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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硅胶掌柜的笑容更硅胶了, “宿主,本店体贴入微。消费满九十九积分,享‘极速到’服务, 落地无声, 分毫不差。若选购预约商品, 满二百九十九积分免脚力费。不知客官需送往何处?”

顾明烛眼睛一亮, 想了想又问:“送货的包装是什么样的?有没有可能帮我做成……海上垃圾漂流物模式的?”

硅胶掌柜虽还是那张无机质的脸,却莫名透出几分“懂行”的意味:“客官放心。只要积分到位, 沧海拾遗,枯木逢春,皆可为您幻化。但伪装外皮需额外收取一成手续费,包您满意。”

顾明烛情绪大振,“提示音说你这里的积分是可以通过药材兑换的,怎么个兑换形式?”

硅胶掌柜闻言抬手一挥。两人面前浮现出一面半透明的光幕,上面密密麻麻列满了字迹, 是价目表。

“本店秉持以物易物、童叟无欺的古训。”硅胶掌柜笑言,“您只需把符合药典规范的药材送来就成。小店会根据其品相、年份与药效,给出公允市价。”

顾明烛眉开眼笑,伸出手指触摸光幕,大致翻看了些收购价。比如那些普通药材甘草、当归、茯苓之类的, 收购价基本就是每斤0.5至2积分。

珍稀药材当然就贵, 比如像三十年野山参,芦头完整的要五十积分一支。

顾明烛快速翻页,目前迫切需要知道的是海洋里头的药材兑换价格, 基本都是药食同源的东西。

像“鹅掌菜”(海带),主打软坚散结、消瘿、利水,0.1积分每斤。

石决明(鲍鱼壳)也是明目退翳第一药, 收购价高很多,能卖到3积分每斤。

得嘞!行嘞!

顾明烛笑得见牙不见眼,毕竟接下来的漂流生活只要不再刮风,就不是求生战了,而是……海上淘宝!!

而此刻发愁的沈寂,浑然不知自家小娘子完成了从“绝望主妇”到“海上富婆”的蜕变。

后半夜,浮排上静得很,只有陶瓮在涌浪里发出的咕咚咕咚闷响。

大部分的鱼油灯都熄了,只剩几盏值夜的置在排角,也是为了不晃眼,好盯着黑沉沉的水面,怕撞上暗礁。

林承宗没睡。这时辰轮到他值夜了,他就靠在桅杆底下,油衣领子竖着挡着后脖子的风。并一脸愁容。

愁啊!一愁不知道几天才能漂到雷州湾,二愁多了四十七口,淡水粮药防守物全部捉襟见肘,哪一日会到极限?

“林把总!”

一声压得极低的惊呼从浮排左舷传来,是另一个值夜的水兵张阿猛。

这小子站了起来,手指抖着指向右前方的海面,“那是个啥?黑乎乎一片,正往咱们这儿飘!”

林承宗一个激灵,愁意瞬间全无,立刻抄起脚边的长钩,猫着腰窜到排边,顺着张阿猛的指向望去。

海面上多出了一大片不规则的黑影,随着涌浪起伏,稳得诡异。

起初看着像一片船板,或者是随波逐流的海藻丛。可越漂越近,借着微弱的月光,能看出是一个个棱角分明的轮廓,彼此用粗麻绳牵连着……

林承宗大惊失色,摸出挂在脖子上的哨子用力一吹。

哨音撕开了夜幕。

几息的功夫,六个暖帐里的锦衣卫几乎全数冲了出来。

包括沈寂。

他扫了一眼帐内,确认自家小娘子还安稳地睡在帘子里头,只露出穿着足衣的一点点脚尖。

唉,她应该是太累了。

沈寂这才转身,披着一身夜色走到了浮排最前沿,渊渟岳峙的杀气压过了海风的凛冽,“怎么了。”

林承宗连忙指着前方,“大人您看,有东西过来,不知是敌是友!”

沈寂顺着他的指向看过去,确实有一片巨大的阴影,正随着涌浪缓慢过来。

“戒备!”

沈寂一声低喝,其余人几乎瞬间找准了自己的位置,弓步在前,侧护在排沿形成了一道人墙,长弓上弦、绣春刀出鞘、长钩也准备到位。

晏九和晏七一左一右卡在排头,钩尖探出,随时准备借着涌浪的势头把来犯的狠狠别开。

可随着距离一点点拉近,借着月光,阴影的轮廓也终于清晰起来:竟然是数支毛竹筏子!

上头还盖着厚实的防水油布,被牛皮绳捆扎成几个巨大的长方块。

筏子四角和边缘还密密麻麻地绑着一圈圆滚滚的密封竹筒,成了中空浮具。

林承宗辨认出来,脱口而出:“大人,是竹筏子!是沉船漂出来的货!应该是商队的物资!”

“钩住,别让它撞上来。”沈寂打了几个手势示意弓箭手警戒待命。

万一不是货,是海狗子,要一击毙命。

而其他人赶紧回身又多找出几根长钩,跟晏九和晏七配合着往外探,直至钩尖终于搭上了竹筏子边缘,大伙喊着号子往回用力的拽。

好沉!

众人借着涌浪托起竹筏的瞬间再次发力。

沉重的竹筏子被硬生生拉动。

林承宗等人已经燃起鱼油火把照亮了整片竹筏,先确认了油布捆扎的纹路没有被动过的痕迹、再确认筏子边缘没有系缆或者拖拽舢板。

这代表底下没有藏人,也没有拖着什么碍事的暗桩。

“大人,安全。”林承宗赶紧报告。

沈寂朝韩诚点了点头。

韩诚带着晏三、晏七、晏九,一个鹞子掠空跳到了竹筏上,绕到货堆侧面,拔出绣春刀砍断绳结……

暖帐里的顾明烛竖着耳朵听。

“大人!是皮毯!”

“大人!还有帐蓬布!”

“大人!粮食!是粮食!!!”

呵呵呵呵呵。

顾明烛藏在薄毯下的嘴角高高翘起。

硅胶掌柜是个靠谱的,不枉她多花那一成的送货费啊。

她心满意足地翻了个身,听着外头众人的欢呼、以及搬运物资时尽量轻手轻脚、却又忙乱的动静儿,眼皮越来越沉……

她并不知道,在她熟睡之后沈寂回来了,趁着大伙儿都在浮排上整理物资,坐在她身边看了她好一会儿,帮她掖好那张天外来物一样的保暖毯。

鱼油灯的光线碎银似的铺在她脸上。沈寂觉得,他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景致(昨晚上还看了)。

他家小娘子的唇瓣泛着水润的红,像极了樱桃。

褪去了所有锋芒后,她只是阿烛,是他拼了命也想护在心尖尖上的女子。

沈寂的心情酸软得不像话,俯下身,屏住呼吸含住樱桃轻轻的咬。

但动作很快,仅敢一下。

克制克制。低低叹了一声,在心里说着:“阿烛,谢谢你。”

天亮后,无论是浮排、脚船,还是兄弟排上的人,全体喜气洋洋,因为昨晚“老天爷的馈赠”让他们睡了个暖暖和和的觉。

又是觉得自己能活下来的新一天!

早食是用一口超级大铁锅做的,老天爷真的太周到了,连浮排上缺大锅都照顾到了。甚至也终于有了柴,毕竟昨晚的漂流箱全是木头的,虽说是湿木,但搁太阳底下晒个一日就差不多能用了。

田火头和张老胜给大伙儿熬了海鲜梗米粥,所有人呼噜噜吃得满嘴冒香。

全体吃饱后自也是不能闲着,一部分人掌“舵”挂帆,一部分人捞鱼、一部分人晒鱼,还有一部分人制淡水。

制淡水是重中之重,沈寂亲自负责,他跟林承宗带人做了六个油布兜。

把油布凹个坑盛上海水,用四根细竹片在油布壁上围出个四方浅槽,槽底比中间的海水坑高出半指。

随后又在兄弟排上用火浣布支了个小小的“暖棚”,把六个锅子和六个油布兜全挪进了棚里。

以鱼油当燃料,油布兜架在炉灶正上方,但不直接接触明火。留出半尺的距离,利用上升的热气流烘。

但鱼油火势绵软,为了让温度更高,沈寂让人用晒干海藻把油布蒸馏器的三面都围起来。

逐渐的,油布兜里的海水一点点开始蒸发,水汽在油布内壁凝成水珠,顺着布纹滑下,统统落进竹圈浅沟,再由守着的人拿小贝壳一点点刮入小锅存着。

这也是老渔民的生存智慧,速度虽然慢,但多架几处总能攒下吊命的水来。

且还有个“外挂”顾明烛。

她每隔一会儿就踱步进来,假意查看存水几何,指尖不着痕迹地在锅口一拂,几滴系统纯净水就悄无声息地融了进去。

她不敢加得太过明目张胆,只把水位维持在一个“老天爷格外开眼”的微妙刻度。

而她的主要精力放在海淘上。

这片海域刚经历过飓风,海底像是被翻了个底朝天。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深海异物,此刻像煮饺子似的全漂了上来。

海面上偶尔还能露出一角龟甲,或半块灰蜡似的怪石。

反正顾明烛给负责网鱼的都交了底:无论是啥,只要漂过来就网上来再看!

传说中每个穿越女都会遇到一座神奇的大山,顾明烛想,她遇到的是海。不光量大,还管配送。

正兴奋着,负责左舷拉网的晏九又是一阵惊呼:“咋有个王八壳子!”

顾明烛探头一看,网底果然有一团被海藻缠着的海龟背甲,直径怕是有两尺了,甲片十分厚实,上面还零星附着着几颗藤壶,扣过来简直像个大号的洗菜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2章

“留下留下, 留在浮排上装东西用吧!”大伙儿眼下都在过捡垃圾的瘾,看啥都有用。

“可否让与我?我愿出银子购买!”顾明烛高高举手。

众人:???

啥?这王八壳子顾医官有需要?还拿银子买?

咋可能收这钱!!!这东西本就是漂来的没用的杂物!!

“顾医官,等我把它洗干净了, 你直接拿去!”晏九豪气的一拍胸脯, 众人也是纷纷附和。

只有韩诚很是好奇, “顾医官, 这也能入药?”

顾明烛笑着摇了摇头,“普通海龟甲极少入药, 只有玳瑁甲是正经海药。但我是觉得这壳子够大够硬,想拿来给沈……给大人做护心甲。”

“啊?”晏九嘴快,脱口而出,“大人要背这王八壳子?”

他一边说,一边不由自主地扭头,看向远处正背对着他们、负手立在浮排边缘观测海况的沈寂。

那身挺拔如松的背影……

晏九脑补了一下沈寂配大龟甲的模样,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啪!”

晏三毫不客气地在他后脑勺上敲了个栗暴, 低斥道:“大人天神般的人物,披荆斩棘无所不能,就算是王八壳子,大人也能穿出金缕玉衣的气派!”

周围的一众缇骑和水手闻言,都忍不住偷偷瞄向沈寂, 再看看大龟甲, 眼神里透着纠结和同情。

那是沈寂啊,北镇抚司的指挥使大人啊!全大胤数一数二的美男子啊!

他们脑补的画面都是王八壳子里长出个沈寂。

不敢细想,只能死死憋着笑, 肩膀一耸一耸的。

远处的沈寂似有所觉,回过头来。目光扫过那群憋笑憋得辛苦的部下,最后定格在顾明烛那张写满了“跃跃欲试”的脸上。

沈寂:???

顾明烛脑补的是无敌热血的漫画场景:冷峻的沈寂身着飞鱼服, 外覆这墨青色的厚重龟甲、手持绣春刀,眼神如寒潭。

真人版忍者神龟!!

好帅啊~~~~~

但还是先搞正事要紧!

顾明烛撸起袖子,跟大伙儿一道七手八脚地把渔网里的海藻和杂物都清了出来,再把那笨重的海龟甲先挪到浮排角落晒着。

她又猫着腰在湿漉漉的海藻堆里翻检了一遍,确认再没什么石决明、鱼脑石之类的东西,这才拍拍手准备收工。

晏九抓起海藻团儿就要往海里抛,没想到从里头掉下块黑石头。

顾明烛一瞧,怔住了,赶紧蹲下看,这“石块”约莫大香瓜大小,表面坑坑洼洼像蜂巢,又像是被天火烧过的怪石,但在日头下,粗糙的断面泛着油脂光泽。

顾明烛抠了一下,指尖沾上些像蜡又不像蜡的粉末,再凑到鼻尖轻嗅。

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咧,“是龙涎香!”

话音未落,林承宗也已看清那东西,满脸涨红,高兴地大吼出声:“没错!是龙涎香!!老天爷厚爱,咱真捞着龙涎香了!!”

浮排上瞬间静了一瞬,紧接着嗡地炸开。

“龙……龙涎香?那不就是番商拿一两换十两金的玩意儿?!”

“屁!十两金那是产地价!到了咱大胤,广城府市面上一两龙涎少说换五十两朝上!”

“这、这黑疙瘩少说也有一斤多吧?”

“一斤?我瞧着少说一斤半!”

众人掰着手指头算,越算眼越直,呼吸都粗了。按大胤市价,这一块品相尚可的龙涎香,一斤保守估值也在一千五百两白银左右。

晏九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我……我刚才差点把它当废物扔了!”

林承宗更是笑开了花儿,大气的往顾明烛手里一塞:“顾医官,这玩意儿也能入药,您拿着!咱一介武夫,拿着这香也熏不出个前程,交给您最合适!”

顾明烛心下一震,这可是能在广城府买下一座三进院子的巨款,林承宗眼皮都没眨一下,说送就送。

这份磊落比龙涎香还要难得。

她心中激赏之意油然而生。想了想,索性朗声面向浮排上所有人喊话:“林把总高义,但海里的东西可不是我顾明烛一个捞上来的。更何况哪怕没参与网鱼的也都在忙活儿别的事儿,这浮排上没有闲人。这样吧,今日立个规矩,也算是大家吃颗定心丸。”

她声音清亮,压过了海浪声:“网上来的鱼鳖虾蟹,只要是能填肚子的,大伙儿敞开吃,平分。若是网着能换银钱的就留着,待咱们平安上岸,变卖了银钱,人人有份!这茫茫大海咱们得同舟共济,只要拧成一股绳,就没有挺不过去的坎儿!”

“好!”

原本还有些忐忑的水手们轰然叫好,真是实实在在的狂喜。

不说旁的,光是那个龙涎香,按人头分的话每人都能分得近十两。

十两啊!那可在岸上够普通人家舒舒服服过上半年的钱!这哪里是落难,这分明是老天爷追着屁股赏饭吃!

“顾医官!您和沈大夫是我们再生父母!”

“俺老李嘴笨,但这恩情记下了!”

“跟着顾医官和沈大人,有活路!有活路啊!”

几人激动得眼眶发红,当场就要跪下磕头。顾明烛忙不迭的左扶右扶,晏十六也跟着好一通手忙脚乱。

远处,沈寂的目光凝在自家小娘子的脸上,眼底深处全是骄傲。

于是,“海淘”第一天的顾明烛就已经收获颇丰。

她不跟大家“抢食”,反正去系统商场兑积分也不急在这几日。

但像大家不要的“垃圾”,比如数斤软坚散结、利水消肿的马尾藻;

数斤清肺化痰、软坚散结的海面浮石;

数十斤消痰化瘀的瓦楞子(蚶子的壳);

数十斤敛疮止血,常做金疮药原料之一的海螵蛸(乌贼骨)。

她甚至还从一堆烂海藻里抠出几颗“鱼脑石”,这是石首鱼头骨里的东西,磨粉能通尿路、化结石。

这些“垃圾”全被她借着主动清网、洗网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的收进了空间。

日落时分,海面像被镀了金,浮排和兄弟排上的人还在争分夺秒的忙活。

最外围的浮排边缘,晏三盯着逐渐模糊的海平线,喃喃念叨着:“东南风转西南,流速缓了半分。”

他是浮排的“眼睛”,得赶在天全黑前把航向和流速记死,免得夜里漂偏了。

中间浮排上,几个手脚麻利的水手也就着最后的天光,修补白日里被鱼扯破的油布和渔网。

他们用磨尖的鱼骨当针,撕扯浸泡过的海藻纤维当线,就地取材。

林承宗带着人清理油布蒸馏器。

油布内壁凝结了一整天的水珠,淡水都存到了一个小锅里。

其实早上弄水的时候,林承宗凭经验估计,顶多顶多能出三指深的淡水。

可今日却邪门得很,水线竟一路攀升,足足有半锅!

林承宗尝了尝,水质清亮,半点儿咸味也无。他本是打算直接汇总到大伙儿的存水里直饮,被顾明烛拦下了。

大胤时下的海船上有专门的“海水蒸馏锅”,蒸馏出来的水都是直接喝。

但对于现代人顾明烛来说,她十分清楚海水里除了盐,还有氨氮、硫化氢、以及各种海洋生物腐烂产生的有毒有机物。

简单蒸馏的装备压根清除不了这些东西。喝了这种水轻则恶心腹泻,重则中毒昏迷。

她不会让这一百多号人冒这种险,所以还是全部二次加热烧开。

林承宗开始还有些不理解,但听顾明烛说了些中毒症状才觉得后怕。

原来这是水不对的原因,他在船上都亲身遇到过的。那以后他可是记住了,这水也不能生喝!

并且,若是只靠这点蒸馏水,154号人每人也只能分到两三口。

好在顾明烛在平波号解体之前带下来那二百个满满的水葫芦,外加当晚下雨大伙儿也把水囊、水桶都存满了。

今儿田火头负责分水,一整天下来,存水都还有七成。

当然,田火头不知道那七成水里至少有三成都是顾明烛偷偷加的空间水……

另外,在这“水脉通畅”的同时,浮排和兄弟排上还建起了四个“海上茅房”。

是四块油布支成的小三角帐。

毕竟船上有女眷,更何况若是随意排泄在浮排上,那腥臊之气想想都可怕。

沈寂特意下了严令:如厕必须去那三角帐,违令者,杖十。

眼见浮排上没什么要操心的事儿了,忙了整天的顾明烛进了暖帐小憩。

如今这顶暖帐已经成了女眷帐,除了她和晏十六,福兴号上获救的八个妇孺全都住了进来。

眼下除了病号刘婶儿之外,都还在外面忙活今晚网上来的鱼。

顾明烛进来后先替刘婶儿复诊,确认她好了不少就放了心,让她继续睡着。

自己则进了跟晏十六用帘子隔的“小间”,人躺着,意识却已经进了灯火通明的杏林济世医疗商超。

硅胶掌柜依旧温润含笑,躬身迎客:“恭候宿主多时。今日浮排上下秩序井然,‘水脉’与‘污渎’皆已理顺,实乃存续之基。小店已感应到大量‘沧海遗珠’入库,是否即刻盘点?”

顾明烛心想你个硅胶人消息还挺灵通,也好,省事儿,便点了点头:“全部入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3章

硅胶掌柜立刻点开收银电脑, 上头出现今日收获的视频清单。他一一的报出收购价,“宿主今日这沧海遗珠拣选得颇有章法。马尾藻虽是寻常海草,但胜在叶片完整、晒得半干, 软坚散结之效尚存, 六斤下来, 积三分。”

“这海浮石是深海火山吐纳的遗珍。三斤虽少, 却是个清肺化痰的好引子,积六分。”

顾明烛唇角微弯, 也不接话,只静静听着。

“至于这蚶壳,壳厚纹深。四十二斤下来,积六点三分。海螵蛸倒是不错,色白质脆,共三十八斤,积十一点四分。”

“石首鱼耳石。宿主竟能从烂海藻里把它们一一抠出, 当真是慧眼如炬。这二十七颗皆是上品,按品级,积一百三十五分。”

说完抬头看向顾明烛,“另外,系统判定宿主在深海漂流中慧眼识珠, 把大量废弃海产转化为医疗资源, 特予环境贡献嘉奖,积三十分。”

顾明烛笑得愈发灿烂。

硅胶掌柜展示了她的余额:

【当前账户总览】

原存:100 积分

回收:153.9 积分

嘉奖:30 积分

总计:283.9 积分

赞!

赚钱了!

“宿主不买些自己需要的商品吗?本商超可是应有尽有。”硅胶掌柜勾搭顾明烛花钱。

怎么不买?必须买!

但反正也不急,晚上再来慢慢逛。

随后意识回归本体, 又稍微眯了一小会儿,晏十六就进帐来喊她吃晚食。

顾明烛拢了拢衣裳起身。

外头已经半天黑了,田火头今日下手极有分寸, 粥熬得黏稠泛亮,配着一大筐煮得红亮的海鲜。

顾明烛坐到沈寂旁边,捧着贝壳碗刚喝了两口,远处海面就传来弱弱的呼救声。

“救命……救命……救救我们……“

原本喝粥的众人齐齐一顿,沈寂第一个放下贝壳碗,霍然起身,“韩诚!带人!脚船下水!”

顾明烛:“……”

特喵的难不成时光倒流了?

她才刚把局面稳下来,能把一百五十四张嘴糊弄饱,把几个“海上茅房”搭好,把积分攒到手。

这就来第二轮了??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顾明烛像是提线木偶似的重复着昨晚的流程。

指挥人腾地方、阻止田火头乱喂水、拿出粗盐配淡盐水、分发麻布绷带、给伤员看诊、溜到商超采购大批的防寒物和粮食再冒充垃圾给捞上来……

动作熟练得可怕。

三十二个新捞上来的倒霉蛋,状态比昨晚那批还惨,泡得几乎没了人形。

好不容易带着卫协的人把这批人安置妥当,顾明烛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为了买防寒的东西,也为了送货,顾明烛花光了自己的积分,并倒欠下390巨分。

自己买些自己喜欢的?呵,告辞!

夜深人静,她躺在帐里百思不得其解,自己究竟是犯了什么天条……

穿越一趟比唐僧还难,明明当上了锦衣卫指挥使的娇妻,日子却过成了海上杨白劳。

还得拼命捡垃圾还高利贷。

老天爷这是把她当成了扶贫办主任,还是无限责任的那种。

就在她满心愤懑、想把系统拖出来鞭尸的时候。

【叮!检测到宿主当前负债:390积分,且处于极度焦虑状态。负面情绪值突破阈值,触发隐藏剧情:“天道好轮回”补偿机制!】

顾明烛一激灵,差点儿以为自己幻听了。

【系统判定:宿主顾明烛,于绝境之中屡次将个人所得(积分/物资)无偿转化为公共医疗资源,惠及他人,虽负债累累而不悔。此乃大仁大义之举。】

【特发补偿如下:】

【1、玉容养肌膏十盒(全身适用)】

功效描述:可令肤如凝脂,只需三日便能褪去粗糙晦暗,令肌肤温润如玉、细腻如瓷、滑腻如脂之态,宛若新生。

【2、各类食材:包括猪、牛、羊肉各100斤(冻鲜)、各类蔬菜200斤、炭块100条】

【3、太初养神丹(一瓶·10粒)】

功效描述:固本培元,隐息养锐、解毒清神。

【叮!检测到宿主完成第二次海上救助(新增幸存者32人),系统结算二次援助奖励。】

【1、消音手木仓一把,配弹500发。】

【2、实体肉身”可进入救护车空间单次时长增加至6小时,并取消单次冷却机制。】

【奖励盲盒三次抽取机会,是否现在打开?是/否/

顾明烛全部选“是”。

【盲盒奖励一:五谷杂粮干货大礼包】

内含:大米100斤、白面100斤、小米100斤、黄豆100斤、绿豆100斤、红薯干100斤。

【盲盒奖励二:便携式土壤速测箱】

是个长约八寸、宽约四寸的乌木盒子,做工像是印泥盒或砚台匣。盒盖内侧贴着一张薄薄的绢纸,上面印着五色比对卡(pH试纸色卡,但标注的是“酸、微酸、中、微碱、碱”)。

盒内分五个小格,各装着不同的试剂粉剂,分别用于测定酸碱度、有机质、氮磷钾。另配一根细长银签和一块磨得极薄的瓷片(比色板)。

说明:给基层农技人员、农资经销商、种植户快速判断“这块地肥不肥、缺什么、该种什么、该施什么肥”。

【盲盒奖励三:某雪水陆两栖机车一台。】

说明:陆地全地形适配,遇水化为“掠海飞梭”。外覆高维折射薄膜,整车及骑乘者皆隐于环境之中,视之如无物。薄膜具备物理强度,可挡低速冲击,隔绝声息气味。

(行动范围暂时仅限于水面之上)

顾明烛:“……这是能种田还能上山上海的节奏了?”

系统,我爱你!我是如此如此如此之爱你!

狂喜ING!

意识冲回了商超,揪着硅胶掌柜衣领狂笑发问:“不是从你这里买的东西,你也能帮着配送不!!”

硅胶掌柜不愧是系统出品最佳服务NPC,对宿主突然发疯的样子也是见惯不怪了,笑眯眯的点头:“要送货及包装费。”

顾明烛:“送!”

半个时辰后。

海面再次出现大批量的“沉船物资”。

是顾明烛把五谷杂物大礼包和蔬菜、炭,都拿了出来。甚至再次向硅胶掌柜赊帐买了几十个水囊,里头还装满了直饮水。

浮排、兄弟一排、兄弟二排上的人全数沸腾!

“快看!又有东西漂过来了!”

“是箱子!好大的箱子!”

“老天爷!又赏饭了!”

“有水!不咸!是能喝的!”

“米!白花花的大米!”

“还有菜!我的娘诶,这绿油油的是菜叶子!”

“炭!这炭块看着比咱们那鱼油耐烧多了!”

林承宗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一脸的泪:“神……神迹啊!老天爷这是开了眼,知道咱们缺啥就给啥!”

那三十二个刚被救上来的新人,看着眼前这凭空出现的、堆成小山的物资更是如同做梦。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结果不仅被救,还赶上了这等泼天的富贵!一个个挣扎着爬起来,对着苍天磕头。

沈寂和顾明烛站在人群,笑意吟吟地看着众人的庆贺。

沈寂悄悄握住了顾明烛的手。

哪怕连日来全是疲惫,她唇角弯起的弧度仍旧干净又明媚,鲜活绽放的美,是他在此生拾得的唯一一枚稀世明珠。

“夫君,老天爷这么贴心,送来的全是雪中送炭的实惠物。你呢?你有没有什么特别需要的?不妨也许个愿,说不定老天爷今夜心情好,也能一并满足了呢?”

她某些时刻觉得自己不是海上杨白劳,而是天道宠儿,连带着也想让身边的人得偿所愿。

沈寂闻言收紧了握着她的手,声音压得更低,又字字缠绵,“我想要个小木船。”

“浮排不是够了吗?还要船干什么?”

沈寂四处观望了下,趁着没人注意,微微倾身,薄唇几乎贴着顾明烛的耳廓“用来跟你研磨。”

顾明烛:“……!!!”

她跟沈寂约定的XXOO暗号是“研墨”。

但她也是万万没想到在这种生死绝境、感人瞬间、近两百号人看着、缺吃少喝、不知陆地在何处的时候。

他!还!想!这!个!

这男人表面一副冰山禁欲样,内里是个无时无刻不在惦记着“研磨”事业的……大!流!氓!!!

顾明烛对着沈寂狠狠地翻了个大白眼,扭头走了。

之后两日称得上风和日丽。

几个浮排以及脚船上的人增加到186人。

原则:不养闲人。

但凡能起得来的,都得做工,制淡水也好、捞鱼也罢、“海产品加工”也成。

懂点木工的,负责修补浮排或脚船裂缝,用鱼鳔混麻丝堵漏。

力气大的,轮流压那几块“脚踏式反向推进板”。

甭说,这又是黑科技。

这玩意儿,原理跟后世公园脚踏船差不多,但材料全是顾明烛“海淘”捡来的破烂。

推进板的本体就是破拆船板当“桨叶”,再把破帆撕成布条,混上海草纤维搓成粗绳,把四五块船板平行绑在一根横木杆上,像一串糖葫芦。横木杆两端削尖,卡在浮排两侧的陶瓮缝隙里当转轴。

每块板子之间留两指宽的缝,免得入水时阻力太大,把整个浮排都拽翻。

至于动力来源,是脚踏板和连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4章

先用两根碗口粗的断桅杆砍成短棍, 中间钻孔穿进转轴里当曲柄。

再用韧性好的竹片弯成弓形固定在浮排上,竹片顶端拴绳连着曲柄,勉强成了最简单的复位弹簧。

干活的人面对面在浮排边缘, 双脚交替踩那两根短棍, 就像踩一台没有链条的脚踏车。

顾明烛特意让晏九带人把它装在浮排群的尾端, 稍微能抵消暗流往西拉的力道。

效率嘛……风帆升起, 外加二十个壮汉轮流踩,胜在无声、无火、不耗料, 还好玩儿!

而且踩的时候全身发热,正好抵御海上的寒气,大伙儿反而抢着干这活儿。

林承宗等老水师对顾明烛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对于这种夸赞,顾明烛很不好意思的收下了,略心虚。因为这东西不是她设计的,是问硅胶掌柜买了图纸学的……

她这两天经常意识进出商超换积分,跟硅胶掌柜熟了之后发现他不止能卖货买货, 理论知识还超强啊,毕竟旁人是人脑他是电脑。

相当于顾明烛继救护车后再次多了个外挂,还是生活型外挂。

总之无论是生存质量还是靠岸速度都有质的飞跃,靠着两天“海淘”,顾明烛的在商超的欠债本来已经缩减到了89积分。

但……

又“收编”了两次幸存者, 一次11人, 一次22人。

于是顾明烛的欠债扩大到了550分,而她在商超的信用贷款额度只有600分。

呵。

第三日清晨,鱼粥的香气还没散尽, 浮排上刚响起竹哨声,催着众人“上岗”。

“看后头!”晏三突然大喊。

所有人齐刷刷回头。

东南方向的灰蓝交界处,先是一个芝麻大的黑点, 眨眼工夫便胀成黑豆,再一晃,黑豆拉出了一道狭长的剪影……

是船,而且是艘大船!船首高昂,吃水深,两侧划桨翻起整齐的白浪,速度极快,正劈开晨雾朝浮排直逼而来。

“海狗子?”韩诚手已经按在了绣春刀上。

“不是海狗子!”

林承宗跑到浮排最后头,瞪眼盯着那船的制式,声音发颤,“是楼船!看那艏楼的样式……是广城水师的镇海号!是咱们的船!是咱们的船啊!!”

“镇海号”三字一出,浮排上先是一静,随即炸开了锅。

“救兵!是救兵来了!!”

浮排沸腾了。连躺在帐子里起不来的人都挣扎着爬出来,扒着排边眺望。

有救了!

与此同时,镇海号甲板上。

“那是啥?一片一片的,跟荷叶似的?”

“荷叶个屁!那是浮排!瞧那竹架子、陶瓮!”

“还有帐子,有旗!那是……那是黑麒麟旗!是北镇抚司的人!找到了,咱们找到了!”

“报!前方发现浮排九挂,脚船十艘,目测……两三百幸存者!”

“落半帆,收桨!把航速压下来!保持船头正对浮排,救人!”

镇海号底舱,沉重的橡木门被从外面推开,江彻几乎是跌撞着冲了进来,膝盖磕在棱条上,疼得他嘶了一声,却也根本顾不上揉。

才勉强稳住身形便进了单人囚室,眼睛因激动而通红,声音却压得极低,对着里头的人说着:“大公子,人找到了!活着!”

囚室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角落里的黑暗才动了动。

一道颀长的身影从阴影里缓缓剥离出来,走到了从门缝斜照进来的微光里……

自从那晚吐血晕倒,裴时序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里的他回到了靖北侯府抄家那晚。

之后下诏狱、被刑讯、痛到极致时,顾明烛来了。

但她医术有限,慌里慌张的靠江彻拿来的草药勉强吊住了他的命。

他的伤情在诏狱里反反复复,伤口溃烂了又结痂,结痂了又崩开,像是永远好不了。

临行前那场放奴,他也梦见了。

顾明烛没走。她说,虽说爬床是着了恶人的道,但既然已经有了肌肤之亲,那便是命,无论生死,她都跟着。

出发那天,他几乎路都走不了,全靠赵岳和平安一左一右地搀着。

然后沈抚风来了,看中了年幼的棠雪,当街强抢进马车。

继母苏念晚疯了一般扑上去想抢回棠雪。沈抚风纵马踩断了她的肋骨,她倒在血泊里身体不停的抽搐,血流了一地,很快就没了声息。

之后沈寂到了,不知跟沈抚风说了些什么,棠雪竟然被放了回来。

从那天开始,裴氏一族每往前走一城,付出的都是几条人命。

从上京到崖山,流放队伍经历了大旱、洪水、塌方、海难,旁/支的人在路上折了七成。

主支也只剩下他、棠雪、月华和月晖。

以及给他当了良妾的顾明烛。

梦里的顾明烛,她整个人是那么的……模糊,他甚至不记得她有没有过情绪,只记得她喜欢采药。跟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也极小,眼神总是怯怯的。

他给了她一个名分。

到达崖山后,前几个月日子过得比路上还要苦。江彻返京时留下二两银子,是裴家当时全部的财产。

而他找不到什么谋生的路子,靠着在码头帮人拖渔网赚几个铜板。

好在顾明烛的医术逐渐在提升,虽谈不上高明,但在渔村治些头疼脑热也是能换回些油米的。

再就是月华帮人浆洗衣服、绣帕子。月晖小小年纪也懂得拾柴、去鱼市捡人家不要的小鱼小虾回来贴补伙食。

苦捱了两个月,整个大胤都以为战死在沙场的父亲悄悄到了崖山。

原来那具尸骨是父亲安排的“死遁”。

当年,父亲恨透了猜忌打压功臣的先帝,开始偷偷在靖北囤兵。

可功亏一篑,刚刚登基的年轻皇帝也不知怎么查到了父亲向番邦走私铁器、囤兵囤银囤粮的线索。

父亲提前得知了这个消息,慌乱之下提前死遁。

年轻皇帝是个聪明的,他不相信靖北侯会死得如此悄无声息。于是找借口抄了裴家想逼父亲现身。

可流放路长达半年,父亲都没有出现,因为他觉得“大业”更为重要。

如今父亲终于来了崖山,最主要的原因是开海走私,以及囤兵。

崖山这地方,放在舆图上不过是大胤东南的一个花生。

但两山夹一海,一门锁万船。它扼守崖门水道,远离京城视线,朝廷的监察御史也很少涉足此地,是训练私兵、积蓄力量的最佳之处。

可父亲能想到的事情,年轻皇帝也想到了。

沈寂盯了裴家一路,当然也不会放过崖山,更何况他还要兼顾开海的任务。

一晃三年过去,崖门水道烽烟骤起。

裴家蓄养多年的私兵全数出战,跟朝廷水师死战。

天下皆以为裴家必败。

毕竟以一隅敌一国,无异于蚍蜉撼树。

可是战端一开,局势惊得满朝哗然。裴家的底牌并不是见不得光的私兵。

水天交接之处,百艘悬挂着异域旗帜的斗舰破雾而出,是父亲花了三年时间向海外番邦借来的刀,是裴家埋在海里的拒马。

浪高千尺,血染崖门。

那一战是关乎大胤半壁江山、跟裴家全族存亡之局。

裴家赢了。

沈寂的主帅舰被无数枚霹雳火弹击中,他自刎于碧波之上,以身殉职。

接下来,裴家军借着番邦提供的援助一路北上,直捣上京,攻入皇城。

父亲,终于坐上了那个最高的位置。

可那位置太硬,太冷。父亲只坐了五年,便在日夜不安的惊悸中撒手人寰。

然后,那个位置给了他。

他自问自己算是个好皇帝的,没有像父亲那样沉迷于杀戮与威慑,也没有纵容贪腐蛀空国基。

他修漕运,减赋税,可仍旧被无数的百姓唾骂。

因为崖门海战,裴家给番邦的报酬是半壁海域。

他的后宫只有三人。

皇后是太子生母,出身名门。贵妃是番邦送来的公主。

最后一位是顾明烛,明妃。

他给了她一个妃位。

宫里的太监、宫女们都清楚,皇上对这位明妃娘娘谈不上宠,更非爱。

与其说是立妃,不如说是养着。以感念当年流放路上顾氏一路相伴的旧情。

他以为顾氏也是明白这点的,甚至感恩这点的。

可她在明妃的位子上只熬了一年。

油尽灯枯那晚,裴时序去瞧她。

她说,她后悔。

后悔绑定了裴家的“青鸾车”,所以才被绑了一辈子。

她说,她以为自己只不过是护了一个男人,一个虽落魄却有了肌肤之亲的夫君。万万没想到,她护住的竟是卖了半个大胤的贼,是颠覆社稷的祸根。

青鸾车?

裴家什么时候有青鸾车?

他想:她应该是烧糊涂了,在说胡话。

可她解下了脖子上挂着的青鸾玉佩。

那是流放前,在诏狱的时候周嬷嬷给她的,但她当时并不知道这玉佩的重要性。却没想到收下之后被污蔑是跟大公子的定情物、是通房礼。

她没办法,只能跟裴家一路同行。

他想:原来如此,原来连顾氏的心里都不曾有他,原来当初顾氏踏上流放路也是不情愿的。

她把玉佩交还到了他手上,玉佩上有一丝血纹,“那血是我的,不小心沾上了上去,于是那辆青鸾车就出现了,只有我一个人能看得见。”

她望着帐顶,望向某个他看不见的所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5章

“你找不到的。它不是普通的车, 拥有它的人擅长什么,它就是什么样子的车。我粗通医术,所以它成了医车, 并护了你们裴家一世。但我恨, 我恨我自己没用, 本事不精, 害得它没办法长大,没办法变得更强。我用寿数跟鸾鸟做了交换, 青鸾车若有一天……能遇到真正懂它的人……”

顾氏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不可闻,“它将不再属于裴家。它将择主而事。”

“为什么不把它还给裴家?”

“为什么?”油尽灯枯的顾氏竟有了力气大笑了起来,“为什么要给裴家?为你父亲勾结海寇、崖山海战断送大胤的半壁江山?为我嫁入裴家第二年,就被逼着用青鸾车里的药,去换沿海三州盐引的良心?还是拿你们裴家自称忠勇,却在诏狱里连一个小小医女都要绑着流放的恶?”

她胸口剧烈起伏, 眼底却亮得骇人,“青鸾就不该是裴家的。青鸾是神鸟,不是你们裴家养来拉棺送葬的牲口!它该跟着能听懂心的人走!”

她猛地坐了起来,涣散的瞳孔对上他的脸,一字一顿, “裴家配不上它。从头到尾……都配不上!”

说完, 她坐着咽了气。

然后他醒了。

镇海号的底舱囚室。

裴时序想,如果他梦到的是前世,那么今生一切早就不同了。

起点源于顾明烛, 她一定不是前世的顾氏。无论是医术还是性格,绝对不是。而且她从起点就拒绝了跟裴家同行。

传说中的鸾鸟,见则天下安宁。

而如今它……怕是已经不属于裴家。

又三日后, 镇海号楼船到达雷州湾。

两个兄弟排上的幸存者近半数在雷州湾下船。

他们差点在海上漂得脱了形,如今脚踏上实地,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回家。

其中第一批幸存者每人还分到了十两银子,是顾明烛下船卖掉龙涎香得的钱。

而沈寂和顾明烛的名字,也随着幸存者的讲述一点点扩散开来。

茶寮酒肆里、码头渡口边,百姓咂摸着幸存者带回来的故事:平波号沉了,沈大人和顾医官带着大伙儿拆船板、扎浮排,在飓风眼里硬生生闯出一条生路。还拿海草当药、熬鱼汤吊命,把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几百人又拽了回来。

故事传得久了,细节难免走样。

有人绘声绘色地把浮排描述成不惧风浪的“避水金罩”。

毕竟,缺啥就能捞到啥这种事儿,实在超出了常人能理解的范畴。

于是,百姓们得出了一个朴素而又震撼的结论:沈大人和顾医官,龙王都不敢收。

那什么人龙王不收?

阎王。

行吧,阎王夫妇的名号走一路传一路,坐实了……

镇海号重新启程。

两百里水路,若是快船顺风一日便可抵达崖山。

但镇海号楼船沉重,又载着百余幸存者,沈寂下令压下航速。

直到第二日下午,崖山终于在薄暮中显出了轮廓。

顾明烛跟沈寂站在艉楼甲板上,目不转睛的看着前方:两山夹峙,天光被削去大半。

东崖山陡峭如削,西汤瓶山形如蹲兽,中间一道狭窄的崖门水道。

码头上早已黑压压站了一片,看服色,有官有军有吏,也有前来瞧热闹的普通渔民百姓。

海风裹着咸腥气扑面而来,顾明烛下意识地握住了沈寂的手,“沈寂,我突然有点儿紧张。”

沈寂把她往自己身侧拢了半步,替她挡住了多半的寒风,轻声问着:“怎么了?”

“没到的时候,我觉得崖山是终点。可真到了又觉得崖山应该只是起点。是另一场仗的开始。”

“无妨,无论终点起点,剩下的路我们一起走完便是。”

顾明烛笑了,仰头看向自家夫君,“好。”

哪里还用再承诺什么,她跟沈寂之间永远只需一个字:好。

黄昏时分,自上京而来的著名的“阎王夫妇”,历时半年,终于站上了崖山的土地,并在码头接受了欢迎礼。

残阳如血,崖州知州率阖州属官,身着全套官袍立迎于栈桥之前,姿态恭谨。

稍后方,卫所指挥使领着一队仪仗,以及甲士持戟肃立,盔明甲亮,确有几分边军的架势。

沈寂踏上栈桥,一身玄青常袍,外罩御赐的麒麟绣春狐皮披风,腰间佩着绣春刀。没戴乌纱,只以一根玉簪束发,却比身前所有绯袍加身的官员更具威仪。

他是三品钦差、北镇抚司的掌舵人,是代天巡狩的眼睛。

“卑职崖州知州胡仲康,恭迎沈大人!大人舟车劳顿,一路辛苦!”

“崖山卫所指挥使张汉声,恭迎沈大人!”

“崖州同知李崇文,率阖署僚属,恭迎沈大人!”

“崖山通判林启年……”

“崖山巡检司佥事孙守业……”

“崖州儒学教授周秉谦,率生员恭迎沈大人……”

“崖山盐课司大使吴德海……”

“崖山税课局大使……”

这一连串的报名有高有低、有文有武,从盐铁税赋到兵马防务,崖山一州的权力架构,借着这“恭迎”的名义滴水不漏地铺在了沈寂面前。

每一句“恭迎”背后都是一双眼,或谄媚、或惶恐、或深沉,都在猜测这位“代天巡狩”的钦差,如何砍出第一刀。

而锦衣卫队伍当中的顾明烛戴着帷帽。

倒不是顾忌什么,实在是这个时代也没有墨镜,那戴上帷帽就好适合偷偷观察。

此刻的顾明烛彻底理解了为毛当上了官的就喜欢往上爬了,就冲着这欢迎气势,搁谁谁不飘……

因一路舟车劳顿,沈寂懒得应付场面,直接推掉了地方官员备好的接风宴席,带所有锦衣卫去官邸安置。

车马离开码头滩地,穿过城门进了城。

街边近处全是低矮的渔摊、小铺子和靠海住的寻常百姓家,看着烟火气十足。

越往城里走,地势渐渐高了些,房子也修得规整像样,一排排官舍院落整整齐齐地排布着。

锦衣卫的行辕就设在旧市舶司。

早年,先帝下了海禁令,市舶司名存实亡,官吏尽数裁撤,偌大一座公署空了下来一直没人打理。

也就最近,胡知州把市舶司空院收拾干净了,还添了些全新的物什,甚至配了几个官奴洒扫。

沈寂和顾明烛单独住最里的小院儿,其余二十三人分别住另外四个内院。

往后几个月,也可能是几年,这就是锦衣卫在崖山的“家”了。

车队到达后,后头跟着的十几辆马车也排成了长串停稳。

车上一半是锦衣卫的行李,另一半是崖山衙门筹措来的“冬需”:成捆的高丽纸、厚实的棉布,还有十几筐银丝炭、普通炭,耐烧的荔枝木。

两袋子腊野鸭、咸鱼干、两麻袋干贝和海参,几坛封着泥印的烧酒。

再就是新弹的棉花胎、羊皮褥子。崖山冬天的海风潮硬,虽不至于像北地那样冻土,但不盖厚实点,骨头缝里都要钻进凉气。

知州胡仲康着实是个会办事的,自家是穷衙门,没那么金银珠宝给钦差塞,于是就送这些家常又必需、急需的。

不显山不露水,只衬出贴心。

甚至还指派了自家的老管家胡田来操持这搬家事宜,指挥着杂工一箱箱地往院里抬。

锦衣卫这边对接的人是韩诚和田火头,顾明烛本也打算跟着清点的,毕竟她最爱的就是囤货和购物,却没成想沈寂不断地用眼神告诉她:别去。???

难道这中间是有什么潜规则,她去了旁人不方便?顾明烛心想那快别惹人讨厌,“懂事”的直接进了她跟沈寂居住的小院儿。

这小院儿隔绝外头的海风,自成一方天地。

虽不大,却修葺得极用心。地上铺着青石,院角种着一棵石榴树,虽没夏日的热闹,却还是透着铮铮的骨感。

顾明烛得了“新领地”,雀跃着在院里转了一圈。

正房三间,门窗都换了新的,糊着高丽纸。

她先推门进了卧房,里头的拔步床大得有些夸张,挂着崭新的月白棉布帐子,看着就暖和。

被褥也是新的,堆在床上像两座小山。床脚的地上垫了厚厚的棕垫,再铺上羊毛毡,脚踩上去柔软又隔凉。

墙角的铜熏笼也烧得正旺,满屋都是暖意。

顾明烛心里的欢喜藏不住。

沈寂一直没说话,光顾着心疼。

心疼自家小娘子应该就没住过什么好地方。靖北侯府的下人房、诏狱的草铺、流放路上的破庙……

心疼,好心疼!

心疼就得体现在行动上,赶紧让人烧火煮饭。

今晚的饭不需要田火头操持,宅子里由胡管家跟酒楼借了个大厨,和一个专管面点的婆子。

之所以是“借”而不是直接雇佣,这也是胡知州懂事。

寻常官员住家,后灶便是立身之本,更何况这是北镇抚司的钦差行辕?说句难听的,这灶上锅里,最怕有人存了坏心,在饭菜里动点手脚。

这等要害差事绝无可能让外人长留,得是沈寂自己人去雇。

也就一会儿功夫,晏七就往小院儿送了四菜一汤一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