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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周山长握着沉甸甸的紫光琉璃灯, 字字铿锵,“三百枚。诸位乡老,这是处心积虑要毁掉民选出来的监事, 毁掉沈大人定下的规矩, 毁掉西圩埠生民的饭碗!”

“欺人太甚啊!咱们不就是选几个监事么?又不是把西圩埠从舆图上抹了, 这帮人怎么就容不得呢?”

“要选人, 不过是让咱们这帮泥腿子也能喝口热汤,他们三大世家就急得跳脚, 非要在汤里下毒?”

“可不是嘛!还做这假筹捣乱。”

议论声四起,都是对三大世家的不满,也觉得不可理喻。

“林启年。”沈寂让整个晒场又安静了下来,“你方才质问本司调水师入港,是以军胁民?好,那本司今日便让你看看这兵为何而调。晏七,带人进来。”

晏七会意, 吹响鹧鸪哨子。

没一会儿,晒场入口处又走进一队锦衣卫,打头的手里还捧着一个铁皮箱子。

后头押着几个面如死灰的人,正是在帐房密室里集议的三大世家管事。

这几人虽说都是家奴,但世家的家奴在崖山也是跺跺脚地皮颤的人物。

晏九接过铁皮箱送上选举台打开, 里头是一摞摞打着火漆的账册。

“回大人, ”晏九抱拳,“我等在西圩埠帐房密室人赃并获。这几人在密谋待选举混乱之际打砸集市、纵火焚烧东栈货仓引发民乱,再嫁祸巡检司。这是他们的往来账目, 其中一本清清楚楚的记了收买百人以及制三百枚假筹的工钱,还有收买三名监票人的银两去向。银子是从西圩埠的暗账里出的。”

沈寂看向林启年惨白的脸,话却是问晏九, “被收买的三名监票人,姓氏名谁,受贿几何?”

晏九打开帐簿高声念名:“崖山渔行公会会首赵大有。受贿纹银一千三百两,另许其名下鱼行来年免缴一成抽分。”

监票席末尾的赵大有原本还强作镇定,此刻被当众点破,一脸无辜,“大人,我……冤枉……”

晏九继续念着:“西圩埠船匠行会,长老钱四多。受贿纹银九百两,另许其名下船行独占明年官船修缮之权。”

钱四多是个干瘦老头,两眼一翻直接软倒在地口吐白沫,被顾明烛几针又扎醒了。

“最后一个,崖山巡检司佥事孙守业,受贿纹银两千两!”

孙守业并不是监票人,没在选举台上,而在领带维守的队伍前头,本能的转身想跑。

可身后的路被无数苦其久矣的百姓堵得水泄不通。

孙守业退无可退。

“抓人。”沈寂拿起一本帐簿翻看,头也没抬的下令。

晏三带人分开惊呆的巡检司兵丁,几步便跨到孙守业面前反拧了他。

孙守业官威尽失地被扭送至台上。

沈寂的目光投向台下那数千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诸位,”他的声音透过紫铜扩声筒传出,清晰地传遍晒场每一个角落,“郑家之恶不止于做假筹、收买监票人。他们更视朝廷法度为无物。私调护院、亡命徒,共计二百八十人。只待里应外合,屠戮百姓,制造大乱再嫁祸北司以及广城水师。妄想让四千百姓在自相践踏下,重新跪回郑家的脚下!”

“嗡……”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这已经不是舞弊,这是屠杀!

“林启年,你可还有话说?”沈寂冷笑一声,看向林启年。

林启年浑身剧震,他没想到沈寂竟然连密室都查到了!可他一直以为是“文攻”,家主并没告诉他还有“武卫”啊!他若早知道郑家要屠戮百姓,刚才那番“以军胁民”的说辞根本不会说啊!!

家主简直胆大包天还害死他啊!!!

林启年强撑着力气,电光火石间又被他想到驳辩的话,“郑家一共才派出两百多私丁,更何况这些家丁不是也有投筹权吗?不是沈大人定的规矩吗,他们虽然来了,但赤手空拳并不违律!”

“谁告诉你他们赤手空拳了?”沈寂笑了。

晏三也笑了,朝后头挥了挥手,陆青崖带着志愿役,提着几麻袋东西过来,把里头的东西往台上一倒。

好家伙,短刀、短刺、短叉,全是开了刃的。正是郑家派人连夜藏在外围的那批!

至于锦衣卫是怎么找到的?

说到这个顾明烛就累得想哭啊!她跟沈寂一人拎着一台系统奖励的广域金属探测仪探了大半夜啊!!

想到这儿,她忍不住揉了揉发酸的腕子,没好气地瞪了沈寂一眼。沈寂也刚好看向她,目光略心虚,赶紧避开。

而林启年还在死鸭子嘴硬,“沈大人明查,但……但卑职觉得,这些东西上可有世家族标?否没有的话……”

晏三冷笑一声,只对沈寂回话,“大人,属下已拿到‘永昌铁铺’的出货单。连续五日,有人急购短刀五十、短刺三十、鱼叉二十,共计一百件。这百件上都刻有永昌的炉号,永昌掌柜方才也亲自到场确认了买主正是台下跪着的郑家家丁之一。人证物证俱在,所有私丁均被抓获。”

其实这是郑家布置的一步万无一失的“妙棋”。

郑家盘踞崖山多年,私库里有不少积攒下来的精铁利器。但以防万一不能动用,想着从私铁贩子那里再采购一批吧,可偏偏锦衣卫和巡检司把几个码头都死死盯着。

情急之下他们才临时去市井间的永昌铁铺买出一批粗货。

想得是反正只是用来在选举日制造混乱,又不是真的起兵造反,用一次就扔海里。

万万没想到锦衣卫的动作竟这么快,这么准,不仅能铁器都搜了出来,还把出货单都扣在了手里!

晏三的话彻底割断了林启年最后一丝侥幸,他不敢再为郑家辩驳一言,脑子里念头飞转,反倒升起劫后余生的庆幸。

幸好啊,幸好自己这个不得势的庶子,连收贿银的资格都没有。

这该死的边缘身份此刻竟成了他的保命符。

林启年极快地权衡了利弊,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闭嘴。

高台之上,沈寂把林启年那瞬间的惊愕、庆幸、再到沉寂尽收眼底,唇角扬起嘲讽的笑意。

林启年,他确曾查过。

他在科举中勉强挤进了乙榜,得了个同进士出身,古板、木讷,缺乏变通。凭着苦读和一点祖上荫庇熬了十年,才混到崖山通判的冷板凳上。

他既无林家嫡系的精明狠辣,更无富贵,在林家只算一个可有可无的摆设。

硕鼠名单里确实没他的份。

可偏偏是这样一个边缘人物在今日跳得最高,叫得最响,妄图能被自己的主家瞧上,给自己平庸的仕途博一个出头的机会。

既如此……沈寂心下冷哂,既想借势,那本司便借你这张嘴,替本司把要么布的话,公布给所有西圩埠百姓。

他向前一步,“林启年,本司问你。若这水师不在,若那些铁器没有提前被搜出,此刻的西圩埠该是何等光景?”

沈寂的目光钉在林启年身上,一字一字如同判词:“若无水师,此刻这二百八十名私丁持着百柄利刃,此刻该已饮了选民之血!那收买的监票人此刻已经把郑家的私意,强加于四千生民之上!”

“若无水师,此刻的东栈食市该已燃起冲天大火,黑烟蔽日。而你们,”沈寂指向林启年和那三个抖如筛糠的监票,“会从容站出,指着尸骸大骂是北司弹压不力、恃武生事。届时死的是百姓,流的是民脂,而郑家依旧高高在上。林启年,你口中的以军胁民,究竟是本司护着百姓,还是你们怕本司护住了百姓,让你们再无可胁!”

这番话炸得林启年魂飞魄散。

沈寂描绘的那幅景象他从未想过啊,冤枉啊,可他……他为啥胆大包天的敢针对沈寂啊!他现在悔得肠子发青,“卑、卑职不是……”

沈寂不会给他再废话的机会,他喜欢打人可着一个位置打,往死里打,“林启年!你说郑家顶多算是行事张狂,今日之事是本司上纲上线。林启年,亏你读了那么多的圣贤书,眼里却只看得见衙门的等级、世家的尊荣,看不见这西圩埠四千生民的性命,更看不见朝廷的法度!”

沈寂一指台下黑压压的百姓:“林启年!《大胤律》载,聚众烧劫官民房屋、仓库、积年钱粮者,以谋叛论!四千生民今日在此,行的是朝廷特许之民选,立的是已在朝廷备案的监港会,守的是本司奉旨推行的开海新政!这选举场便是朝廷法度延伸之地。而郑家私自调丁持械于此,意欲何为?是要以私兵抗王法、以刀斧夺民权!这难道还不算动摇国本的谋叛?”

“林启年!你在崖山做了十年通判,难道连这都不懂?还是说,你心里清楚得很,只是故意装糊涂,想替你的主子把这谋反大罪,轻描淡写成一句行事张狂!”

沈寂一步踏前,渊渟岳峙的威压逼得林启年连退两步,几乎跌坐在地。

“林启年!假筹已清,奸谋已破,贼兵已擒。现在本司再给你一次机会,再问你一次,这选举,立不立得住?这新政,做不做得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2章

林启年此刻哪里还说得出半个“不”字。只觉得一股酸楚直冲眼眶, 想哭,想嚎,想扯着嗓子喊, 想说:这不关我事啊沈大人!我只是个通判啊!我连三大世家那行贿的脏银名单都上不去啊!您抓我也榨不出几两油水啊!我只是想学学京城里那些个御史大夫立个言啊!我只是多了几句嘴, 想给自己死气沉沉的仕途博一点微末的名声啊!

这个在官场底层挣扎了十年的可怜虫想借着巨鲸的浪头翻个身, 没想到快被巨浪压死了。

“卑……卑职……”林启年嘴唇哆嗦着, 眼睛翻白,直接厥了过去。

顾明烛眉头紧蹙。

得, 又厥一个,且一看就跟前头那个不同,这个是真厥!

无奈,赶紧上前搭上林启年手腕,又翻开他眼皮看了看,“沈大人,他是急性心厥心脉瘀阻, 再晚片刻怕是要梗了。”

沈寂面色不变,“既如此,烦请顾医宾替他施救。”

顾明烛没耽误,朝台下卫协一挥手。两个医士大步跑上来,动作麻利地把林启年放上担架, 快步抬往高坡上的医车。

沈寂的目光重新扫过全场, 再次压下了所有的嘈杂:“本司再问诸位一句。假筹已清,奸谋已破,逆贼已擒, 这选举立不立得住?这新政,做不做得下去!这选出来的监事,算不算数!”

这一问, 问的是台下几千个真正握着筹片的百姓。

短暂的死寂后,嗓门最大的船工老赵高声喊着,脖颈青筋暴起:“立得住!怎么立不住!”

“算数!”

“做得下去!”

“选!谁他娘的怕谁!”

吼声如同涨潮的海浪,一浪高过一浪。

这么多年了,西圩埠的人多少回想告,可没一回能成。如今这个从上京来的沈大人硬生生把郑家的勾当摊在了四千生民面前,连巡检司做威做福的孙佥事都说拿下就拿下。

这是西圩埠开埠以来头一回!头一回有人敢动三大世家。虽说不至于立马就扳倒,但起码这轮没输!

大伙看向沈寂的眼神里终于有了托付之意。

沈寂的目光落在“硕果仅存”的两个监票人身上。

一个是周山长,另一个是西圩埠脚力行推举的一个六十几岁的老账房,姓陈。

“二位先生。”沈寂微微颔首,没有半分威压,“如今奸谋已破,最后的唱票之权归还于二位手中。二位若不愿再沾,本司即刻派人送二位归家,绝不强求。但二位若还信得过本司,便请二位把这最后的关口把住了。”

老账房膝盖骨还在打颤,可腰杆却一点点直了起来。

他看向身边的周山长,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重量”。

周山长没有犹豫,“沈大人言重了。老朽虽年迈力薄,却也知公道二字如何写。今日这监票之责,老朽受下了!”

老账房也跟着躬身,声音虽小,却斩钉截铁:“老朽,愿为见证。”

沈寂脸上的疲惫终于化开,“有劳二位先生。”

这次换周山长亲自主持:“唱票!”

与此同时,顾明烛的红十字医车上。

林启年瘫在担架上面色青紫,牙关紧闭。

顾明烛从空间里拿出便携式除颤监护仪,把电极片贴在他胸上。

“滴滴”。

仪器发出提示音,屏幕上一条室上性心动过速的心电波形在剧烈抖动。

顾明烛把血氧饱和度探头也夹上林启年的手指,读数正从下跌。

急性ST段抬高型心梗,室颤前兆。

肾上腺素静脉推注,随后是阿司匹林肠溶片,顾明烛捏开林启年的嘴塞入舌下含服。

心脏被强行起搏的胀痛让林启年浑身痉挛。

顾明烛在除颤仪上涂好导电糊,再次确认心律准备除颤,200焦耳。

“砰!”

林启年身体弹起又落下。

无效,增加至300焦耳。

“砰!”

心电监护仪上的长音终于消失,血氧读数也艰难地爬升。

顾明烛长舒一口气,从空间里拿出全套的吸氧设计给林启年用上。

特喵的,多好笑,她严阵以待的医车,首位、应该也是选举日最后一位患者,是个捣乱的。

医车外,唱票已经开始。

由监票人周山长亲自报出总数:“林细姑,两箱合计,得筹二百一十四枚。”

“赵德贵,两箱合计,得筹八十七枚。”

“噗”,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发出一声嗤笑。

这可怜的票数让赵德贵保养得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众目睽睽之下很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也是郑家那六十五人暗线名单里的,但不是主力要捧的棋子。

按原定的假筹排布,他虽上不了位,但好歹能混个中不溜秋的名次,在自家主子面前也算交了差,不至于太难看。

可如今假筹被掀真票落地,这八十七票着实丢人。

这种恨不得找个坑把自己埋了的心思,台下并非孤例。

六十五人当中已有好几个被唱出了名字,票数无一例外都惨淡得可怜。

只恨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上了这种足以被钉在崖山耻辱柱上的榜单。

唱票接近尾声。

全部筹片清点完毕,粉牌上的十二个名字终于尘埃落定。

“老朽周秉谦,以崖山书院山长之名,以今日在场四千二百四十二位选民之名,见证此番选举,票实、人实、心实。当选西圩埠监港会十二监事者,依次为……”

每一个名字都伴随着山呼海啸的欢呼。

十二人里有船匠、胥户、脚夫、码头商户,一起被众人簇拥着走上高台。

“我等十二人,今日于西圩埠立誓。”

“身受四千二百四十二位父老之托,掌监港之权。”

“往后行事,眼中只有公利,不论私亲!账目不清,我等共担其咎。权柄有私,我等共受刀斧。若背此誓,天厌之,人弃之,魂沉崖山!”

誓言毕。

沈寂站在高台边缘,整个人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挺拔,目光落在台下最远的那个角落。

那里,裴时序正转身离开。

两个男人隔着半个喧嚣的晒场,隔着刚刚落定的半幅权力局,也是两道夺目的风景。

一个在光里笑揽风云,一个向暗处步履生锋。

还有一个在医车里抱怨:累死啦!

入夜,沈寂没回行辕,留在了巡检司。

白天选举选出了监港会,也暴露了郑家的底牌。

但选举只是第一步,沈寂要的是合法清算。他得把白天抓到的人连夜过一遍堂,把他们的口供串起来就可以往下一步去查。

顾明烛自己在行辕睡了进崖山以来最甜最熟的一个觉。

累,着实累,十几天的筹备一边要防着明枪暗箭,一边要安抚惊弓之鸟的苦力百姓、一边要筹备这史无前例的选举,一边还要在归贝药行里做买卖。

每一条神经都绷到了极致。

天快亮的时候,终于接收到了系统奖励。

【检测到宿主完成阶段性主线任务:西圩埠民心所向。】

【任务评价:S级(破局者)】

【任务二:大规模群体性事件干预完成度:100%。

评价:S级(救赎者)。成功遏制了因假筹事件曝光引发的非理性骚乱踩踏,避免了至少三百人或以上的踩踏伤亡。】

【任务奖励发放中……】

奖励一:

【特化装备箱。】

1、改良式“猛火油”□□(30枚)

2、神臂弓5架及专用破甲锥箭(500支)

奖励二:

【烧伤急救箱】×1(内含:烧伤膏、生肌玉红膏、地榆炭粉、烫伤油、无菌纱布×20卷、剪式镊×2把)。

随后还有三个盲盒奖励。

第一个盲盒里是军用级的止血凝胶20盒,打开是白色的膏状物。顾明烛看了使用说明,这东西涂在开放性伤口上,10秒内就能形成保护膜强力止血。

第二个盲盒是一艘4米长的硬木小艇,杉木骨架,外蒙生牛皮,底部覆薄铜皮。

船身极窄,最宽处不到一米,像一条梭子。两侧绑了六个密封猪皮气囊。

比较特殊的是它的动力是海底纵帆,用一根可收放的单桅加上三角软帆。

好处是转向极快,比硬帆灵活得多。另外还加了一套艉桨和舷外撑杆。

简单的说,这东西再加上拖绳,在水面上就跟飞似的。

但奖励明显都是跟战斗相关了,顾明烛越往后心情越复杂。

打开最后一个,瞬间精神了。

卧房里还是那么安静,可她却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回来,冷汗湿透了里衣。

最后一个盲盒是两具棺材。

顾明烛发呆坐了一会儿,然后披上斗蓬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黑漆漆的,但她认得路。

瞭望小楼的石阶就在出了月亮门的正后方,每一级她都走过很多次。

楼梯很窄,木阶硌着脚心,走上最高一层平台后夜风扑面而来。

崖山将明未明,海面和天融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但有零星的光。

码头上的渔火、水师营泊位上的桅灯、楼船上的灯笼……

那些灯火,每一盏下面都睡着一家人。

明天,或者后天、或者后面不知道哪天,那些灯火里有一部分会被灭掉。

两具棺材不是只给沈寂和她准备的,也是给这些灯火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3章

顾明烛2050的记忆在身体里从未离开, 那也是她真正活过的时代。

她实习的时候去过维和组织,见过太多被战争碾碎的普通人。

而野食医者的最高成就不是救一个人,是让一片地方不再需要被救。

可崖山的灯火那么小、那么弱, 风一大就可能灭。

这些光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打渔、搬货、生火做饭, 供养着这座城, 供养着坐在楼船上喝酒的世家老爷。

而世家老爷给崖山的回报是什么?

是封山、霸海、高利贷、囤田囤粮囤药, 再高价卖给疍户、棚民们。

三大世家眼里的崖山百姓就是耗材,是可以牺牲的代价。

两口棺材?

顾明烛不知道明天、后天, 或者后面的随便哪天会面对什么级别的攻击。

系统给了她预警,但预警不是全知视角。信息不够,但她不需要够。

野食医者的训练准则她背了无数遍:在信息不完整的情况下,控制你能控制的部分。

如果接下来的情况注定要她跟沈寂死,又如何?她死前也定要先咬断恶人的喉咙。

崖山的灯火也可以聚在一起。

天亮了。

***

沈寂再次回到行辕的时候,已经是选举日之后的第四天傍晚。

这四天他带着锦衣卫和巡检司做了太多太多的事。

以“涉嫌选举舞弊、私藏兵器”为由冻结了西圩埠账房、仓库、码头泊位。

货物不许进出,银钱不许转移, 船只不许离港,把郑家的一只手捆住了。

至于当场扣住的巡检司佥事孙守业即是人犯,也是最关键的人证。

郑家不可能坐得住。

果然,当天夜里郑家在牢里安插的钉子就差点儿让孙守业“病故”。

晏三把钉子一并抓了,人赃并获。

想杀人灭口?郑家的罪名升级为“谋杀朝廷命官、勾结地方势力对抗王法”。

然后他做了一件更狠的事:让林启年画押。

林启年那天在选举台上被骂到心厥, 救回来之后一直软在巡检司的偏房里。他不是主谋, 甚至就是个一次性弃子,但他全程在场全程帮腔。

沈寂让他把那天怎么跳出来骂“以军胁民”的过程写下来,签字画押。

他的画押比一百个管事的供词都值钱。

当然, 分量不在他。在他证明了郑家敢把一个朝廷命官当枪使。九品通判虽说只有九品,但那也是官身。

谁敢保一个“操控朝廷命官”的案子,等于自己往火坑里跳。

拿到所有人犯证词后, 沈寂带着锦衣卫去抄了郑家的另外两个码头。

郑家家主不在,他“恰好”去广城办事了。

但大管事在。沈寂只问了大管事一句话:“你主子是想自己来巡检司说清楚,还是让本司派人去广城请他?”

大管家跪了。

随后沈寂安排晏三在全城广贴告示,把郑家舞弊、藏刀、密谋纵火的经过全文写出来。

告示贴出去的那一刻,崖山人气炸了,被压抑了几十年的怒火根本就收不住。

有人往郑家门口扔石头,有人把郑家的几大产业围起来,米行、当铺、还有那间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回春堂。

于是很快的,郑家家主“回来了”,登了巡检司的门,想面见沈大人陈情。

但急什么呢?

你郑氏想走的时候就走,想回来的时候本司就得听你解释?

沈寂闭门不见,并悠悠闲闲的回了行辕。

四天没见了,他很想念阿烛。

行辕倒是变了样儿,毕竟快过年了,往日肃穆威严的府邸透出不少年气来。

檐下悬了一溜圆滚滚、带流苏的渔家灯。照壁两侧摆了金桔,粗陶大盆,桔子结得极密。

往内院走,廊檐下吊着鳗鲞和巴浪鱼。

三品大员行辕廊下吊咸鱼,说出去大概要被人笑话,可大厨房飘来的红糖甜香让沈寂心里都跟着暖融融的。

是田火头带着厨娘在蒸红糖年糕。

珠儿端着一簸箕刚切好的糕从大灶出来,撞见沈寂惊得差点把簸箕扣了:“大人回来了!”

“夫人呢?”

“夫人在内院儿,”珠儿神色莫名,“今天搬了好些东西进院儿,夫人说要清点,都没去药行,从中午忙到现在了。”

沈寂也不多问,脚步匆匆往内院赶。

珠儿脸色发白的紧跟其后。

人还没到,就已经听到顾明烛的声音自内院里传出来了,“往左一点,对,可以了!”

“棚子架得结实一点儿,得能扛住风。”

沈寂加快脚步,转过月亮门他就看见内院正中央,端端正正摆着……两口棺材。

是上好的柏木,料子极厚,棺身修长利落,漆面光润如镜。

一看就很值钱。

顾明烛正指使人在棺材上方搭棚子,毛竹支架油布盖顶,四角用大石头压得死死的。既能防雨又能防尘。

“绳子再紧一扣,后半夜风大。”顾明烛说着,余光瞥见有人过来。一回头,是目瞪口呆的沈寂。

珠儿在他身后,一副随时要晕过去的样子。

“夫君回来啦!”顾明烛三步两步撞进沈寂怀里。

半年多了,这四天是她跟沈寂分开最久的一段时日。

平日里她嫌沈寂烦,嫌他动手动脚,嫌他老盯着她看。可真当人走了四天,着实还有几分想念。

沈寂下意识接住顾明烛,眼神扫了其余人。

所有人红着脸、低着头,贴着墙根光速退了出去。珠儿也跟着走,并识趣地带上了院门。

院子里安静下来。灯笼晃着,棚子上的油布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顾明烛在沈寂怀里蹭了蹭,闷声说了一句:“你瘦了。”

沈寂低笑:“你也是。”

“四天没吃好饭。”

“四天没睡好觉。”

两个人同时说道,又同时笑了起来。

“四天没吃好饭,就琢磨着买这棺材了?”沈寂即无奈又无奈,“阿烛,你这——”

“是系统给的。”顾明烛也笑着,笑容一如即往的明媚。

沈寂的笑容便一点一点的滞了。

“系统倒是大气,这要放在崖山棺材铺,怕是值百两银子吧?”

顾明烛语气轻松,“你是知道的,系统总会提前给预警给奖励,然后每个奖励都能用到。所以恐怕下一场仗,你我夫妻二人……沈寂,我们是避不开的。”

说着,牵着沈寂走到棺材旁边,挪开棺材盖,“来,夫君,我带你看看咱们的‘新家’。”

沈寂站在两口棺材中间,先看左面的。

棺材里铺了满满当当一层又一层,褥子厚得能把手陷进去。

“睡着软,死了也得舒服。”顾明烛念叨着。

褥子旁边还码着一排小瓷瓶,沈寂认得那些,有安神散、止血散、解毒散,还有阿烛自己配的温阳汤的丸剂。

每瓶都贴了小纸条,“睡前一粒,阴寒夜里吃两粒。”

“你身子阴寒,”顾明烛说着,“艾绒也放了,找不到鬼帮忙点艾条的时候自己灸。”

棺材的角落里还塞着一双新靴。

“也不知道底下的路会不会硌脚。”顾明烛说,“万一要走长路就换上。”

棺材的另一头搁着一个小小的枕头。

“是荞麦皮的,透气,上面的花样可是我绣了几针的!”

是两枝兰草,叶子歪歪扭扭的。

沈寂转头看另一口棺材。

阿烛的那口。

褥子一样厚,三层棉,油绸子防潮。但多了银针、手术刀、剪,基础的药,她的棺材里全是治病的东西。

角落里也塞着一双小靴,和她那件出门常穿的狐边斗篷,叠得整整齐齐。

沈寂在想,整整齐齐,一样不落。

“娘子。”

“嗯?”

“你这四天就干了这个?”

顾明烛眼睛弯起来,“少小瞧人,我还把归贝药行的章程都归置清楚了,哪怕我不在,晏七他们也能照样开工。另外还制了一大批止血粉、画了海图、去了张兰因的药田帮她改良土质,还去了——”

沈寂直接拔出了绣春刀。

顾明烛的话戛然而止,看着沈寂出刀三下五除二把顾明烛的那具棺材砍了。

“你用不到。”沈寂一脸的理所当然。

顾明烛愣愣地看着那口被开了膛的棺材,半晌叹了口气,“沈寂,我以为我们已经有了默契,别再提什么让我自己走的话。你已经知道了我的时代有多神通,多好,如果没有你,这破大胤我是一天也不想呆的。而且退一万步就算我肯走,系统也不会放过我的,我们俩个——”

“我没说让你走。”沈寂直接打断,一脸坦荡,“我是说,到了下头,我们总不可能分房吧。你跟我一起住我那口就成了,那口大些,我搂着你。”

顾明烛:“……”

“哦对了,”沈寂想起来什么似的,“小雨伞也多放几盒。底下日子长着呢。”

顾明烛的眼眶红了,嘴角却抽了一下。

“沈寂。”

“嗯?”

“你……”

“怎么?”

“一口棺材你确定够住两个人?”

“够。我搂着你,你又不占地方。等咱们两个变成白骨,就更省地方了。”

“万一我翻身呢?”

“压到我身上就行了。”

顾明烛:“……沈寂,你不怕吗?”

沈寂看着她。

“怕。”他说。

“我怕你一个人。”他伸手把顾明烛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顾明烛仰头看他,“棺材摆在这儿不是催命符,是军令状。最坏的路我们也一起往前走。”

沈寂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娘子,她眼睛里的神采亮得不像一个在内院摆了两口棺材的人。

她的阿烛明明知道最坏的结果,却还是一往直前。

沈寂微笑着亲了亲顾明烛的唇,“年糕要凉了。”

“那你快放开我,去吃年糕。”

“再抱一会儿。”

“棺材还摆着呢。”

“棺材又不会跑。”

“但小雨伞别忘了放。”沈寂又补充。

顾明烛在他怀里笑出声,眼泪混着笑一起出来了,“知道了。”

系统是给了终极预警,但那又如何?

两口棺材是吗?

沈寂劈掉一口,另一口,她一定亲手送给隐在暗处的那个人。

哪怕那个人是贼老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4章

当晚, 沈寂跟顾明烛即进入“战时状态”。

他们并不知道危机哪天会到,能做的只有争分夺秒,夫妻两个分头行动。

顾明烛带着晏十六和珠儿、螺儿, 以及几个卫协成员连夜从后门离开行辕, 去了归贝药行。

与此同时行辕前院, 集议厅内。

韩诚、晏七、晏九等人被紧急召入, 个个睡眼朦胧。

至于为什么连夜集议,沈寂当然不能跟任何人说自家娘子有个“系统”, 系统在预警。

于是用左手写了一封“密信”,拿箭把信插在了内院门廊上,然后说有刺客。

韩诚一听刺客来信,百年的瞌睡都惊醒了,如临大敌地打开只有一行字:近日必有大变,好自为之。

与内容相比,让韩诚和晏七几人震骇的是送信的方式。

外头三道岗哨、两道巡墙、一道暗桩, 锦衣卫的兄弟轮班值守,连只野猫进来都要被盘查三遍。而这个人不管他是谁,不仅进来了,还把箭射在了内院门廊。

行辕的核心腹地!

那如果射进来的不是信……

韩诚攥着信笺的手都在抖,几个人半跪在地上谢罪。

沈寂略无奈, 但做戏就得做全套, 还是有模有样地罚了他们半个月响银。反正回头找个由头补回去便是。

为加强可信度,沈寂顺便又加了把火,“其实这信不是第一次了, 前几日夫人去药行上工也收了同样的信。说了一”

“所以夫人才会备下那两口棺材?”晏七愈发震惊。

沈寂点了点头。

晏九气得捏拳头。

但生气归生气,集议的目的就是分析有可能会发生的情况。

其实顾明烛根据系统盲盒送的物资判断,危机会发生在海上, 且对方至少有霹雳火球甚至战船的程度。

量级应该颇可观,否则不至于出现两口棺材。

但这种预警又不能直说,所以沈寂先引导式定了调,“你们想想,开海一事,再加上我们在崖山砍下的第一刀,三大世家若是狗急跳墙会做什么。”

晏三最先反应过来,他是最强斥候,对三大世家的底细也摸得最透。

“三大世家最大的底牌是靠海吃饭。虽说仓库被封,可海上的船还在,他们……”

他脸色变了,“大人,卑职怀疑郑家会在海上动手。”

沈寂点点头,“除了郑家之外,另外两家也不会坐以待毙。三大世家海上力量盘根错节。韩诚,可有定数?”

“若按卑职这几日在巡检司查到的登记数目,三大世家在崖山外海合养的护商队数量可观,大船十八艘。广船十二艘,福船六艘。中船三十余艘,小船不计其数。快蟹、米艇、小八桨,少说五六十艘。”

晏九脱口而出,“这他娘的哪里是私商,这是水师!”

集议厅里安静了一瞬。

韩诚一边报数,沈寂一边心算:大胤目前虽说还没有阿烛给他讲的大型炮,但已经有了火砲(抛射火球),用单梢、双梢、五梢抛石机抛射,水陆通用。

如果把这些东西都配在那些船上,十八艘大船,每艘甲板架至少单梢砲两到三架能装霹雳火球。

“大人?”韩诚看他脸色不对,低声唤了一句。

沈寂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如果这些船全部逼近崖山港呢?”

“不会全来。”晏三在海图上鬼齿礁外海指了一个圈,“水道窄,大船进不来。但外海开阔,他们只需要八到十艘就能把崖山封死。”

晏七点头:“大船六到八艘,中船两到四艘够封死水道。”

沈寂在心里又算了一遍:八艘大船,每艘单梢砲两到三架,合计二十到二十四架抛石机。霹雳火球每船备弹十几枚到几十枚不等,集中起来能覆盖西圩埠两到三次。火箭架两面,弩手二十余人,一轮齐射就是四五十支火箭。再加上猛火油柜近舷喷烧,但是,眼下真的到了这个地步吗?

一旦走到这一步,三大世家在崖山经营了百年的码头、船行、抽分、海运贸易,所有的家底、所有的根基全处在危险境地。

除非他们真的在崖山称了王。

但他们真有称王的资格和胆量?

他们在犹豫。

沈寂皱眉沉思,总觉得哪里不对。是啊,他们应该是先逼迫,逼迫不成还可以暗杀,哪里用得到那么多的火器呢?

而奖励的那两具棺材,还有那些烧伤膏……

棺材是给死了的人准备的。烧伤膏是给活下来的人用的。

棺材对应海战,最坏的情况是整条线塌掉,锦衣卫全军覆没。

那么烧伤膏对应的是什么?是海战之后?还是海战之前?还是……根本不是海战?

即便是海战,对方也不可能突然像睡醒了似的:来吧,我们开打吧。

有没有可能这次预警不是“一件事”,而是一套组合拳?

“大人,可是想到什么了?”知大人者莫若韩诚。

“韩诚,如果你是三大世家,在来不及备战,或者说暂时的情况还不至于完全露出爪牙的时候,第一步的警告会从哪里下手?”沈寂反问,“如果八艘船不是用来攻崖山港的呢?”

韩诚的目光重新落到海图上。从崖山港移到鬼齿礁水道,又从水道到东侧那片狭长的胥户舟船泊区。

大胤的胥户就是在册水户。

户籍附在船上,船号即户号,船毁则户销。他们社会地位极低,不许随便陆居、不许占平陆田宅、不通科举。

条件稍好些的胥户能有三两艘船连着停泊,勉强把过日子和讨生活分开。

条件差的,生产即生活。船头撒网、船尾生火、船舱睡觉生娃,一条船串起全家一生。

停泊也不能随便停,要按澳分汊。所有船按姓、保甲序号挤汊子,船帮对船帮,中间留水巷供舢板出入。

如果说这种连家船最担心什么。

火。

若遇猛火油,再加上风,水巷变火巷。

韩诚脸色骤然一变,“会从胥户船泊区攻起。”

沈寂看向晏七,“巡检司今日发的风讯呢?”

晏七愣了一下,连忙从案上翻出一份通报:“回大人,东南风,今夜子时潮位最高。”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是半个月一次的大潮。”

大潮!!

沈寂霍然起身:“韩诚!”

“卑职在!”

“点齐锦衣卫和广城水师借调来的兵勇,再调巡检司可用的巡丁,即刻赶赴胥户舟船泊区连夜疏散!所有连家船从汊子里撤出,能拖上浅滩的拖上浅滩,拖不走的分散到背风礁石后。船与船之间至少隔开三丈,不得聚堆!”

晏三的脸色也变了:“大人,您的意思是……他们敢对平民下手?”

话音才落。

“嗖”的一道火线从夜色中破空而来,钉到集议厅外面的廊柱上。纸窗上被映出一片晃动的橘红。

集议厅的所有人立刻冲了出去。

韩诚拔刀在前一步跨过门槛,晏三、晏七紧随其后,一个护在沈寂身侧,一个翻上墙头往箭来的方向追。

沈寂走到廊柱下,心里有点儿无语。前面那支密信是他发的,让韩诚他们大呼行辕警戒失职,他还在心虚,觉得对不住自己这帮兄弟。

可这支……

行辕警戒属实是失职!

韩诚攥住箭杆用力拔下,先踩灭了火苗,随后解下箭尾绑着的布条。

布条被火燎去了一角,但不影响看清上面潦草的墨迹:“子时,胥户区。”

“大人!”晏三从墙头跳回来,很有些沮丧,“卑职无能,没瞧见人影儿。”

他是真心沮丧,一晚上行辕被人连射两枚黑箭,传出去简直丢人丢到外婆家。

“大人,这会不会是故意引我们出去,然后有什么阴谋。”韩诚想到更深一层。

“无论是不是阴谋我们都必须去。”沈寂摇了摇头,“我们赌不起。晏三,你带斥候队把十二监事全部叫起来带到胥户区。”

“遵令!”

“晏七。”

“属下在!”

“你带船匠行的人,立刻找两艘旧海船在东侧水道最窄的地方凿沉。暗桩连夜打。”

“是!”

这注定是个所有人的不眠夜。

与此同时,归贝药行。

值夜的阿宽听到声音提着灯笼出来,瞧见顾明烛等人全部来了后院儿,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顾医宾?”

顾明烛没废话,“所有碾槽开起来,皂荚捣碎,无患子去壳,茶粕泡水!快!”

她一边说一边往里走,直奔后库。库门一开,借着珠儿和螺儿手里的灯笼光扫了一圈儿。

左边架上三层皂荚,是广城府发来的货,颗粒饱满,皂苷含量最高。

右边筐里堆着无患子,是山海村陆青崖他们送来的,个头小但皮厚。角落里还有两麻袋茶粕,是榨完油的茶枯饼,砸碎了泡水是极好的天然表面活性剂。

心下才有了盘算,院门又有了动静。

是晏十六带着李南生和另两个打杂的伙计来了。

顾明烛帮李南生及他的家眷租了间宅子,就在归贝药行往东隔一条巷子,是个独门独户的小院,三间正房带两间厢房。

两个打杂的住厢房,有事儿的话赶过来也很快。

“南生,”顾明烛直接吩咐,“你带人把皂荚碾碎了加开水泡。无患子砸碎煮汁,茶粕也砸,所有能出泡的东西全榨出来。”

李南生在药行干了十年也没见过这阵仗,也不敢问,转身就喊人开工。

顾明烛走到角落,那里靠着几架大型的竹制唧筒,就是淮宁制的那种北司喷筒样式,但比那个时候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5章

本来打算给张兰因她们在药田里用的, 还没来得及发下去。

她拎起一架检查了一下竹筒和絮裹的水杆,没问题,便把唧筒往地上一立, “听着, 接下来我说的话, 你们一个字都别问, 照做。”

所有人站直了。

“皂荚水、无患子汁、茶粕水全部煮浓。浓到什么程度,把手伸进去再捞起来, 手上要能挂一层黏糊糊的膜,像蛋清一样。明白吗?”

李南生点头:“跟熬膏药一个道理。”

“对。熬好之后倒进唧筒里。装八分满,留两分空。立刻行动!”

药行后院瞬间热闹了。

碾槽转动的声音、砸无患子的声音、烧水的声音、倒汁的声音搅成一团。

一锅一锅的熬。

半个时辰后,胥户区。

夜色浓稠,沉沉地覆在崖山东侧狭长的泊区上。

几百条连家船挤在三条主汊里,黑压压的像一捆捆码在水面上的柴。

船头挂的渔灯大多熄了,风里飘着咸鱼腥。

水巷窄得可怜, 月光落在油膜上的虹彩像蛇蜕,顺着潮水一漾一漾地往汊口里送。

锦衣卫的车马在高坡上停下。

沈寂目光从坡顶往下一扫,泊区比他在集议厅里想象的还要密。

韩诚跟了上来,“回大人,巡检司的巡丁马上到。晏三带监事先一步进了汊子, 正在挨户敲船。”

起风了。

沈寂调转马头:“你在这儿守着, 我去三汊口。晏七的暗桩如果打好了就是最后一道防线。”

韩诚提高了声音:“大人。”

沈寂勒住缰绳回头。

“如果火船从外海进来,暗桩能拦住吗?”

“拦不住全部。”沈寂平静的,“但能拖一刻。一刻也够他们多拖出几家船。”

说完一夹马腹, 带着十余骑朝三汊口方向去了。

韩诚叹了口气,快步走向泊区。

泊区里已经乱了起来。

锣声在水巷两头不间断地敲,巡检司的巡丁和新选出来的十二个监事挨船警戒, 通知大家解缆避潮。

但船上的反应远比韩诚预想的要激烈,没人肯走。

韩诚无奈,快步走到水巷入口,跳上一艘船,双手拢在嘴边喊话:“都听着!所有连家船从汊子里撤出去,停到东侧浅滩。船不用砍缆,解了前缆留后缆,巡检司的人帮你们一条一条引到浅滩,重新打桩系缆,新缆不收钱!过几日原样送回来——”

“原样?那怎么可能!”韩诚的话被粗声打断。

船头上,一个四十来岁的胥户一手攥着缆绳,脸在渔灯下涨得通红,“大人,我家三代人在这条汊子里停了二十几年。说走就走?”

韩诚耐着性子:“人上浅滩,船也去浅滩,搁几日就回来。”

旁边一条船上有人哭了起来,“大人,您知不知道把船拖上浅滩要多少人手?我这条船连着篷架、渔网、灶台,少说几百斤。拖上去磕了底、歪了舵、碰断了桨,巡检司赔?”

“就是!”另一条船上接了话,“去年也有一次大潮,有的连家船被冲上了滩,回来底裂了条缝,花了半个月工钱才补好。半个月不打鱼,全家差点喝西北风!”

周围几条船上的人开始附和。

“就是!船是命根子,不是你们官老爷嘴里一句话的事!”

“前年也说避潮,结果扣了三天,回来鱼全臭在舱里!”

韩诚明白这些人为何不肯走,因为赌不起。

胥户不比陆上百姓。他们没有田,没有地,没有余粮。船就是家,也是饭碗。船毁了,户销了,人就不算人了。

船挪了地方,网怎么晒?灶怎么生?孩子放哪?

胥户区的泊位是按保甲序号分的,拖到浅滩去,回来位置被人占了呢?船帮挨着船帮,一条挤一条,你挪走了,别人不挪,你回来往哪停?

更别说拖船本身的风险。

连家船看着不大,但加上篷架、渔网、灶台、积攒了一辈子的家当,重量全在船上。

浅滩上全是碎石和烂泥,拖的时候一个不小心,船底蹭裂了,修起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这是拿一家老小的命在赌一个可能的大潮。

而最要命的是他们不信官。

以往的崖山,巡检司、船行、抽分官、水师,隔三差五来找茬。在胥户的眼里,大半夜敲锣说避潮,十有八九又是哪个官老爷想借机敛财。

韩诚想说什么,但发现说什么都像空话。

正僵持着,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是晏三在三汊口方向吹的,又短又急。

韩诚脸色骤变。

这哨音代表疏散令从“建议”升级为“必须”。

代表着三汊口的暗桩防线已经看到了什么!

两刻钟之前,三汊口前哨位。

子时大潮,潮头还在往上顶。

沈寂站在晏三的斥候队专用的侦查小艇上,八桨,船身窄长,船头架着一面皮盾,船尾还堆着几捆缆绳和铁钩。

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滩涂。

水面比半个时辰前高了许多,碎石道的边缘已经被水淹了。水流方向是从东往西,从外海灌进崖山港。

如果真的有火攻,顺潮而来等于借了整片南海的力,不是几根桨能挡得住的。

沈寂吩咐,“出汊口,看看外面是什么阵仗。”

涨潮出海相当的费力,好在船轻且灵活,八桨同时入水,勉强出了汊口,水面一下子开阔。

夜色浓得像泼翻的墨,起初海面上看不出什么。大概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后,远处的黑暗里隐隐出现了轮廓。

是几道狭长的黑影贴着水面,模模糊糊的随着潮水前顶,黑影在视野里慢慢变大、变清晰。

是快蟹船,且船帮上隐约有东西在反光。

沈寂接过晏三递给他的千里镜细看,船上放着的是猛火油柜。

这东西大胤攻城战常用,是熟铜打造的,下装四足,旁边有注油口,柜上接四根卷筒,管上横架一根唧筒,前端有个小腔里面放引火药,点燃的时候抽拉唧筒活塞,从喷口喷出的火龙射程至少五六米。

快蟹后面,黑暗中又浮出更大的影子。船体宽而沉,甲板上立着架子,沈寂看不清细节,但这三角形的支架轮廓他太熟悉了。是单梢砲,或者双梢砲,以及抛石机的臂。

六艘。

前面三艘快蟹打头,后面三艘更大的船压阵。

沈寂立刻吹响了预警哨。一盏茶,顺风顺潮,快蟹全速冲过来,只要一盏茶的时间就能让整个胥户区哀鸿遍野。

哨声刚落,坡顶上的旗手已经把信号旗同步挥了下去。

晏九站在三汊口外的礁石上转身朝泊区方向大吼:“撤浮标!”

命令一下,站在他身后的两个巡丁各抄起一根带钩的长竿探进水里,把水下暗桩的浮标(几截绑着麻绳的空心葫芦)从桩绳上摘下来,甩到礁石后面。

沈寂亦朝坡上高喊:“让巡检司的船全部冲上去!堵住汊口!”

坡顶的旗手信号一出,泊区东侧的水线外,十几艘巡检司的巡船同时点起了火把,解缆,桨入水,朝着三汊口方向冲来。

但远远不够。

巡检司的巡船是日常巡逻用的小艇,每条船上不过数人,装备只有刀和弓。

而对面是三艘快蟹加三艘米艇,还配了猛火油柜和抛石机隔空砸火球。

十几条巡船冲上去不是迎战,是送死。

即便如此也不能撤回。

哨船逆着潮水拼命往前划。沈寂站在船头,握紧了手中的箭。

与此同时。

快蟹船的船头上,匪首“独眼”把千里镜从眼前拿下来骂了一句,“狗日的,有埋伏。”

他身后的舵手也看到了。

汊口方向至少有十几条巡船点着火把冲出来,像是排好了阵势了。

“大哥,退不退?”舵手问着。

独眼走向后舱,对着舱里问:“大公子,有埋伏,咱们还动手吗?”

舱内坐着的“大公子”,是崖山郑氏家主的长子,也是今夜这场火攻的“督军”郑岚枫。

昨儿三大世家家主密议这事的时候,郑岚枫是被郑氏家主亲自派来督战的。

一是因为今晚的火攻着实重要,二是因为最近郑氏在沈寂手上折了太多面子。

陈氏和林氏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却长了草,明里暗里已经在跟主公那边搭线,有抛开郑氏单干的苗头。

郑氏作为三大世家之首,再不做点儿事的话,还有脸在崖山站着?

所以郑岚枫亲自督战。

原本他以为这事儿不难。区区胥户,除了有把子力气还有什么?半夜一把火,烧十几条船,死个几十人百把人,沈寂这个钦差必然就当到头了。

可眼前这阵仗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连水下浮标都被撤得干干净净。

谁泄的密?

郑岚枫脑子里过了一遍参与此事的每一个人,但此刻不是查内鬼的时候。他冷笑一声:“崖山巡检司能在今晚调来的最多不过十五六条巡船。坡顶上的弓箭手最多两排,射程够不到汊口中线。”

独眼愣了一下,琢磨过味儿来:“大公子神机妙算。”

“沈寂他堵得住吗?做梦!”郑岚枫嗤笑一声,“他是赌一个‘拖’字,让韩诚多拖出几条船罢了。”

独眼一脸得色,“大公子说得对,那下一步咱们还是按原定路线走,冲泊区?”

“不。”郑岚枫一字一字的阴狠,“本公子本意只不过杀几十人玩玩的,即然如此,那就让咱们的钦差大人看看,整片海面上的火能烧多少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6章

独眼仅剩的一只好眼里的光犹豫变成了兴奋。

他烧过船、烧过人、烧过整条街, 但“烧一片海”这种念头,他从来没想过。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郑岚枫斩钉截铁地,“全速冲过去, 把油铺满整个水道!”

“是!大公子瞧好儿吧!”

独眼转身冲上甲板, 吼声穿透夜色:“给老子往前!贴左岸浅滩冲!”

桩尖在水下擦着船底“咔嚓”一声闷响, 船身一顿但没卡住, 硬是蹭过去了。

独眼站在船头眯着眼往前看。

火把光里,他看清了那十几条巡检司巡船列成了两排, 最前面那条哨船上,站着一个极高大的人。

那张脸独眼远远见过,雷州湾外海飓风那晚,就是就这个人下令平波号碾碎了他的快蟹船,害他差点儿死在海上。

没想到报仇的机会来得这样快。

独眼咧嘴笑了,高声吼着,“动手!”

操油柜的两个人立刻动了。

铜管一根朝左舷水面, 一根朝右舷水面,喷嘴压到最低。其中一人一把扯开皮囊封口,猛火油灌进柜膛。唧筒活塞“嗤嗤”地抽拉起来。

独眼等的就是这一刻,等哨船进入视野,等沈寂那张脸上露出该有的表情。

“再近点。”他大喊着, “再近点!”

两艘快蟹又往前冲了十几丈, 独眼举起手猛地往下一劈:“铺油!”

猛火油从铜管里喷出来的时候,独眼觉得像是亲手撕开了地府的门。

两道油雾从船头两侧贴着水面摊开,“呼”地一声铺出去三四米, 黑亮黑亮的,像一层活的东西在往前爬。

又被潮头一卷,像涨潮时海水漫过滩涂那样, 无声无息的贴向最前面的最前面的巡船边缘。

甲板上的巡丁低头看了一眼前方水面,大惊失色。

独眼站在快蟹船上,嘴角的笑越来越深,同时吼着:“舵转!左满舵!退!”

舵工把舵柄扳到尽头,快蟹船头猛地一偏,船身从主水道切进左岸浅滩的回流区。

八桨齐停,船借着惯性往旁边滑,跟那层铺出去的油带擦身而过。

第二艘快蟹跟上,一样偏舵,一样滑进浅滩侧的水线。两艘快蟹一前一后退出去十几丈,跟主水道之间隔了一道水流的回旋。

“点火!”

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后面米艇上抛石机的梢臂已经甩了下来。兜囊划过夜空,落到了主水道正中央油层最厚的地方。

不过一息。

“轰!”火球炸了起来。

里面的火药、沥青、硫黄四处飞溅,再落进浮油里,整片水面腾起了一条火带,并从落点往两边蔓延,热浪“呼”地卷起来,十几丈高的火墙从水道中央拔地而起!

“哈哈哈,姓沈的,你也有今天!”独眼站在船头狂笑。

连郑岚枫都忍不住好奇这“奇观”,从舱里走了出来观战。

火灭之后会是什么局面?

他在心里飞快地想像了一遍那场景:汊口里漂满烧焦的船板和浮尸,巡检司折了,韩诚折了,沈寂死无全尸。

胥户?

船烧了、网烧了、灶烧了、家当烧了,人活着,但活不下去。

到时候胥户区就是郑家的。

郑岚枫脑子里已经开始排明天的日程了:带着船匠行的人和粮食去“安抚”,郑家还是崖山首善。

烧了船的给修,死了人的给个几百文抚恤,没饭吃的给粥。条件?签契。泊位重新分,渔权重新划,胥户变成郑家的佃户,船帮变成郑家的私兵。

钦差死无全尸朝廷会怪罪?又如何?

山高皇帝远,死在崖山的钦差可不止姓沈的一个。

郑岚枫端起袖子擦了擦嘴角,他发现自己笑出了口水。

而三汊口内,火墙拔地而起的瞬间。

沈寂站在最前面的巡船船头,直面第一波冲击。

身后所有人的呼吸都像是停了。

晏七站在他半步之后,“大人……”

他的声音愈发的沙哑:“属下这辈子,最值的一件事就是跟了您。”

说完这句,晏七的心情离奇的平静了。

他不是不怕死,他怕,怕得手指都在抖。但他是大人的影卫,一会儿火烧过来,他会把自己站成一道墙,挡一挡飞溅的火星子,哪怕能替大人多争半息时间。

晏七攥紧了刀柄,“大人,属下先走一步,您——”

“闭嘴。”沈寂毫不客气直接打断,目光落在前侧,眼神竟带了……愉悦???

大人疯了么!

晏七下意识顺着沈寂的目光看过去。

是火墙的侧面,浅滩外围的水面上冲出一条白线,在黑色的水面上越拉越长,越铺越宽。晏七起初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直到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海面出现一层白沫,盖住了原本浮在水面上的猛火油。

然后他才看见那条白线尽头的船队。

最前面的小艇像从黑暗里“射”出来似的,三角帆兜满风,船身窄得只坐了两个人。船尾拖着一根竹管,那白沫正从管口里源源不断地喷出来,随着小艇的冲刺一路铺,一路盖。

这快船是系统奖励的那艘,顾明烛用它第一次实战,效果满分。

后头跟了不下二十艘舢板或小渔船,船头堆满了木桶,桶上架着粗竹唧筒,渔家汉子站在船尾拼命压杠杆,泡沫从管口喷出来,像一群人端着水龙在救火。

里头还有几艘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杂船。有运虾的敞口小船,船帮上还有晒虾用的竹篾子没拆。

有捞蟹的窄尾艇,船尾拖着长长的蟹笼绳子,在水面上划出乱七八糟的痕。

但每艘船上的人都在做同一件事:把泡沫往水面上铺。

顾明烛站在最前面的船头上,半个身子探在船外,头发被风吹得散乱狂舞,一手攥着帆索操控着方向。

晏十六坐在船尾,双手攥着竹管的喷口,随着水面的油层厚度不断调整角度。

两个女人,一个在船头劈风、一个在船尾压火。白沫一路铺到火墙根下盖住浮油,火舌舔上来,碰到泡沫覆盖的水面立刻滑开,再舔,再滑开。原本高耸冲天的火墙肉眼可见地矮了下去。

晏七已经看傻了。

沈寂嫌弃的瞥了自家影卫一眼,“看清楚了?你那番遗言怕是白念了。”

“属下……”晏七咽了咽口水,“属下还以为大人是疯了。”

沈寂笑了,眼睛里映着远处还在燃烧的火墙,却半点波澜都没有,只有自家夫人的身影。

“我没疯。”

“我只是信她。”

顾明烛倒是不清楚自家夫君此刻差点儿忘了身在战场,只顾着拿那种“老子夫人天下第一”的眼神看她。

她这会儿满脑子都是一件事:泡沫够不够。

这泡沫是现代消防的泡沫灭火器“平替”,靠特殊泡沫覆盖液面隔绝氧气,专克海上浮油火的大杀器。

只不过她手里没有钢瓶和高压,只有几大锅自制泡沫浓缩液、一群渔民、和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

这些渔民都是来自海花村和安济村,山海村离得太远,她就没去找了。

晏十六去敲门的时候也没费什么口舌。

两个里正的第一句话都是“顾医宾需要多少人,多少船。”

一听说有多少要多少,不少村民二话不说就跟上。

当然也有胆怯的,找了不同的借口没来。

顾明烛觉得这太正常了,有人愿意来是情分。有人不敢来是本分。

她从来没指望过全村老少都跟着她往火里冲。

二十几条船,够了。

更何况她还有个能兜底的杏林商超。

她争分夺秒的赶过来,在距离第一战场还有一海里的时候就瞧见了前面火光冲天,那一瞬间她几乎急疯了,她太清楚自家夫君会站在什么位置,她怕自己晚到十秒,沈寂就成了烤寂。

那岂不是今晚就要用上那一口棺材?

好在一切还来得及。

顾明烛转帆向,泡沫铺出来的那条路还在,但浓度已经开始降了,后面几桶稀释液撑不了太久。

她直奔沈寂所在的小艇,好像只用了几息,又好像很漫长,两船终于并排,船帮贴近了。

“十六,上来!”沈寂高声给出简单的指令。

晏十六立刻利落起身,一跃而出跨到了沈寂的舢板上。

沈寂则跳上了顾明烛的小艇。

夫妻两个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就那么一眼,已经从头发丝看到脚后跟,把对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顾明烛的头发散了,脸上沾着水渍,湿了大半。

沈寂袖口有被火燎过的焦痕,眉骨上蹭了一道黑灰。

但人都在,都没少零件。

顾明烛立刻把空间送的那两条保温毯跟沈寂分别披上,这东西不止保温,还隔热防火。

披好后,沈寂接下顾明烛手中的帆缆亲自操控。三角帆兜满风,小艇在水面上划了一道弧线,朝着回流区的方向加速。

而顾明烛同步坐到了船尾,一边把最后一点泡沫喷出去,一边意识进了杏林商超。

她早就做了二手准备,提前用积分向硅胶掌柜买了2050型便携式高压泡沫灭火筒,一口气买了20筒。

筒身是金属的,但做了“大胤化”处理,仿了木纹。这东西是压缩氮气驱动,射程达到了二十米,单筒持续喷射六十秒,高效氟蛋白泡沫,膨胀比几乎达到1:20。

简单来说,一筒能在水面上扫出一条宽度达三米的白线,所过之处火舌连半息都撑不住。

等效灭火覆盖面积至少一百五十平。

但水面浮油火不能只盖一层就完事,泡沫层太薄的话油火会复燃,所以需要反复喷射。

其实渔民们的小船和泡沫筒不过是“烟雾弹”,主力灭火船是沈寂和顾明烛操控的这艘,不断切进火墙的缝隙里。

“左边!”顾明烛在船尾喊。

沈寂立刻调帆。

顾明烛按下机括,高压气体把液体挤出来成为泡沫,火舌碰到泡沫就从顶上开始往下垮。

“漂亮!”顾明烛兴奋的高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7章

沈寂操控着帆缆, 跟着顾明烛的指向不断在火海里穿梭。

膨胀比1:20的泡沫体积极大,铺在水面上蓬松得像一层棉花。第五筒喷完的时候,火墙差不多只剩下零星的火苗。

顾明吹响惊兽哨。

哨声划破夜空, 韩诚一直站在回流区船头, 他等这个声音等了太久, 船尾的弩手早就架好床子弩, 箭匣上了弦,就等进入射程。

可船动的瞬间, 韩诚愕然发现船队怎么“膨胀”了……

不止有巡检司的船,胥户泊区的民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解了缆,一条又一条从泊位上滑出来,密密麻麻地汇聚到主航道上。

“海匪的油都泼到咱们家门口了!要烧死咱们的婆娘和娃娃!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人家海花村和安济村的兄弟们都来了,咱们胥户不能当缩头乌龟!”

“跟他们拼了!”

很快的,上百条船出现在主航道尾巴上,紧紧的跟上了巡检司。

也不是谁指挥的, 是这些船对彼此的船性早就摸熟了。

谁快半桨谁慢半桨,谁该让谁该顶,不用喊,一个眼神的事。

韩诚心里愈发踏实了,转回头高呼着:“全——速!”

与此同时, 三汊口内线边缘。

其实若不是郑岚枫贪功轻敌, 他们的船在外围直接往水面上泼油点火,一样能封死三汊口。

可他偏不。

他非要贴着浅滩往里送,非要踩着暗桩的缝隙把船开到巡船正对面, 非要亲眼看着火墙从沈寂脚下拔地而起。

现在好了,暗桩区成了他们自己的笼子。

船进来容易出去难,几艘快蟹已经卡在桩林之间, 猛火油也不敢多投了,万一变了风向或潮水一个回涌,烧的会是他们自己。

独眼一边骂一边让人把剩下的油桶往船尾搬,搬得手忙脚乱,有两个脚下打滑,油桶在甲板上滚了半圈,桶盖松了,黑稠的猛火油泼出来一大片,顺着甲板缝隙往船舱里灌。那两人脸瞬间煞白,扑上去抱住桶,吓得脸都白了。

郑岚枫站在舱门外脸色铁青。

他死死盯着远处那道火墙。矮了,肉眼可见地在矮。

火被二十几条烂船甩出来的一层浆糊似的白沫压住。

更让他心头发寒的是,巡检司的船如果追出来,以他们现在卡在暗桩区里的这个鬼样子,掉个头都费劲,还打个什么?怕是要有一场恶斗!

所以那白沫是什么东西!!那些又都是谁的烂船!!

独眼咽了口唾沫凑过来,“大公子,再耗下去咱们自己先动不——”

话没说完,后面又是一声闷响。另一艘快蟹的船底刮到了暗桩,整条船猛地一晃,甲板上的人踉跄着撞在一起,有人手里的火把差点脱手。

“……撤!”郑岚枫终于开口。

独眼如蒙大赦,转身就吼:“往后退!快!”

船尾的桨手拼命后撤,可水涨了一尺有余,潮水顶着船尾,把船一寸一寸地往火墙的方向蹭。

“使力啊!!”独眼急了,扑到船尾踹了桨手一脚。

与此同时“嗖”的一声,一支箭钉在了船帮上,箭尾的羽毛还在嗡嗡震颤。

甲板上的人全僵了一瞬。

“嗖嗖嗖……”

第二波来了。也不知从哪个方向来的,箭矢破空的尖啸混在海浪和火焰的呼啸、以及无数人“杀啊”的声浪里。

一支箭擦着独眼的耳朵飞过去,差点变独耳。

“放盾!!”独眼嘶吼着指挥。

海匪们也算训练有素,但架不住箭多,甚至还有从浅滩方向射过来的。

“是锦衣卫的弩手!!”有人喊。

郑岚枫也被箭矢擦到了脸,火辣辣地疼,声音变了调:“快,快退出去!”

箭还在来。

快蟹不断外撤,歪歪扭扭地。

这批快蟹是郑氏专门跑私货的船型,短途爆发力极强,一旦跑起来,普通渔船和巡检司的巡船很难追上。

再就是出了三汊口就是外海方向的水道,快蟹船扯满风速度能拉到最快。

独眼觉得自己又行了,扯着脖子对着胥户区大骂,“锦衣卫的狗也配追老子!老子在海上吃人的时候,你们还在滩涂上摸蛤蜊呢!有本事上来啊?追上来老子把你们一个个绑在船头上,活着剥了皮做帆!你们那点破箭——”

“嘭!”

一声闷响。独眼没骂完,眉心多了一个洞,前后通透,后脑勺炸开一团红白相间的东西,脸上的表情还停留在刚才骂人的狠相上,但再也说不了话,身子栽进海里瞬间被浪卷走。

压根也没人看清到底是什么伤了他。

“啧啧,反派死于话多。”远处,顾明烛站在船头摇头叹气。

沈寂站在她身前,端着顾明烛给他的木仓,首射得胜,眼神大亮。

“阿烛!这木仓真是宝贝!”

“当然。”顾明烛眯着眼睛笑。

“我们能追上他们吗?”沈寂兴奋地问,早没了锦衣卫指挥使的淡定,此刻像个一百多斤、刚得了玩具务必要玩尽兴的娃娃。

“当然!”顾明烛像他的启蒙老师,有求必应。

涨潮?

那又如何?

顾明烛从空间里取出这艘船的配套推进器,是个可拆卸式螺旋桨。

压缩氮气驱动,比泡沫筒略长,底部伸出来三片弯曲的桨叶,花心朝下,尾部有个铜阀门,拧开就能通气。

她蹲到船尾把螺旋桨装好。

“沈寂,站稳!”

说着,拧开了铜阀门。

压缩气体从阀门里冲出来,桨叶越转越快,水面被搅出一个漩涡。

小艇飞速向前,哪怕前方快蟹船的速度已经拉满了,距离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

郑岚枫看着沈寂越来越近的船,心里只有四个字:郑氏完了。

当晚,巡检司清点战果:所有前来杀人的船,一艘都没跑掉。

三艘快蟹,两艘被沈大人和夫人的快船追上截住,还有一艘撞上暗桩区边缘的浅滩,船底被桩尖刮穿。

三艘大船,一艘被弩手射穿了舵手,船身打转,被胥户们的船围上去用挠钩搭住船帮,硬生生拽停了。

一艘的舵手慌乱中调错了方向,撞进了另一艘的侧面,两船卡在一起。

最后一艘试图往口外冲,被韩诚带人围下。

活捉四十三人。猛火油柜三具、霹雳火球两箱、猛火油三桶半、硫磺硝石若干、铁蒺藜两篓、弓弩十一把、刀矛二十余件。

韩诚站在岸边当着胥户们的面清点,所有人越看越心惊。

毫不夸张地说,如果这些武器都用到了胥户区、如果顾明烛和海花村、安济村的人晚到半盏茶、如果泡沫没铺上去。

胥户区怕是有一半以上的人家是灭门惨案。

滔天怒意全部汇在了活捉的匪首身上:郑岚枫。

近千人站在岸边,怒骂声像榔头一样往郑岚枫身上砸。不断有人往前冲,再被锦衣卫和巡检司拦下。

大伙咬着牙,眼泪混着血一起咽下去。

郑岚枫被按在地上跪着,浑身发抖。

顾明烛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她是真的想不通。

郑氏缺银两吗?崖山郑氏做了两百年海上的买卖,私盐、香料、药材、甚至人口。银子堆起来能填平三汊口。

他们全族上下哪怕从此躺平,再活两百年怕是都花不完。

他们这么折腾是图什么?

图权?郑氏在崖山一带本就是土皇帝,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巡检司的船见了他们的旗子都要让三分。他们要的权,还能大到上京去?

可能他们不是图什么,是习惯。

习惯了要什么就拿什么,习惯了挡路就碾过去。

他们抢不是因为缺。草菅人命不是手段,是本能。就像人走路踩死了蚂蚁不会低头看一眼,因为蚂蚁在他眼里根本不算东西。

郑岚枫策划这场火攻烧掉挡路的东西,郑家人觉得天经地义。

顾明烛觉得胸口堵得慌,“沈寂,郑岚枫这种人不该活着。”

沈寂唇角轻扬,“我不会让他活着。”

让这种人活着,阎王夫妇都不配拥有一场恶名。

按照大胤律,谋逆、纵火、屠戮平民,按流程该层层上报,从县到府到省再到刑部,来回公文走半年。

但沈寂不打算走流程,他手里的御赐金批就是流程本身。

于是自火攻第二日算起,抓到的四十三人分押,每天提几个人过堂,问猛火油从哪来、谁下的令、崖山暗仓在哪儿。

一松一紧之间,口子就开了一部分。

到第三天夜里,大部分人口供就串起来了。

郑岚枫有几个死忠咬死了不开口。但没关系,同案犯的指证已经够了。沈寂亲自过了一遍供词,把矛盾的地方挑出来,让韩诚带人去暗桩区实地核对桩位图,去郑氏封了的帐房翻文书账册。

这一翻又翻出了东西,同“京中某公”的密信,时间跨度长达三年。

第四、五天,锦衣卫把起获的物证登记造册。

尤其那些武器,沈寂要的不是抓区区一个郑岚枫,是要把崖山郑氏整个端掉,这些东西会上呈刑部、御前。

但在这些证据送往上京之前,搁上了巡检司门前的空地围的“宣罪台”。

沈寂要让所有人知道郑氏的心有多黑。

猛火油柜、霹雳火球、铁蒺藜。全是大胤的大杀器。

这五天,每天都有人来替郑枫岚求情,每次来人身份不同、手段不同。

银子、人情、威胁、交易……什么花样都使了,一层比一层重。

到最后,郑氏几乎是押上自己半副身家,甚至不求无罪,只求留郑枫岚一条命。

但沈寂一个都没允。

直至第六天。

宣罪台上,锦衣卫和巡检司的人站成两排人墙。胥户、渔民、海花村和安济村的人来了千多号人,把空地围得水泄不通。

郑岚枫戴着脚镣手铐被押上来,人已经脱了水,干瘪可怖。

韩诚直接念罪状:“纵火谋逆、意图屠戮平民、私造猛火油柜。”

每一条都有物证和人证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