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10(1 / 2)

第201章

甚至还有个封闭的小窗口, 装着一扇可以上下拉动的木板。

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就在好奇的问这窗子是干啥用的。

螺儿脆着嗓子好一通介绍:“这是取药窗,把木板拉上去就能拿药啦。”

有人嗤笑:“这归贝药行是把咱当牲口养了?钱扔进去,药吐出来?”

螺儿没生气, 还是笑着解释, “阿叔您想左了。这叫‘物理隔离’。别家抓药, 是不是人碰人, 手碰药,脏不脏?乱不乱?但在我们归贝, 钱归掌柜收,伙计的在里面把药包好,放在这窗台上,拉起板子药干干净净地滑出来。这期间,旁人的手碰不着药,唾沫星子溅不着药。而且我们掌柜说了,药是往嘴里送的, 宁可让大伙儿觉得生分点,也不能让这药沾上一丁点儿脏。阿叔,您是要那点热乎劲儿的虚礼呢,还是要这入口放心的安全呢?”

其实吧,这种设计纯粹是顾明烛在考察完九家药行之后现去木工坊加的。

原因是崖山流放地鱼龙混杂。进药铺的不可能人人整洁, 进来就得洗手吧。不少人手上还带着鱼鳞、泥垢, 甚至脓血。

如果直接在药柜的那排手递手给药,绝对污染药柜。窗口隔离,保证了“药的最后五米”是洁净的。

那人被这一通连珠炮似的道理说得愣在原地, 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好像又是那么回事儿。想了想,还是硬是说了句:“说归说, 咱也不知道你家的递药伙计手上是有多干净了。”

螺儿微微一笑,展示。

药柜侧面竟然嵌着一个洗手池。池子上没有瓢,也没有毛巾,只有一根倒悬的竹管。阿宽每抓完一服药,就按一下竹管上的机关(活塞),一股清水自动流下冲洗双手,旁边挂着一块白得晃眼的棉巾,底下还有个带盖的污物桶。

这机关还是沈寂出的主意。原理其实很简单,他是想起在淮宁的时候的“北司喷筒”,就把这喷筒去了喷子,放到洗手池上方的柜体里。

那根倒悬的竹管内部连接着唧筒的活塞杆,竹管上横向的竹片就是压杆。

向下按压,唧筒内的皮碗压缩就能把水压出来,通过竹管流下。压杆尾端坠小块青石配重,松手自动抬杆复位。

柜顶留有小口,随时能重新灌满唧筒。

螺儿一脸自豪,“阿叔您看,这叫‘自流泉’。不用瓢不用舀,手一按水就来。我们掌柜的说了,若是让哪个客人瞧见我们的伙计抓药的时候手是脏的,尽管来举报!抓到一个,当场奖一百文!”

“一百文?!”

渔民们眼珠子瞬间瞪得溜圆,好像已经看见了铜钱在空中乱飞。

“真的假的?抓个脏手就给钱?这东家怕不是钱多了烧得慌?”

“嘿嘿,阿宽,你可得小心着点,我今日就盯着你的爪子了!”一个认识阿宽的半大小子立刻嬉皮笑脸地凑近他,作势要往阿宽干净的手上抹土,引得周围一阵哄笑。

先前那个质疑“牲口槽”的男人,这才不动声色的打量起药行里各司其职站着的四个伙计,确实个个精神利落,衣服鞋子也都是新的,一点儿泥没沾。

而他却不知道打量旁人的时候,也有人在打量他。

里间,一道绘着青竹的屏风后。

晏七低声道:“夫人,看起来那个是想搅风搅雨。可需要属下出面,把他的底细查查?”

顾明烛正坐在后头验一串药香浓郁的沉香珠。顺着屏风缝隙瞥了一眼外头,“不是回春堂就是同寿堂的,来探底的呗。让他看,敞开让他看。看得越多回去越睡不着觉。”

晏七闻言也觉得好笑:“属下明白,这就盯着那探头,只要他不伸手,就随他去。”

探头……

顾明烛心想前几天她不也是探头……还探了人家好几头……

不管,哪怕是探头,她也是正义的探头。

“姑娘,你们这药行规矩倒是多,会不会药也贵啊?就你方才在外头说的那些,要多少银子啊?”

这总算问到了重点。

螺儿笑眯眯的拿了些样品药材出来,“您瞧我们这甘草片,半点黑心都没有。杏仁个个饱满,苦芯都给剔干净了。这要是搁在回春……这要是搁别的药行,光这一小撮就得要您三文钱!可在我们归贝药行只要两文。”

她说完也不等众人反应,一扭头冲阿宽喊道:“阿宽哥,把价牌搬出来。”

阿宽会意,搬出一块早已准备好的大黑板(其实就是刷了黑漆的木板),上面用白石粉写得密密麻麻,全是药名和数字。

“大伙儿瞧清楚了,我们是官板定价,童叟无欺!咱按一两制算账,绝不耍秤杆子骗人!”螺儿的木棍敲在木板上念:“当归,咱家这头茬新货,一两十文。白茯苓,六文。像我方才在门口说的理中暖脾膏,每盒是按一个月的量配的,才两百文。均下来每天还不到七文钱。保命的玉真粉一盒也才一百二十文。还有阿宽说的五子衍宗丸……”

她故意拖长了音调,看着那几个汉子瞬间竖起的耳朵,才慢悠悠报出数字,“一整盒有三百粒,也才三百五十文。”

“三百粒是几天的量?”有人脱口而出问。

阿宽摆出一副极专业的架势,认真道:“那可说不准,得看是什么底子。这药盒上印的是‘月量’,是给人调理用的。但有些人底子好,肾水足,保养得当,这一盒吃上一年也不稀奇。”

“哦,那我肯定能吃一年。”

“我应该够两年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嘴上都在往长了说,比谁的“肾水”更足,也顺便在心里默算自己的真实需求,以及荷包还够不够承载这需求。

但是更多的人关注的是那些基础的药,比如头疼脑热、伤寒感冒之类的。

“当归十文?我上个月在回春堂买,一两他们收了我十四文!”

“这参须是六百五十文,回春堂起码一两。”

“甘草也便宜,在这儿买比自己去山上挖还划算啊!”

有个抱着孩子的渔妇,手里已经提了一包药了,看包装是回春堂的。

她小心翼翼地把怀里揣着的一张药方拿出来,递到螺儿手里,“姑娘,劳你帮我对着瞅瞅!这上面的药,如果在你们这儿买可能省些钱?”

螺儿接过单子一个个对比,“鹿角胶、熟地……若按同样的方子,品质一样的情况下每副药我们也能便宜五文。”

那渔妇一听眼睛都亮了。一副药居然都能便宜五文,她家孩子每个月要吃九副,岂不是四十五文!

她立刻,“先给我照这方子抓三副。”

“这大姐,我瞧您这药方是从回春堂抓药吧,人家回春堂是老字号,药都是上品,药效足。您可莫为省那区区十五文就误了孩子的病啊。药这东西,一分价钱一分货。”又是那个挑刺男。

这话一出,原本迫不及待的渔妇就僵住了,脸上蒙上一层犹豫。周围的人也冷静了几分。

回春堂在崖山开了几十年了,虽说掌柜的抠门、药价黑心是出了名的,可人家毕竟是“老字号”。

那牌匾在那儿挂着,大家心里就算骂娘,可真到了救命的时候,也只能往他家去。为啥?因为稳。

可这归贝药行呢?

众人偷偷打量着这新门脸,心里直打鼓。这店看起来是挺体面,但谁知道药是不是不好?

万一吃下去不管用,甚至吃坏了人,新开的铺子卷铺盖跑了,你上哪儿哭去?

“即然担心这里的药品质不好,那简单,验一验便知了。”顾明烛从青竹的屏风的后头走了出来,嘴角带着笑意。不止不气,甚至还觉得送上门来的质疑是不要白不要的广告。

说着,直接走向要买药的渔妇,“这位姐姐,手里这包回春堂的药可否卖给我?我不白拿,您多少钱买的,我给您双倍。”

渔妇起先还在犹豫,一听双倍,那反正是不亏,立刻把药给了顾明烛,“回春堂收了我八十五文。”

“好。”顾明烛含笑点头,示意阿宽当场去柜台拿钱给了渔妇。

“哟呵,真给双倍啊!”

“这小娘子是谁,这里的东家?”

螺儿赶紧大声答:“这是这是我们晏东家礼聘来的顾医宾(顾问),专司药材品鉴和开方,把脉辨药那可是顾医宾的强项!”

“呵,可这顾医宾是你们东家请来的,那就是你们自家人。自家人验自家的药,怎么说都占理,这……这不算数吧?”

顾明烛没急着辩解,转身面向众人,声音清亮从容:“这位说得在理。今日若要验,便验得人人心服才对。所以不凭我一张嘴,凭三样东西,一是《太平惠民和剂局方》、二是药行会核发的官牙印帖,三就是大伙儿的眼睛。”

她话音一落,阿宽已从柜台下层捧出几本装订齐整的书册。

顾明烛随手翻开一册封面印着“大胤太医局颁行《太平惠民和剂局方》”的书卷,指尖点着其中一段,让药行的人都能看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2章

“诸位请看, 按我朝规制,凡行医售药,皆需依《和剂局方》为基准。这局方是太医局颁行天下, 里面对药材的产地、炮制、品相皆有定论。比如当归, 采得后阴干, 去芦头须土, 断面黄白,油润有朱砂点为佳, 熏硫变黑者严禁入药。这可不是我一家之言,是朝廷定的金科玉律。”

随后,她又打开一本封皮盖着鲜红“崖山药行同业公会”大印的册子,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粘贴的几片风干药材标本:

“这是我崖山‘药行同业公会’存档的官牙印帖。凡入会的药行,要把送检的药材制成标本,粘于帖内, 加盖‘官牙’(行业监管)戳记,以此作为崖山药行的行标。凡会员售药,必先与此帖比对。所以今日我验药,就是参照这册子里的行标。”

说完,她似有若无的瞥了方才那个挑刺男一眼, 也没给他说话的气口, 直接把回春堂的那包药摊开在柜台上。

当着所有人的面吩咐柜台里站着的人,“南生,按同样的方子抓药。”

里头的叫李南生, 不是崖山本地人,是沈寂帮忙从雷州湾花了两倍工钱硬挖过来的老药行人。

别看年纪才三十岁,但眼毒、手稳、认药, 更认死理。

“是,顾医宾。”李南生二话不说开始抓药。

他这一动,周遭的人便看出这归贝药行连药柜的不寻常了,动线十分合理,连带着抓药的效率都高了二成。

不过一会儿功夫,跟回春堂一模一样的几味药就也摆在了柜台上的托盘里。

顾明烛又看向人群,朗声道:“今日在场若有懂药材的,尽可上前一同查验。若验出来我归贝的药有一丝掺假或劣质,我今天就把牌子摘了,再不出现在崖山。”

这一番话,让所有的怀疑被摘牌承诺砸得粉碎。

讨生活的人,最认这种敢押上身家性命的硬气。摘牌子?人家可是第一天开业,就敢这么立军令状了,谁还会觉得她心虚?

人群轰然涌上,比先前更甚,几乎要把柜台围得水泄不通。

原因无他,门口的伙计得了螺儿眼色,又拿着免费的利是包出去拉了一拔儿人进来。

那可不就是人越多越好嘛!

刚才那个挑刺的男人开始察觉到不太对劲了。

他是谁?他是回春堂掌堂妻弟的小舅子的二姨父的三弟……家的一个小管家,名叫张木林。

这关系拐了八百道弯,别说外人,就是回春堂的伙计也未必清楚这层渊源。

而回春堂之所以让他来,就是算准了这层关系隔得比山还远,他做啥也绝牵扯不到回春堂头上。

更何况,回春堂怎么会不知道归贝药行的底细?

早就知道了!

恨吗?自然是恨得牙痒痒,恨不得这新开的药行明天就关门倒闭。但敢在沈寂的产业开业第一天就明火执仗地闹事?

借他回春堂八百个胆子也不敢。

所以,掌堂才想出了这么个招,不闹事,但得探虚实。

哪成想这弯拐得实在是太多了,再加上张木林又不知道这当中还涉及到钦差私产的事儿,还想着能向回春堂讨个好呢,就擅作主张多说了几句话。

于是乎直接就被顾明烛当典型给立这儿了……

张木林想溜,但哪里溜得成,还被围观的给挤到了最前头。这才惊醒过来:坏了,戏演过头了,把自己都搭进来了。

但也没事吧?瞧这药行出来掌事的几个都是年轻的,再瞧那个什么顾医宾,明明就是个柔柔的小娘子嘛,多半是势张声势的。

反正都这样了,就硬着头皮跟着看。

这会儿工夫,顾明烛也净好了手。当着所有人的面展开了药方,“第一味,鹿角胶。”

说完又打开官方和行会的那两本册子,找出“鹿角胶”的标准,“真正的鹿角胶,是用梅花鹿或马鹿的角熬制的,质地脆硬,对着光看通透如琥珀,闻之有淡淡的腥膻气和胶香。断面光滑,加热后会软化拉丝。”

说完,从回春堂的药里挑出鹿角胶,指尖用力,鹿角胶纹丝不动。顾明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以防有人说我故意的,在场人中有自认力大者,都可前来一试。”

立刻就有两三个汉子举手凑热闹了,一试之下竟完全捏不动。

顾明烛再让螺儿拿蜡烛过来,大伙儿凑近了对着光看,也是浑浊发黑,毫无通透感。

再给几人轮流闻了下,一股臭皮子味儿。

验完回春堂的鹿角胶,顾明烛拿起归贝药行自己的。所有程序验下来,跟册子上标的一模一样,甚至还要更好些。

第二味药验的是熟地。

回春堂的熟地掰断后,断面发白、像枯木渣。丢到清水盆里,水面浮起一层灰白的泡沫,水色迅速变得浑浊,还有星星点点的泥沙沉淀。

顾明烛一看便知这是用生地黄偷工减料炮制的。

心下冷笑,抬头告之大家,“按《局方》规制,熟地需用黄酒反复蒸晒,直至九蒸九晒。色黑如漆,味甘如饴。各位买熟地记住三句话:一闻有没有焦糖酒香,二看断面乌不乌亮,三掰有没有黏手拉丝,缺一不可。”

说完就展示了归贝的熟地,跟她说的一模一样。

随后验了怀牛藤、枸杞……

每验一样,张木林的脸色就黑一分,而周围的人群的情绪就涨一分,一波比一波汹涌。

抱着孩子的渔妇一脸愤怒,也气,气自己瞎了眼,竟把孩子的命交给这种下等药!眼眶一红,眼泪就砸了下来。

旁边几个上了年纪的,原本是最迷信“老字号”的,此刻却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咂了咂嘴,颤声道:“造孽哟,我家小孙子也吃过回春堂的熟地,光喊肚子胀,原来是药不对!”

半大的小子们最是能起哄。

“回春堂这枸杞掉色比我姐的红衣裳还厉害。”

他们笑得格外响亮,引得更多人进来。

两三个原本还在犹豫的妇人此刻眼神都变了。她们是掌管家里钱袋子的人,最在意实惠和疗效。

瞧着归贝药行油润拉丝的熟地,再看看回春堂又贵又差的次品,互相拉扯着衣袖低声商量着:“好像是这儿的药好些,要不在她家抓?”

药行的人气越聚越拢。

张木林瞬间觉得自己不是来探底的,是来给这归贝药行当活招牌的。问题是回春堂叮嘱了他万万不能露出马脚、不能让人看出他跟回春堂沾边儿。

可人算不如天算啊,他哪知道这药行里会这么巧,偏偏就来了个在回春药堂刚买了药的渔妇!

完蛋了,他是不是坏了事儿了?心里愈发的慌张,赶紧想辙赶紧想辙!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你这都是一家之言!谁晓得那两本册子是真是假?指不定就是你自个儿刻的萝卜章!人家回春堂在崖山几十年金字招牌,可有过吃死人的时候?你这新开张的铺子拿几样好药来忽悠人,真当大伙儿都是傻子不成?”

他这一嗓子吼出来,顾明烛心里高兴的简直想给他鼓掌了,但脸上却立刻严肃了起来,“啪”的一声把两本册子都合上,注视着张木林,“既然你质疑官牙印帖,又说我归贝药行药假,行!”

张木林震惊的:“我说的不是归贝药行药假,是那册——”

顾明烛直接提高了声音,清亮肃杀,“螺儿,取晏七东家的名帖,去报官!”

这话一出满堂哗然。

顾明烛盯着脸色煞白的张木林,“请衙署、药行公会都来验!若是归贝的药有问题立刻摘牌认罚。但若是回春堂有问题,你今日这当众污蔑、扰乱市价的罪名又当如何?还是说……”

她逼视着张木林慌乱的眼睛,点破了那层窗户纸:“恰恰是因为心里清楚,回春堂的问题比你方才那几句要严重得多?”

张木林腿软了,紧张到语无伦次,“跟我有何关系,回春堂有问题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意思是回春堂有问题?”

“我没有!我是说我不认识回春堂!”

“即不认识回春堂,方才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说归贝药行远不如回春堂?一会儿又是什么几十年金字招牌。一会儿又说我一家之言,一会儿又是从没吃死过人。你的意思是一家药行只要没死过人就是个好的?莫不是把在场的人都当成傻子?”顾明烛冷笑一声。

“我……我那是听、听来的……”张木林声音越来越小,连句整话都凑不出来了。

“打哪儿听来的?既是道听途说,就敢信口雌黄扰乱市价,败坏商誉,其心可诛!”

张木林一激灵,越辩越难堪,越辩越得罪回春堂,心慌意乱下,趁着一个妇人往旁边换了站姿的空档,直接就从人堆里蹿了出去。

跑得狼狈不堪,差点儿绊在门槛上都没敢停。刚跑出药行大门,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哄堂大笑。

这笑声比骂声更让他无地自容。

顾明烛不动声色的朝晏七点了点头,晏七立刻安排人去跟上。

围观的百姓也乐成了一片。

“哈哈哈,刚才不是挺能白话吗?说什么回春堂几十年招牌,这咋不接着吹了?”

“我看他就是回春堂派来的,做贼心虚,当然要跑咯!”

总之那人越是狼狈,越显得归贝药行底气十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3章

顾明烛等到笑声渐歇了, 才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来,语气温和却坚定,“各位看到了, 真金不怕火炼。归贝药行开门做生意靠的不是嘴皮子, 而是这实打实的药材和价钱。”

她指了指身后黑漆木板上那一排排白石粉写就的药名和价格, 朗声道:“螺儿, 把这价目板挂起来!”

“从今日起,我归贝药行立个新规矩!”顾明烛指着黑漆木板上高声宣布:“第一, 板子上的价不是写着玩的,即便市面涨了,归贝也会压后两天再调。绝无看人下菜碟、早晚两个价的事儿。”

“第二,好货不怕比,好价不怕验。归贝的药如果敢比旁家贵一文,那必敢拿出旁家没有的好品质。另外,若是哪位乡亲发现我归贝的药秤哪怕少了一钱, 不光全额退款,再另赔三倍药价!”

“第三,凡持贫户印票、军户腰牌来抓药的,常用药一律优惠一成,急症救命药不二价。归贝药行实行底价之上, 再行惠济!”

这几条章程一出口, 药行里先静了刹那,随即炸开了锅,并且也不再是先前看热闹的哄笑了, 转成实实在在的震惊和感叹。

“乖乖,这压后两天调价,是把风险自己担了啊!”

“可不是?最近这个月海路不畅, 药材乱要价,这归贝敢许这诺,那是多大的底气!”

人群中几个穿着补丁摞补丁、面色蜡黄的汉子听得尤其仔细。他们是疍户(渔民)和“棚民”(开荒山民),怀里都揣着盖着印的竹制的贫户印票。

这东西在崖山大有讲究。

崖山不富裕,疍户和棚民人口占了三成。官府为了□□登记造册,凡家无余粮、难以维持温饱的便发给这印票,凭证可在官仓领极少量的赈米,或在看病抓药时享受优待。

但这优待以前多是空头支票,几家药行无不推三阻四,真正能享受到的少之又少。

如今一听归贝药行竟主动提及贫户印票,且直接优惠一成,那些原本缩在人群边缘、根本不敢靠前询问药价的贫户们眼眶瞬间红了。

缺了半根手指的老渔民颤巍巍地举起手中的印票,“顾、顾医宾,贫户的票真能算数?”

顾明烛目光温煦,“自然算数。”

“归贝药行大善!”

“谢晏东家!谢顾医宾!”

几个贫户激动不已。原本围着柜台挤破头的多是些家境稍宽裕的,此刻见状纷纷让开一条道,让贫户们凑到了前头。

“抓三副治风湿的!我这腿一到阴雨天就疼得钻心。”

“我要两副止咳的,家里老娘夜里咳得睡不着”

“大家别急,且听听还有第四个章程。”顾明烛笑着继续,“凡是跟归贝药行签署订单种植的棚民人家,凭订单契书看诊免费。药费同样减一成!”

“啥?订单种植?”

顾明烛站到那块黑漆木板侧边,一身气场就让人觉得她说的每个字都不会变卦。

“归贝药行要在崖山收药,光靠现有的肯定不够。所以棚民、山户都可以来领药种。至于种什么、怎么种,归贝会定个标准。也会派人教各位怎么认苗、怎么除草、什么时候采收。不懂的随时来问,只要承种两亩以上者,每户可派一人来学,学费全免。”

“另外收多少、什么价,白纸黑字写在契书上。种子给你们也只收成本费,手头不宽裕的人家,可以从第一次收购款里抵扣。今年第一期,归贝计划收药一百亩,先到先得。”

顾明烛这话一落地,前堂的热闹劲儿全然凝住了。

集体失声。

连刚才还在嚷嚷着“抓三副治风湿药”的老渔民都闭了嘴,半举着印票的手停在半空,结结巴巴的问:“种、种子……只收个成本价?”

药种和药田,一向是崖山郑家手里攥着的两把刀。

崖山坡地多,适合种药的地不少。可这些地要么挂在官家,要么挂在郑家的“山场”名下,棚民开了荒也拿不到正式的地契,却还得年年交税。

要么就是拿到地契了,但种子被几家老药行垄断,想种可以,得从他们手里买种,价格翻三倍不算,还附加“明年必须把药材卖回给我”的捆绑条款。

说白了,模式是这样的:药行把种子以高价赊给你,收药时拼命压价,压到刚好让你勉强还清种子钱,一年到头白干,还得倒贴人工和肥料。

久而久之崖山流传一句话:“打渔种粮饿不死,种药卖药穷断根。”

可今天顾明烛说的听起来不是那回事。

买种子不用翻出三倍高价,且还能等到第一次收购时再扣,不让你一开始就背上债。

“顾医宾,”有人问,声音抖得厉害,“可不兴开业第一天就蒙人的哦。归贝药行这么干,不怕亏本?”

难怪他这么说,棚民们真是被骗怕了。

顾明烛慢慢解释,“归贝药行不靠这个赚钱。”

“那靠什么?”有人忍不住问。

顾明烛笑了,“崖山靠海,无严寒酷暑,山地昼夜温差充足,是种药材的好地方。我这几日已经收了不少本地药材了,品相极佳,不止能卖到大胤其它地方,哪怕运去番邦也会有人抢着要。”

众人哗然,都听到了重点,“番邦?要运到番邦?”

朝廷海禁不是都几十年了吗?这咋能提到番邦?

棚民们哪想过这些,他们最远的见识就是来内城卖粮。

如今突然有人说他们种药就能卖到海外去,这比说皇帝要吃他们家的糙米还离谱。

顾明烛朝螺儿示意。

螺儿立刻从柜台下拿出一张纸贴在了黑漆木板上。

“这上面写的是开海试行令。原令贴在府衙门口的,各街坊、城门那里也都有。我这张是原文照着抄下来的。钦差沈大人到崖山,第一件事就是颁布试行令,以及在西圩埠立碑划界。试行期一年,凡持有官颁海引的商船均可与番商通商。”

“真的假的!啥时候贴的,我咋一点儿不知道啊。”

“今早我就看见府衙门口围了一堆人,没挤进去,还以为是征粮的呢。”

“没错,是开海!我挤进去了,当时还有人问是不是要打仗了,结果说是要通商了!”

“怪不得!怪不得今天西圩埠那边动静那么大!去了好多官兵,原来是……原来是在给海路清场!”

“嘘,小声点儿,别乱说,西圩埠可是郑家的,回春堂也是。”

顾明烛假装没听见这句,重新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到药行里来,“总之,崖山要变了。海路一通,外面的商船会靠岸,外面的药商会来收药。”

她环视一圈,看着那些渐渐亮起来的眼睛,语气放缓了些:“不过,归贝收药有一个条件。”

大伙儿眼睛里的光还没褪干净,就又开始紧张了。是不是又要开始画饼了?

顾明烛看出了他们的顾虑,没绕弯子直接说:“所有药,需符合这两个册子里的标准。归贝药行是承诺可以保底收、可以违约赔二倍,但这些的前提是,各位种出来的东西得是能拿得出手的东西。我不能拿着一筐烂叶子去跟番商说‘这是我们崖山的药’。如果崖山的药越种越差,外面的商船来了看一眼就走,谁吃亏?还是种药的人吃亏。”

棚民们互相看看,倒是认可。

“这规矩在理。种粮也得按节气来,何况种药?顾医宾你只要能教,我就学,学会了就按你说的种。种不好是我自己的事,种好了你收,这没毛病。”

顾明烛见大家都认,悄悄松了口气。她要的不是一个无条件兜底的大善人形象。

她要的是规矩,是行规,是一套哪怕她有朝一日离开崖山,后人照着做也能运转下去的制度。

毕竟她不可能永远守在这儿。

沈寂肩上的担子有多重,她看得清楚。开海一事若成,崖山不过是棋盘上一角,那人终究要去更大的局里落子。

可崖山其它正经的药行呢?他们凭什么能继续安稳赚钱?

凭的就是今天立下的这些条条框框。

按标准种,按约定收,品质说话,契约兜底。这套规矩一旦被棚民接受、被市场认可,就算归贝药行换了东家、换了掌柜,只要崖山的药材牌子不倒,后来者照样能靠着这套行规赚到银子。

顾明烛,“现在拿定主意的人可以马上登记。归贝会派人挨家挨户去瞧地,看看土质、朝向、排水,适合种哪类药材。一地一策,契约也清晰。若是今日还拿不定主意,也不急,回去跟家里人好好商量便是。反正先看先种,后看后种,不争不抢,各按各的节奏来。可丑话也说在前头,今年第一期只签一百亩,先到先得。”

话音落下,前堂安静了片刻。

“顾医宾,眼下是腊月,马上签了马上就能种?”

顾明烛解答得很详细,“腊月可以先备地,雨水少,把坡地深翻一遍,还得堆肥,另外也可以种一部分耐寒的药材的。比如麦冬、金银花、还有些多年生药材,腊月是移栽的好时节。”

大伙儿你看我、我看你,刚才那股热乎劲儿落回了实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4章

“我得回去跟爹娘商量商量。”一个中年汉子挠着头, 讷讷地说,“家里那几亩地要是改种药,今年的口粮咋办, 得合计合计。”

“婆姨怀着身子呢, 这事我一个人定不了, 得回去问问她意思。”

顾明烛也料到了会是这场景, 但不怕,但凡有一家种, 她——

“我来登记。”

一道清越的女声从人群最后方切了进来。

众人回头,是个看起来顶多三十出头,一身粗布袄裙的妇人,发髻梳得一丝不乱,虽无珠翠,却自有一股不容人怠慢的气度。

脸上明明没什么表情,但只要被她眼神扫过的, 就莫名觉得自己被挑剔了……

她走到柜台前,不看螺儿不看晏七更不看李南生,只盯着顾明烛,开口便是连珠炮:“顾医宾,你这套章程说保底收、赔二倍, 听着体面。可我这药按你的标准种出来了, 你到时挑毛病说根须不够长、色泽不够正、这不对那不对,最后拒收。我拿你怎么办?去县衙击鼓鸣冤?还是去找钦差大人评理?”

棚民们眼睛一亮,看向顾明烛。

顾明烛神色不变:“归贝的验收标准会白纸黑字写在契书上。什么品相收、什么品相不收, 列得清清楚楚。”

“契书?”妇人轻笑了一声,“我见的契书比你见的病人多。写得清楚的,到时候总有特殊情况。列得明白的, 到时候总有酌情处理。你顾医宾今日说得天花乱坠,明日换了掌柜的,或是你自个儿哪天走了,后来的不认账,我找谁说理去?”

她环视了一圈那些屏息凝神的棚民,声调高了些,“各位要是觉得我危言耸听,不妨想想从前那些药行、或者地主是怎么对你们的。种子赊给你们的时候,哪个不是满面春风?收药收粮的时候,哪个不是冷若冰霜?契约?那玩意儿在他们手里是捆你们的绳子,不是保你们的伞。”

说完,她又转回头盯着顾明烛,“所以顾医宾,你拿什么来保证不会变卦。再者说,你要是哪天走了,后来的人不认帐又该如何?光靠一张契书,不够。”

前堂里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顾明烛与她对视了片刻,笑着点点头,“那依这位夫人所见,该如何?”

“要我说,验收不能只由归贝一家说了算。收药的时候得有公验。药行公会得派人到场。”

顾明烛刚想开口,妇人立刻打断,“您可千万别说药行公会是回春堂把持的,他们不会派公正的人来。正因为公会是他们把持的,才更得让他们派人来。你想在崖山立规矩没错,但风险可是我们这些人在担的。”

她说着,环视了一圈那些屏息凝神的棚民,“各位的命就拴在那几亩坡地上。归贝收药赚的是差价,走的是海路,做的是番邦的买卖,亏了一年也不会伤筋动骨。可各位呢?一年种不好,全家就得啃树皮,那是要饿死人的。”

她说着,转回头盯着顾明烛,“所以得让药行公会派人来,放心,他们不敢对归贝不公,对吧,顾医宾?”

话里有话,那可不是吗?谁敢对沈寂不公?顾明烛但笑不语。

“你顾医宾要立规矩,就得敢把刀递到对手手里,看他敢不敢砍你。他不敢砍,这规矩就成了。他要是真敢砍……”

妇人也笑了,“那他就亲手把崖山人的饭碗砸了,到时候饿急了的人,可不管什么回春堂不回春的。”

螺儿烦这妇人对自家夫人的态度,刚想插话,被顾明烛拦下,心平气和的:“成,收药的时候归贝出面去请药行的行尊来当个见证。还有什么问题?”

“我今天要是登了记,明儿你派人去验我的田,发现不适合,不会逼我认下吧?”

“当然不会,归贝可是要出药种的,那也是成本,我们也没那个闲心去浪费自己的银子。”

妇人想了想,“行,我认可你这句。契约可准备好了?”

李南生看向顾明烛,得了示意,才取出一沓早已备好的契书递向那妇人,“这位夫人请过目。”

那妇人没接,只淡淡道:“劳您给念念,哪里含糊,咱们可以当场说清。”

李南生:“……”

顾明烛只点了点头。

李南生只好翻开,声音清朗地念了起来,一行一行的,不快不慢,每个条款都念全了,并且把方才这妇人要求的那条也加了上去。

以及换掌柜不影响契约、三年解约期、双向赔偿。

那妇人又打断,“慢,三年预期收益损失,怎么算?”

李南生:“取签约前三年度崖山同类药材平均亩产价值,乘以毁约亩数,再乘以三。若不足三年,取已有年度的平均值。若棚民认为核算不公,可申请复核。”

妇人没再挑刺,只淡淡道:“还算写得清楚。继续念。”

李南生又往下念,直到全文念完。

“没了?”妇人问。

“没了。敢问夫人要拿多少亩来种药?”李南生问。

“三十亩。”

“三、三十亩?!”

众人皆惊。

“不是银子的事!三十亩全种药?她家地里以前种过药吗?懂不懂药性?万一死苗了呢?”

“刚才顾医宾说了,种子可以从第一次收购款里扣,可那也得等收成才扣得着啊!这一年的嚼用呢?全家喝风去?”

“你们真是瞎操心,没听见她刚才说的话么?那架势,那口气,人家家里必是有这个本事的。”

“可归贝一共才签三十亩,她一个人就占了三十亩,这……”

“那谁让人家果断呢,你不犹豫,你也能签。”

众人议论的这工夫,那妇人已经把契书亲自又从头到尾看完,从袖中取出一方私印盖下了章。

鲜红的印文落在纸上,醒目而郑重的四个字:裴门张氏。

“地在东山南坡。”张兰因收起私印,语气相当的热络,“顾医宾明天可以派人来。”

顾明烛微笑点头,“好,另外,为了节约大家的时间,张娘子不妨先把土样准备好。”

说着,就让螺儿拿纸过来,拿炭笔简单的画了个坡面,标注了五个点位。”五处取土,坡上、坡中、坡下、坡顶碎石区、坡脚近水处。每处取表层下三寸的,不要混,不要沾了地表枯草烂叶,也不要取到石头缝里的。用干净的碗或陶片接着,每样一碗。”

想了想,她又补充:“取土的时辰宜早不宜晚,有露水的时候最好。”

张兰因接过纸低头看了一眼,“行。”

“另外你若是知道哪块地往年种过什么、施过什么肥,也一并告诉我。我好综合判断。”

张兰因“嗯"了一声,“我会把佃农也带过去,他们肯定是知晓的。”

“好,那就明天见。”

张兰因转身就走,裙裾带风,一步都没停。跨出归贝药行的门槛还加了速,一直小跑到街角拐弯,背靠着斑驳的石头墙才终于卸了劲儿。

垂下手发现掌心全是汗。她盯着自己手指上的印泥痕,舒心地笑了。

紧张死了,她方才嘴里说得硬气,其实从头到尾都在赌。

赌顾明烛不跟她计较、赌归贝药行真的如她所说那样“靠规矩吃饭”而不是靠脾气筛人。

方才她最怕的是什么?怕顾明烛当众笑她是流犯、笑她是侯府败了的二房夫人,然后当着满堂棚民的面轻飘飘把她拒了。

那她以后在安济村就不用抬头做人了。

所以她还是动了些心思的,还故意让那个伙计念完整个契约,那当然也不是刁难,是一箭双雕。

她相信以顾明烛的聪明,一定能看出她是给药行做了一次免费的宣讲,而且是以“我替你们把关”的姿态做的。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棚民们才会更觉得这事儿靠谱。

她相信顾明烛能懂她的意思,那顾氏,精着呢!

她今天一早出来办了不少事儿,连裴老二都不知道的事儿。

抄家那晚,裴老二在外头醉醺醺地骂抄家的官兵,骂长房、骂命,她可没那个闲工夫骂,一根一根地把金线往头发里绕,还往鞋底塞了一千两的银票。

她嫁进来的时候嫁妆足足带了二十万两。

那时候她才十六,觉得自己一个商户女能嫁进侯府裴家是天大的高攀、天大的体面。

她以为自己从此就是裴门的二夫人了,哪怕二爷是庶子,那也是长房的庶子,她便是能在府里挺直腰杆做夫人的女人。

所以刚成婚那几年,二爷说什么她信什么。

二爷说需要银钱打点上司,她二话不说就给。二爷说同僚家里办喜事,得包厚一点的贺礼才不丢侯府的脸,她又给。二爷说外头有个营生,周转不开,她还是给。

她给得心甘情愿,觉得这就是做媳妇的本分,觉得只要自己够贤惠、够大方,二爷就再不会小瞧她商户女的身份。

她甚至不觉得自己是在贴补。她觉得这是她在替侯府撑门面,是在帮二爷立业。

她那二十万两嫁妆,是证明张家女儿不比任何世家千金差的筹码。

直到有一年除夕灯会满城的烟火,满街的红。

她本来不该去的,侯府的女眷不兴往人堆里挤,可二爷喝多了,非拉着她,说要给外头的人看看裴家二爷和二奶奶琴瑟和鸣。

她信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5章

她穿着新置办的裙子, 戴着玉簪站在灯影里,觉得自己可真美啊。

然后一个更年轻的女人走了过来,一身绫罗满头珠翠。

张兰因认得这女娘头顶的那支钗, 她也问过价, 一千八百两。

她没买, 不是买不起, 而是爹娘教她“商贾之家入了公门,更得谨小慎微”。

所以她把那支钗从心里摘了出去。

四目相对, 那女人对着她笑,一脸的轻蔑和怜悯,然后目光落在裴二爷身上,娇声道:“二爷,您说好了要陪奴家守岁的,奴家等了半晌呢。”

这女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凿进张兰因耳朵里。

裴二爷的手臂还挨着她的, 嘴上却对着那女人在说话,“五娘莫怪,晚些定然过去。”

莫怪。

二爷当着她这个正室的面,跟一个不知道是外室还是妓子的女人说“莫怪”。

张兰因站在那里一寸寸地碎开,整个人都麻了, 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那女人甚至往前迈了一步结结实实地撞开了她。

她站稳了, 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二爷。看着这个她嫁了三年、贴了无数嫁妆、替他填了无数窟窿的男人。

看着他脸上烦躁的表情,“五娘又不是故意的。你一个大妇,这点事也值得摆脸色?”

“哟, 二夫人真生奴家的气了?莫不是真像二爷说的,商户出来的就是心胸不宽?”

张兰因终于知道了什么叫万箭穿心。

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后来怎么回的侯府,反正二爷没跟回来。

她去找老夫人哭诉, 老夫人说她到底上不得台面,这点事都经不住,往后怎么当二房的家?

从那天起,二爷就变了。反正他的外室都摆到了台面上,张兰因也只能忍着。

逐渐的,张兰因也变了。

从前那个生怕被人说一句“商贾女不懂规矩”的人被碾成了灰。

她不再赔着笑脸去讨好任何人,也不再费心去证明什么。她开始用一句话噎得人下不来台。

侯府里那些从前敢在她面前拿腔作调的婆子,后来见着她都要绕着走。

有人背后说她果然不如世家大族书香门弟出来的苏念晚。

呵,当她不知道侯府为什么给两个庶子都娶商户女?侯府只有长房是宝,另两房就是钱袋子。

长房那位大爷,当年出征北境,满京城谁不夸裴家战功赫赫、一门忠烈?

凯旋归来时百姓夹道相迎,风光得不行。可谁知道那支队伍出京时用的粮草、甲胄、马匹,有三成是她张兰因的爹娘出的?

她记得很清楚。

那年出征前三个月,长房派人去张家“借”银子,说是军需紧急,朝廷的拨付还没下来。她娘当时还高兴得不行,拉着她的手说:“因儿啊,你能嫁进侯府是福气,你弟弟这回娶亲都跟着借到了体面,娶到了官家娘子的。”

后来大爷得胜还朝,封赏下来侯府上下人人有份,包括她的娘家也得了好处。

但那好处跟她无关,是体现在她弟弟身上的。

娘家三个弟弟都得了体面。大弟弟借着裴府舅爷的名头把铺子开进了上京。

二弟弟做的是漕运买卖,往后哪个敢验他的船引?

三弟弟甚至娶到了从六品通政司家的庶女。

张兰因看清了,在娘家人眼里,她是张家送去换体面的贡品。

在婆家人眼里,她是商户女,天生低人一等。

在裴二爷眼里,她是钱袋子,用完了就扔在一边。

没有人在乎张兰因这个人。

既然好心喂了狗,那就别怪她往后把牙齿露出来。

从那天起,她再也没给过裴二一分嫁妆银子。二爷偷她的,她就偷公中的,不偷白不偷。

可人算不如天算,抄家后她来得及带出来一千两。

娘家跟她切割得干干净净,压根无人过来送哪怕一两银子。

流放路,三千里的风餐露宿,那一千两她一文都没动,长房那俩老货死不死都跟她没一点儿关系。

这是她给一双儿女留的保命银。她什么都不在乎,唯有一双命根子谁也别想欺负。

终于走到了崖山,终于分了家。几间石屋,四壁漏风,地上除了干草什么都没有。

可她站在那间屋子里也觉得踏实。因为没人能从她手里抢走这间破屋子,因为没人看得上它。

可怎么活下去?

她辗转反侧想了好几晚。

裴老二必是指望不上的,庶女裴月华有顾氏撑腰,将来赚了银子也必是不给她儿女花的。

不能坐吃山空。

一千两听着多,可柴米油盐、冬衣夏裳、孩子长大了哪怕不能再科举,也得继续让他们读书识字的。

哪一样不要钱?

也不能贸然出手。崖山不是上京,这里没有她熟悉的圈子,随便做买卖只会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开个小铺子?给人做针线?把银子放出去吃利息?她一个一个地想。

直到三天前,她去了趟内城。

说是找门路,其实心里也没底。牙行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接触到正经买卖的地方。

当然,她也知道牙行里什么人都有,有正经做生意的,也有专坑外乡人的骗子。她睁大了眼睛挑。

她挑中两个买卖,一是船。

当然她买不起深海的大渔船,只买了条近海跑运输的舢板,沿着海岸线跑几个渔村之间贩盐、贩布、贩干货。

船主是个老了跑不动的老渔民,连船带渔网一起脱手,还搭了个熟手船工。

那船工是个本地鳏夫,三十来岁,话少,肯干,她按月给他工钱就成。

第二个买卖是地,坡地。

没办法,崖山熟田极少有出手的,都是一代一代往下传,除非绝户或者遭了大难,否则根本不会拿出来卖。

只有棚户开出来的坡地能最快入手。

她亲自去绕着那片地走了一圈,那地不贫。坡向东南,上午的日头能照到,下午有山影遮着不至于暴晒。

排水也不错,地里头又没有低洼的坑,下雨天水顺着坡势往下流。

来回走了两趟,她心里有数了,回到牙行狠狠的杀价。坡田比平原田便宜,一两银子一亩,张兰因一口气买了三十亩。

在大胤,流犯只要不是被判“编配刑”,到了附籍后买地是合法的,只需按市价交易、过割税赋即可,跟普通百姓一样。

只不过大部分流犯不是死在途中,就是在途中花尽了银两,极少有像张兰因这么强悍的能藏住千两。

但这二十亩田如何种、谁来种、种什么?

张兰因从牙行出来,还在苦恼的时候就瞧见街上的人都在往一个方向跑,说是那边儿有家新开业的铺子,发赤糖还发姜片。

于是她就跟着来了,这才发现是顾明烛的药行。

再然后就悄悄在后头看热闹,看着看着发现了商机。

的确,她不懂药更不懂种药,但她懂人、懂审时度势。

她爹当年经常说一句话:“不熟的行当不可怕,跟对了人,比做对了事还要紧。”

顾明烛那人嘴上不留情,手上却不出错,且背后还有沈寂撑腰。这样的人,值得她把注押上去。

最坏的光景不过是赔了三十亩地的工夫,她还兜得住。

但万一海路真通了,番商真来了,那药材销路……

她果断押上了自己全部的田产!

而她走后,前堂里的人半晌没回过神来。百亩的田约瞬间少了三十,紧迫感这不就来了嘛这不就。

还是那个缺了半根手指的老渔民先动了,往前挪了两步,“我登记!我左右也划不动船了,我登记五亩!”

又是一片哗然。

在场的有不少是认识这老渔民的,他家包括他老妻在内一共六口人,除了有两条船和一身出海的本事之外,一共也只攒了十亩坡地,这就拿一半儿出来了?

“老哥,你可得算计好啊,剩五亩地可是连你家的口粮都不够的。”

老渔民苦笑一声,“哪怕十亩都是口粮田也还是不够啊!

大胤实行夏秋二税,大致每亩纳粮一斗到三斗不等,加上各种杂税、徭役折变,实际税负占到亩产量的三四成甚至更多。尤其他那坡地贫瘠,亩产更低。

而一户六口之家,按正常年景,每人每年也需口粮三石左右。

他家的坡地之前都是种薯类,亩产鲜薯约十到十五石,交完税之后万一遇个什么台风、旱情,或者家里有人生病,靠十亩地过得艰难万分。

正因如此,他打算把一半的田押到药材上去。

药材若能卖出价钱,换来银子买粮、买布、买盐,才算真正活过来。

“没啥好商量的。五亩地,我定了,就按刚才那位娘子的约给我也签一份。我老汉不识字,按手印!”老渔民拍了桌子给自己壮胆。

一个登记了,就有两个、三个。

零零散散地,前堂里走出了五、六个人陆续定了,但都订的少。都是两亩、三亩的从牙缝里往外挤。

小半个时辰不到,剩下四五十亩名额。其实聪明点儿的已经跑了,跑回家跟家人商量去。

前堂的人稀稀拉拉散了些出去,又被后进来的人填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6章

也不止是来谈地的, 更多的还是买药的。

于是一整天前堂就没少过人。

李南生、阿宽、珠儿、螺儿差点儿忙不过来,晏七这个“东家”都净了手进柜台后头帮忙。

螺儿在“收银台”那里拨算盘,“老伯三副药, 原价三十六文, 收您三十二文。”

“婶子两副药四十文, 收您三十六文。”

贫户抓药虽然单笔金额不大, 但胜在人多。

下午,那三个村的“供货队”也准时到了。

如今他们对收药流程熟得不能再熟:牛车直接赶进后院新开的偏门过磅、验货、对账、付钱, 一条龙走完,车辙都不带偏的。

这后院如今已是归贝药行的“第二心脏”。

后门进门右手边是一片平整的青石板地,边上立着一架崭新的官制公平秤。

旁边是两口大缸,一口装着清水,专门用来漂洗刚收来的鲜草药,洗去泥沙杂质。

另一口装着淡盐水,用于浸泡易虫蛀的根茎类药材。

紧接着是阴干廊。

崖山湿气重, 药材最怕霉变。后院沿着墙根搭了一圈宽敞的悬空晾架,离地三尺,既通风又防潮。架子上铺着竹篾席,上面摊开着刚洗好、切好的甘草片、地黄等。

再往里是炮制房。

一间屋里新垒了几个小灶,专门用来蒸制药材、熬制膏方。另一间是炒药房, 架子上堆着麦麸, 是用来拌炒枳壳、山楂之类的辅料。

一直到前堂没什么客人了,李南生才开始守着一口大铁锅翻炒酸枣仁,锅铲翻飞间, 满屋子都是焦香。

最里面是仓储库。

库房分了“干、湿、鲜、贵”四个区。普通的甘草、茯苓之类堆放在通风干燥的架子上。

鲜药埋在河沙池里保鲜。最里面的一个小隔间上了两道锁,里面放着鹿角胶、人参等贵重药材。

库房一角还放着几个半人高的大酒坛子,用来浸泡制备药酒用的。

最后还有个不起眼的“废料角”。

洗药剩下的泥沙、挑出来的烂叶子也不能随意丢弃, 集中堆放在这儿,定期集中销毁。

前堂是门面,赚银子赚口碑。后院是根基,控货源和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