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160(1 / 2)

第151章

桃花更是吓得小脸煞白, “妈呀”一声低呼,整个人缩到水嫂身后。

顾明烛唇角温和的笑意一寸寸冷了下去,问:“水嫂认得这膏子?”

水嫂和桃花同时摇头, 否认三连, “不认得、知不道、没见过。”

可眼神里的惊骇是怎么都藏不住的。

顾明烛静静看着她们, 叹了口气, 平静地说了两个字:“抓人。”

话音一落,晏十六以及缇骑们已从四面八方出现。

不过片刻工夫, 水嫂和桃花就被綑成了粽子,嘴里还塞了布条。

顾明烛拍了拍袖口不存在的灰,这才看向被吓傻了的众妇人,神色已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嫂子们受惊了。这事儿,咱们回头慢慢说。”

一刻钟后,顾明烛身临其境地体会了一下啥叫抄家、啥叫锦衣卫式的抄家。

这是搜查?明明是犁地。

搜查令?开什么玩笑, 没有!不需要!

晏十六带头,四名缇骑把水嫂家三间土的掉渣的石屋子按照“天地四方”犁了个干干净净。

第一式是拆椽验梁。

缇骑提着把带钩的长刀,几下便撬开了屋顶瓦片,一寸寸敲椽子,确认没有藏东西的空洞回响。

刀尖还探入梁木的接缝处一寸寸地划, 看看有没有新泥封堵、或木板松动的痕迹。

果然, 找到个蓝皮帐本。

第二式,刮地三尺。

用匕首沿着地砖缝隙慢慢划,凡是有松动的就刀柄敲抠。

果不其然, 砖下找出一个油纸包,里头是五十两雪花银和几封字迹潦草的信。

第三式,衡器测伪。

缇骑仔细比对了墙体的厚度, 从墙根到墙顶,凡是有夹层的墙体,因为内部中空,其实际厚度必然小于视觉厚度,或者墙面抹灰会有修补痕迹。

很快锁定了靠窗的一块墙面,长刀捅入,墙壁破开一个大洞,里头藏着的几个油纸包哗啦啦掉了出来。

打开一看,嗯,毒膏。

搜出这些东西,只花了半个时辰。

顾明烛看得津津有味,忍不住想起裴家抄家那晚。

很明显啊,沈寂就是对裴家睁一眼闭一眼了,否则以这帮人的能力,裴家女眷能带出那么多首饰和银子在身上?

晏十六集中了所有的物证,向胸口还打着绷带的韩诚禀报,“百户大人,人赃并获。墙内藏膏、灶下藏银、梁上藏信。”

而这会儿功夫,院门口已围满了闻声而来的村中妇人们,以及老村长。

她们伸长了脖子,脸上全是惊骇茫然。

“哎呦我的天,水嫂家有这么多银子啊!”

“那墙上掏出的是啥东西?”

“肯定是干了啥缺德事儿,水嫂平日那胭脂水粉,哪像是咱山民用得起的!”

韩诚目光灼灼,直视水嫂,“李张氏,你可有话说?”

水嫂几乎要吓破胆了,眼神躲闪,啼泪横流,“我……我不知道……那、那是啥?是、是别人放的!我家是被冤枉的!”

韩诚嗤笑一声,“否认无用,此刻供出同伙你还可以减刑。”

“没,我哪儿来的同伙啊,我不知道!大人冤枉啊!”

韩诚没说话,只抬了抬手。

缇骑会意,上前一步,刀架到了桃花脖子上。

“娘,快招,快招吧!”桃花吓得魂飞魄散,尖着嗓子嘶喊出来,“不能就我们一家死。这膏子村里皮婶儿家也有,她家男人也是做这个的!还有老村长也不是个好的!他是东家眼线,分银子都是他经的手!还有……还有赵猎户!他是管刑罚的,谁偷懒就打谁!还有……还有西头的孙寡妇!她负责给山里的人送信!五家!一共五家!”

这一连串儿如同平地惊雷。

水嫂一听女儿全吐了,知道自己再顽抗也是徒劳,趁着桃花喊话的间隙膝行两步,砰砰磕头,“大人饶命啊!这事儿不赖我家,是老村长牵线逼我们干的!只要大人肯放我们母女一条生路,奴家愿做牛做马!俺家桃花可是个黄花大闺女,绝对干净,她能给沈大人当妾,她好生养!求大人开恩啊!”

顾明烛:“……”

怎么这会儿还惦记这事儿呢?

韩诚本来面不改色的,听到这话脸都绿了,声音拔高,“晏十六!”

“属下在!”晏十六踏前一步,手按刀柄杀气腾腾。

“带一队人,按这想得美的蠢妇说的名单,把那五户挨家抄了!”韩诚的目光扫过所有村民,“给我掘地三尺!我倒要看看,这鹰嘴村到底是村子还是个贼窝!”

“得令!”

缇骑分作四路快速离开。

村里瞬间乱成一锅粥。

顾明烛在人群中看到了站在原地、死死咬着嘴唇的小老大。

她走过去伸手牵他,他却猛地往后退了一步,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全是惊恐和不解,声音都在抖,急切地喊:“别抓我!”

顾明烛愣了一下,蹲下身与他平视:“小老大,她们是犯了法。”

小老大急得跺脚,“什么法?要抓就只抓水婶儿就成了啊,她不是个好的。可皮婶婶、老村长是好人的!我自小没爹没娘,是老村长让村民们养着我。她们不是坏人!一定是搞错了!”

孩子眼里的世界是非黑白的,他不懂什么神仙膏,也不懂什么东家眼线,他只知道养大他的人要被凶恶的大人抓走。

“顾娘子,放过他们吧!”小老大死死拽住顾明烛的袖子,仰着脸,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求求你了。”

而与此同时,缇骑所过之处鸡飞狗跳。

抓水婶的时候村民们大多只是看热闹,可发现老村长也要不保之后,全体炸了。

冲在最前头的妇人们手里抄着擀面杖、烧火棍,甚至拎了半锅滚烫的猪食。

“敢动老村长家一根草!老娘跟你们拼了!”

“来啊!老娘这锅猪食正好喂你们这些没心肝的!”

甚至还有怀着娃的,挺着肚子挡在皮婶儿家门口。身后也全是抱娃的。

“你们这些官老爷黑了良心啊!自打你们进了村,村里哪家不是好吃好喝招待着!我们舍不得吃的细粮都拿出来给你们养身子,现在竟然来抓我们!丧良心啊!”

缇骑们手按刀柄,脸色尴尬。

“抓啊!来抓我啊!”这家屋子的主人,皮氏终于跑了出来。

她在村里口碑一向极好,是个热心肠,谁家有个麻烦她都要帮。此刻疯了一样朝着最前头的缇骑就冲了过去,闷头撞。

缇骑赶紧后退,还没等站稳,另一个妇人直接抱他大腿尖叫:“杀人啦!强/奸民妇啦!不活啦!让那山里的爷们儿回来给咱们偿命啊!”

这两招让训练有素的缇骑僵成了木头。

他们不怕死士,不怕悍匪,哪怕对面是刀山火海也能闭着眼冲过去。可眼前这……

刀不能拔,推又不敢推,甚至不能靠得太近,否则可能下一秒就被讹上“玷污清白”的罪名。

局面陷入极其诡异的僵持。

越来越多的村妇见这招管用,胆子更大了。

三五成群,有的直接往缇骑身上骑,有的坐在地上干嚎,哭声里全是“官逼民反”、“欺辱孤儿寡母”。

甚至有性子烈的,抄起剪刀就对着自己的喉咙比划,“老娘现在就死给你们看!让我男人回来跟你们算总账!”

赶过来的韩诚也傻眼了,若是硬抓,今日这鹰嘴村几百口怕是要流血的,北镇抚司都兜不住滔天的民变。

“顾娘子!救救她们啊!”小老大拉着顾明烛哭。

局势僵在爆发的临界点,人群后方终于传来一声怒喝,“都住手。”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老村长拄着那根油光水滑的拐棍,被家里的长媳搀扶着过来了。

走到场中,拐棍重重一顿,然后在所有人注视下打开了怀里抱着的匣子。

“你们当官儿的就可以乱抓人吗?”老村长环视一周,怒目圆睁底气十足,“我们东家办油坊,那是拿了官府批文的!是完税纳粮的正经营生!”

匣子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摞摞盖着朱红大印的文书。

“诸位乡邻看看,这是府衙的批文!这是税吏的凭据!”老村长抖着手举起一张张纸,“我们榨的是火麻油,供奉的是京里的大人。这锦衣卫不知哪根筋不对,非说我们弄的是毒药!这不是砸大家的饭碗吗?”

原本暂时安静了的妇人们又躁动起来。

鹰嘴村穷啊,要不是一年多之前东家心善,带着村里男丁进山赚钱,哪能过上家家有粮的日子。

“看见没!老村长有文书!”

“就是!那是官印啊!还能有假?”

“顾娘子,你跟姓韩的说说,他定是搞错了!”

妇人们再次把缇骑围了起来。

韩诚脸色难看至极,胸前伤口因气血上涌而隐隐作痛。

他抬手示意身旁的缇骑上前,从老村长手里把那匣子接了过来查看。

其实这种时候看纸面上的东西,那是书呆子干的事,不是锦衣卫。

他只是借着翻阅的功夫,脑子里飞速运转,思考下一步动作,并借着纸张的遮挡朝着外围的晏十六作了个手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晏十六不动声色的正打算带着另外两个缇骑悄悄离开, 被人老眼却尖的老村长注意到了,手里拐棍刚有所指的抬起半截儿,却又被顾明烛吸引了注意力。

“小老大, 你告诉我, 老村长是怎么跟你说的?”顾明烛高声问着。

小老大抽噎着:“爷爷说, 村里男丁进山是为了给咱们挣银子, 让我好好读书识字,以后接他的班!村长爷爷是好人, 是大好人!”

“接他的班?”顾明烛看向老村长。

“你是想让他接你的班,继续把全村的男人都熬成药渣?”

老村长的表情僵住,脱口而出,“胡说八道!你这女子满口胡言!”

顾明烛不再看他,而是转向妇人们高声说着:“嫂子们,你们护着他,是因为你们以为他让你们的男人进山挣大钱了。可这一年里, 你们男人回来过几次?”

“回来过的!”一个妇人紧张的喊,“半年前回来过的!”

“回来后,有几个还能干重活?有几个半夜不惊醒?不是骨瘦如柴?你们以为那是累的?那是毒膏熏的!”

顾明烛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如炬:“你们护的不是恩人,是催命鬼!”

“你瞎说!”人群中又有个尖嗓子跳了出来, 叉着腰, 一脸得意地反击,“我瞧见皮婶儿家男人上个月才回来过,红光满面精神头儿足足的, 那是赚了大钱才有的气色!”

“就是!”旁边立刻有人附和,“赵猎户之前还回来给家家送了银子呢,他那膀子粗得跟树桩子似的, 比进山前还壮实!”

“老村长家三个儿子不也都好好的嘛!”

“还有水婶儿家那口子也是……”

叫嚷声此起彼伏,妇人们争相恐后地报出那些“安然无恙”的名字,试图用这些活生生的例子,把顾明烛的话推翻。

然而话都还没说完,四周却静了。

刚才叫得最响的几个,脸上的得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后知后觉的毛骨悚然。

她们互相张望了几下,有些回不过神儿。

“等、等等……”尖嗓子妇人开始发抖,“咱们刚才,都说的是谁?”

皮婶儿、赵猎户、老村长的儿子、水婶儿的男人。

这几个名字串在一起,不就是锦衣卫正准备去抄家的那几户?

“怎么、怎么说起来说去,没事的全是那几家?”不知是谁带着哭腔颤巍巍地问了一句。

老村长脸涨成了猪肝色,也少了份镇定,红着脸吼:“你们别被顾氏几句话就吓破了胆!都没事儿!进山的都没事儿!不是说好了吗,男丁们是轮着回村的,能有什么事儿!”

顾明烛立刻抓住了这破绽,高声追问:“轮着回村?那我问问嫂子们,近半年除了那五家,还有哪一家的男人轮着回来过”

人群面面相觑,无比希望有人承认回来过,可一片哑然,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顾明烛低下头,目光落在身边还在抽噎的小老大身上,“村长爷爷有没有跟你说过,为什么只有那几家人能回来,别人家却要在山里轮班?”

小老大吸了吸鼻子,看着周围那些平日里给他塞鸡蛋、补衣裳的婶婶们,把心一横,反正他只说实话:“村长爷爷说,山里的火麻油是贡品,不能断。要是人人都回来,贡品数量不够就要杀头。要是谁敢私自回家,泄露了制油的方子,就是害了全村。”

顾明烛冷笑,“老村长,你这一手轮班制玩得可真好。让你的同党回来充门面,演一出红光满面的戏给大伙儿看。让剩下的男人困死在山里当苦力,还要骗他们的妻儿说这是为了大家好,是为了凑够贡品?”

她转向那些眼神迷茫的妇人们,补上了最后一刀:“嫂子们,那五户可以每月回来,因为他们是监工!是老村长养的狗!”

这话劈得在场妇人的心情是外焦里嫩。

“顾……顾娘子,火麻油是贡品不?呃,就算不是贡品,它也没毒啊,咋会让我男人身子毁了呢?”尖嗓子妇人试图找到最后一点儿希望。

她是长得不美,但她男人恨不得把她日日捧在手心里呵护着,也从没嫌过她嗓门大、性子泼。

她骂他,他笑。打他,他抱着她不撒手,说就喜欢她这样儿的。她没办法接受这样的男人因为要赚钱养她就……

尖嗓子妇人嘴唇哆嗦着,忽然哭了出来,“他最后一次回来都是半年前了,胳膊上有一片一片的紫黑斑,他说是山上蚊子毒……”

“那是血瘀。”顾明烛摇了摇头,“长期吸食毒膏,血脉瘀滞,皮下出血。”

全场默了。

尖嗓子妇人也不再哭了,只感觉血往头顶冲,弯腰捡了一块石头厉声质问老村长:“你跟我说实话,我男人身上那真是蚊子咬的?”

老村长握着拐棍的手在狂抖,在死撑,梗着脖子吼:“胡言乱语!都是胡言乱语!这女子从外头来,存心搅得咱们村不得安宁!你们忘了?忘了去年冬天是谁带着大伙儿熬过寒潮?忘了是谁给每家每户送去过冬的炭?”

尖嗓子妇人笑了,眼泪顺着那张不算好看的脸往下淌,“那炭要是拿我男人的命换,我不要!拿我男人的血换银子,我不要!”

有个圆脸儿妇人原本还攥着烧火棍站在老村长一边,此刻也吓得全身抖,“我……我男人也是半年前回来过,夜里背对着我蜷成一团,我、我以为是男人体贴,怕压着我。”

顾明烛:“那是他全身疼得碰都不能碰。”

“我的天呐……”妇人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神直了,“他那时候身上也是凉的,我还给他捂了一宿!”

这一句话像打开了所有妇人的倾诉开关。

“我家的也是!”

“我男人回来那次,我嫌他身上味儿重,还让他去院子里睡。”

“他那时候是不是已经、已经……”

呜咽声从零星变成一片。

那些原本还举着家伙什护着老村长的妇人们,表情一点点碎了。

“老东西!”有人拿着烧火棍一步步逼近老村长,“你把那些爷们儿都弄成啥样了?”

老村长终于慌了,“不是我!我没害他们,他们、他们就是在油坊上工,没做什么膏子!”

“没做膏子,那这又是什么!”晏十六的声音从外围传了进来。

她带着两个缇骑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还在滴水的油纸包,径直走到场中,往老村长脚边一扔。

纸包散开,露出里头黑绿的膏体。

“这是从你家灶膛里搜出来的,地砖底下还有,量更多,还在挖。你可别跟我说这是火麻油。”晏十六冷笑,“这油抹在灯芯上,鬼都不敢来闻吧?”

老村长脸色一白,梗着脖子吼:“这……这就是火麻油的膏子,只是还没炼透!”

他环视四周被吓住的妇人们,声音愈发的高,“你们可别被这些外乡人骗了!这膏子在村里只是粗料,到了京里大工坊,还得继续练,才能成为贡品!现在看着黑,那是火候不到!就像酿酒有酒糟,榨油自有油渣。这叫‘生膏’,懂不懂?这就是一车车换金银的宝贝!”

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居然又把几个没主意的妇人唬住了,面面相觑,眼神里重新燃起侥幸。

顾明烛简直要听乐了,但绝不能小看这死老头忽悠人的能力。

这里不是2050。

没有搜索引擎,没有短视频科普,更没有“禁毒宣传进乡村”。

大字不识一个的山村妇人不会知道什么是生物碱,什么是提纯,什么是工业废料。

她们只知道老村长说得像那么回事,且真的付过她们银子,而锦衣卫是外乡人,说不定是来抢钱的。

总之在信息极度不对称的环境下,谎话只要披上“工艺”的外衣,就比真相更像真理。

也行,既然你们信“工艺”,那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是工艺都救不回来的死证。

“如果它是火麻油,无论是生膏还是成品都不会有毒性。”顾明烛平静的说着:“即然没毒,想必老村长不会介意家里人去沾一沾的。”

她侧过脸,看向晏十六:“十六,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话音刚落,立刻有村民扯着嗓子接话:“老村长家二房儿媳、两个未出阁的闺女,还有二个小孙子,都还在村里。”

“那就都请过来。”顾明烛笑了笑,“客气一点请哦,免得被人冤枉咱们是屈打成招。”

晏十六会意,朝那两名缇骑使了个眼色,那两人转身就走。

老村长一听这话,拐棍都拄不稳了,涕泪横流地冲着围观的村民吼:“不能叫她们!她们……她们妇道人家,什么都不懂,回头说出什么疯话来,那都是胡沁!是这顾氏教她们的!”

可惜他说得越快,心虚的慌张就越掩饰不住。

“你家亲闺女、亲儿媳、亲孙子,会被我一个外乡来的教来对付你?”顾明烛笑了,“那我可真本事呢。”

顾明烛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口,看着老村长在场中蹦哒扑腾,懒理了。

不过一会儿功夫,那两个“客气”的缇骑已经把村长全家都“请”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3章

三个儿媳面如死灰, 两个女儿一脸惊恐,平日里被老村长当成眼珠子疼的两个小孙子倒是不知道发生了啥,瞪着迷茫眼睛, 还在跟小老大说话。

“小老大哥, 这是咋了?为啥要把我们家翻开?”

小老大低着头, 死死咬着嘴唇没说话。他怕一说话眼泪就掉下来。老村长在他心里就是祖父, 是在他爹娘病死之后,摸着他的头说“往后全村养你, 只要村里还有一口粮食,就不会让你饿着”的人。

哪怕现在,小老大心里涌上的也不是恨,而是比恨更难过的……心疼。

心疼这个会把他扛在肩头看社火的爷爷已经被什么东西吃掉了魂儿,只剩个臭烘烘的壳。

老村长脸上最后一点儿侥幸都没了,嘴里只有倒气的份儿,但一双浑浊的老眼还在疯狂转。

他还在赌, 赌顾明烛这外来的女人根本不懂这“神仙膏”的用法!

顾明烛冷笑一声,朝晏十六抬了抬下巴,“找根蜡烛来。再找个铜匙。”

须臾,物件便到了手里。

她慢条斯理地用竹片刮下米粒般大小的一点黑膏,搁在铜匙上, 把匙底逐渐靠近烛火, 同时朝着村长家人招手,“来,这是你们爹藏起来的宝贝, 比肉香。”

晏十六可没顾明烛这么“温柔”,直接就要上手来拉。

原本还在假装镇定的村长家女眷情绪崩了。

她们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是要命的勾当!

“顾娘子, 这……玩笑可开不得。”大儿媳面色青白,结结巴巴的后退。

晏十六直接扣住了她的手腕,半拖半拽地把她往前拉。

大儿媳破防,拼命扭动着身子,另一只手死死护住口鼻,眼神里满是怕,“沾上了这辈子就毁了!你们这是要逼我们全家死啊!老东西!你还不招!你想看我们被逼着吸这脏东西吗!”

二儿媳也嚎啕大哭,扑通一通跪在了地上,对着老村长嘶吼:“爹!你自己造的孽你自己收拾!这东西……这东西就是毒瘤,你认下吧!就算不为我们,两个孙子也不能毁在这头上啊!”

两个女儿更是吓得花容失色,受惊的斗鸡一样互相拽着胳膊往后缩,嘴里慌乱地念叨:“别逼我们闻!爹,你快说啊!你说这是你一个人的事儿啊!”

这还用再验证吗?全村妇人还看不懂吗?

“不是我!是东家!是东家逼我的!”老村长嚎啕大哭,跪在了地上,拐棍都扔了,“起先我也不知道会这样,知道的时候……晚了。可我本来只想着给村里找条活路啊!”

顾明烛吹熄了蜡烛,扔了铜匙。

什么话都不用再说了。

“打死他!!!”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无数双眼睛红了。

擀面杖、烧火棍、锄头、锅盆、鸡蛋、土块儿,所有能找到的东西都朝着老村长砸了过去。

“打死这个老不死的东西!”

“还我男人!”

“我两个儿都去了啊……你把我当傻子耍!”

混乱中,那五家人凄厉的惨叫声响彻鹰嘴村的上空,又淹没在妇人们积压了一年多的希望和怒骂里。

韩诚他们无奈,从被攻击者变成了保护者……

没办法啊,总不能让这五家人被民众打死。他们即是加害者,同时也是证人。

顾明烛只是伸手捂住了小老大的眼睛。

“别看。”她低声说着。

小老大在发抖,在默默的哭。

良久,闷闷地问:“顾娘子,村长爷爷他……他坏透了,是吗?”

顾明烛认真想了想,轻声说着:“他待你有养育之恩,这是私情。他害了全村,这是公义。小老大,你要记得今天的场面。往后不管谁对你有恩,只要他做的是伤天害理的事,你就不能因为他对你一个人好,就闭着眼跟着他走。”

小老大无声地哭。

没有父母的娃,连哭都不会太大声。他不敢把眼泪蹭在顾明烛干净的衣襟上,只能把难过全都嚼碎了,咽回肚子里去。

良久那颤抖终于渐渐平息。他抬起脸,伸出小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我记住了。”

“往后……我只跟着道理走。”

顾明烛看着他,替他擦掉脸上最后一点湿痕。

连夜审问。

半个时辰都没用上,老村长口述,晏十六执笔,一份通往毒窟的舆图就被绘制了出来。

顾明烛拿过来看了一会儿,跟她记忆的路径一致,想必老村长自己知道大势已去,再遮掩这些毫无用处。

韩诚哪里知道沈寂已经把毒窝端了个干净。他只晓得大人带人进了山至今未归。

心中焦灼,当即点了余下的缇骑,又从留守队里硬生生拔了十个最精锐的好手,咬着牙下令:“进山!即刻进山!无论如何也得把大人他们寻到,一个也不能少!”

顾明烛倒也没拦,毕竟那毒窝里连人带鬼足有百五来人,更何况肯定还会收缴出不少物什、膏子,重量都不会少,去的人多点儿,沈寂也能轻松点儿。

可这深山老林夜路凶险,不放心的顾明烛又钻进了救护车,打开全地形模式,尾随着锦衣卫兄弟们走了半程,也提前替他们开了路、赶走了一些狼啊野猪之类的。

走得颇顺的缇骑们只当是自己运气好、舆图准确,却不知有人替他们扫平了大半的荒野凶险。

不止帮缇骑们探了路,顾明烛还一脚油门找到了沈寂一行人。

夜色如墨,山高月小。

沈寂的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岩檐下敛形休整。九人依着山势散开,把一百五十余名俘虏围在中间。

按规矩,守夜分了三班。晏七头班,晏九三班,沈寂坐镇中夜。其余缇骑两人一组,交替警戒。

反正在这深山,没人敢真睡死过去。

而被围在中央的那一百五十人才是真的难受。

他们大多都被迫染了瘾,此刻都犯了,头痛欲裂、双眼红肿流泪,鼻涕口水糊了满脸,可人又被麻绳勒成糖葫芦,连擦一擦都做不到。

起初是此起彼伏的呻吟和干呕,然后是惨叫或哀嚎,反正都不像人声了,就跟都跳了油锅似的。

有人疼得用头撞石头、有人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抽搐,好像下一秒就要断气。

总之凄厉的声浪一波接着一波,比远山传来的狼嚎还要疹人,连围着他们的缇骑都毛骨悚然。

岩角下,那三个管事更是惨。

刺青管事两条胳膊齐根而断,伤口只做了粗糙的捆扎和止血,在剧痛中意识模糊,却偏偏被周围人哀嚎刺激得无法昏过去,硬生生被吊到清醒。

而另外两个昔日作威作福的也是惨不忍睹。成了这群犯瘾者唯一的宣泄口。

一个脸上被啃掉了一块肉,另一个的后背衣裳全烂了,上面全是青紫的淤痕和抓印。

晏七也只吩咐了句:“别出人命。”

留着活口当证据就行了,他才不会管人渣的死活。

直到后半夜,折腾的动静儿才算消了。

沈寂按了按发胀的额角,正想着要不要眯一会儿,视线随意往林间一扫,心脏就几乎停跳了。

几十步外的半空中,突兀地“浮着”顾明烛的头。

披散长发,熟悉的脸,神情里还带着点小得意,活脱脱在说:看吧,没有我在跟前打点,连觉都睡不舒服吧。

头???!!!

沈寂周身杀气陡然炸开。

“阿烛!”沈寂疯了一样朝着那颗头颅狂奔而去。

可与此同时,“头”凭空消失了!

隐形车内的顾明烛吓得魂飞魄散。

特喵的!忘了关车窗!!!

她手忙脚乱地缩回身子,一脚油门踩到底,带着一往无前的怂意,溜!

她只是想来看看沈寂他们是不是安全。但山里空气又这么好,又是半夜,她忘记了自己把车窗打开了……

此事,哪怕在一年后,崖山的年夜宴上,依旧是被列为“禁谈”却又屡禁不止的笑料。

晏九喝多了两杯后,拍着桌子学沈寂当时的模样:“咱家大人那一嗓子‘阿——烛’喊得那叫一个凄婉哀绝,调儿拖得比戏台子上的青衣还长!把我们所有人都震醒了,连犯了瘾的人犯都傻了。然后就见大人硬生生是从山道的这头‘飞’到了那头,结果飞了个寂寞。”

满屋子的缇骑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捶着桌子呛出了酒,连忙追问:“然后呢然后呢?那真是夫人的头吗?”

“呸!你是猪脑子不成?夫人现在不是好好的!那是大人自己吓自己,那叫什么来着?哦对,癔症!他太想夫人了,想疯了。把棵树影看成自家媳妇了!”

“不是吧……”旁边一个年轻些的缇骑一脸震惊,嘴里的花生米都忘了嚼,“才分开两天啊?两天就能把人想成那样?这也太……”

“太什么太,你们这些年轻人不懂。咱大人嘴上不承认,心里头把夫人当祖宗供着呢。那晚要不是赶路,我看他都能把那片林子全剃秃了!”

众人哄堂大笑,只有门口出现了不知何时站定的沈寂,面无表情地掸了掸衣袖,“看来北司的俸禄是发得太容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笑声戛然而止。

沈寂目光缓缓扫过那群笑岔气的手下, “既然精力这么旺盛,连本司都有空编排,很好。明日起, 全员加训十里负重。”

满屋子缇骑石化, 只有晏九僵硬地转过头, 对着沈寂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大人, 我现在咬舌自尽……能按因公殉职……发抚恤金吗?”

此乃后话。

总之,当晚的顾明烛跑了, 顾头不顾尾的跑了。

这真不能怪她,假如你在她那个位置:半夜开着隐形车,忘了关窗,把脑袋露在外面正好被自家杀神老公当成无头女尸给看见了,还伴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阿烛”,你不把油门踩断都是感情淡!

而沈寂,疯了一样把那那一小块儿“头”在的区域犁了三遍, 连树皮都削下来验证是否有血迹后,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确实没有阿烛来过的痕迹。

难道是幻觉?

毕竟刚从那毒窟出来,熏魂烟的余毒还没排利索,五感失灵、产生幻象也在情理之中。

但!

一切合乎逻辑的解释,都没耽误他心头那股子越燃越旺的焦灼。

万一呢?

万一是阿烛……真的出了事, 这是在给他托梦示警?

思及此, 沈寂觉得自己双腿都快软了。

“点火把。”他做出决断,“连夜走,回村。”

“大人, 这山路夜行,犯人恐怕……”晏七皱眉看了一眼缩在地上、半死不活的俘虏们,有些为难。

“拖也得给本司拖回去!”沈寂冷声打断。

于是这支队伍再次启程。

锦衣卫们尚且可以把这当成又一场例行拉练, 可对于犯了瘾、身子骨巨虚的村民来说翻山越岭可就是奇耻大惨。

断了臂的刺青男此时相当同意主公对沈寂的评语:此人,疯批。

纯纯的。

跋涉到第二日,日头偏西。

所有人身上的薄甲被汗浸透又干、干了又湿的时候,前方山道也传出了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进山的队伍跟出山的队伍终于汇合。

沈寂抓着进山缇骑只问了一句话:“夫人可好?”

缇骑:“……”

一年后,还是那个晚宴,晏九其实还说了一句话:“咱大人这身子骨全靠夫人这一味‘药’吊着。离了夫人,走路都不叫走路了,叫飘!”

总之,全队回村的时候已经是又一日的凌晨。

天将破晓未破晓,黑压压的人群已经守在山口,是顾明烛带着全村留守的妇孺。

雾气氤氲中,双方终于相见。

说实话,这场相见分成两个图层。

一个图层是村中女眷们:哭天抢地

她们眼尖,远远就瞧见了自家男人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一个个披头散发、骨枯如柴,还有人脸上青肿得认不出模样了。

“当家的啊!你怎么成了这副德行啊!”

“我的儿啊!我的天爷!这是遭了多大的罪啊!”

“弟弟啊,你这腿是咋了啊!”

哭声淹没了整个山口。

胖婶瞧见自家那平日里威风凛凛的汉子此刻瘦得脱了形,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冲上去,也不嫌脏,抱住头就往怀里揣,嘴里还骂着:“村长你个杀千刀的!把我们家柱子折腾成啥样了!还能不能人道了啊!”

柱子:“……”

场面一度混乱到缇骑们差点儿控制不住。

而另一处,沈、顾二人的图层是静音的。

顾明烛含笑看着沈寂。

沈寂一身风霜,死死地盯着她。

眼神里有太多东西:一天一夜的提心吊胆、想她想到发疯的委屈……

他看着她,终于确认了这不是幻觉,不是在梦里,她的头也好好连在脖子上,脖子好好的连在身子上,身子下面还有脚,脚确实是踩在地上的。

顾明烛弯了弯嘴角,招了招手,“看什么呢,快过来。”

沈寂只向前迈了一步,声音沙哑得不行,轻轻的:“腿软,走不动了。”

顾明烛:“……”

沈大人,你还是虚啊!

当日,先前进山的十人,连沈寂在内几乎是沾床即昏,直挺挺睡了一天一夜。

期间除了被强行摇醒扒几口饭、迷迷糊糊解个手,愣是没人从榻上挪过窝。

当然,沈寂到底是沈寂,夜里还是“挪了挪”。

抱着自家夫人,用了两个小雨伞,又人事不醒地睡死了过去。

往日睡着是搂顾明烛的腰,这晚搂的却是脖子,生怕那颗脑袋一不小心又飞了。

顾明烛是第二日晌午从晏七绘声绘色的描述里,听说了“大人深山惊现夫人飞头”的旷世传说的。

她手里正剥着鸡蛋,半点儿表情都不敢错,毕竟对面坐着的可是全大胤审讯手段最登峰造极、能从死人嘴里抠出真话的锦衣卫。

她只能死死掐着大腿肉,硬生生把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的笑意给憋回去,嘴角抽搐着:“哈哈哈哈哈……你们大人……真……哈哈哈哈哈……”

她放心了。此事,就以哈哈告终。(她以为的)

她并不知道,此后无数个沉睡的深夜里,沈寂的手总会无意识地摸到她的脖子,一遍遍地确认她的脑袋还牢牢长在肩上。

同时他也确认那晚自己的神智清楚,不是幻觉。

可那又能如何呢?

他不敢问。

他只要知道她还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就够了。

又过了两日,针对俘虏们的审问就全部结束了。

北镇抚司的诏狱虽不在此地,但韩诚等人威慑力却丝毫不减。加上村民们本也在受害者之列,竹筒倒豆子,把知道的全吐了个干净。

案情其实并不复杂,甚至俗套得令人发指。

源头是老村长的长子。两年前,这小子下山卖山货,在州府码头认识了一个油嘴滑舌的货郎。几顿酒肉下来,货郎牵线,让他拜见了个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东家。

东家出手阔绰,说鹰嘴村山高皇帝远,正适合种点“特别的庄稼”。

起初只是试种,后来规模越来越大。老村长看见白花花的银子像流水一样进账,又仗着这深山老林无人敢管,胆子便肥了。

为了控制村民防止泄密,他们干脆把全村男丁都养成了离不开这口的废物。

至于最大的那个东家到底是谁,没人见过。

沈寂心中发寒,这人手眼通天,尤其在山洞里搜的那本帐册,明明白白写着崖山也是目的地之一。

若是边军将士染了瘾,那大胤的南疆海防线便是不攻自破了。

到底是谁?凭已知线索看,主谋倒不像是沈抚风,但不排除沈扶风也参与其中,占了些好处。

至于那三个管事。

沈寂没亲自动手,交给了韩诚和晏九,只给了一条死命令:“撬开嘴,留条命带去崖山。”

韩诚第一天倒没用刑,反倒摆了一桌酒菜,承诺这三人若是招了,顶多是个死罪,若不招,诛九族,家里蚂蚁都得拦腰砍。

然后也没招。

第二天韩诚就失了耐心,拿针往胳膊断口里扎,还撒了把盐。但这都不是最狠的。最狠的是晏九还拿来一面镜子,让他看着自己日益发黑的断臂创面。

“兄弟,你看这颜色,像不像你做的那个膏?”

到了第三日,韩诚把这仨管事拖到村口,让那些被他折磨过的村民都来围观、解气,只要不打死就成。反正打成啥样有顾娘子的医术兜着,不算大事。

顾明烛:“……”

说实话来自2050的她并不适应这种泄愤式的私刑,但她也无法站在道德高点去指责村民。

全村的男丁除了像小石头这种幼童、以及五家主谋,其余的全体中招,成了废人。这种灭村灭族的勾当,能怪人家家里人恨?

她没法劝,也不想劝,她只是个大夫,且还是个没医凭的大夫。

更何况,她有更加重要的任务要完成:帮村民戒毒!

其实在锦衣卫审讯的同时,顾明烛已经先行展开了救治行动。

她带着村中靠谱的女眷、锦衣卫卫协成员、以及部分裴家青壮,一起把村口晒谷场清空了,搭了三排戒毒草棚。

每排的朝向、结构都不一样。可以专门对应瘾君子戒毒的三个关键阶段,对症安置、分层照料。

第一排搭得最高,主打一个通透干爽,棚顶严实遮雨,四壁用细密藤条编成围挡,通风极佳。

顾明烛特意叮嘱值守的人,这排专给戒毒头三日的人住。

头三天是急性戒断最凶险的关头,人要疯,要狂躁,要拉要吐。通风好,味儿散得快。四面漏风,省得他们热得心烦意乱,也防着有人憋一口气闷死自己。

地上还铺了厚厚一层晒干的艾草和菖蒲屑。这俩东西吸潮又好,还能驱蚊虫,最重要的是哪怕有人吐在上面,一扫一扬就干净了,不脏地。

第二排是暖棚。

过了头几天,人就像只剩了一口气。这排草棚就搭得严实了,四周用板子或草垛、土坯挡风,棚里还垒了一溜火塘,单独接了外置烟道,烟火尽数排出棚外,从根源杜绝一氧化碳中毒的隐患。

“这叫‘回阳’。”顾明烛一边检查出烟口,一边跟帮忙的田火头解释,“人这时候气血两虚,最怕受凉。暖和了,毛孔张开,汗才能出来,毒才能排干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5章

顾明烛特意反复叮嘱值守的妇人, 要谨防他们过度发汗,会导致脱水虚脱、元气透支。

第三排是隔离棚,也是所谓的重症区。

离得最远, 单独搭在最下风口。这是给那些毒入骨髓、发了高烧或者抽搐太厉害的人准备的。

棚子像淮宁的时候那样分成了许多小隔间, 用粗布帘子隔着。

里面挂了好些个用草药做的“空气清新包”, 既能稍微压压那股子腥臭味儿, 又能提神。

还让小石头带着村里人挖了不少金银花回来,以及煮了绿豆汤一桶桶摆到草棚门口, 全天候供给。

再加上系统奖励的戒毒药物,以及针灸、草药。土法排毒、食疗辅助、环境干预三管齐下。

但能完全成功吗?

残酷的现实答案:几乎不可能。

生理脱毒熬得过去,心瘾却是不可能根除。

戒毒草棚搭了整整三日,才总算把鹰嘴村那百十号人安顿出个眉目。

头三天最是难熬。

顾明烛几乎是连轴转,白天在棚里扎针、换药、盯着每个人的发汗情况,夜里也睡不了整觉,隔两个时辰就要巡查一轮。

好在各家的女眷们为了救自家男人, 个个咬着牙撑住。顾明烛只用半日速成了一批初级护理人手。

脱毒首日凌晨,百十号人一起毒瘾发作,在棚里狂嚎,活像野兽集中营。

这场面连见多识广的锦衣卫卫协都汗毛直立,可没想到村里的娘子军们冲过来, “姐姐们, 上!”

这一嗓子硬生生压过了满棚鬼哭狼嚎。

骨子里的泼辣劲儿全出来了,此刻不只是纪律严明的“战地护士”,还是护夫心切的母老虎。

“王家的!按住他腿!别让他把脑袋撞烂了!”

尖嗓子妇人抄起一根裹了布的木棍, 一棍子就别到了自家男人腿弯的地方,然后整个人压了上去,体重加上巧劲, 男人顿时动弹不得。

另一边,几个身强力壮的媳妇组成了“灌药组”。那架势不像喂药,像填鸭。

顾明烛穿梭在最凶险的重症区,手里没停,嘴上也没停。

“张婶!他抽搐是正常的,你别松手!拿布巾塞他嘴里别让他咬舌头!”

“李家媳妇,你男人高热冲顶,去兑半桶温水擦他颈侧、腋下、大腿根儿。”

挣扎的最凶的是个村里的光棍儿,眼珠子通红,嚎得像个厉鬼,连卫协的人都要控制不住他了。

说时迟那时快,村里的张寡妇抱过来一盆大蒜汁儿+生姜水,对着光棍儿脑袋就泼了下去。

“嗷!!!”

光棍儿一声惨叫失去了所有战斗力,眼泪鼻涕齐流。

妇人们趁机扑上去骑在他腰上,手里拿着捆猪的麻绳,三下五除二就把人捆成了粽子,嘴里还骂着:“叫你牛!叫你牛!老娘跟我家男人睡了十年,还治不了你个青娃?”

顾明烛:“……”

行吧,管用就行。

这一场“战疫”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棚里的动静终于从歇斯底里的嚎叫变成了虚弱的呻吟。

一百多号人,没有一个自残、窒息或高热惊厥。

虽然每个人都狼狈不堪,但命没丢。

顾明烛嗓子哑得冒烟,先前那个尖脸的妇人叉腰狂笑,“以后谁要是再敢说咱们鹰嘴村的娘们儿是吃素的,就把谁捆起来扔粪坑里去!”

话音一落,几十个蓬头垢面的妇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看着彼此的狼狈样,爆笑。

笑着笑着有人就哭了,可这次的眼泪终于不是绝望。

接下来就是顾明烛的“主场”,着手为所有人清泻肠胃。

“温淡盐水灌服,一个都不能漏。”

口服催吐搭配低位高位分段灌肠,灌肠的事宜就交给锦衣卫卫协的人去做。

眼下也没有医用活性炭,顾明烛请田火头备了炒至焦黑的米汤,混合新鲜蛋清调和成糊糊。

这两样是条件有限下最稳妥的天然吸附剂。

可惜这法子只针对近期成瘾的人,那些进山几个月的,改用温和泻剂缓慢排毒。

而她压箱底的手段是系统奖励的那些个□□和现代制剂。

不得不承认系统是个识数的,给的药量不多不少,将将的够用。

总之,顾明烛在鹰嘴村面对的,是跟以往完全不同的案例。

重度戒断常会诱发抽搐惊厥,她便教卫协调制安神草本膏,再借银针导引药力入体。

卫协的人本就有些经验了,上手很快。

可学的更扎实、更好的,是裴月华和裴月明,以及小老大。

没错,反正路不通,想走也走不成,裴家的一部分人也当了“志愿役”。

管吃管喝,吃的跟卫协一样,甚至每日还发薪酬。

沈寂行事狠绝却也灵活,直接从那五户罪魁祸首的家产里划了二成出来,专做“特别抚恤”,给志愿役分。

于是棚里就常出现“奇景”:穿官服的跟穿囚服的挤在一团、妇人们压着汉子们拿着棍子抽、半大小子和娃娃们也没闲着。

小老大和裴月明成了顾明烛最得力的“传令兵”,这俩小子背着大竹篓,在各个病区之间来回穿梭。一会儿送来干净的布巾,一会儿又跑去井边提水。有时身后还跟着裴月晖。

“顾娘子,二区七号吐了!张婶想请您去瞧瞧!”

“叔,喝水。多喝水,毒才能排出来。”

小老大做事极认真,被喂水的汉子眼眶一红,差点又哭出来。

“都打起精神来!”顾明烛清了清嗓子,“今天谁表现最好,晚上加餐,吃红烧野猪肉!”

原本死气沉沉的棚子又活泛了些。

汉子们不哼哼了,妇人们抽棍子的手更有劲儿了,孩子们跑得更快了……

但这也只是日常轻松的片刻而已。

脱毒过程最凶险的一天,几乎是百十号人都在持续性水样腹泻。

再这么泻下去,容易引发休克猝死。

顾明烛带人调配盐糖水,每隔一刻钟定量喂服一次,哪怕吐了也要重新喂。

全程还得带着三个老军医不间断挨个搭脉。取穴兼顾止痛、宁心、止吐止泻。

症状最严重的是村里最老实的一个汉子,正因为老实,才会第一批被骗进去、且过得最差,普通的针药对他已经不起作用了。

顾明烛无奈,借口重症行针的时候需要极度安静,把身后跟着的“小尾巴”们都轰了出去,拿出了救护车里的经皮神经电刺激装置,连到了针尾上。

微弱脉冲顺着穴位干扰了病人周身的痛觉神经传导,靠着这套叠加镇痛方案,总算帮他熬过了急性期。

而顾明烛在医棚里做的各种“手段”,沈寂都是听晏七添油加醋的汇报得知的。

“大人,您是不知道,村里妇人现在凶得狠,好在听夫人的。夫人让灌药就灌药,让捆就捆。有个傻子不服,被他自家婆娘一擀面杖敲得当场认娘。”

沈寂:“……”

晏七得出结论:“夫人可真凶……呃不,真厉害!”

沈寂语气听不出喜怒:“你方才说,她们用的什么制人?”

“就是寻常的擀面杖,还有不知哪儿弄来的辣眼睛的水。”晏七感觉自己的眼睛都有点儿疼。

“嗯。”沈寂淡淡应了一声,眼底却掠过一丝笑意。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顾明烛叉腰站在棚门口、凶巴巴指挥若定的模样,小嘴叭叭的。

等得了空,不妨让她把对付村里悍汉的手段,留一两分……他也试试。主要也想亲眼看看,平日里软乎乎、总爱往他怀里钻的人,是怎么挥擀面杖的。

想看,更想……亲手把凶巴巴的小老虎,重新哄回窝里去。

思绪正漫无边际地飘着,被晏七疑惑的打断:“大人,您耳根怎么那么红啊,可是发热了?”

沈寂面上的柔和瞬间敛尽,冷飕飕地掀了眼皮扫过去:“全员皆在奔忙,怎么独你清闲?还有空在这里嚼舌根,议论妇人的闲话!”

晏七:“???”

不是你要听的吗???

其实沈寂也不是全然挑刺,除了卫协的人去协助顾明烛之外,其余人也是忙得脚不沾地了,连伤还没养好的韩诚都连轴转。

他们要在通路之前把案情彻底夯死,做成铁案。要经得起三法司会审、经得起朝中政敌挑剔,还得严格遵循《大胤律》的“五听三审”流程。

这临时的“镇抚司”,就是在小老大的石屋下头搭的临时军帐。

军帐跟医棚一样,彻夜灯火通明。

所有人都得动手勘核物证,尤其物证还极多,几乎可以说是海量。

先就是收缴的“火麻膏”和原料,得验看成色分箱封存。

还得把山洞里搜出来的帐册,跟抄家得来的五家帐册一本本比对。

这是“赃证”的核心。得把出库记录,以及沿途漕运的暗码记录一一对应,形成完整的“物流证据链”。

凡账实不符之处都用红圈标出,作为追查“内鬼”的突破口。

尤其抓获的一百五十余名涉案人员,九成都得先强制戒毒。但同时也意味着医棚也要严管,防止串供。

沈寂把犯人分为“首恶”、“胁从”、“苦役”三类。

首恶(三个管事和五家主犯)就是熬审,完全不必客气。

而这些人当中没一个染了毒,更彰显其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6章

至于“胁从”, 许以戴罪立功。

万幸的是鹰嘴村男丁大部分在“苦役”之类,纯粹的被强迫染毒。

他们虽然参与了“制膏”,但经查证, 无一人主动贩卖、无一人私藏膏子牟利、无一人参与胁迫他人, 且多数人被限制出入、定期遭暴力控制。

沈寂跟韩诚等人商议多时之后, 提笔在呈送京城的折子添了一段酌情减刑的话。

总之完全免责已然不可能, 可起码不用掉脑袋,坐牢时间应也不会太久。

但当中有两个例外:水婶和桃花。

沈寂回来的第一时间, 顾明烛就把水婶在水缸里下毒、妄图把她也害成废人的事儿说了。

说完之后,顾明烛就“有幸”看到了一个任何人都没看过的沈寂。

他向来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可听了这事儿之后周身腾起戾气,好像下一秒就要提刀冲去,把那对母女凌迟碎剐了才算完。

甚至当晚睡得好好的,突然坐了起来,在黑暗里咬牙切齿:“她们怎么敢!”

顾明烛迷迷糊糊的被他扰醒, 嘴都张不利索的劝了几句:“睡吧睡吧,莫气了,我不是没事嘛,别想了。”

“你没事是因为你聪慧,但她们怎么敢!怎么敢!”沈寂俯身、双手撑在她枕侧。

他觉得自己要疯了。一想到那膏子若是真进了阿烛的身子, 一想到阿烛清澈的眸子变得混沌痴傻, 一想到鲜活的她会变成草棚里那些行尸走肉的一员……

他捧在掌心、放在心窝里的娘子,是他在这污浊世间唯一想要护住的光。结果竟被两个污泥里的蛆虫惦记上,竟敢生出拉她下水的念头!

“她们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碰你?也配?”沈寂想着想着就暴怒了, 真起了杀意。

“若是你真出了事……我就把她们全家剁碎了喂狗。阿烛,你知不知道我……”

后面的话被他生生咽了回去,化作一个吻, 狠狠压了下来。

顾明烛被他啃得彻底醒了,指尖插入他汗湿的发间,“沈寂,我在这,我好好的,没人能把我怎么样。”

沈寂在她温软的身子上一点点回魂,可仍旧不肯起来,声音闷在她颈窝竟带了哽咽:“你若出事,我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一夜沈寂再没合眼,最后把顾明烛折腾得也冒了火。

行吧,即然如此,都别睡了!

顾明烛带着沈寂做了一晚上的艺术体操,用尽了从2050年的视频学到的“技巧”,把指挥使大人折腾得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喘息着任由她主导。

并用了N个小雨伞。

没事儿,空间不限量供应……

第二天的沈寂是软着腿下楼的,第一时间去寻了韩诚,又亲拟了一道罪责:“水婶李张氏,主谋投毒、诱骗同村染毒、谋害朝廷命妇眷属。由北镇抚司具题,八百里驰奏,请旨定谳,交三法司复核后执行。戮尸枭首,家产尽数充公,拨为鹰嘴村公产。”

“长女李桃花,从犯,知情不举且协同投毒,具题请旨,施以绞刑,候批复后执行。”

韩诚默默的惊了会儿,小声问:“大人,真就……这么报上去?属下斗胆,量刑是不是有点儿重……”

沈寂垂眸,语气平静得可怕,“她们害的是朝廷命妇眷属。本司要借她们的脑袋,给天下鼠辈看清楚,动北镇抚司的人,得拿命来填。一条命不够,就拿九族来凑。”

韩诚彻底噤声,懂了,谁敢对夫人伸爪子,大人就灭他全家。

当然,这事儿真正了结、人头落地已是半年之后了,沈寂和顾明烛早离开了鹰嘴村。

天家确实允了沈寂的折子,但也就因为这事儿,几个须发皆白的御史跪了一地,声泪俱下,又把沈寂骂了个体无完肤。

说他“佞幸”、“酷吏”、“目无纲纪”。

天家被闹得心烦,最后下旨罚沈寂俸禄一年。

远在崖山的顾明烛:“呵呵呵呵,区区两千两,稀罕,啧啧啧啧,天家果然也是个护犊子的,好人,好人~~~~”

戒毒和审理同步进行,前后折腾了十余日才算告一段落。

这么一耽误,大玉岭已步入了初冬,山风一日比一日冷。

斥候晏三也终于回来了,带回的是好消息:东西两府都已经派了大量民夫在抢修官道,两边都在拼命赶工,估摸着再有个三五日就能全线贯通!

午后,鹰嘴村的晒谷场上终于有了久违的松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