留个……这世上还有人盼着我回去的念想……”

“阿烛,别让他们流落街头。别让他们变成我这样。教他们识字、教他们些学本事,哪怕只是做个普通的药童也好。”

“阿烛,好好活着,替我看着他们长大……”。

话音落下,一阵岩石被强行撬动、滚落的声音从孔洞传来。

顾明烛吓得肝胆俱裂,扑向孔洞,双手死死抠进边缘的碎石里,“沈寂!你干什么!别堵!你给我把洞打开!我没骗你,我这儿真的有吃的有水源!我……我有一个空间,空间就是……”

可让她怎么解释什么是空间?沈寂也完全没有给她机会解释!

石块落下的轰隆声,一声接一声。

“沈寂!韩诚真的马上就能救我们出去了!我求你别放弃!我们一起出去!你听见我说话没有!”

顾明烛大哭……

崖顶,雨如倾盆,沷在每一张灰败绝望的脸上。

探路回来的晏三费力地攀上了相对稳固的高坡,单膝跪地,声音干涩,带着回天乏术的无力,“韩百户。这山体构架已经酥了,再有一场稍大的滑坡,或是雨要是再这么下两个时辰,这里怕是会……全军覆没。”

幸存的锦衣卫们听到,一个一个地瘫跪在碎石上。

没有人说话,连哭都没有力气了。

天地间只剩下雨声,和间或的、该死的碎石滑下来的轰鸣。

田火头守着那口只剩薄汤的锅。

这点东西给谁吃、不给谁吃?吃了又能撑多久?

韩诚站在悬崖边死死盯着脚下的废墟,良久,也一点一点的跪了下去。双手扎进碎石,指甲缝里全是血,一字一字的:“大人,是韩诚无能。”

他甚至连一具尸首都没有找到。

“韩诚无能、韩诚无能……”他一遍遍地念叨着,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哑,最后变成了嘶吼。

雨里,裴时序仍旧很平静。

他已经休息了一炷香的时间,足够了。便站起来走去田火头守着的锅前。

田火头眼睛通红,手里攥着破勺,愣愣地看着裴时序。

裴时序也没说话,拿过勺子自己盛了一碗薄粥,然后一饮而尽。

随后放下碗,捡起早已磨得不成样子的攀山油缆,一圈一圈重新缠回腰间。手指上的伤口裂得更宽,他似浑然不觉。

然后是牛皮护臂、短匕首、木棍,他一一带上,最后走向韩诚,平静的:“韩大人,我要下去了,请给我再派两个帮手。”

韩诚抬起头,死死盯着裴时序的脸,“下面已经……”

裴时序系好了最后一个绳扣,“我知道,但还有一线可能,不是吗?”

韩诚死死盯着他,随即笑了,大笑。

“一线可能……”韩诚缓缓站起身,“即有一线可能,韩某自当亲自下去验证。”

说着从旁边拿起另一副油缆,把绳扣绕在腰上。

随即回头对晏十六等人平静的吩咐,“你们在这儿严守,若过一个时辰仍没消息,便把裴大公子拉上来,然后带队撤离,不得有误。这是军令。”

这是他第一次称裴时序为“大公子”。

“韩百户,那你呢?”晏十六问。

韩诚淡淡说着:“我即为北司大人看重,便当与大人共存亡。更何况底下还有那么多弟兄,我总是不孤单的。只不过……家中妻儿,烦请诸位弟兄日后多加照拂。”

说完,他转身面向深渊。

裴时序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率先跃入裂缝。

韩诚紧随其后。

两条油缆在空中绷直,坠入黑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晏十六沉默片刻, 在身上绑好第三副油缆,“韩百户的话你们都听到了,我就不重复了, 你们……保重。”

晏十六一跃而下。

随后是晏三戴好第四副、卫协缇骑戴好第五副……

近半数的人跃了下去, 另外一半人开始冒雨搬石头。

哭有什么用?跪有什么用?

“去他娘的贼老天!”

田火头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抄起了地上的撬棍, 双眼赤红,“看我们锦衣卫不顺眼是吧?老子偏要跟你这破山杠上了!”

“干!”

“拼了!”

“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把弟兄们都接回来!”

远处,乱石堆背后站着两个人,是苏念晚和周嬷嬷。

“嬷嬷,你可看清时序用的是哪条油缆了?一个时辰后无论结果如何,咱们都要要过去拉他上来。”

周嬷嬷紧张得不停发抖,“老奴……老奴看了,可……老奴没看得太清, 大公子跳下去的时候,您刚好站过来,老奴就——”

苏念晚反手就是一个耳光,打得周嬷嬷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废物!自己眼瞎,居然还敢攀扯到我身上!要是大公子有个三长两短, 你就直接在这儿殉主了吧!”

说罢怒气冲冲的转身大步离开。

没人看到她的表情在转身的同时就已经变了。

没看清裴时序用的是哪根油缆?

那就怪不得她了。

裴家未来只需要一个家主, 那当然最好是棠雪……

崖下。

风已成刀,夹着碎石,一刀一刀砍在人身上。

悬挂在峭壁上的半队锦衣卫随着狂风来回晃荡, 他们已经把搜索范围缩小了不少。

再深的话,哪怕神仙来了也没得救。

裴时序腰间的油缆被岩棱磨得吱嘎作响,一只脚死死别进岩缝才能稳住身子, 手里握着撬棍,虎口全是血。

他抬头看向斜上方的韩诚。

韩诚贴在岩壁上,嘴唇冻得发紫,正死死抵住一处凸起。

又半个时辰了,什么都没找到。

底下没有一点儿活人该有的动静。

韩诚刚想说话,突然“咔”的一声脆响。

他脚下的那块受力点裂了,他急速下坠。

裴时序立刻伸手去拉他,可风太大,刚一动,自己就反被吹得荡了出去。

而韩诚没了支撑,油缆的惯性把他甩向岩壁,胸口狠狠撞在页岩上,一口血直接喷了出来。

而更致命的是,刚才那块脱落的踏脚石砸向下方的晏十六。

“躲开!”他嘶吼着。

晏十六反应极快,贴着岩壁平移了一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致命一击。

可韩诚跟她的力度也打乱了所有油缆的平衡,一个接一个的岩楔崩裂,挂在半空的锦衣卫们试图重新寻找支点,可在天威面前,他们的挣扎渺小得可笑。

裴时序借着身体回荡的力道,用尽全身力气朝斜上方荡。手里的撬棍狠狠插进韩诚脚底快要崩裂的岩层,大声吼着:“韩诚!借力!”

岩石崩裂的瞬间,裴时序伸手死死抓住了韩诚的腰带,硬生生把两人都稳在了同一处。

可韩诚胸口被撞塌陷了一处,每呼吸一口都带出了血沫子。

所有人看着这惨烈的一幕。

没希望了。

真的没希望了。

风好像停了。

或者说,裴时序已经听不见风声了。

耳边死寂一片,他只能像个废物一样挂在这悬崖峭壁上,他救不了顾明烛。

顾明烛死了。

从未有过的感觉从心脏最深处炸开,碎成了齑粉。

他恨。

如果这世上再也没有顾明烛……

可就在死寂之中。

“咻……”

一道尖锐的兽鸣从岩层后面穿透而出。

裴时序和韩诚怔住。

“什么声音?”韩诚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有听到吗?”

裴时序不敢说话,耳朵贴在岩石上凝神再听。

“咻……”不间断的兽鸣音愈发的清晰。

“是夫人!是夫人在虔州买的那个惊兽哨!”晏十六高喊着,带着哭腔……

两日后。

沈寂感觉自己只是睡了很长很长的一个觉,长到缓解了所有的乏,才慢慢睁开了眼睛。

目之所及是个屋顶,有天光从窗外洒进来。

真好啊,终于又见到了光。

以及……出现在他头顶的、顾明烛“愤怒”的眼睛。

“你还好意思醒?怎么,不殉情了?命挺大啊沈大人!饿不饿啊?不会还是不想吃饭不想喝水吧?”

沈寂赶紧把眼睛重新闭上,手指还勾着被单想往脸上拽。

顾明烛一把把单子扯开,顺手往沈寂脖子后头塞了个硬邦邦的草枕,不由分说把人架了起来。

他只能讪讪地笑,尽量显得很虚弱,“阿烛……”

“闭嘴!”顾明烛打断他,并把一碗黑漆漆的药汁递到他嘴边,动作凶狠,可碗沿却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他的鼻尖,“喝!”

沈寂完全不敢反抗,乖顺地凑过去抿了一口。

苦,格外的苦,沈寂怀疑里头多加了两份黄连。

顾明烛稳稳托着碗底,没让他退开半分,“喝!”

沈寂立刻一口干了。

药汁见了底才敢抬眼看她。

她的眼底还泛着青,显然是这几日熬得不轻,可眼神里的愤怒半分没减,像是随时准备扑上来咬他。

“阿烛,”他果断开口,“我错了。”

顾明烛恨不得把碗扣他脸上,咬牙切齿的:“你又错了?错哪儿了?”

“不该动了丢下你的念头。”沈寂答的极快。

“现在说这个,晚了!”顾明烛狠狠瞪他,可“凶狠”的壳子到底裂了。把空碗往旁边一搁,又拿起一碗米粥给他,动作明显比刚才柔了几分。

“阿烛。”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顾明烛扭过头去不看他。

他把碗搁在旁边,撑着坐直了,手臂直接把顾明烛捞进了怀里,低头便吻了上去。

唇齿交缠间,是劫后余生的确认。

顾明烛起初还想把这个不知轻重的大病号推开,可掌心下是他急促而有力的心跳。

她便失了力道,最终只能任由他加深,直到两人都气息不稳才退了。

沈寂轻轻的笑,“想让你尝尝,苦不苦?”

顾明烛眼尾泛着红,“沈寂,在崖下是你第二次说后悔带我出来。有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你敢说一次,我就真的走了。”

沈寂沉默的看着她。

顾明烛只想一鼓作气说完:“是,我这人最惜命,可我最讨厌别人替我安排我的命。无论哪种境况,我希望你我都会先替自己挣一份活路,把自己的活路排位到第一。你想想看,如果我们一起生了病,钱只够买一人的药,我跟你说‘我不治了,把钱留给你’,你即便治好了,后半生会幸福吗?那么在崖底的时候,你把食物和水都留给我,是想我后半辈子都活在内疚里吗?

你可以爱我,但你不能替我做主。你可以和我并肩作战,但你不能替我去死。否则你的爱对我来说就是负担,我们不如现在就分道扬镳,那你也不用有第三次后悔的可能。沈寂,我可以当寡妇,但我不能当个内疚和、还要一直怀念前夫的寡妇!”

这就是她的心里话,就是她这两日所想的。

两天前,沈寂的“殉情”行为起的唯一作用,就是捣石头想活埋自己的时候,捡到了顾明烛丢的兽哨,并吹响。

随后韩诚和裴时序他们花了整整半日时间把气穴逐一掏通,所有人获救。

而鹰嘴村上的村民也终于找了过来,帮锦衣卫一起转移。

所有人都很幸运。

可这幸运反而像根刺,深深地扎在顾明烛心里。因为她意识到了沈寂的自我轻视。

如果他不改,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她太清楚了,沈寂只要认定了,随时可以把命豁出去。

与其等到那时再痛不欲生,她情愿现在就斩断。

其实顾明烛想的没错,沈寂……一直觉得自己配不上顾明烛。

在没有遇到顾明烛之前,他就一直活在自厌里。

可顾明烛那么耀眼,那么鲜活,她一直站在光里。

他真的舍得离开光吗?

“我再不会如此。”沈寂承诺,“从此刻开始,哪怕……哪怕地狱,我也只带你一个人去。”

顾明烛怔了一瞬,语气总算恢复了软糯:“那倒也不必。地狱……要不我在外头等你吧。”

说好的永远在一起,“永远套餐”不包括地狱、阎罗殿、奈河桥、忘川河、刀山火海、油锅、冰窖、男厕所、男澡堂子……

还有哪些地方顾明烛会慢慢往里填,总之一切解释权归她。

塌方滑坡逐渐停了,但前后的道路都被巨石阻断,所有幸存者都被迫安置进了大玉岭岭深处的鹰嘴村,包括裴家流犯。

也就是小老大的村子。

这里山势如锯齿,而鹰嘴村像挂在锯上的鸟巢,位置相当刁钻。

你要问这么刁的位置为什么还能建了个村?那说来就相当话长,村史足足能扯出两百年。

长话短说,其实最早摸到鹰嘴村的人都是逃杂税或战乱的穷人。而山下的平坝、河谷,早就被当地的豪强大户占完了。

他们选了这儿是因为水,有水的地方才有活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这里的岩石缝隙到处可见涌出的山泉。

哪怕要在悬崖上搭梯子取水, 他们也必须在水源边上住。

到了大胤开国,朝廷的户籍册延伸进了深山。鹰嘴村从黑户村变成了编户齐民。

陆续有外乡的流民摸了进来。他们带来了山外的种子,也带来了山外的劳力。

于是这原本只有几十人的避难所, 在这崖壁上硬生生扩成了三百多口人的大寨。

旧时的猎道被拓宽成了栈桥, 可惜还是穷。

三百多口人挤在几十座歪歪斜斜的吊脚楼里。平地太少, 巷道窄得仅容三五人并排通过, 抬头只见一线天光。

这还是顾明烛第一次住吊脚楼。

她一直以为吊脚楼都是木制或竹制的,没想到这里是石制的。

全是因为大玉岭海拔高, 为了防风御寒。

墙大都没经过打磨,就是一块块不规则的页岩加黄泥。听说有几户甚至直接住山洞。

总之没有任何一户人家能大到可以容纳全部的锦衣卫或几十号流犯。

韩诚做了主,分开住。

村中但凡腾出自家石屋借住的,锦衣卫每人每天付三十文,但得包早晚两餐。因为锦衣卫全部的粮草都在地动的时候毁了、或是在救援的时候吃光了。

于是原本寂静的石头村成了一个临时营地。

流犯们被集中安置在村口的三处石仓里。

顾明烛跟沈寂被小老大“强行”拉回了他家,并拍着胸脯跺着脚不肯收钱。

他们可是他小老大的救命恩人,他咋可能还管恩人要钱。不止不要钱, 他忽悠沈寂买的红绳子赚的也要退给沈寂。

被顾明烛拒了,一码归一码,她认这笔买卖,该给的钱必须给。

小老大的家也是石屋,卡在悬崖边。一半地基嵌进山岩, 另一半全靠几根粗粝的石柱悬空撑着。

楼下不设围墙, 也不住人,四头黑山羊、十余只鸡鸭就拴在石柱之间。且这些家伙正值壮年,无比精神, 整日里蹄声如雷,羽毛乱飞。

排泄物还多,风一吹, 那股子混合着羊膻和鸡屎的酸气直冲二楼。

顾明烛这辈子没受过这等“熏陶”,她觉得自己快要被腌入味儿了。但无论如何在人家家做客也不能露出嫌疑,她表现得很高兴。

但除了味道不好闻之外,鹰嘴村无论是小老大家,还是山民们,都是让她有些意外的“富裕”。

首先是囤粮多。小老大的石屋旁边还挖了地窖,为了让顾明烛放心吃饭,他还特意掀了窖门给顾明烛看,里头整齐地码放了十几袋粮食。除了本地产的燕麦和苦荞,还有陈米和粳米。

一路从固城走过来,顾明烛知道这已经是富户才舍得吃的细粮。

再就是衣被的厚实。

顾明烛注意到山民们不止穿戴有皮子,还有薄棉。床上铺的是厚厚的新麻秆芯,和花布褥子。

虽说大胤如今已有棉花传入,但毕竟尚未大兴,产量极低,仍算个稀罕物。哪怕是上京的小吏人家,寻常也只做得半棉半芦花的袄。

稍宽裕些的方肯絮整棉,至于做被褥填芯的,那起码也是“厅局级”干部家。

可这鹰嘴村的小孤儿家竟都有新弹的棉花褥,铺得妥妥帖帖。

“顾姐姐,咱这儿没啥钱,但吃喝管够的,放心住着。”小老大对顾明烛的惊讶浑不在意。

顾明烛心里便有了数。这鹰嘴村看似穷困,实则温饱没问题。但就是不知道谋生手段是什么,光靠小老大带人在栈道卖货?

不像啊。没想明白,顾明烛就暂时没想了。

更何况沈寂终于也清醒了,顾明烛的精力都放到治他身上大大小小的毛病上。

不止是沈寂,韩诚伤得也重,肋骨撞到岩壁上裂了两根。

好在骨科是顾明烛的大强项,一个时辰不到就给他“修”了。

还偷偷扎了抗生素,喂了止痛药,叮嘱他好生将养,不可再用力。

往日里身强力壮的韩诚第一次亲身体会到顾明烛的“神技”,默默赞叹。

下午,顾明烛“骂”完沈寂便下了楼,她眼下是村寨里最忙的人。

除了照顾伤员,每天都有村里的妇人们来求诊。

顾明烛来者不拒,索性就在小老大家楼下的背风位置摆了个医摊儿。不收银子,收草药、山货或是随便什么吃食。不限是野鸡蛋,还是一小撮岩盐都成。

收下后转手就给田火头,让他煮给大家吃。

而沈寂在楼上又歇了会儿,就瞧小老大吭哧吭哧上来,手里拎着一大桶热水,太沉,脸憋得通红。

深秋的山风已带了凛冽的寒意,从石墙的缝隙里钻进来。

但屋内却暖烘烘的。

屋子中央垫着厚青石板,上头围了一圈儿山石垒的火塘。

火塘正上方的屋顶开了一扇可启闭的活板天窗,烟气大半通过这儿排了,但排得不净,把梁木熏得漆黑油亮。

小老大把木桶放下,一边用火钳拨弄里头的羊粪饼,一边气喘吁吁说着:“大人,夫人说了让您擦身的时候也小心着点儿,身上有擦伤的地方可不能泡着,会烂的。”

沈寂点了点头,“有劳。”

一句“有劳”就让小老大红了脸。从小到大他都没见过像大人和夫人这么好看的人,而这么好看的人竟然是他的恩人,恩人竟还要跟他说“有劳”,声音还那么好听。

小老大心里美得冒出了泡泡,只觉得自家这破旧的石屋都跟着蓬荜生辉了。立刻蹿上来帮沈寂脱衣服,“大人,我来帮您洗,我帮您擦背!”

沈寂也没推辞,可这石屋对于他的身高来说实在局促,站起来简直像是要把房顶顶穿。

小老大便寻了个木凳来。

沈寂坐下,木凳有些摇晃,但他坐姿笔直,透着掩不住的贵气。

小老大拧着湿布巾小心翼翼地替他擦背,起先倒也被他一身的旧疤吓了一跳,可又一想大人是大人嘛,是有本事的,兴许还上过战场,一身的疤说明他厉害,是大英雄!

这么一想就不止不怕,反而愈发崇拜,好话一筐筐的往外冒,“大人,夫人对您可真好啊,您昏睡的时候她亲自帮您都洗过一道了,她还说您最爱干净,头发丝儿都不能沾灰的。”

沈寂没说话,但神色愈发柔软。

小老大继续念叨:“还有啊,那天在崖底您那一声哨响简直是神了,要不是您,不止我小老大,那天我带出去的手下都活不成。这大恩我们几个都记下了!”

“你的手下?”沈寂想起了那些妇人。

这孩子人小鬼大。

见沈寂有兴趣聊天,小老大搓背的手劲儿更大了,“是我手下,村长爷爷说,我是我们村唯一见过世面的。婆婆姨姨们都得听我指挥。”

“你见过哪些世面,说来听听。”

“我们村的买卖都是我领着婆婆姨姨们做!“小老大胸脯挺得笔直,语气里全是自豪,“大人您不知道,咱鹰嘴村好东西也多着呢!”

他掰着指头数给沈寂听,“第一宗是草药,山上啥好药都有,我也认识不少呢,采了,简单晒晒就能拿到山下给药贩子。那些药贩子太精,总爱骗人,也就是我聪明才能跟他们打交道。”

“第二宗是黑山羊!咱这儿的羊吃的是灵芝草,喝的是山泉水,肉嫩得一炖恨不能化掉。以前不好卖是因为山路太远,是我,我想的法子!”

沈寂饶有兴致地问:“什么法子?”

小老大得意地摇头晃脑,“活赶!咱这黑山羊天天在崖壁上蹦跶,走的是祖辈踩出来的猎道,比人腿还稳。开春和入冬前,我领着村里几个姐姐,给头羊脖子上挂个铜铃,后头一串儿羊就乖乖跟着走,顺着山脊下到沟底的驿道,再赶二十里到山下集镇。那儿有个羊场,专收活羊现杀现卖。我有熟人,价格给的公道。”

瞧着这屁大点儿的孩子口口声声说“熟人”,沈寂心下好笑,但并不打断。

小老大愈发有了谈兴,“一趟少说能出七八只。”

“一只能换多少银两?”

小老大掰着指头给沈寂算细账,一脸认真:“一只肥公羊,镇上羊场能给到一贯钱。要是碰上腊月里,肉铺掌柜急着备年货,能喊到一贯二百文。”

沈寂点了点头,“也算公道。”

小老大继续数:“不过得扣掉脚钱和牙钱。赶这一趟,给帮忙赶羊的姐姐一人五十文。嘻嘻,还得单给我一百文。落到村里公帐的,一只羊实打实也能剩个八百文上下。能换四五十斤粗盐呢。”

“您可别觉得这趟路简单啊,有一整段儿藤梯和碎石坡的,得提前半月往路上撒几个盐粒儿,让羊舔熟了路,它们自个儿晓得踩哪儿不滑。早些年不懂这个,丢过两只羊……现在再没出过事!”

沈寂微微颔首。

这孩子的法子没什么花巧,全是靠山吃山的经验和年复一年的胆大心细。但强是强在能在交易环节里不吃亏。

但光凭这些碎银铜板,足以支撑鹰嘴村三百多口过上有棉有粮有肉的日子吗?

若银子真的这么好赚,沿途过的另外两个村怎么还是穷的。

沈寂的“职业本能”又犯了,但也不想在这种时候表现出审犯人的模样,便只赞了句:“做得不错。”

小老大乐得不住点头,使劲搓着手里的布巾,好像要把这辈子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沈寂身上。

沈寂的目光越过斑驳的石栏,落在楼下自家娘子的身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顾明烛的医摊前头已排了四五个妇人, 她正低头给一个老婆婆针灸手腕,神情专注,表情柔和。

看了一会儿, 沈寂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太对劲儿。

从栈道、到此刻的村寨。鹰嘴村的男丁都是老弱, 他竟没有见着有青壮。

想了想, 便直接问了。

小老大显然也没把这当成秘密, 也很是无奈,“成丁都进深山了。”

沈寂眸光一凛, “进山?”

“嗯,咱这鹰嘴村四周全是石头山,没有成片的耕地,要是光靠那点天收的杂粮,人早就饿死了。”

他指了指身后连绵的黛色山脉,“为了讨活路,村里的成丁从去年开始进了深山。一来方便围猎季的时候打打牙祭, 二来是为了开山种东西。”

“种粮食吗?”

小老大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粮食也种了些,种在‘雷公田’里,山稻, 莜麦和苦荞。都是命硬的, 天冷也不耽误结穗,磨成面掺着野菜煮糊糊,顶饿!但最主要是种火麻, 咱村种的可好了,麻皮沤出来又韧又长。前几年还种过蓝草,村里人采回来沤在坑里, 染出来的布匹颜色正,耐脏又好看!我爹娘原就是染布的好手!可后来……”

说着说着,小老大神色黯了下去,“有一年让山虎给叼了去,就找回几根骨头。”

沈寂不懂怎么安慰小娃,只是伸出大手抚了抚他头顶,“你自己能长得这么好,这么结实,还能带着全村人做买卖,是顶顶有用的男子汉。”

小老大咧嘴笑,“嗯嗯,过冬之前货郎还会来。大人,您跟夫人留下过年吧,我保准把你们照顾得好好的!”

沈寂笑着摇了摇头,“应是没那么多时间,等路通了,我们就走了。”

但挖通怕是还要些时日,沈寂的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看似平静,其实余动不断的嶙峋大山。

后头的路还会遇到什么,天知道。

大山里天黑得快。

最后一线天光将熄未熄的时候,晏九带着一队锦衣卫兴高采烈满载而归。

是顾明烛要他们重回塌方地点去找找,兴许有没被埋的物资。

起先他们还觉得不可能,毕竟在救援的那几天他们都翻得差不多了,带出来的粮草八成都滚到悬崖底下了,咋可能还在坡上。

可顾明烛强烈要求,说是重物滚不远,多半被卡在石缝里。

扛不住她这么劝,晏九就还是带队跑了一趟。

万万没想到啊,还真就有!

“夫人神机妙算!”晏九把背上的粮袋往地上一顿,脸上全是狂喜,“还真让您给猜着了!这米被卡在巨石后头,折腾了好一会儿才给抠出来,足足六口袋!”

晏三也跟着笑得见牙不见眼,“不止有米,还找到了腊肉十条、盐巴两包,糖两包,干茶一匣!”

围过来的锦衣卫们一阵低呼,田火头却有些困惑,“不对啊,出发的时候我清点过物资册,也没置办过腊肉啊。”

顾明烛不动声色地接过话茬:“是我买的。前几日在虔州补给的时候买的,没走公帐。”

她一边说,一边岔开话题:“快把米袋扛到石屋去,外头太潮了。”

众人的注意力被转移,忙着搬运至少五六百斤救命粮。

田火头嘟囔了句:“原来是夫人买的啊,我说呢。”

便也没深究,乐呵呵地切肉去。

顾明烛背对众人轻轻舒了口气。

其实这几百斤粮食是她在虔州粮铺偷偷买的那批,一直藏在空间里。大半夜的用无人机一趟趟运过去的。投放地还专门挑的乱石缝里。

如今借着晏九的手“找”回来,算了过了明路。

可刚一抬头,正撞上沈寂的目光,倒也不像是怀疑,就挺安静的。

顾明烛心头一跳,感觉是做了坏事被当场抓包,下意识地想要避开视线,却又硬生生忍住,故作镇定地对他扯了扯嘴角,示意他去里屋避风。

沈寂便笑着点了点头。

他信她,无论这粮食从何而来,无论她藏了多少秘密,只要她不愿说,他便不问。

天很快黑透。

锦衣卫们都聚到了小老大的这处石楼来。

田火头领人在楼底下支起大锅,把那几条“失而复得”的腊肉剁得啪啪作响。

顾明烛也把这两天收的“诊金”都贡献了出来。

几篮子猴头菇、一筐岩耳、二十个鸡蛋。

瞧着田火头那边儿抽不出人手,顾明烛就挽起了袖子亲自上阵。拉着晏十六和小老大一起,把猴头菇洗干净撕成小条儿,又把滑溜溜的石花菜拌上野蒜。野花椒磨成粉,用熟油炸成了花椒油,跟盐沫子一起淋到了石花菜上。

最热闹的是炒岩耳。

十个鸡蛋全打到了锅里,“刺啦”一声爆响,成型了再丢岩耳进去,脆香脆香的。

小老大蹲在旁边添羊粪饼,眼睛盯着锅里直发愣,顾明烛先挟了一口给他。

娃儿笑得黑豆眼都眯成了黑芝麻眼,感动的泪水从嘴角流下。

这边正热闹着,另一处石屋却是截然相反的气氛。

是沈寂来看望受伤的韩诚。

虽说韩诚的骨伤治的很及时,但该有的钝痛是一样不会少。好在反正山路也没通,他可以趁这时日好好将养。

但原本的五十人队伍在地动里折了三个,尸身都没找到,都是力士。

沈寂便跟韩诚商量,就在鹰嘴崖寻个向阳的坡,给这三人立下衣冠冢。

“找到他们的家人,朝廷的恤银按制走,另外从我私库里再拨一份厚的。”沈寂说着。

韩诚眼眶一红,重重地“嗯”了一声。

随后,沈寂又把今天从小老大那儿听说的鹰嘴村情况跟韩诚也说了一下。两人聊了会儿,直到顾明烛寻过来。

见他们聊事情也没避着自己,顾明烛就也没刻意的躲开,而是顺便给韩诚做了检查。

肿消了些,但里面的瘀血还没散尽。

顾明烛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刺了韩诚几处穴位,折磨他的钝痛就缓解了不少。

“大人说得是,”韩诚感受着肋下久违的轻松,“鹰嘴村是有些奇怪,就算村里男丁们真的在山里种东西,但也没见村外修路,种出来的东西怎么运呢?”

“你先养着。”沈寂站起身,帮顾明烛提起了医箱,“也替我在村里稳住,其它事儿,我带晏七他们去办。”

说完便牵起顾明烛的手,夫妻二人并肩离开。

屋外夜风清冷,星河低垂。

沈寂握觉得这世间万千重担,只要有阿烛在身旁,便也算不得什么了。

晚食,沈寂吃得大好。

毕竟在气穴里困了那么久,出来之后每天都是流食,这顿顾明烛终于“开恩”,允他吃了干饭。

他端着粗陶大碗,就着那碟淋了花椒油的石花菜,还有半碗岩耳炒蛋埋头苦吃。

久违的饱腹感终于回来了,气力大增。

顾明烛就坐在他身侧,在他有盛第三碗的势头时按住了他的手腕。

“不可以了。”

四个字,外加一个清凌凌的眼神。

沈寂捧着空碗抬眼瞧她,神情难得地染了一层委屈,像只被主人禁了食的大金毛,明明不甘心,却不敢反驳。

终究是乖乖地把空碗放下了,还往边上推了推。

“噗。”

坐在对面的小老大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被晏十六一把捂住了嘴,强行抱起来捞走了。

尴尬又自觉自己在这儿很多余的晏七,端着明明还没吃完的饭碗也跟了出去,没话找话的解释,“大人,我吃饱了,去晒晒太阳。”

大哥,这都快半夜了……

石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就着火塘的余火,沈寂架上小老大家黑黢黢的铁铫子,注满了山泉。

等水开的间隙,顾明烛拢了拢外衫,踩着咯吱作响的木板楼梯下楼去“方便”。

沈寂便拿出顾明烛囤的一小包青盐,和石缝里薅的木贼草,再把木贼草折成刚好能握住的两个短棍。

草茎干硬,表面自带细小的棱纹,正是天然的“磨牙棒”。随后把草茎一头在火塘堆的石块上磨了磨,直到断面微微绽开变得松软,露出里面雪白的芯,就成了牙刷。

同时就听到了底下有动静,是顾明烛在骂、羊在叫,小老大在笑、晏十六和晏七在追羊。

好像是黑山羊不爽家里住了新人,趁顾明烛方便,差点儿顶了她屁股。

沈寂忍不住跟着笑,又把他下午用过的木盆仔细冲洗了一番。

没一会儿,火塘上架着的水烧开了,蒸汽顶得铁铫子盖子噗噗作响。

沈寂也把牙刷和青盐、漱口盂、布巾、木盆、热水都备好了。

听着顾明烛“蹬蹬蹬”的上楼回来,沈寂拉开门,一把把她捞进屋里。

外头的冷风跟着她灌进来,他低头嗅了嗅她发间那股子被山风激出来的清冽气,有些心疼,“冻着了?”

“没,追羊追出一身汗呢。”

“你要是看那黑山羊不惯,明儿我就跟小老大说宰了,咱们付足银子便是。”沈寂把沾了青盐的草茎拿给顾明烛。

顾明烛接过来,顺势腻到他面前,“我只是绰号女阎王,可不是真阎王,哪兴住到人家没几天就杀人家牲畜的。”

两人就这样站在火塘边,一人衔着一根草茎,面对面地边刷牙边聊天。

草茎含在嘴里,话就说得模糊不清。

沈寂伸手擦过她唇角,把那点被水浸湿的盐渍抹去,应着:“嗯,那便不宰。”

顾明烛就着他端着的温水,仰头漱净了口中青盐的渣子。

水珠顺着她下巴滑落,没入衣领深处。沈寂也漱好了口,放下水盂,转身去解顾明烛的领口系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顾明烛配合地抬胳膊、抬腿, 任由一件件衣裳离体,被沈寂搁在一旁的木架子上。

“明儿我就派人出去探路,”沈寂的声音含着笑, “争取早日出发。”

顾明烛贴上他胸口, 笑得甜腻腻的, “不急, 在气穴里你也消耗太大。慢慢来,趁这机会, 我也给你好好补补。”

“听你的。”沈寂拿起了湿布巾从她脸颊开始的,一点点往下擦。

他擦得认真又仔细,避开……哪儿也没避,该他擦的、不该他擦的,反正都归他擦。

顺着他的动作,水痕在顾明烛身上泛出细密的光泽。

所有的疲惫、寒意,还有黑山羊带来的那点恼火, 都被沈寂的手揉散了。

直到水都快凉了,沈寂才俯身贴近她耳畔,小声的,“今晚补点什么?”

顾明烛捏着他的嘴巴笑,“老实点儿, 小老大的木床不结实, 稍微翻个身都咯吱咯吱响,你也不希望声音传出去,被你手下笑话吧。晏七不放心, 今晚在楼下搭的帐。”

沈寂眉头拧紧了,可也就紧了一下。

他用架子上的披风裹住顾明烛和自己,两人蹭到正对着悬崖的窗前。

窗外, 嶙峋大山沉浸在月色里。

顾明烛微微前倾,手虚虚的扶着冰凉的窗棂,身前是深不见底的虚空,身后是沈寂愈发用力的滚烫。

此处省略了200个字的马赛克。

顾明烛觉得自己无酒自醉了,连眼前的墨色山峦都开始跟着旋转、模糊,晃得她心神俱颤。

她不合时宜的想起了洞房花烛那晚,当时的她还有心情、还有心思从空间里翻教学视频来看。

而如今……她败了。

理论高手败给了无师自通的天赋型选手。

沈寂,你可千万不要死啊,至少不要在我更年期之前死。

不然这漫长又无聊的后半生,还有谁能让她一边说着“不可以”,一边又忍不住把命门都交到他手上?

这念头太色。

她万万不想说出口,只任由身后的男人,把她在这片月光下揉碎了,翻个面,再拼起来……

不过考虑到沈寂的身子还没完全恢复,顾明烛没由着他性子闹,规定动作完成了一次就翻脸不认人,不让他碰了。

俩人重新烧水擦了身,拥着大被一场好睡。

临睡前还往火塘里添了几块儿干羊粪饼、几块硬木疙瘩。火舌一卷,腾起的烟气比想像中强,不臭,微焦的草味而已。

但这两样到底是不禁烧的,后半夜,寒意顺着被角渗进来,顾明烛被冷醒了,但也实在懒得探出身去拨弄火塘,闭着眼缠上了沈寂。

沈寂在睡梦里下意识地将她箍紧,俩人就都暖了。

哪怕跟沈寂成婚有些日子了,顾明烛也还是没太习惯这样的感觉。

她精神了,闭着眼听沈寂的心跳。

在2050,她读了七年医学院、外加四年的野食医者训练,曾经所有的精力都用来计算生存率,睡过最暖的地方是恒温培养舱。

从没想过沈寂比恒温舱还暖。

幸福吗?

这个词在脑回路里卡了一下。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幸福,只知道此刻她不想动。

算了,管它是不是幸福,反正她挺喜欢的。

睡不着,那就意识进救护车去收取一下奖励吧。

中控屏亮起。

【叮!检测到宿主完成“极限气穴施救”与“基层群疗”双重任务。】

【结算奖励中】

【核心奖励一:全地形隐形车壳】

状态:已装载。

说明:救护车本体无法物理移动,但现在,它可以“开”了。

效果:隐形。

功能:防雨、防风、防窥探、内部恒温、隔音。???

顾明烛大脑空白了至少十秒,能开了?什么意思,救护车她能开了?

卧草沈寂的怀抱瞬间不香了。

她甚至没功夫去细看后面的奖励,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

“唔……”她轻轻哼了一声,推开沈寂掀被下炕,低声嘟囔:“我起夜。”

沈寂迷迷糊糊应着:“我陪你。”

“不用不用,就在楼下,你睡。”顾明烛把他按牢在木板床上,裹好披风轻悄悄下楼,寻了个无人的地方,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意念默想:“实体进入。”

下一秒,她已经站在了车厢里,第一时间冲到驾驶位,系上安全带(动作熟练得一看就是考过驾照的)。这救护车不需要钥匙,配了启动按钮。

果断按下去,仪表盘瞬间亮起,上档,右脚搭在油门上,一脚踩下去。

车身向前一蹿,真真切切地冲了出去!车子真的开!动!了!

“哈哈哈哈……”顾明烛在车厢里狂笑,这感觉太爽了!

她开着这辆全世界独一份的隐形救护车,在鹰嘴村横冲直撞。这车子竟然能根据道路的宽窄进行适配,宽的时候它两侧拓展都不收,像个大房车。窄的时候缩成一条,就只剩驾驶椅这一侧。

顾明烛还试着往村口的歪脖子树上撞。

“砰!”的一声,只有声音没有撞击感,车子被阻停。

看来只是隐形,不能穿物。

不过也足够了,只要轮子能转,这大胤就没有她去不了的地方。

她爱死了这辆救护车,跟爱沈寂一样爱!

呃,想到沈寂,赶紧调头回去。

果不其然,他下楼来找了……

待重新上楼上床,又等沈寂睡着,顾明烛激动的用意识进了空间,查看其它奖励。

第二个奖励。

【稀缺战略药品箱:注射用头孢30支、人血白蛋白30瓶、VSD负压引流套装五套。】

这三样东西看似简单,但就大胤的医疗水平,那就是保命仙丹。

头孢都不说了,人血白蛋白可以稳住血管内的□□,缓解重度虚弱带来的衰竭。哪怕持续高热,也能撑过最凶险的阶段。

至于VSD 负压引流套装,是 “懒人神器”。

顾明烛最烦的就是换药。要是有重伤员,每天都得揭纱布,疼得人鬼叫,还容易感染。

VSD 这玩意儿往伤口上一贴,连着管子往外抽水、抽脓。一周换一次就行。

恒温箱内还备着一次性无菌器械和消毒用品,齐活儿!

核心奖励就这两种,但顾明烛已经大大的满足,更何况她还有三个盲盒。

第一个盲盒竟然是标着“阿片类戒断干预药品”的冷藏盒。

包括可乐定、洛哌丁胺、少量劳拉西泮,还有口服补液盐。

甚至贴心地附了一张戒断峰值预测曲线。???什么意思,大胤还有戒毒需求?

顾明烛就知道这破系统不会让她闲着!

好在第二个盲盒很适合她的需求,当那抹熟悉的黑色金属光泽映入眼帘时,顾明烛几乎要热泪盈眶。

竟然是一把木仓!!!还是加装了消音器的手木仓,正是她2050用惯的那一款。

她熟练地拉开枪膛检查,里面满满当当压着九发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