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裴嗔在赤霄丸的艉楼上冷笑, “不自量力!”
松浦隆信也吼着:“打那条船!”
倭兵们朝着那条飞蟹船开火,用拍杆和火箭。
飞蟹船的三角帆一收,火箭擦着船尾的帆角飞过去, 尾焰在海面上转瞬被浪吞没。
顾明烛的船当然不会直着走, 她把舵往左打, 船头斜切出去, 在第二波箭矢落下来的时候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箭雨不断砸进海里,紧接着是赤霄丸拍竿砸出来的石锤呼啸落下。
可电动推进器给了顾明烛超出这个时代的速度, 让她有时间把船向在脑子里推演。
石锤也砸在海面上,顾明烛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嘴角翘了起来,“就这?”
她手里也有伪装成千里镜的2050望远镜,能看清赤霄丸上的一张张脸。
前世历史课本上那些画像,那些入侵者,那些在海岸线上烧杀抢掠的人, 跟此时全体重合。
她穿越了,结果哪怕是架空的,倭孙子都还是这帮倭孙子。
新仇旧恨一起算。她觉得自己不是什么圣人,而这帮想让她做寡妇的孙子该死。
顾明烛把电动推进器推到最高档。
裴嗔从身边亲兵手里夺过自己的弓,搭箭拉满。
他的箭术出了名的百步穿杨, 瞄准了顾明烛的胸口。
弓弦响, 箭矢破空而出。
顾明烛看到了那支箭觉得好笑,连躲都懒得躲。
因为那支箭在半空中断了。
倒也不是质量这么差,是被另一支箭从侧面硬生生绝杀。
顾明烛举着千里镜看向定澜号艉楼。果然是沈寂端着弓, 可惜额角的血糊了半边脸。
隔着几十丈的海面,隔着漫天的硝烟和箭雨,顾明烛气得眼眶都热了。
她好好的、辛辛苦苦治了半年的男人, 药没少灌,针没少扎,半夜起来给他换药。结果呢?转头又被人伤成这样!
那道伤口在眉骨上,再偏半寸就是眼睛。
顾明烛咬牙切齿的看向赤霄丸:“这就送你们上路!”
她把火折子扔进了舱底,声控:“自动导航开启!”
预设航线是硅胶掌柜推销的,说“建议搭配使用,性价比最高”,为此她还多花了两百积分。
于是系统接管了飞蟹船的舵。
直行,对准赤霄丸右舷猛火油柜的位置全速冲刺。
顾明烛在火折子脱手的同一息翻过了船帮。
一会儿爆炸冲击波从舱底往上顶,船尾方向正好是气浪最强的扇形区域。她选右舷侧后方,跟航线呈四十五度角。
这个距离也是经过她推演的,硝化棉三十斤在密闭船舱内引爆,初始冲击波速度大约每秒两千米,但海水会吸收大部分能量。对于她来说,致命的不是冲击波本身,而是飞溅的船体碎片和猛火油柜引爆后的热辐射。
安全距离是爆炸中心十五丈以外。
她跳船的位置距离赤霄丸右舷还有大约十二丈,深吸一口气扎进海里,同时往深处下潜。
水面上的碎片和冲击波会被海水缓冲,潜得越深越安全。至于氧气?
系统奖励的HR-3型水下恒压呼吸器已经在入水的同时戴上了。
船撞上去了没有?
顾明烛在心里默数倒计时,五、四、三、二……
轰!!!
爆炸的震动从水面上传下来,海水在震动,气泡从头顶往上翻涌,像一串串银色的珍珠从头顶炸开,在幽蓝的海水里慢悠悠地往上飘。
顾明烛忍不住伸手戳戳,气泡变成更小的银点,像碎掉的星星。
真美!
海水像整块翡翠化了,远处还有几条小鱼被爆炸声震懵了,晕乎乎地绕着圈游。
顾明烛甚至有点想笑。
三十斤硝化棉炸得值啊,赤霄丸现在应该已经变成海上的火炬了吧?倭人、裴嗔、还有那些想踩着大胤海上商路往上爬的杂碎,她替沈寂送他们一份大礼。
冲击波小了,顾明烛惬意地蹬了两下水,让自己浮高了一点,仰头往海面方向看。
她想,回去得跟沈寂好好算账,他竟然搞自杀式撞击,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命太长了?
正美滋滋地盘算着回去怎么“收拾”自家夫君,头顶的光柱里突然多了一个黑影。
顾明烛愣了一下。
那黑影从海面直直地扎下来。
什么鬼?
黑影越来越近,轮廓也越来越清晰,玄色官袍在水里散开,长发像墨一样飘着。
顾明烛的眼睛瞪大了。
沈寂???
你怎么下来了!!!
顾明烛赏景的闲情逸致瞬间碎了一地。他不是应该在定澜号上指挥吗?他跳海了?他疯了吗?额角还带着伤呢!海水泡伤口会感染的啊混蛋!!
沈寂也看到了她,然后像条鱼一样朝她冲了过来,带着失而复得的惊喜。
顾明烛:“……”
你多余不?
她想揪着他的耳朵骂,但下一秒他已经游到了她面前,一只手扣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捧住她的脑袋,力道重得吓人,直至确认了她是活着的。然后凑过来,隔着呼吸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闭上了眼睛。
顾明烛翻了个白眼,无奈的把脸上的呼吸器取下扣在沈寂脸上让他吸氧。
这呼吸器可以两个人交换着用。
沈寂睁开眼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笑里带着她熟悉的、欠揍的得意。
顾明烛揽着他,双腿一蹬,两个人一起往海面升上去。
气泡在他们身边前赴后继地跟着,像是在给这对疯子夫妻放烟花。
而此时的海面。
爆炸的瞬间,赤霄丸的整个右半侧甲板被掀上了天。猛火油柜的爆炸又把火势朝更深处铺开,甲板上来不及躲避的倭兵被气浪直接掀飞,在空中就被火焰吞没砸进海里。
投石机、拍竿、弩炮都成了废铁。
松浦隆信也被冲击波掀翻,半边身子压在断裂的横木下,脸上糊满了血和灰,趾高气扬的笑容变成了惨嚎。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一条腿被死死卡住动弹不得。
裴嗔也没好到哪去,爆炸的气浪把指挥台掀了个底朝天。他左肩被一块飞溅的船板削中,虽然穿了护肩,甲皮仍旧被硬生生劈出一道裂口。他踉跄了几步,后背撞上旗杆才稳住身形。
“将军!左舷也进水了!”亲兵从舱口爬上来,满脸烟灰嘶喊着:“水泵压不住,底舱已经淹了半层!”
“主桅断了!帆索全烧了!”
“后舱火药库进水了。不对,是火窜进去了!将军,后舱要炸!”
一声接一声的急报传上来,每一句都像一道催命符。
裴嗔没说话,左肩的伤疼得钻心,目光越过翻腾的海面看向浮出来的两个黑点:是沈寂和那个顾氏!
他的布局全毁了!
从北狄调兵、与倭军私联、囤兵、制武器、假死,他赌上骂名的行动,被一个女人和一条飞蟹船炸得粉碎!
“拿裂风来!”裴嗔恨得牙根痛。
亲兵连滚带爬地从艉楼残骸里翻出裴嗔的弓。
这是用铁木和蛟筋绞成的重弓,开弦需要三石之力,是裴嗔从不离身的利器。
箭囊里只有三支穿云,三百步内穿甲透骨。
裴嗔搭上穿云箭,弓弦被一寸一寸拉开。左肩的伤口在用力时撕裂得更厉害,疼得他额角青筋暴起,箭头对准了海面上的顾明烛和沈寂。
他要把他们射穿!
弓弦拉到了极致时。
“父亲,把箭放下。”
裴嗔怔住,慢慢的回过头,看向从浓烟里一步步走出来的儿子。
而裴时序穿的是大胤水师的甲胄,甲片上还沾着血,顺手砍死了两个冲上来的倭兵。
“你怎么上来的?”裴嗔的弓没有放下。
“父亲能在我身上安插亲信,我也能,用父亲教过的办法。”
“时序,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这场仗若是为父赢了,我会让裴家——”
“你会让裴家遗臭万年。”裴时序打断了他,“你会攻下崖山,会用半壁江山跟倭人做交换助你登基称帝。”
裴嗔目眦欲烈,这的确是他的计划,是他的野心,是他赌上一切要走的路。
“那又如何?”
“如何?”裴时序一字一字的说着:“你登基后的第二年,倭人撕毁盟约。从明州港登陆楼船三百艘,城破的时候,守将阖门自焚,百姓被驱赶到海边,被倭人当成海上的活靶子一箭一个。”
裴嗔的手指扣在弓弦上,开始颤抖。
“你登基第三年,北狄从北面压过来。大胤两面受敌,兵力分散,江淮防线三个月就崩了。难民南逃,沿途饿殍千里,易子而食的事在每一个县都在发生。”
“时序,你在胡说些什么!”
“登基第五年,你死了。”裴时序仍旧平静:“在日夜不安的惊悸中撒手人寰。当然,这只是对外宣称的死法。其实是我在你每日服用的汤药里加了慢毒。”
裴嗔的呼吸彻底乱了,难以置信的瞪着长子,“你疯了?”
裴时序笑了笑,眼神里是深到骨髓的、活了两辈子都甩不掉的疲惫,“就当儿子是疯了吧,毕竟我亲眼看过这结局。我活该替你再活一世,活该替你疯掉、活该替你赎永世也赎不完的罪孽。”
“你现在发疯就是为了下面那个女人?好,我这就杀了她!”裴嗔扣紧弓弦,手臂上青筋突暴。
裴时序却吹响了手中的乌木哨。
然后“轰”的一声,跟在赤霄丸后头的黑潮丸楼船爆炸,浓烟冲天,海水被炸得翻起数丈高的水墙。
“黑潮丸只是第一条。”裴时序平静的看着裴嗔,“父亲,你的弓弦拉满一寸,我就炸你一条后路。”
“你!你做了什么!”
“你的粮草囤在台州湾,我让人换成猛火油。你的信使每三日往北倭送一次军报,我截了七次,改了三次。”
“裴时序!我是你父!我为你筹谋半世,而你竟如此恨我!”
裴时序的眼眶红了,“你不是在为我筹谋,是为你自己!你那么想要那个位置,可你哪怕真刀真枪地起兵,哪怕提着刀杀上京去谋反,儿子都站在你身边。因为你反的是朝堂,反的是昏君,反的是压了裴家三代人的权,我裴时序认了,我替你扛刀替你挡箭,替你杀上金銮殿!”
裴时序往前逼近了一步,声音是撕心裂肺的痛,“可你万万不该把大胤的百姓卖给异族!你把他们的命当成筹码,当成你登上那个位置的台阶,当成你跟倭人讨价还价的本钱!”
裴时序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泪滚落,“父亲,你怎么敢?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裴嗔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说“我没有、我是不得已、我不这么做裴家就完了”。
可裴时序的眼神像一面铜镜,把他心里最隐秘的最不堪,连他自己都不敢直视的念头照得清清楚楚。
他不是不得已,他是贪。
“时序……”裴嗔的声音哑了,“为父只是……”
“父亲,”裴时序站到了裴嗔眼前,按上他手里的弓,“我拦你不是因为我投了沈寂,而是因为我亲眼见过那些地狱,我不想再活一遍了。”
裴嗔的弓垂了下去,可又抬了起来,一字一字的:“为父做了这么多,已经没办法再回头,时序,你再信父亲一次,我——”
裴时序在心底叹了一声,吹响乌木哨,一声连着一声。
赤霄丸左方的倭军楼船“苍狼号”最先炸开,紧接着是后右翼的“黑羽丸”、“铁鲨”,楼船残骸像下雨一样砸进海里。
三艘,四艘,五艘……
裴嗔看着海面上此起彼伏的爆炸,浓烟滚滚升起遮住了半边天。火光映在海面上,跟夕阳一起把整片海域烧成了红。
五十七艘。
他带来的五十七艘倭军战船一艘没能幸免。
裴嗔怔怔的看着这一切,看着他赌上一切换来的兵力,被他最疼爱的长子毁为海底废铁。
海里,浮出水面的顾明烛在爆炸声四起的同时把沈寂拉进了水上摩托空间。
四下迸溅的碎片已经没办法再伤他们一分一毫。
他们透过透明的光罩怔怔的、目不转睛的看着那五十七朵“烟花”,五十七艘倭军战船一艘接一艘地倾覆、沉没,永远消失在这片大胤的海域上。
顾明烛的眼眶慢慢红了。
那些入侵者,那些在海岸线上烧杀抢掠的人,那些她前世只能在文字里愤怒的人。此刻就在她眼前一艘一艘地沉进海底。
她转过头看沈寂,发现他的眼眶也是红的。
永昌元年,倭寇登陆明州港,屠了海花村,杀三百七十一口人。
永昌七年,倭人烧了崖山的外港,那一战,崖山死了两千多人。
永昌九年,疍户的筏子靠不了岸,在海上换米,被倭寇的小艇拦截,把疍户的筏子掀翻,看他们在海里扑腾,拿鱼叉扎。十七条筏子连尸首都没找全。
永昌十二年,崖山渔汛。倭寇来毁网,渔民追上去理论反被砸碎了头骨。
那一年崖山少了四十七条船,渔民们胆寒了,再也不想出海。
一桩桩一件件,沈寂自从接下这开海的任务就一点点记住了这些数字。
此刻他恨不能把这五十七艘战船再炸一遍!
“阿烛,谢谢你!”沈寂真心的谢。
“不是我放的火药。”顾明烛摇了摇头。
是裴时序。
江彻放她走的时候,也跟她说了裴时序做的一切。
流放到崖山后,裴时序表面上是在协助裴嗔做暗线,替他打探水师布防、传递军情、联络各卫所的旧部,以及跟三大世家接触。
裴嗔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背叛自己的会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顾明烛也问了江彻,裴时序走的时候可还留了什么话。
江彻说,没有。
赤霄丸上的裴时序看向海面,顾明烛跟沈寂已经不见了。
他想,大概是进了那辆青鸾车吧。那辆本应属于裴氏,却被裴氏亲手推拒掉的宝车。
但宝车最后属于了顾明烛,母亲应该也是欣慰的。如果母亲还活着,她的选择也会跟今日的他一样。
上辈子他做错了,坐在那个最高的位置上时,寒意彻骨。
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这天下都是你的。可低头一看,底下跪着的每一个人,都在等你死。
他最后跟父亲一样,也是被毒死在龙床上的。
裴时序又回了头,看着海面上战船的浓烟混在一起遮住了半边天。父亲站在他身侧,弓垂在手里,再没了指望。
他姓裴,裴嗔是他父亲。他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和最大的诅咒,都是这件事。
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钉在了裴嗔的棋盘上。他是裴家的长子,是叛国者的儿子。他可以反抗,可以亲手把棋盘掀了,但他掀不掉自己的姓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