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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晏十六也听到了动静, 身影如电,比顾明烛还快一步冲到车前打开了后厢门。

“干净布,垫平。”顾明烛吩咐着。

晏十六立刻从藤编药箱里取出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薄绒毯铺开, 成了一张临时的急救床。

顾明烛抱着孩子跳进去, 把孩子平放在绒毯上, 手刚一松开, 晏十六便递来一只软木枕,托住了孩子的脖子, 保持气道通畅。

同步的,顾明烛拿出干净的布条把孩子的手腕和脚踝都固定在车板上,防止急救的时候孩子抽搐或无意识挣扎。

“问问谁家还有暖炉或者手炉借过来。”顾明烛想了想,“水囊也成,灌满热水。”

“我那里有水囊,我马上送过来。”

顾明烛听出在车外说话的人是裴时序,“好, 多谢。”

而裴时序这句“我马上送过来”,让排着队的村民们回过神了。

“我家有手炉!”离得最近的一个老儒生模样的反应最快,转身就往自家方向去。

“我出来的时候灶上才烧上水,我去拿一锅来!”另一个妇人一拍大腿也是往家跑。

“谢谢,谢谢大伙儿。”陶三娘依旧跪在地上, 只能一遍遍地流着泪重复着感谢。

车内, 顾明烛手不停,取出一根空心鹅毛管蘸了少许润滑的油脂,轻轻探进孩子鼻腔。

这是“鼻咽通气管”, 确保气道不被后坠的舌头堵塞。顾明烛在淮宁的时候制了一批,至今还有不少。

孩子原本微弱的呼吸声稍微通畅了一些。

顾明烛便从药箱侧袋里拿出细苇管,一头连着个小小的皮囊, 囊里装的是系统奖励的补液盐滴剂。

她把滴管送进孩子喉头,微微挤压皮囊,药液便顺着苇管出来了,刺激了吞咽反射。

这比直接灌服更安全,能最大程度避免呛咳。

没一会儿,裴时序的水囊和村民回家取的手炉、热水也都送来了。大伙儿都在帮忙。

月明也候在了车厢外头。

“月明计时,记录呼吸间隔。再准备温盐水,每半盏茶一勺,不可间断。”顾明烛隔着厢板指挥。

“是,顾娘子!”月明依言而动。

晏十六半跪在车尾,一手始终按在孩子颈动脉搏动处,充当着最原始的监护仪,另一手拿着干净布巾,随时擦拭溢出药液。

逐渐的,孩子的身体在暖炉和水囊的烘烤下有了一些回暖。但顾明烛不敢松懈,把暖源挪得更贴近一些,却又小心地隔着多层棉布,防止低温烫伤。

随着药液的滴入,孩子原本深陷如坑的囟门微微隆起一点儿,干瘪感正在消退。

顾明烛心中稍定。但这还不够,脱水缓解只是第一步,混合性酸中毒和低血糖也是致命的。

她从药箱夹层里(空间里)拿出稀释过的葡萄糖溶液,同样用鹅毛管滴入。糖分是大脑的燃料,这孩子昏迷不醒,低血糖是重要原因之一。

约莫过了一盏茶功夫,顾明烛正在更换滴管,一直毫无动静的孩子艰难地睁开了眼睛,嘴唇也微微蠕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极轻极弱的啼哭。

弱得跟小猫叫似的,可儿连娘心,外面跪着的陶三娘浑身一震,死死盯着晃动的车帘默默掉泪,不敢哭出动静是生怕惊了里头的大夫。

车内的顾明烛长舒一口气,孩子醒了意味着意识恢复,脑干功能尚存。但这只是第一步,后续还有纠酸、抗感染、营养支持……每一步都是难关。

“十六,你在这儿盯着继续补液,减慢速度,还要观察瞳孔对光反射。”顾明烛交待着。

晏十六紧绷的神经终于也松了一瞬,她知道夫人的意思是,这孩子能活了。

而顾明烛已经跳下了车厢,“下一个,脚伤的季家小子。”

季家小子的是外伤,顾明烛给他进行了清创、剪腐肉、清脓液、敷药膏。

过程不复杂,但着实恐怖。

每一刀下去,季家小子的身体都会剧烈地痉挛一下,嘴里死死咬着月明塞给他的破布,愣是一声没吭。

周围围观的村民看得心惊肉跳,不少人别开了脸。

倒是裴月明该干什么干什么,小脸儿上全是镇定。

记录的“病历”也从一张纸,到两张、三张,最后是一小叠。

傍晚,风里夹着咸腥和一股子汗蒸味儿,安济村的泥道上,陆陆续续晃回来一队人影。

是村里出去做工的人回来了。

走在最前头的正是里正陈阿大。裤腿老高,露出的那截小腿刮出不少血道子。

他身后的人也都差不多。头发被海雾打得半湿,乱糟糟地贴在脑门上,嘴唇冻得发青,手指关节肿得像个紫萝卜。

冬天风大,大船不出海,近海的活计能让他们抢到的不多,今儿就是“扒蛎”和“搬堰”。

扒蛎就是撬生蚝。冬天的蚝难撬。全缩在背阴的礁石缝里,陈阿大他们得趴在上头用铁钎一点点往外剔。礁石上也滑得很,大伙人人腿上都带伤,就是这么划的。

海水一泡,疼得钻心。

搬堰更苦,是修补渔汛期冲垮的石堤。

官府不出钱只管饭。

队伍里还有几个半大孩子是跟着去捡漏的。十个孩子有九个手指头都裂着血口子,缠着脏兮兮的布条。

大伙儿的筐里除了蛎之外,还有海萝,以及一些“彩头”,是退潮的时候捡了些卡在礁石缝里的石决明(鲍鱼壳)。

这东西能入药,拿到城里回春堂能换回钱。

陈阿大他们一回村,远远瞧见新来的那户裴家院墙外黑压压挤着一片人影,心里“咯噔”一下,还当是哪家的婆姨又闹了投井,或是衙门的快班又下来抓劳役了,把肩上的湿绳一扔,领着人就往那边小跑。

一把按住正搓着手哈气的老瘸,“咋回事?围这么多人?”

老瘸咧开嘴乐,“大好事!来了位顾娘子、顾大夫,在施医赠药呢,不收银子的义诊。”

陈阿大一听,赶紧回头吼还在发呆的:“把筐放下!排队去,把咱这身骨头也拾掇拾掇。”

这批刚从礁石滩上爬回来的人身上基本都有刮擦外伤,有的手上裂的口子能看见嫩肉。甚至还有人被卡掉了指甲露出鲜红的甲床。

顾明烛面对这新一波外伤潮也不慌,直接从脚边的药箱夹层里(空间)取药。

像碘伏、生肌止血散、凡士林之类的,量大管够。相对严重的她亲自处理,普通的刮擦交给了裴月明和十六。

起初村民们对顾明烛的态度是恭敬里带着畏怯的。

毕竟她是钦差行辕的夫人,是“官家的人”,又是这般神仙手段。

大家不敢多看更不敢多话,生怕哪句话不对惹恼了贵人。可半天下来发现顾明烛虽说问诊的时候也严厉,但说出的话就是和寻常的官夫人不一样,一点儿没瞧不起人。

安济村阴冷,她坐风口里鼻尖都冻红了,却把自己的暖手炉借给了一个婆婆用。

渐渐地,大伙儿畏畏缩缩的劲儿就散了,转而成了真心的感激。

陈阿大也趁着问诊的时候跟顾明烛做了个自我介绍,他是里正,若需跑腿效劳,他随时听候差遣。

顾明烛会意,随口问了问村里的大概光景。

陈阿大一五一十地回话。说安济村共七十三户,三百一十九口人,大多是获了罪的官吏眷属,或是海禁时获了罪的渔民。

村里无正经的田产,全靠出海或赶海,又或是给卫所、码头当苦力换生活。

若是遇上风暴或是官府征夫,便只能挖海菜、晒鱼干勉强度日。

顾明烛见他回得条理清晰,数字报得也准,显然是把全村老小的底细都刻在心上的。心下也对安济村的困顿有了七八分数。

说话的这会儿功夫,裴时序给顾明烛送了热茶过来。

说是茶,但茶叶自是没有的。碗里盛的是晒干的蒲公英根配了几颗红枣,汤色深褐。

这还是裴月华闲时制的。

可端这碗茶的人偏偏是裴时序。

顾明烛心里难免泛起一丝别扭。

她已经很难厘清自己对裴时序的情绪了。

恨?谈不上。

厌恶?说实话在他放火烧船的时候属实让她心生寒意。

但鹰嘴栈道塌方的时候,毫不夸张的说,底下的人能活着上来,他至少有七成功劳。

更不用说自己的救护车还跟他有关系了。

总之她觉得裴时序这个人没办法简单定义。

她心情复杂的端起碗抿了一口,然后猝不及防的……

差点喷出来!

可当着这么多村民的面又不能吐,只有硬生生咽下去,像吞了口海水兑铁锈。

她几乎也在瞬间想到了原因所在:安济村临海,应该是个水质苦咸区,村里没有甜水井。

而裴时序端来的这碗水想必已经沉淀过了,还专门加了“料”来压味,但终究是骗不了舌头。

顾明烛彻底理解了陈阿大刚才说的“困顿”。

连喝口不咸不苦的水都是奢望,这安济村的日子真是拿命在熬。

“陈里正,那筐里的石决明你可有用处?”顾明烛放下碗,指了指队伍旁边那筐鲍鱼壳,开门见山。

陈阿大:“回夫人话,本是想着背去内城回春堂问问价,夫人可是有用?那全送给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2章

“送就不必了。”顾明烛摆了摆手, “我夫君从不许私收民财。但我确实也需要。这样吧,可否按回春堂的收购价卖给我。”

“不不不,”陈里正有些急了, “夫人今天在这儿义诊都是大恩了, 几个石决明怎么可能还收夫人钱, 我们安济村再穷也不能没这个脸。”

顾明烛闻言, 心里是有几分舒坦的,起码还是有知道感恩的。

但感恩归感恩, 她可不想占穷村的便宜,便摇了摇头,“谁说就收这几片了?”

众人皆是一愣。

“我是要长期收的。不止石决明,还收海螵蛸(乌贼骨)、紫贝齿、昆布、牡蛎壳、海浮石、瓦楞子,这些炮制好了都是药,我都收。哪怕碎的,我也收。”

顾明烛依托杏林商超, 底气十足。

“碎壳子也收?”先前那个老儒生吴举人壮起胆子,颤声问着。

“收!哪怕碎成指甲盖大小的,只要炮制得法,在我眼里,都是能救命的药。”

这下一片哗然。

其实不止是崖山的药行, 哪怕整个大胤, 收海药一般都是不收碎壳的,哪怕收了也会把价格压得极低。

尤其是像牡蛎壳、石决明、瓦楞子这类的,收购讲究的是“整、大、净、白”。

“敢问……您的收购价格是……”陈阿大都要激动的结巴了。

“上好整块牡蛎壳, 一斤一文。干净碎壳,三斤两文。石决明整片无残的,一斤三文。碎了的一斤一文。海浮石、瓦楞子按杂壳算, 五斤二文。昆布若是干净无沙,一斤一文。另外山上采的药我也收,价格不会比内城的回城春低,看成色再谈价。”

她话音落下,安济村连海风都闭嘴了。

全体都在心里算帐,尤其陈阿大算得最快。

三斤碎壳两文钱?往日里这东西除了烧灰几乎没用,谁没事捡那玩意儿?

眼看进了腊月,正是一年中最缺油水进帐的时候。

如今顾娘子一句话,等于给村里男男妇妇老老少少都多了条来钱的道儿。不用出海冒风险,就在家门口弯弯腰,捡捡拾拾,一天下来,全家一起凑个一、二十斤不难。

捡上十天半月的,买年货的钱不就有了?!

激动了,全体激动了。

陈阿大一把抓起筐里那几片石决明恭恭敬敬地递到顾明烛面前,“顾医官,草民替全村老少谢您赏饭!这石决明您收好!明日……明日我们就去捡新的!”

“顾医官,那我们……那我们村捡的,您收不?”一句粗声粗气的话从人缝儿里传进来。

顾明烛下意识回头一瞧。???!!!

啥时候又来了这么多的人!安济村不是一共才三百多人吗……全体有病了吗!

“顾娘子,草民是山海村的猎户,叫陆青崖!”一个皮肤黝黑的健硕汉子奋力往前挤进来了,“我是听安济村的弟兄说这儿有神医义诊,这才带几个村民过来的。方才听见您说收药,我们村靠山,有山里的药,您收不?”

他话音未落,另一个一身补丁、满脸海风裂口的中年汉子也连忙接上,“顾娘子,草民是海花村的里正,叫赵石头。我们村就在那片烂泥滩边上,离安济村也近。我们……我们也能把海药卖给您不?”

顾明烛:“……”

一盏茶的功夫,顾明烛摸清了来龙去脉。

安济村周边的村落也是穷苦人家,穷法也各有不同。

像海花村百十来户人家有三四十艘渔船,但大多是只能近海捕捞的“黄头船”和“网梭船”。

远的地方去不了,收成就十分有限。更何况一出海先得交一笔“船头银”,有时候一趟的收入还不够缴税的呢。

但这要是趁着出海能多一份捞壳子的收入,可是天大的好事!

山海村则是猎户村,靠山吃饭,也希望多一份收入。

顾明烛心里有了底。反正都是没打过交道的,也不存在要偏袒谁,直接就说了:“三个村,我给一样的收购价。但规矩立在前头。第一,无论是谁家的货,哪怕是碎的,也起码要洗干净,无沙。第二就是不许哄抢,不许越界。具体的边界怎么分我不管,你们三个村自己商量就是。但若是坏了乡邻和气,涉事的人我永不收录他的药材,还得报官按律处置。第三现银交割,童叟无欺。我在市舶司老宅设台收药,验货、称重,一手交药一手交钱。不赊账,不白条。”

说完看向三个里正,“我就这三条规定,几位可还有补充或是要求?”

三个带头的齐齐躬身应是:“没要求没要求,顾医官放心,我们今晚就敲锣宣贯!”

顾明烛眉眼弯弯,“成!那咱们继续看诊。”

裴月明立刻高声报:“下一个。海花村赵李氏!主诉:手足拘挛,遇寒加重,已候诊半刻!”

这一嗓子把刚被药材话题勾走的注意力又拽回了诊案前……

裴家主支院里,小小的厨房正冒着暖烘烘的白汽。

天刚擦黑,赵岳和平安都从内城回来了,提着大大的食盒。

一进门就瞧见厨房灶前在烧火的人竟然是裴时序,立马慌了,“大公子,你咋在这儿干这活儿,让小的来。”

裴时序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可买回来了?”

“买回来了。包子是刚出炉的。面也是好面,掌柜的说是头罗,麦香足,耐存,煮起来也快,水滚两滚就熟,省柴火。”

“嗯。”裴时序淡淡应了一声,起身把锅里的水续得满些,等水滚了,就把全部的干面都散到了沸水里。

又想起什么,从旁边的篮子里把所有的鸡蛋、差不多十几个都磕进了锅里,最后又抓了家里所有的菘菜,也尽数撒了进去。

平安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到嘴边的劝阻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大公子亲自下厨是做给谁吃的,可是人家压根也不会领这个情,更何况这手艺也……

不过片刻,一大锅面就得了。

好不好吃暂且不论,单论那量,确实惊着了裴时序。

他没想到一把干面进了滚水竟像发了酵似的疯长,加上荷包蛋和菜,堆起一座小山,几乎要冒出锅沿。

裴时序执筷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困惑。

所以……面是会越煮越多的?

他放下筷子吩咐平安:“请北司的人进来吃晚食。”

平安欲言又止,但他又能说什么呢,在心里叹了口气,扭头跑向义诊的队伍。

裴时序便转身从碗橱里取出四个粗陶大碗,一一摆在小桌上。

这小厨窄仄,靠北墙根垒着寸许高的矮泥台,台上嵌着一副旧灶,冬日里烧火,满屋子都暖。

上一世的顾明烛便是看中了这一点。

那时他们刚流放到安济村,家徒四壁,她就在这小厨里支了这样的桌子。

可他当时那样落魄,一条腿瘸了,走路是跛的,也还并不知道父亲活着,没有心思留意这些。

如今隔了一辈子的光阴,他倒是全想起来了。

再抬头,瞧见平安领着顾明烛和晏十六、晏九、月明,都朝着小厨房过来了。

顾明烛看诊这小半日下来真是又累又饿,见天都黑了,才爽利地告个“饭假”两刻钟。

众人哪会不应。人家悬壶济世不取分文,难道还真让人饿着肚子行医不成?

晏九自是不客气,锅盖一揭,白茫茫的热气轰地涌出来,里头是一大堆……白色和青色的不明物体。

平安跟在后头讪讪的,十分不好意思,“对不住对不住,这面……我家公子第一次下厨,还不太会,要不我再去内城跑一趟,重新给贵人——”

“无妨,”顾明烛温声打断,径直走到灶台前拿起碗开始给大伙儿分面了,“煮熟了就成。”

裴月明格外震惊,“这是我大兄做的?他会下厨?”

晏九和晏十六默默对视一眼:花招真多!

顾明烛心下了然。裴时序做好后特意避开了。

“快吃吧,我们只有两刻钟时间。”顾明烛把话题岔开。

外头还有二十几号患者等着呢,她没心思在这儿揣摩旁的。

没一会儿,小厨房里只剩下吸溜面条的声音。平安殷勤地挨个儿添了一大勺肉酱,试图掩盖面坨坨的怪异。

面的味道怎么说呢?它看起来难吃,但真吃到嘴里,确实是难吃的。

就挺……对不起袁爷爷的,虽然这个时代还没有袁爷爷。

顾明烛一边吃面,一边悄悄的打量着这个家。

这小厨房是安济村常见的石屋,墙面没抹灰泥,石块犬牙交错地裸露着,石缝里塞了干草和砺泥,还渗出了白碱霜花。

屋里靠墙立着个半人高的水缸,缸口缺了一角。墙角堆着几个粗陶坛子。

这就是全部了。

“平安,你家主子有没有想过在崖山如何谋生?”晏十六突然开口,边吃边不经意似的问着。

平安正收拾灶台的手顿了顿,随即麻利地继续擦洗,声音倒是平静:“回晏大人话,大公子心里是有数的。虽说长房、二房、三房分了家,各过各的,但也还得互相帮衬着。今儿一早,家里的男丁几乎都散出去了。先去内城探探路子,看看有哪些咱们能做的差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3章

说着说着, 平安的声音就低了些,“如今不比在上京,只要是正经路子, 能糊口养家便是顶要紧的事。”

裴明月也在一旁补充:“我也会找活儿干的。”

晏十六差点脱口而出“你以学业为重”, 转念一想裴明月已经被断了科举路, 便硬生生把话截了, 心情复杂地“嗯”了声,“有成算就好。”

平安的回答自是滴水不漏, 当然,桌上吃饭的四个人里有三个是不信的。

但破案不归顾明烛管,更何况裴时序与锦衣卫之间,几次三番你救我、我救你,其中的牵扯盘根错节,复杂到一言难尽。

顾明烛夹起最后一筷子菘菜,心里定了主意:哪怕裴家谋划的当真是泼天大事都跟她无关, 毕竟前头还有沈寂顶着。

吃过晚食后各自净了手漱了口,几人便继续开工。

差不多又做了一个时辰,天便彻底黑透了。

顾明烛等人送走最后一个患者,再直起腰时,都听到自己的脊椎一串儿轻响了。

“顾姐姐, 你去我家坐会儿吧, 我娘已经回来了,我让她给你做好吃的。”裴月明热情的招呼。

他不是不知道二房跟顾姐姐之间的“恩怨”,但他也发现娘的态度变了, 现在巴不得能沾上顾姐姐的光呢。

所以他现在颇有恃无恐。

他是有恃无恐,但顾明烛却完全不想跟二房三房有接触,便笑着摇了摇头, “今天太晚了,我再去看看你大姐姐,然后就回内城了。你也早点休息,明天不是还要去采药补贴家用?”

“顾娘子,喝碗姜汤暖暖身再走,大公子煮了一锅。”平安从院里跑了出来说着。

晏九、晏十六:“……”

他俩恨不得替顾明烛当场拒绝的当下,身后便听到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阿烛,我来接你了。”

声音不高,却瞬间熨平了顾明烛积攒了半日的疲乏。

她下意识回头,眉眼立刻舒展开来。

天光早已沉没,沈寂信步而来却似自带朗月清风,嘴角噙着笑,不似平日里的冷凛,也不似床笫间的恣意,眸色也被崖山夜色浸软了,只映出她一个人的影子。

晏十六、晏九:我俩又双叒叕是背景。

晏七:我也是。

片刻后顾明烛进了西屋,再查看一下裴明华的情况。

月明和月晖都在,周嬷嬷和张兰因也回来了,虽说已经累得不行,但晚上给月华值夜的活儿也只有女眷来做。

周嬷嬷今天在牙行蹲了半日,寻了个帮一户新搬来的员外家打扫庭院的临时活计,实打实挣了三十文,下了工还紧巴巴地去集市上换了些要紧需要的针头线脑回来。

只是袖袋里还藏着大公子今晨偷偷塞给她的五十两银票。

大公子说得简单,一是银票万万不能被外人瞧见,二是以后每月都还给她月钱。另还有一条死规矩:月钱不许贴补家用,只能花在她周嬷嬷自己身上。

这五十两她收下了。

她知道这银子是大公子给她的兜底。让她这把老骨头在这安济村有点儿当“嬷嬷”的底气。

但她又能有什么地方好花钱的呢?更何况她猜到了大公子的意思,裴家要继续“落魄”,直到能翻身的那天。

她想,大公子果然是有谋划的,大公子能重新把裴家支撑起来。

所以再看顾明烛,她心里那股执拗淡了不少。

凭心而论,她跟顾氏没私仇,之前厌烦她纯粹是因为想不通:女人的名节何其重要,顾氏她怎么能如此的离经叛道、不知感激,怎么敢、怎么能伤害金尊玉贵的大公子。

可哑姑的死……

周嬷嬷不敢看忙碌的顾明烛,只能低着头听动静。

“丸药须得用温水化开分两次喂,若是痰声重了,就把枕芯那头垫高些。”顾明烛的医嘱一向仔细。

张兰因拉着脸听着,一边听一边翻白眼,却至少还是听了,就是嘴上还在讨厌,“我未必能记得住,什么‘枕芯那头垫高些’,莫不是竖个枕头?”

顾明烛手上还在调药,头也没抬,只淡淡回了一句:“二夫人若是实在分不清东南西北,我画个图给你,标上箭头,免得您老人家把枕头当旗杆插。”

裴月明和裴月晖强忍着没笑出声。

张兰因恨不得把眼珠子翻进后脑勺里去。她抿着嘴,一脸嫌弃的伸手探了探裴明华的额头,又滑到颈侧试了试温度,嘴里还在骂:“一家子都快穷死了,你还有闲心在这儿生病。”

顾明烛:“……”

随后张兰因又骂骂咧咧不知从哪儿翻出几件衣服,垫高了裴月华的头部。

又骂骂咧咧去案上端了碗温着的药,在手背上试了试温度才喂进裴明华嘴里。当然,喂一句、骂一句,翻来覆去不过是什么“庶女”“偷懒”,外加自己命真苦。

喂完药,又把滑到裴月华胳膊肘的薄被拎起来,一角一角地掖到炕席底下,防止夜里翻身蹬开。

全程除了骂就是翻白眼,可手上每一个动作都对。

顾明烛瞥着张兰因,倒是有些惊讶。

裴家果然复杂。

与此同时,小厨里头。

如今的裴家长房,几间石屋挤得满满当当,自是再腾不出一间像样的屋子待客。这巴掌大的小厨,灶膛里余温尚存,倒成了沈寂跟裴时序的“独处”之地。

两人面对面坐着,皆是芝兰玉树之姿,都有生得极长的腿,明明该有些局促。可任谁也没露怯,逼仄的空间里硬是辟出了二方清贵自持的气场。

沈寂开口,“距离安济村不过三里的地方本有个盐田,如今废了倒是可惜。若你有兴趣,这桩营生可接。”

两人心照不宣。

沈寂清楚裴时序背后有人,就是不知道那人会不会是他猜到的那个。

而裴时序也清楚沈寂猜到了他背后有人,但没证据,窗户纸就没捅破。

更何况崖底那场救死,沈寂算是欠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

“有劳沈大人费心。”裴时序声音微哑,“裴某初来乍到,对盐田事宜也不甚了解,我想,暂时就跟安济村的村民们一起劳作,熟悉熟悉周围再找合适的工。”

沈寂笑了笑,“也好。另外,我今天带来两车东西,都停在村外。是些炭米粮油,还有些祛寒的药材、布料和被褥。我的人不方便露面太多,大公子可安排平安和赵岳跑几趟,把东西拿进来。”

沈寂奉密旨监视裴家,绝不可宣之于口。而他这位钦差大臣自然也不可能堂而皇之地给流放犯送来物资。

裴时序垂眸,半晌才缓缓抬起眼,“沈大人的心意,裴某代阖家心领了。能得大人费心安置差事已足够,其它的,裴某并不敢收。”

沈寂闻言倒是不意外,平静回应,“是谢你在鹰嘴栈道相救。更何况也并不是什么昂贵之物,不必多想。眼下已近腊月,那些是最急需的东西。”

话至此已是挑明。

裴时序明白,沈寂还有一层意思:他和阿烛都不想欠人情。

“那就多谢沈大人……和夫人。”

“沈大人,可以走了吗?”顾明烛探头进来问。

忙了整天的她发髻微松,几缕碎发拂在颊边,衬得脸愈发明媚。眸子亮晶晶的,在小厨暖黄的光线下流转着暖意,一扫先前看诊时的肃穆,只剩等着回家的柔软。

沈寂闻声回头,周身迫人的冷冽也在霎时冰雪消融。站起来几步就走到了顾明烛面前伸出手,“嗯,这就走。”

说着,还极顺手地替顾明烛拢了拢她身上的披风。

“累不累?”他问,声音很低。

“还好,”顾明烛弯着眼,顺势把微凉的手塞进他的掌心里。

沈寂反手握紧,十指相扣。两人朝裴时序颔首以示告辞。

随后并肩转身,挺拔和纤细的两副身影交叠在一起,旁若无人地离开了小院,步履相谐,衣袂微扬。

裴时序的目光始终无法离开那道纤细,上一世,她有过这样的明媚吗?

并无。

回内城是骑马。

也不知道沈寂是不是存心的,竟没牵多余的坐骑。他手臂一伸便把顾明烛稳稳揽上了马背,让她侧坐在自己身前,又用自己的披风把她连腰带腿裹了个严实。

顾明烛被他圈在怀里,眉眼弯弯地盛着星月光辉,“你该不会是故意没带我的马吧?”

沈寂把她的明媚尽收眼底,唇角扬起就下不来。他一手控缰,一手箍在自家小娘子腰际,下巴蹭过她发顶的馨香,语气带了几分得逞的慵懒:“娘子说是就是。”

顾明烛在他腰间拧了一把,太硬,没拧住,索性放松了身子,软软地靠进他怀里。

管他是不是故意,两人一骑倒像是把苍茫海天都融在身侧。嗯,蛮好。

“沈寂,你今天做了什么?”

“上午见了崖州卫所张指挥使,看了兵备和战船。船是旧的,兵是懒的,想用这些人开海,得先换掉领头的几个人。”

“下午呢?”

“下午去了府衙。呵,账册烂了三成,海禁时吞下去的银子,总得有人吐出来。”

顾明烛轻笑,“你这是上任,还是拆庙?”

“拆庙。庙不拆,海路不通。靠海禁吃空饷、贩私货的蠹虫,不把他们连根拔起,商船不敢来,渔民不敢出海,崖山百姓永无出头之日,甚至大胤的海路也会断掉半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4章

沈寂说着, 把怀里的人又抱紧了些,语气也软了几分,“至于晚上, 带着两车物资, 到安济村送给裴家, 也接我家娘子回家, 不知这般安排娘子满意否?”

“你家娘子说,她很满意。”顾明烛弯着眼, 又越过沈寂的肩膀瞄了眼后头,确认后头几个的马离的还有一段距离,便探起身子,一手揪住沈寂胸前的衣襟借力,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

沈寂愣了一瞬,随即低笑出声,反手扣住自家娘子偷袭后想要缩回去的脑袋, 指腹摩挲着她后颈温热的皮肤,嗓音哑了几分:“偷完便跑?”

“那不然呢?”

“等回府,为夫多烧些水伺候娘子沐浴。”

顾明烛:“……”

行吧,她惹的火,她得负责灭。

深夜。

顾明烛浑身酸软, 总算捱到沈寂耗时良久的“沐浴伺候”告一段落。

两人都餍足了, 沈寂长臂一收把她抱在怀里,呼吸变得绵长沉稳,陷入了深度睡眠。

顾明烛眼皮沉得厉害, 却还是意识一沉,进了空间接收奖励。

【阶段性救治成就结算】

【救治病患:裴月华(稳定病情)、三村病患三十五人】

【奖励发放】

1、高级广谱抗生素(强化型):30盒(每盒24粒)。针对复杂性感染,生物利用度高, 耐药风险低。

2、医用耗材补充包:留置针、预充式导管冲洗器、无菌透明敷料。各100人次,以接近大胤材料制式。

3、【信息辅助】《历代沿海卫所建制与海防虚实研判报告》

内含历朝历代的卫所兵额虚报数据、战船养护黑洞、将领派系图谱及走私网络薄弱环节分析,附简易海防态势图。

顾明烛:“……”

前两个奖励比较基础,但后头的这个信息辅助简直……王炸!!

她调取了报告全文大致扫了个目录就已经震惊了。

这简直就是给沈寂量身定做的开海程序图,大数据吸取了前人的经验教训,外加好一通总结。

要是学了这些,沈寂的“拆庙”大业起码能顺畅一大半,那些原本要拿不少人命去填的坑,或许能用最小的代价办成。

我滴个天,顾明烛认为,沈寂需要把自己供起来!

再就是三个盲盒奖励。

1、【药田智囊 APP】

图标是一枚青绿色的灵芝,界面极简,只有三个主功能区:

第一个功能区是输入 pH、有机质、氮磷钾四项数据,自动生成地块评估报告。

第二个功能区是药材匹配,根据土壤数据和当地气候能推荐 3-5 种最适种植的药材。

第三个功能区就是种植方案,一键生成从整地到采收的全流程方案。

这是让她种地??

第二个盲盒奖励是【文书拓印扫描并打印机】

打开一看,扫描仪外观就是个普通的黄铜书匣,充电款,无损高清采集,分辨率也极高。

还配了打印用的宣纸一箱。

奖励三:【‘浮生半日’沉浸式全息投影仪】

主体是个鸡蛋大小的瓷珠,放在底座上可投射出直径三米的半球形光影。

内置海量片源,还支持意念切换。

顾明烛:“……”

别的网站就算了,内存里连某江文学城都有,她要这个里面全是口口口的何用?

明天找机会再拿出来看看吧,眼下,ZZZZZZ……

****

海平线刚泛起一线鱼肚白,安济村各家的烟囱里便已飘出了炊烟。

先醒的总是女人们。在灶房里摸索着点亮火折子,往灶膛里添一把干草。滚水下了米,咕嘟咕嘟熬成一锅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这边粥刚滚,那边男人和娃娃们便醒了。

往日娃娃们是可以多睡会儿的,但今天要去海边挖壳子,全体精神!

穿好袄子胡乱抹了把脸,全家捧着粗瓷大碗三两口就扒完粥,家里条件好些的会再啃个黑面饼。

裴家长房,除了苏念晚之外也都起来了。

早食是周嬷嬷和平安操持的,厨艺谈不上,反正煮熟了。

昨晚上沈寂送的两大车物资,裴时序带着赵岳和平安足足摸黑往家折腾了十余趟才搬完。

有炭、白米、白面。另有十条咸肉和一袋子风干的咸鱼。再就是油咸酱醋糖,甚至连点灯的灯油都齐了。

除了这些基本的吃食,还有五匹厚实的棉布。没花色,低调朴素,正是裴氏一族眼下适合的东西。

另外还有五床新弹的棉被,一堆瓶瓶罐罐的药材。

最底下甚至还压着的文房四宝。

总之沈寂给的全是耐用的寻常货,不招摇惹眼。但拼凑在一起却补上了裴家所有需要的窟窿。

裴时序心情复杂,他不知道这些品类是沈寂的意思、还是顾明烛的想法,细致无比。

全部清点过后,裴时序把物资分成三份,另外两份趁着夜色给二房和三房送去了。

本想着各房能宽裕的过渡好这个初到阶段,没成想一大早,张兰因便把她一儿一女都薅起来送到了长房,美其名曰“看护月华大姐姐”。

其实是把自家孩子的吃食都计在长房头上。

这等鸡零狗碎的算计自然烦不到裴时序,有赵岳顶在前头。

赵岳也是无奈,张氏是堂堂的侯府二夫人,如今为了省下几口干饭……

罢了,左右月明和月芙都是好孩子。

于是等长房的人都吃过早食了,裴时序就给大家分了工。

月明和周嬷嬷留在家里,一来照顾月华和月芙,二来做些力所能及的家事。

平安负责去砍柴、挑水。

赵岳跟着余下的村民去滩上捡顾明烛要收购的壳子。

他则带着二叔三叔,跟陈里正他们一起去码头找活儿干。

这个季节一直到来年的上元节,正是崖山的冬汛期。

家里有大船的、或是身强力壮的都出海去捕马鲛、石斑和乐蟹去了。

安济村穷,没大船,就在附近晃。

码头上活儿也不少,给靠岸的商船卸海产、胡椒、苏木,一趟下来也有十文,干一天也不少拿。

而昨天得了顾明烛的收购承诺,今天安济村全村出动。

妇孺们手里抄着耙子、铁钩,甚至平日里舍不得用的小锄头。

“柱子他娘,看好娃,别让他往水里跑!冷得很。”

“晓得啦!他婶儿,你往南边那片礁石走,那儿碎壳多。”

“海珠姐,你家昆布有不少吧?顾娘子说了要干净的。”

“呵呵,多着呢,多亏囤了。”

人影幢幢,脚步匆匆,说话间呼出白气,浩浩荡荡涌向滩涂礁石。

到了后,光着脚丫子,裤腿挽到大腿根,先捞那些缠在礁石上的昆布。

水冰凉,可没人喊冷。

“嘿!这根大!够半文钱了!”

“别光顾着大的,小的也别漏了。顾娘子说了,只要是干净的都收!”

另一边的人在礁石上敲敲打打。

牡蛎有整有碎,完整的放精编筐里。碎得厉害的扫进另一个粗筐,也能卖三斤一文。

太阳渐渐升高。

一座座原本被视为废物的“贝壳山”肉眼可见地变小。

期间也遇到了一些其它村子的渔婆,远远瞧见安济村这阵仗,惊了:连碎壳子也值得这么兴师动众?

于是凑过来打听。

安济村的妇孺们心里警铃大作。

收壳子这事儿,顾娘子虽然不限量,但却没说收多久。万一这消息传开了,最后吃亏的还是三个知情的村子。这可是她们实打实的嚼用钱!

于是统一了口径,说是村里要捡这些碎壳子铺路。

说的信誓旦旦跟真事儿似的,旁人也就信了。

可没出两天功夫,顾明烛在市舶司老宅收碎壳子的阵仗就传遍了崖山城。于是安济村的谎言不攻自破。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总之当天是一直捡到天黑才回去。

有一说一,张兰因和李金珠虽然心思歪到了胳肢窝,但在流放路上是实打实地吃过苦、干过活的。

尤其是张兰因,昔日侯府二夫人的手如今冻得红肿皲裂,真是没少抠黏在礁石上的牡蛎。

毕竟她们干活儿也不是为了旁人,全是为了各房肚里的亲生孩儿。多捡一斤,晚上的粥就能稠一分。

她们又不知道裴嗔还活着。

回了村,各家也没歇脚。随便对付了一口晚食就继续干活儿,清洗壳子。

二房院里,张兰因按着滑溜溜的昆布不停的搓。

凉水刺骨,她就边洗边念叨,“手都快冻掉了才换几文钱。顾氏可真是精啊,我觉得她——”

可说到一半,张兰因嘴又停了。不行,除了顾明烛,崖山谁还收这破烂?谁还能给二房三房送米送面?

张兰因立刻闭了嘴,把手里的昆布甩得水花四溅,硬生生把顾明烛的名字从抱怨名单里抠了出来。

于是她开始骂裴二,手下的动作也越来越快,昆布被她搓得快脱了一层皮,倒是干干净净。

嗯,她张兰因哪怕卖昆布,那也得是卖得最好的!

三房的情况也差不多,人在忙着赚钱的时候,黑心的都顾不上太黑了。

裴家长房院里也在抠贝壳,也是除苏念晚以外全员上阵。

苏念晚今天一整天几乎也没出屋,沈寂送来的那几筐白炭,裴时序特意吩咐先紧着她这屋烧。

这一点,让苏念晚心里舒坦了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5章

至于捡壳子洗壳子砍柴挑水?

苏念晚不需要做, 更不屑于做。裴时序也给了她五十两零花,她当然不用像张兰因那般抠那几文臭钱。

脏了手,污了身份, 才是真的亏。

但为了防止听张兰因和李金珠的酸话, 她也想好了对策, 反正自己一手绣工是不错的, 就说时序在内城帮她找了绣坊,接到了零散的绣活儿, 手指万万要养好。

想到这儿,她满意地翻了个身,把新棉被掖得更紧了些。

外头的寒冷和腥臭跟她没关系就成。

而此刻的崖山内城,顾明烛正带人带夜清扫新租的门面。

原本她跟三个村的人说,收购碎壳就在市舶司老宅门口,可回来跟沈寂商量,两人对视一眼, 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妥”二字。

这营生说到底私人性质的。

动静小的话,收个一两天应是问题不大。但仔细想想消息必然传得很快,阵仗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

堂堂钦差行辕驻地里,日日堆着腥臭的贝壳算怎么回事?

御史台的弹劾奏章能把桌子拍烂。

更何况大胤也禁止官员家属经商,不过这条好办, 挂在晏七名下就成。

晏七是沈寂的影卫, 拿的是私人俸??,并非锦衣卫“编制”。

甚至顾明烛要建的医署,她也打算挂在晏七名下。

对于挂名这件事, 顾明烛还亲自给晏七画了个大饼,“等药行挂牌那日,你就不是晏七了, 就成了晏七爷!我未来偌大的家业,这满坑满谷的贝壳,全得挂在你名下。未来你坐拥万贯,富可敌国。”

晏七:“夫人,那是挂我名下,不是给我……”

“挂你名下自也少不了你的好处嘛,掌柜的年年有分红拿的。”顾明烛继续画大饼,“但你也要承担相应的义务。”

“可以不承担吗……”

沈寂一个眼风扫了过来。

晏七立刻站直了,“晏七誓死追随大人、和夫人,誓死自愿承担各种义务。”

顾明烛笑了起来,“你放心,账房先生、管事我都请了专业的。你平时还是跟着大人办公,必要的时候出面镇个场子就成,把自己当成一座会走路、会呼吸、面无表情的金山。”

自此,晏七在影卫当中多了个绰号:金山七号。

于是药行在半日内就租了下来。

这院子位于内城码头西侧的一条背巷里,位置不算顶好,胜在离水运近,且僻静,不至于太过招摇。

门脸不大,只三开间,看着不起眼,可一进里头别有洞天。

后头连着个极大极大的院子,顾明烛目测得有个三百多平方,且院心敞亮。三面围着高高的风火墙,既挡海风,又防贼盗。

两侧各有一排厢房,东边三间是堆放杂物的,西边三间原先是管事住的,如今空着,正好用来给顾明烛做临时账房和伙计歇脚。

房主是个掉光了牙的本地老汉,说这院子原先是租给渔行的,退租后空了大半年,本来还想再捂捂涨价,但看在顾娘子是实在人(咱也不知道他是咋看出来的),算是亏本出租。

顾明烛直接问价。

老汉伸出三根手指:“一个月六两银子。”

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在顾明烛的心理价格区间内。

紧挨着码头的铺面还带这么大院子的,是得这个价。

顾明烛爽快地付钱接了钥匙,当天下午就着手收拾了。

她是这么打算的,前头的门脸儿营业,后面除了洗晒药材之外,把最大、最靠里、墙体最厚实的那间厢房定为“禁方阁”。

意思就是字面意思,是配制她的秘药的地方。

寻常伙计只能止步于厢房外,哪怕沈寂要进,也得先得她应允。

当然,所谓的“秘制”,其实就是收购来的贝壳、草药进来,她在杏林商超里兑换为成药、或其它物资出来。

她需要一个过“明路”的、名正言顺的私人领地。还特意换上了一把黄铜巨锁。

晚上沈寂来接她的时候,她得意的给沈寂展示手中的大钥匙,“往后这屋子就是我最大的秘密了!”

沈寂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没有问那门后究竟藏着什么,只是对晏七郑重吩咐:“禁方阁列为最高禁地。失守,提头来见。”

晏七默默的:“得,还没成金山呢,头便要先抵押在此了。”

入夜,屋里的“狂风骤雨”歇下来,沈寂抱着怀里软成一滩水的人儿去清洗。

顾明烛连眼皮都掀不开,任由他伺候。

再回到榻上,厚实的棉被一裹,暖意瞬间把两人淹没。顾明烛软绵绵地趴在沈寂的胸口,脸颊贴着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沈寂带着薄茧的指腹在她腰间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揉按,得按松快,否则明儿起来定又会被她埋怨,说他不知轻重害得她腰酸。

顾明烛细细享受着他的按摩服务,甚至有种舍不得睡去的感觉。

“阿烛。”

“嗯?”

“如果有一天……你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我的,对吧?”沈寂突然没头没脑的说了这么一句。

鼻尖萦绕的全是她身上独有的、混着情动时甜香的气息。软得像一捧新雪,他很怕捂化。

顾明烛怔了一下,仰起头看沈寂,“你怎么了?是衙门有事不顺心?”

她第一反应是得赶紧抽时间,把系统送的那套开海研判学习了。

沈寂却轻轻摇了摇头。

方才那句话其实在他心底想很久了。

他不是瞎子。

阿烛的惊人的医术,以及那些材质莫名的器械、海船上她使用的火器、甚至大玉岭深山的飞头……

以及如今的禁方阁。

她是有秘密的。甚至,是有神通的。

沈寂能肯定那不是江湖术士的障眼法,是一种……更超然、更不可捉摸的东西。

就像她这个人,干净得不像这尘世中人。

可他不敢问,甚至不敢深想。

他怕一语成谶。怕自己一旦捅破了那层窗户纸,怀里的这个人连同她带给他的所有暖意,就真的“飞”了。

他权倾朝野又如何?他到现在都患得患失,怕自己抓不住怀里的娘子。

所以他一直选择了最笨的法子:装傻。

他可以给她“禁方阁”,给她晏七这把最利的刀去守着秘密。他要让她在那方天地里安然无恙。

可心底深藏的不安并没消失,反而想得更多、越怕。

“阿烛。”他低喃,“我知你有本事通天,但能不能让我这俗人多留你几世。莫要嫌我凡胎浊骨碍了你的仙途。”

他闭上眼,把脸埋进她的颈窝。

顾明烛懂了。

她感受到沈寂滚烫的呼吸,里头藏着的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属于沈寂的恐惧。

她也猜到他察觉了,从他几次的“掩护”里就猜到了。

她想捧住他的脸告诉他:沈寂,我不是神仙,我只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孤魂。那里没有皇权,却有钢铁巨兽。没有飞头降,却有飞天神舟。我回不去,也不想回去了。

可这话怎么说?

难道要说,这世间除了这大胤王朝,还有个叫做“2050”的地方,人们坐在铁盒子里日行千里,用镜片看细菌,把月亮踩在脚下?

难道要说,她脑子里有个叫“杏林商超”的东西,里面还有个硅胶男掌柜,有科技、有物资、有数据?

“傻子……”顾明烛轻轻骂了他一句,眼眶却热了。

她仰起头,“沈寂,我没想飞。那什么仙途冷冷清清的,有什么好?我这儿……”

她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让他感受自己的心跳。

“我跟你一样都是凡胎浊骨,我贪得很,跟你在一起八百年都贪不够。如果真有我必须离开的那天,我肯定会拉着你,让你跟我一起走。你不去,我便不走。”

这是顾明烛的实话,她想:这辈子的沈寂、下辈子的沈寂,只要魂灯不灭,她就一处处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