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绒花是少有的能生长在赫斯特表面的植物,为了与熔浆抢时间,生长周期极短,一天内就能完成扎根抽条开花结果的过程。
一旦熔浆爆发,受到热气激发,血绒花被包裹在细细绒毛里的种子会脱离母体,乘着气流飞向天空,直到熔浆凝固,温度重新降低,才会落回地面,钻入地缝之中扎根。
每到大面积熔浆爆发时,从焰都朝下看,就能看到漫天飞舞的血绒花。
滚烫灼热,极速苛刻的地表之上,飘舞着象征延续的花朵,是赫斯特的一大奇观。
赠送血绒花在赫斯特有“希望你的未来如同血绒花一般,百折不挠,生生不息”的意思。
对于短命的司家人来说,没有比这更珍贵的祝福。
叶微笑了笑,她将血绒花放在嘴边,轻轻呼出一口热气,柔毛犹如波浪起伏,一朵朵伞状花序带着种子脱离母体,飘散在空气中。
这份礼物,她收下了。
希望一切能如她所想,顺利结束……不对!
叶微在玛丽店铺门口站定,大门紧闭,窗帘封死,灯光熄灭,一副潦倒萧条的景象。
叶微抿紧嘴唇,疑虑在心中翻腾不休。
难道汉斯跑了?
前天的表现都是为了骗她?
不对,不对,汉斯的恐惧是发自内心,他不敢说谎,一定是哪里出了意外。
叶微定了定神,压下焦躁情绪,既然荧惑找不到,那就算了。
她只是有些遗憾,不能以相对体面的方式合司仪之说再见。
既然如此,礼服的设计也不用考虑了。
叶微拉低兜帽,转身准备回去。
明天就是她和司仪之的婚礼,两人一个在苍星街道,一个在军队不见踪影,犹如事不关己的局外人,反倒是司磷接手了婚礼布置工作。
“苏小姐,这么简单就要放弃?”
不知何时,大门开启,清浅虚浮的声音从幽深的空间传出,像是来自地狱的召唤。
冷清的街道上寥寥无几的行人,似乎也感知到风雨欲来的感觉,消失无踪。
叶微抬头看向澄澈透明的天空,光线明亮,转身走入无光的室内。
“苏小姐,咳咳,好久不见。”
叶微将兜帽拿掉,直视房间中央苍白消瘦的男人,平静的点头,“我也没想到还会见到你,郑渊指挥官。”
汉斯与玛丽脸色煞白,躲在房间角落,两人紧闭嘴巴,捂上耳朵,闭上眼睛,假装并不存在。
“昨天黑市上有人悬赏荧惑消息,不巧被我发现。我很好奇这个节骨眼上还有人敢要荧惑,就稍微查了下他的身份,没想到汉斯竟然与苏小姐一同去过永沸之湖。”
“荧惑这东西,对普通人是良药,对司家人则是致命毒药。”郑渊伸出手指,慢慢抹平军装上的褶皱,声音化作坚冰,插入叶微的四肢百骸,“苏小姐为什么想要荧惑?”
叶微没有回答郑渊的问题,只是摊开手,“我的时间不多,把荧惑拿出来吧。”
“既然想合作,就拿出诚意。”
昏暗的房间里,唯有两人沉默的呼吸,几秒后,郑渊低低的笑出来,犹如夜枭哭泣,难听极了,“苏小姐为什么认为我是来找你合作?”
“熔铸军校装修材料中的荧惑是你混进去的吧,司徒和司棋寻找红晶也是你透露的消息吧,甚至司仪之昏迷背后应该也有你的影子。”
走私大量荧惑,打通军校的关系,探知红晶的位置,一桩桩,一件件,没有巨大的能量根本无法做到。
郑渊,熔铸军团指挥官,只有他有能力做到。
叶微冷眼看着如同幽魂的影子,那张被苦水浸透的脸上逐渐浮现出真切的喜悦。
“苏小姐,我越来越喜欢你了。本来司仪之开始清算内鬼时,我已经准备放弃计划,偏偏你出现了。”
郑渊抬手在胸前化了个古怪的手势,“感谢命运让我们相遇。”
“我很欣赏司仪之,有能力,有个性,在他的带领下熔铸星系会维持稳定,可惜,他活不久啊。”
郑渊摇了摇头,“因为一些原因,司家家主始终掌控着熔铸星系的政权和军权。可是他们家人都命太短了,短到无法稳定星系。长期权利更叠只会不断削弱星系的实力,沦为联盟的附庸。一旦到了那天,我们这些混种将再也没有生存空间。”
“司家统治星系的观念根深蒂固,我只能一点点让民众对司家失望。比如突然爆发的精神体,任意妄为的性格,不理政务…… .”
郑渊像是默默筹划多年,总算可以倾诉心声的老者,絮絮叨叨,喋喋不休。
“司仪之很强,但是司磷还没正常起来,司徒,司棋,司语更不用说,只是被嫉妒蒙蔽心神的无能者。只要司仪之倒下,加上裂隙的出现,民众心中就会播下质疑的种子,担心司家的后继者无法领导星系,由司家统治的传统必然会被打破,熔铸星系就可以结束畸形的统治,迎来更加稳固的,不用担心被联盟渗透的体系。”
郑渊停顿片刻,长叹一声,“原本,司仪之是默许我的计划。”
叶微蓦然抬头,没有掩饰眼中的震惊。不仅是她,装死的玛丽和汉斯都惊呼出声,又赶紧憋回去。
郑渊像是没听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所以他放任精神体的反噬,任自己陷入昏迷,把一切都交给我打理,我们是心照不宣的合作伙伴。”
“司仪之昏迷后,我把红晶生长的位置透露给司徒和司棋。两人为了防止红晶被用在司仪之身上,一定会抢先拿走。我连指控的证据都准备好了,只等司仪之死去后,将两人送进监狱。”
叶微讥讽的想,司徒和司棋汲汲经营,结果是他人棋盘上的棋子,要是两人知道,只怕会当场气死。
“卡里昂突然插手,帮助司仪之缓解了精神反噬,让我的计划失败。没关系,司仪之的死亡是注定结局,只不过我要再等等。”
“可惜……你出现了。”
郑渊惆怅的看着叶微,“原本司仪之死后,才轮到司磷。我只能先对付他,给司家施加舆论压力。我暗示自己的傻弟弟,可以让司磷帮忙控制霖玉。”
“司磷应该死在军校,结果依然是你。司仪之改变了想法,我的计划无法实现,熔铸星系继续陷入死局。不,甚至情况更糟糕,司仪之竟然选择彻底站在联盟一边。”
“如果是和平时期也就罢了。现在局势动荡,虚空中随时可能重新占领现实宇宙,他却要在此时表明立场,愚蠢啊。”
郑渊突然激动起来,手指捏住袖口的扣子,“我阻止不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筹备多年的计划瞬间崩盘。但是,苏薇薇,你又出现了,这次你不再是破坏者,而是我的合作者…咳咳,咳咳。”
郑渊剧烈咳嗽起来,身体佝偻弯曲,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你和死去的叶微都是愚信者吧,一个被派去中央城,一个来到焰都,你们是为了从内部瓦解联盟,迎接传奇虚空种的回归。”
“我不在乎宇宙是由人类还是虚空种统治,我只在乎是否我们的容身之处不受威胁。”
郑渊捂着胃部,冷汗顺着额头流下,“苏小姐,我们可以成为很好的合作伙伴。”
叶微看着郑渊自信的眼神,沉默了。
何止没错,简直是大错特错,怪不得说聪明人容易多想。
“算是吧。”
叶微含糊过去,不忍心打击病秧子的自信。
“为了防止民众被精神暴动攻击,司家住宅单独隔离出来,并且装着精神力抑制场,一旦精神力超过限度,抑制场会自动开启。苏小姐,我会把荧惑交给你,但你需要帮我拍摄一段视频,一段他们癫狂混乱,失控痛苦的视频。”
咳嗽声渐渐停息,郑渊重新站直,擦去脸上的汗珠,“如何,苏小姐是否愿意答应我的请求?”
“可以。”
叶微将手指握紧又松开,轻轻松松的答应下来。
郑渊脸皮抽动,不仅没高兴反而脸色沉下来,“苏小姐心真狠,婚礼当天撕破脸,司仪之肯定永生难忘。”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为什么要生气?”
叶微慢吞吞的说,“既然已经做了,犹犹豫豫只会两头落空。”
“郑渊指挥官,把荧惑交给我吧。”
郑渊神情一怔,手指伸进口袋,他定定的看着叶微,眼中突然浮现出一丝真切的恐惧,身体下意识的朝后退去。
叶微只是歪着头,微笑不语。
细长的试管划过半空,琥珀色的液体在里面微微晃动,在内管壁上留下粘稠的痕迹。
叶微接过试管,手背瞬间往下坠去。
好沉!
小小的试管有着与体积不相符的密度,沉甸甸的像是厚实的板砖。
“荧惑是高密度液状矿石,为了将它带入焰都,我又可以压缩了它的质量,导致密度是平时的几倍。”
郑渊伸出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瓶口安装了小型重力调节器,沿着瓶口逆时针划动就可以开启。可能我刚才不小心关闭了,抱歉。”
郑渊的话语中可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歉意。他简直是个矛盾的集合体,设计陷害司家的又对同样算计司仪之的叶微止不住厌恶。
那场谈话中叶微对混种的认可,确知打动了郑渊。不过那份认可,在发现叶微的期满后化作烟雾消散。
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叶微没有精力揣测郑渊复杂的情绪,她只是用手指抹过瓶口,将轻飘飘的小瓶子塞进口袋中。
“装着荧惑的容器是特殊材质制备,可以隔绝荧惑的效果,防止被感知到,请务必算好使用时间。”
郑渊压低声音,轻轻的补充,“我已经将你的账号与官方账号关联,直播到时会同步上传。”
“明日,我会好好欣赏苏小姐的精彩表演。”
郑渊没有机会欣赏自己的计划,比婚礼更早到来的是
…….郑渊被捕的消息。
精致的妆容也掩饰不住主持人僵硬惊恐的神情,她就像是背台词一般,一字一顿,木讷的将爆炸性新闻传遍给所有观众。
“原熔铸军团指挥官郑渊被指控走私违禁品,勾结愚信者,私扣运往其余星系的军用物资,现予以逮捕,后日将由军事法庭开庭审理。”
嘈杂混乱的背景中,郑渊双手被沉重的镣铐束缚,两名士兵一左一右揣着他的胳膊,朝着军事监狱走去。
苍白消瘦的身躯夹在两名壮汉之间,显得越发虚弱憔悴。他被动跟着士兵往前走,一言不发,仍由闪光灯铺天盖地的照射而来。突然,郑渊仰着脸,面对镜头缓缓浮现勾起一丝笑容,“司仪之,祝你新婚快乐!”
镜头剧烈晃动,随后落到监狱门口,颀长身影站在高耸黑沉监狱下,仿佛融为一体。
面对郑渊恶意的挑衅,司仪之只是伸手扶正帽檐,沉默的看着郑渊被带进监狱。
“郑渊……可惜了。”
司南摇了摇头,又往口中灌进一大口酒水。叶微往旁边挪了挪,避免被酒水溅湿。
因为突发新闻,大家默契的聚集在会客厅里,一同见证郑渊被捕。
“司仪之疯了,连郑渊都抓,这下熔铸军团要彻底乱了。”
司徒低声嘀咕,应该是顾忌司磷在场,没敢大声骂吃来。司磷脸色不好看,他的手指死死扣进沙发扶手中,突然站起来,大踏步朝外走去。
“郑渊算是看着他长大,知道是被他算计,司磷肯定心情不好受。”
这是其中一个司家人的嘀咕。
“就冲司仪之的疯劲,我看婚礼悬。”
“本来就是,非要让我们都回来,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时候。就算结婚,只怕结果也和”
后续的话淹没在深深浅浅的笑声中。
叶微环顾四周,除了没过来的司语和刚出去的司磷, 31位司家人散落在会客厅各处,有躺在沙发上,半靠在楼梯口,坐在桌子上,贴墙站着的,他们的目光都刻意避开叶微,却也不会远离,只是绕着她周围打转,隐含的窥探足够把人逼疯。
这些人中除了司南,没有人和叶微主动交流过,似乎婚礼上的主角只有司仪之,至于新娘是谁,不重要。不只是可以忽视叶微,他们彼此之间也在尽量避免交流和接触。
躁动,急切,狂暴嵌入司家人精神体中的阿努比碎片渴望回归,拨弄着宿主的神经,怂恿着他们自相残杀。
整座浮空城堡像是囚笼,囚禁着一群跃跃欲试的野兽,只需要一个契机,他们就会脱去人的外衣,化为渴血的凶兽。
叶微握紧口袋中的试管,明天就要到了。
****
“苏小姐,你是最美的新娘。”
机器人捧着自己四四方方的脑袋,欣赏着镜子里的容颜,发出真情实感的惊叹。
“谢谢你。”
叶微弯起殷红的嘴角,想想挺讽刺,这场婚礼中最真切的祝福竟然是身后的小机器人送来的。
穿衣镜里的人,陌生的可怕。长发被束在脑后,由镶嵌碎钻的发夹紧紧夹住,珍珠耳坠轻轻晃动,与脖子上的珠宝交相辉映。纯白的婚纱将她的曲线完整勾勒出来,层层叠叠的裙摆堪堪触及地毯,叶微抬起脚,穿上同色的细长高跟鞋,又伸出手,让机器人帮她戴上手套。及肘的蕾丝手套上花纹繁复,贴服在叶微的皮肤上,像是从皮肤上生长出的图腾。
叶微抚摸着镜子中的精致人影,很美丽,高雅,可惜不是她。
“麻烦你把床边的首饰盒帮我拿过来。”
叶微调整头纱的位置,转头轻轻吩咐。
空荡荡的首饰盒被递了过来,“小姐,里面什么都没有。”
“对,就是什么都没有。”
叶微笑着回答,她一扬手,首饰盒直接被丢进镜前的垃圾桶内,引得机器人发出几声抗议。
与此同时,古老沉重的钟声自下而上,传入叶微耳中。
到时间了!
叶微用两手提起裙摆,身后的卧室门不知何时已经开启,穿着黑色西装的司语站在屋外,紧张的探头张望。在他身后,富贵典雅的装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鲜花,沿着墙壁,地板绽放。各式各样,姹紫嫣红,几乎可以看做是小型植物园。
叶微对婚礼的布置只提了一个要求,她出生在盖亚星系,蓝天,草原,花圃构成了童年的全部,她希望能在鲜花包围中举办婚礼。
正是借着这个理由,叶微前几天频繁的外出,去选购鲜花,才有机会去苍星街道寻找汉斯。
叶微沿着楼梯往下走,有些出神的想,汉斯和玛丽应该这辈子不会再出现在赫斯特。
“苏薇薇,你,你走慢一点。”
司语抓着叶微婚纱拖尾,在后面小声急切的提醒,“你再拖两分钟,阿嚏。”
叶微一顿,扭头看向揉着自己鼻子的司语,对方被看的不好意思,赶紧从西装外套掏出白手帕,擦了擦鼻子,“今天湿度好像有点高。”
“为了保持花朵鲜活的状态,我特意调高了空气循环的湿度。”
保姆机器人从后面赶上来,昂着细长的金属脖管,得意的宣布。
叶微望着天花板,走廊,地板上娇艳的鲜花,花瓣上凝结的水珠犹如一颗颗剔透的碎钻,折射出晶莹的光泽。
“干的不错。”
叶微与水珠中的倒影对视,眼中浮现出清浅的笑意。
红色地毯沿着楼梯铺展开来,一直蔓延到大厅最末段位置,凤凰与火焰交织的大门紧闭,要将此处的欢闹喧嚣,悲伤愁苦全都缩在里面,不让外人知晓。
穿着洁白西装的司仪之早早守在楼梯口,他定定的望着上方巨幅油画,相携而立的父母对着他缓缓露出哀愁的笑容,似在做最后的劝说。
哒,哒,哒,鞋跟踏在地毯的声音唤回了司仪之的思绪,他的目光划过纯白的裙摆,繁复华贵的珠宝,细长的脖颈,最终定格在叶微的眼睛上。
他的出生就是为了等待这样一个人。
司仪之后撤一步,微弯腰,将手伸向上方,犹如等待女王垂青的骑士。
叶微与司仪之,两人一上一下,一人居高临下注视,一人低头等待。
良久,叶微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挽起司仪之的手臂。将人交出去后,司语彻底放松下来,他一屁股坐在台阶上,看着司仪之带着叶微往宴会厅走去。
司家很多年没有举办过婚礼,加上时间很短,一切从简,只要一个简短的宣誓仪式,就算是完成婚礼,之后便是常规的庆祝宴会。司语揉着鼻子,又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他仰头看着上空细细蒙蒙的水雾,摸着湿漉漉的头发,有些疑惑。
湿度是不是有点太高?
不对,他必须赶紧过去。
司语一个激灵,赶紧从楼梯上爬起来,急慌慌的朝宴会厅跑去。
司仪之最近杀了不少人。
叶微挽着司仪之的手臂,鼻尖嗅到了极淡的血腥气。这不代表司仪之没有清理干净,而是血气已经浸透皮囊,渗入骨髓,想去掉也无法去掉。
司仪之微微偏头,用手指勾起叶微散落在耳边的碎发,将它别到耳后,“不要紧张,不要害怕我。”
肆意张扬的五官柔和下来,眼中带着显然意见的喜悦。
司仪之的每个表情,每个动作都在明明白白的告诉叶微,他很高兴。
叶微定定的望着他,踮起脚帮司仪之摆正领结,又绕道身后,将低马尾散开,重新为司仪之扎起高马尾。
“司仪之,你不适合穿礼服。”
“薇薇,你穿婚纱很漂亮。”
司仪之和叶微同时开口,又同时收声,目光交错,叶微率先低头,“走吧。”
萧条冷清的宴会厅,在时隔多年后重新热闹起来。与城堡其余地方一样,这也沦为鲜花的海洋,奢华的吊灯外围缠绕着浓郁的紫藤花,门口堆满了粉玫瑰,血绒花则是被放进花瓶里,摆在宴会桌上,往往望去,像是一大团红色毛球。
每一朵鲜花都明艳饱满,沾满水珠,生气勃勃。
宴会厅里左右各摆了五条长椅,三十三名司家人分坐两侧,沉默无声的注视着出现在门口的两人。就算平时再大大咧咧,不讲究的司南,都换上了修身的礼服,神情清醒,腰部挺直。
在长椅前方,是一张被银白绸布覆盖的半人多高的桌子,上面摆着两个高脚杯,以及两枚戒指。
迎着三十几双眼睛,叶微与司仪之来到桌子前,司家人短暂骚动后,司南站了起来。她拍了拍礼服上的褶皱,拿着皱巴巴的纸张,走到两人面前,暗淡的红瞳先是看向司仪之,又转向叶微,最后落在纸片上。
“今天是”
司南清了清嗓子,刚开口就忍不住皱眉,她用手指迅速在纸张上划动,果断跳过中间冗长无用的部分,来到最后一行。
“司仪之,你是否愿意娶你面前的这位女子为妻,无论顺境逆境、富贵贫穷、健康疾病,都永远爱她、珍惜她,对她忠诚,直至生命尽头?”
叶微没忍住笑起来,司南也不知道从哪里搜的老掉牙台词,还是说结婚誓词从古至今都是如此老套。
司仪之没有笑,他神情认真,一字一顿的说,“我愿意。”
司南瞥了眼叶微,“你呢?”
叶微收敛笑容,同样认真的盯着司仪之,口齿清晰,一个字一个字的将答案砸进空气里。
“我不愿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我不愿意!”
窃窃私语的交谈, 若有似无得恶意全都消失不见,唯有永恒的沉默如同幽魂,徘徊在宴会厅上空。
司南双手举过头顶, 纸片轻飘飘的落地, 沾染水汽后迅速浸湿, 钢笔字迹模糊不清, 化作一团团黑色污渍。
长椅上的司家人在此刻默契值达到顶峰, 无声迅速的站起来,宴会厅大门被关闭,窗户被合拢, 就连通风口都被堵住。
司仪之脸色不变,他拿起桌子上戒圈稍大的戒指, 套在左手的无名指上,又举起另一枚稍小的戒指,递到叶微面前,“按照仪式, 应该我帮你戴上。不过看起来,你应该更像自己戴上。”
修长手指捏着的戒指,精致美丽,内壁的花纹繁复华丽,收尾勾连,化作苏薇薇的缩写,这枚戒指凝聚了赫斯特工匠的超高技艺,可惜名字的主人早就死去。
叶微迟迟不肯接过戒指,让空气越发压抑。司磷双手交握,想要冲上前,又强行忍耐下来。
三十三位司家人只是呈半圆形包围住两人, 他们也许会相互攻击,相互嫌弃,一旦有外人伤害他们家里人,却又表现出强大的凝聚力。
眼下,这位戏耍家主的女人,就是他们的敌对目标。
司仪之眉头慢慢皱起,他拉住叶微的手腕,强行将叶微的手指举起,强行收敛的暴虐与杀意,再也控制不住,倾斜而出。司仪之的红瞳像是在泣血,他像是控诉,又像是在寻求叶微的认可,“苏薇薇,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要留下来,是你要呆在我身边,是你选择了我。”
叶微没有抵抗,任由戒指一点点被推进自己的无名指,她只是抬头,盯着上方喷洒的雾气,不知何时,白色的水汽泛起一丝琥珀色的光芒。
“开始了。”
戒指还差一点点就落入指根,司仪之却像被按下暂停键,凝固成石像。
“为什么?”
睫毛上的水汽滴下,顺着脸颊滑落,像是司仪之流下的眼泪,他慢慢的后退,拉开与叶微的距离,怔忪困惑,红发打湿垂在背后,让他像是湿漉漉的小鸟,狼狈委屈。
叶微不需要回答,司仪之也等不到她的答案。
两人距离刚刚拉开,菲尼克斯就从司仪之身体里冲出来,暴虐刺耳的鸣叫传遍宴会厅。
菲尼克斯的尖叫就像是个信号,拉开了混乱的帷幕。司南蜷缩身体,趴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赤狼一跃而起,朝着司南扑去,却在半空被朱雀抓住后背,丢到墙上。
花瓣扑簌簌掉落,将赤狼埋在里面。
两头一模一样的灰狼怒吼着,咆哮着,相互扑打,撕咬,要把对方吞吃入腹。猫头鹰与斑鸠一左一右,对着菲尼克斯发动攻击。
越来越多的精神体出现在宴会厅里,桌子倒了,杯碟碎了,长椅倾翻过去,典雅的婚礼现场在转瞬间化作以命相搏的斗兽场。
除了司磷和司语,所有的司家人都倒在地上,双手抱头,嘴里不断发出哀嚎。他们用头锤击地板,手指抓挠皮肤,耳朵,眼睛,破坏着身上的每一寸皮肤,要将自己彻底撕碎。
司磷双手颤抖,他体会过精神撕裂的疼痛,对血亲的痛苦感同身受。
“为什么会… ”
司磷猛的闭嘴,眼睛死死盯着地板上的水渍,一粒粒细小的琥珀色颗粒,正从水雾中析出。
荧惑! !
司磷狠狠碾碎过去,目光穿过混乱肆虐的宴会厅,直勾勾的插入站在中央的女人身上。
“苏薇薇,是你!”
“是我。”
叶微将头纱摘下,长发顷刻散落下来,她又用手指勾起项链,用力扯去,珠串断裂,华贵的珍珠宝石散落一地,礼服的拉链被迅速拉开,叶微像是脱皮般,迅速脱去繁复累赘的礼服。
顷刻之间,美丽的新娘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身着简约行动服的“叛徒”。
叶微活动着僵硬的四肢,对着愤怒的司磷轻松一笑,“没错,是我将荧惑掺入空气循环系统。生效速度比我想的还快,倒是省的我再找理由拖延婚礼。”
被荧惑折磨的苦痛不堪的司家人,与表情轻松,若无其事的叶微,两者极其割裂,甚至给人一种荒诞的不真实感。
司磷浑身紧绷,明明已经听到了叶微的亲口承认,他却像是无法理解,只是重复的质问,“为什么?”
他越过倒塌的桌子,又往叶微的方向靠近一步,继续追问,“为什么要与郑渊合作?”
年轻俊美,充满朝气的脸上充满了不甘与不解。
“你救了我,为什么又要伤害我的亲人…… .叶微。”
尾音颤抖,像是哭着喊出来。
“叶微,这小子原来认出你了,要不要把他杀掉?”
小骨懒洋洋的提议,完全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不用,反正过了今天,苏薇薇的身份没必要继续使用。”
叶微停止和小骨交流,漆黑无光的瞳孔扫过单膝跪地,试图站起的司仪之。
啧,司仪之比竟然还能行动,不能再和司磷纠缠下去。
“不要打扰我。”
黑色触手从叶微背后伸出,穿过混乱无序的现场,插入宴会厅的墙角。
小孩恐惧的尖叫立时响起。
司语用手扣住缠在腰部的触手,两腿乱蹬,拼命想要逃离。
他的挣扎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毫无作用。触手高高扬起,将司语拖到半空,随后触手击碎窗户,将拼命扭动挣扎的司语抛去高空。
叶微的动作太快,太果断,司语的尖叫还在空气中回荡,人已经消失不见。
“两分钟内,司语就会被砸成肉泥。”
叶微笑吟吟的指着破碎的窗户,提醒司磷,“你犹豫的每一秒,都在加速司语的死亡。”
司磷瞳孔收缩,他已经听不进去叶微后续的话,脚踩在桌腿上,借力越上空中。正在与其他精神体战成一团的朱雀,厉声尖叫,从混战中抽离,抓住司磷,将他丢出窗户,随后翅膀合拢,跟着飞出去。
唯二不受影响的人都被她支开,接下来就是正事…….嘶!
一股巨大的拉力从前方传来,蔓延到后背,迫使叶微踉跄的往前走。
司仪之单手撑在地板上,另一只手抓住触手,目光灼灼,盯着与自己仅有咫尺的女人,压下喉间的喘息,“
触手在司仪之手中疯狂扭动,想要脱离,吸盘里的牙齿开开合合,撕扯着司仪之掌心,皮肉开裂,鲜血淋漓。司仪之像是感受不到疼痛,笑的格外畅快。
红色发丝破散在地,蜿蜒流淌犹如血河。
司仪之用力拉紧触手,要把叶微一点点拖到他的面前。他的眼神没有怨恨,反而出奇温柔。
“我不在乎你是谁,也不在乎你来此的目的。所以,不要离开,好不好?”
“联盟?虚空种?对我而言都一样。”
司仪之语气越发轻柔,像在诱哄无知的小孩,“只要你告诉我,我可以满足你的所有要求。不要抵抗,过来我身边吧。”
叶微脸色难看,怎么一个两个到了最后都变成了疯子。
司仪之也不看看周围的情况,他的血亲都快被荧惑折磨死了,他怎么还揪着自己不放。
司仪之就像是被魔女蛊惑,玩弄在股掌之间的昏君。可是叶微自问没有如此大的影响力。
事情隐隐脱离掌控,无法逃离的危机感再次涌上叶微心头。
虽然地点变化,面对的人变化,她却又落入相似的境地。
叶微目光扫过周围,好几个人已经陷入昏迷,不断抽搐,精神体之间的斗争越发疯狂。相互攻击,要将彼此吞噬。
菲尼克斯徘徊在她和司仪之的上方,远处的地板上躺着奄奄一息的猫头鹰和夜枭,它不断尖叫着,火焰溅落在桌布上,地毯上,星星火点已经开始在宴会厅蔓延,要不了多久就会形成燎原大火。
不能再拖下去,她要尽快回收碎片。
叶微一咬牙,手起刀落砍在触手上。司仪之瞳孔收缩,他猜到叶微想干什么。
两人的动作几乎是同时发生,叶微斩断了触手,司仪之则是单手撑地,向前扑去。
触手断裂的冲击让叶微身体后仰,还没等她站稳,就落入灼热滚烫的怀抱。
司仪之抓住她的手臂,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两人一同在地上翻滚,直到撞到倒塌的长椅才停下。
此时已经分不清是谁在喘息,又是谁的心跳。
叶微被灼热的怀抱包裹,有些失神的想,为什么要如此执着?
“叶微!上面!”
小骨的厉声提醒在脑中炸开,让叶微神智瞬间回笼。两头灰狼从长椅后越出,张开血盆大口,朝着她和司仪之方向扑来。
灰狼粗糙硬挺的毛皮下隐约透出红色的光芒。
叶微目光冷凝,原来藏在这里。
她双手用力抵住司仪之的胸口,强硬的分开两人,露出中间的空地。
灰狼纵身扑下,只吃到了一嘴空气。
叶微左右张望,顺手撤下燃烧的桌布,将它对着灰狼猛抽,与此同时,司仪之挣扎着站起来,抓住灰狼的尾巴,将它狠狠砸向地板。
随着惨烈的哀嚎,灰狼软塌塌的倒在地上。另一处正在与赤狼搏斗的灰狼,发出一声嚎叫,又在转瞬间被赤狼咬住喉咙,死死按在地上。
隔着火焰灰尘,隔着昏迷不清的精神体,叶微对着司仪之缓慢坚定的摇头,“我不能留下。”
司仪之半撑在长椅上,低低的轻咳,血液顺着眼角流出,染湿了洁白礼服,与发丝混在一起,惊心动魄。
“好。”
司仪之撩起长发,反而平静下来,“既然你不留下,我和你走。”
叶微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世俗上的伦理道德,俗世的规训在司仪之眼中,好像只是一张破纸。
叶微苦笑,这份深情和执着,对现在的她而言,只是负担。
所幸,叶微不需要再继续与司仪之纠缠。
无形的沉重力场悄然展开,笼罩住整片空间。飞舞在空中的精神体一个个纷纷坠落,在地面搏斗的走兽呜咽着瘫倒在地。本就虚弱挣扎的司家众人更是一个个昏迷过去,只有司仪之摇摇欲坠,他的身体被千斤重的压力笼罩,一点点的弯曲。
专为司家人设计的精神力抑制场势要把他们都彻底压制。
菲尼克斯跌落在叶微脚边,尾翼垂在司仪之旁边,它奋力昂起美丽的鸟头,如血的眼珠哀哀看着叶微,眼中的暴虐与愤怒都被对叶微的眷恋压倒。
叶微突然想起,正式与菲尼克斯相见的画面。小小的红色鸟儿吊着红晶,蹦跶着冲进来,将珍贵之物交到她手上,像是交出自己的真心。
她这一路走来,确实辜负了不少真心。
卡里昂,阿尔芒,赵琦….
“别担心,很快你就没事了。”
叶微蹲下身,手指插入滚烫的羽毛下,轻轻抚摸菲尼克斯的脑袋。
叶微不再理会菲尼克斯的挽留,先是来到昏迷的赤狼身边,她对着不远处躺倒在地的司南微微一笑,手指按在赤狼的脖子上,用力向外拔去。司南与赤狼同时发出闷哼,司南迷茫的摸着脖子,眼皮缓缓合拢,陷入安眠的梦境。
碎片刚一脱离赤狼,就迫不及待的与叶微手中的合并。
她又转向灰狼身边,一脚将它踢翻,暴露出柔软的腹部。阿努比的碎片赫然插在其上。
猫头鹰的眼睛,夜枭的尾翼,红蜥的舌尖… 随着碎片不断收集,阿努比核心的形状逐渐完整,那是一颗仿佛由红宝石打造而成的心脏,正在叶微手中缓缓复苏。
还差最后两片。
叶微改拿为捧,再次回到菲尼克斯身边。美丽华美的凤凰身体已经蜷缩起来,紧靠在司仪之身边。
随着叶微的靠近,一人一鸟同时抬头,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司仪之看着叶微古怪的动作,没有提出任何质疑,只是安静的等待,等着叶微走进,蹲下身,来到她身边。
这应该是此生,她与他离接触的最后时刻。
此时火焰已经在宴会厅彻底燃烧,火光冲天,熏黑了华美的墙壁,烧掉了精致的地毯,将鲜花付之一炬,火舌顺着柱子向上,舔食着空气,要把此处化作炼狱。
呕,呕,呕
菲尼克斯盯着叶微的手心,突然开始发出干呕。羽翼紧绷,身体不断扭动,用头拼命锤着地板。司仪之脸上同样浮现出痛苦的神色。
叶微将残缺的心脏放在菲尼克斯前方,凤凰身上的火焰时亮时暗,腹部不断鼓起,有东西要破开肚皮,从它体内钻出来。
很快,凸起从腹部开始转移,来到脖子的位置,最后随着剧烈的呕吐声,伴随着火星,一块璀璨夺目,原比周围火光更加耀眼的晶体被吐出来。
在掉出来瞬间,它像是有意识般,迅速补齐了残缺的部位。
这颗宛如宝石雕琢的心脏,只余下中心的一道窄窄裂隙,就重归完整。
砰!砰!砰!
如同冰冷艺术品的心脏开始强劲有力的跳动起来,就连地板都随着微微发颤。
只是不管心脏跳动的再剧烈,再鲜活,它都无法移动,只能呆在地上,由别人掌控。
叶微从地上拿起心脏,感受着心脏的剧烈跳动,坚硬的质地却有着火热滚烫的温度,烫的叶微皮肤发疼。
这份疼痛提醒着叶微,她在司家的任务结束了,她可以离开了,去往最后一块核心所在地…永沸之湖!
不过在离开前,她还需要干一件事。
叶微划过手腕,打开光脑,将直播画面对准自己,后面的熊熊火海,以及低垂着头,靠在倒塌长椅上的男人。
“嗨,大家好,我是苏薇薇。”
叶微注视着虚拟镜头,她看不到外界的反应,也不知道郑渊已经入狱,他的布局有没有都被破坏掉。
她只是遵循着本能,凭着自己的想法,来做这件事。
“不对,我忘记了,苏薇薇已经死了。”
叶微用手指一点点在脸上滑动,轻描淡写的笑着说,“重新介绍一下,我是……叶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我是叶微。”
随着宣告发出,叶微耳边隐约传来绳索断裂声,与此同时,一股奇妙的剥离感从发丝开始,一点点的蔓延向全身,额头,鼻尖,脖颈······
这层轻纱已经罩在叶微身上许久, 只是因为太轻太薄以至于连本人都忘记了它的存在。
现在,随着叶微的宣告,轻纱掀开,伪装彻底褪去。
【蜕生:剥离原有的人生,重新获得一段新的人生。解除条件是当使用者自己不认可新的人生时, 会自动回归原有人生。 】
蜕生是“神明”容许人类开启另一种可能的恩典。
叶微在从小骨口中得知解除条件后,变打定主意要在在离开赫斯特前结束抛弃苏薇薇的身份。
原本使用苏薇薇的人生就未经过她的允许,再让对方去世后还要背上通缉令就太惨了。
叶微盯着地面上不知何时出现的一截断裂脐带,萎缩干裂,失去了光泽弹性,像是暗红色的枯木枝。
沙莫迪当时留在她体内的就是这截脐带“叶微,你在做什么?”
小骨有些惊讶的声音唤回了叶微的神志。她晃了晃脑袋,发现掌心不知何时被划破,鲜血正沿着指尖正一滴滴落在干涸脐带上,灰败与鲜活交织在一起,像是生与死共舞。
叶微有些发愣,她为什么要划破手心?刚刚发生的事情似乎迅速从脑中抽离,找不到丝毫存在的痕迹,只有掌心依然在向下滴着血液。
“不对”
叶微的低语消失在喉间,她有很多事情不理解,她的身上笼罩着很多秘密,但都不该成为拖延她的理由。
叶微转动光脑,将宴会厅全方位展示在星网上,火蛇舔食着地面,覆盖了墙壁,在碎裂的桌椅,杯碟上徘徊,肆无忌惮的在昏迷不醒的人身上跳舞。
标志性的红发在火焰的映衬下越发瞩目,也让画面之后的观众一眼就知道躺在地上的人都是司家人。
叶微感觉画面拍摄的差不多,将镜头最后定格在斜靠在长椅上的男人身上,用最恶劣的语气嘲弄道,“太遗憾了,熔铸军团长要葬身火海。”
“这就是反抗我们的代价,宇宙终将是属于盖亚大人。”
叶微又将镜头对准自己,嘴角上扬,用最痴迷癫狂的语气说道,“我已经完成了使命,我会带着得到的礼物去往无尽星域迎接盖亚大人,恭迎祂重临宇宙!”
随着女声高亢激昂的声音达到顶点,镜头随之切断。浮空城堡唯一可以被外界窥视的渠道就此断掉。
叶微收起光脑,平复了下呼吸。该做的她都做完了,看到信息的人会来这里将司家人救出去。焰都的军力集中到城堡里,就算她在永沸之湖搞出的动静再大,军方想要赶过去也来不及。
声东击西可是蓝星从古至今最高明的战术之一。
“叶微”
低沉沙哑的男声穿过重重烟雾,越过熊熊火焰,抵达叶微耳中。
叶微知道自己不该再回头,却还是没忍住扭头。长发倾斜而下,遮挡了大半张脸,只留下单只红眸凝视着她,没有愤怒,没有震惊,只有执拗。
叶微的表演全都落在司仪之眼中,就像是轻飘飘的戏剧,掀不起一丝波澜。
为什么要对她如此执着?
疑问再次在叶微胸中翻涌,在喉间滚动,最后都被叶微压下去。
横梁从上方猛的砸落,在叶微脚边炸开小型的爆炸,在火焰与烟尘中,叶微望进血色眼眸深处,虚虚举起手,鬼使神差的开口,“司仪之,从今天起你自由了。”
说完后,叶微不再看向司仪之,匆匆后退几步,同时用触手勾住敞开的窗棱,稍一用力,她便被甩到窗户边。
玻璃之前就被叶微击碎,她弯腰蹲在窗框上,外面狂风呼啸,吹得她头发凌乱,身体有些不稳。
在听到宴会厅门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后,叶微不再停留,倒转身体,朝着高空之下坠落。
最后的最后,她留给司仪之的只有一句宛若解咒的祝福。
“你自由了。”
叶微没有看到,后续赶来的救援队没有注意到,应该说谁都没有注意到,那节掉落在地的干枯脐带下面突然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隙,几根细长的根须从里面钻出,迅速缠绕裹紧脐带,将它拖入裂隙之中。
────
“叶微,你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狂风呼啸,叶微没有任何挣扎,让身体随着重力往下坠落。湛蓝透明的天际越来越远,焦黑流淌着岩浆的大地与她飞速拉近距离。
失重感让血液加速,耳膜鼓噪,与死亡相伴的感觉刺激着叶微的神经,让她抑制不住的兴奋。
“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应该告诉他。”
叶微舔了舔嘴唇,风灌进喉咙,让她的回应遥远模糊,像是从天际传来。
叶微摊开手掌,风从指缝穿过,带来冰冷强劲的冲击,却没有给手指留下实质性的痕迹。就像她对司仪之一样,不管相遇给他的冲击再强烈,随着她离开,随着影响力的消解,他的生活会恢复正常,就像她从未出现过一样。
毕竟,她已经给出了宣判,她收回了对那孩子的所有权,交易终结
不对,没有交易!
这不是她的想法!
叶微握紧拳头,用力咬破舌尖,浓郁的铁锈气在口中蔓延,压下了突然冒出的想法。
小骨感受不到叶微焦躁的情绪,还在脑子里夸奖她最后给出的错误信息。
“叶微,你现在越来越会骗人了。他们将军力派去无尽星域,正好方便我们去拿阿斯莫斯的核心。”
叶微笑了笑,将血沫吞下去,没有任何回应。
【没关系,只要和小骨分开,一切都会恢复正常,叶微仍然是叶微。 】
叶微在心中小声反复的念叨,似乎是在对自己做出承诺,又像是在回应自己的愿望。
坠落还在继续,叶微操纵触手勾住高耸建筑物的边缘,五脏六腑因为急速的停止要皱缩到一起。
叶微缓了几秒,手指扣在高楼边缘,眼睛朝下扫视,街道上急匆匆的军人如同蚂蚁,驻守在各个主干路,戒严的信息不断从各处广播中传开,而在天空之上漂浮着密集的轻型飞船,它们呈圆环形分布,围住了一大片空气。
叶微知道,那里不是空无一物,而是一座被刻意掩盖的城堡。
熔铸军团越是如临大敌,叶微的计划就越成功。
叶微松开手指,任凭身体再次坠落,在即将与地面接触时,触手勾住店铺的招牌,让身体重新荡起来。
下方游荡的士兵似乎察觉到不对,抬头却只看了一片空气。
叶微就这样在高楼间穿梭,借着众人注意力都被集中到司家的功夫,成功来到了港口。
飞离焰都的星港自然已经封闭,用于停放挖矿船的港口则无人看管。
毕竟没有人会想到叶微还留在焰都。
叶微打晕了港口的倒霉保安,随意挑选了一艘停泊的小船,将阿努比核心丢进防护服中收纳舱内,驾驶着飞船大摇大摆开去永沸之湖。
永沸之湖与上次没有任何区别,依旧是吞吐着灼热扭曲空气的火山口,依旧是轰鸣的巨响,漆黑焦褐的大山矗立在地上,永恒不变。
上次叶微是跟着汉斯从半山腰山洞进入永沸之湖内部,虽然安全但还是太慢了。
叶微没有耐心和时间去走上次的路线,她选择最短最快的方式从火山口跳下去!
升腾的炙热空气冲击的飞船不停摇晃,仪表盘上的温度飞速升高,警告声在舱内不断回荡,提醒着驾驶员赶紧将飞船从火山口驶离。
叶微不理会舱内的警告,手动开启舱门,热浪顿时席卷整个空间,舱壁在高温下开始出现微微扭曲,金属遇热膨胀声接连不断。
站在即将失灵的飞船口,叶微低头看着下方氤氲升腾的白雾,橙红的滚烫岩浆在底部翻滚,看起来格外平静。
叶微松开扶着舱门的手,笔直的朝着最深处坠落。与此同时,飞船摇摇晃晃的歪倒在火山口,爆炸声在热气的遮蔽下显得模糊不清。
随着她的进入,火山内部发出强烈的震动,如同怪兽的咆哮,似乎在抗拒排斥叶微,让她滚出去。
叶微不去理会虚张声势的咆哮,她紧紧握住收纳仓,阿努比的核心跳动的越来越剧烈,似乎在与火山震动共鸣,回应着它的呼唤。
岩浆湖内的气泡不断涌起破裂,炸裂的岩浆越飞越高,想要触碰到叶微身体,将她吞噬融化。
叶微自然不会让自己坠入岩浆湖内,在抵达上次进入的高度后,无形的气流包裹住她的身体,让她以几乎漂浮的姿态落到岩层上。
刚一落地,山体的震动越发剧烈,不断有岩石滚落,砸在叶微脚边。
叶微一脚踢开挡路的碎石,顺着上次的来路一路往里走。内部的颤动越来越强烈,升腾的雾气表明温度在急速升高。
永沸之湖像是突然苏醒过来的庞然大物,拼尽全力要把叶微排斥出去。
相比上次摸索着前进,叶微这次可以说是畅通无阻。
开启的裂隙仍然漂浮在岩壁之间,醒目的黄色警戒线沿着岩壁绕了一圈,将这片区域隔离。
手臂粗的肉色虫子从裂隙中挣扎着钻出来,黑豆般的眼睛与叶微对视,下一秒,肉虫子张大布满尖口牙齿的嘴巴,疯狂倒退着要钻回裂隙。
黄色警戒线突然发出灼热的光芒,将裂隙吞噬洞穿,尚未来得及钻入裂隙的肉虫子瞬间被消灭成灰。
叶微用力一蹬地面,纵身跃入红晶树所在的洞窟,黄色警戒线感受到生物的活动,重新激发,在叶微头顶炸出浓烈的光芒。
刚一落地,叶微就察觉到不对劲。她就地一滚,一条粗长的藤蔓从头顶划过,重重的砸在岩石地面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原本安稳趴伏在墙壁上的暗红色藤蔓,此时正在疯狂的扭动,随着噼里啪啦的响声,藤蔓全都从墙面上剥离,在空中挥舞,在地上面翻腾扭曲,从四面八方朝着叶微袭来。
空中地上全都是暗红色的藤蔓,像是为叶微织出了天罗地网。
叶微面无表情的打开收纳舱,将缺了一块的血色核心取出来。
所有的藤蔓同时安静下来,紧接着,它们如同见到血的蚂蝗,疯狂的涌向阿努比的核心。
叶微迅速将核心揣进怀里,触手破开防护服直直飞向上方,刺入岩壁中,将叶微飞快的带上去。
红晶藤蔓不甘示弱,前仆后继的朝着叶微追去。
叶微在空中扭动身体,躲避着藤蔓的攻击,眯起眼在粗壮扭曲的藤蔓间来回搜寻。
安保装置再次被激活,帮助叶微销毁掉部分藤蔓。
就在叶微退到高处后,下方的藤蔓似乎也拉伸到极致,随着岩壁开裂的震颤声响起,叶微感受到手中核心跳动突然停止。
在昏暗闷热的环境中,在无数藤蔓的遮蔽下,叶微看到了,散发着红色光芒的细长碎片,嵌在岩层中,所有的藤蔓围绕着它,就像是在拱卫国王的士兵。
出来了就好,怕的是不出来!
叶微瞬间兴奋起来,她不再躲避藤蔓的攻击,反而主动迎上去,任由它们缠住自己,将她拖到碎片面前。
红色光芒映在防护罩上时,无形的风从叶微身上散开,将捆绑的藤蔓全都碾碎。
此时,叶微与最后一块碎片的阻隔全部消失。
似乎是感受到叶微身上的威胁,碎片的光芒消失,它开始往岩壁内钻去,想要逃跑。
叶微怎么可能给它机会,手指成爪,扣住碎片的尖端,将它一点点拉出来。
随着碎片从岩层中脱离,细小的尖叫不断传出,就像是婴幼儿无能为力的抵抗。
咔哒,一声轻响,缝隙被完全填合。
叶微蹲坐在断裂的藤蔓中,静静的看着手中跳动的鲜红心脏。
砰!砰!砰!
光泽夺目,色彩艳丽,犹如最灵巧工匠的绝世作品,应该被放置在圣坛上顶礼膜拜 ,而不是落在狼藉的岩层中,更不应该被人随意把玩。
“觉得委屈?”
叶微感受到核心的挣扎,语气扬起,漫不经心的笑起来,“放心,很快你就不用挣扎了。”
鲜红如血的心脏被捧起 ,叶微掀开防护罩,在几乎要将人烧化的温度中,张开猩红的嘴唇,一口一口将核心吞吃殆尽。
仿佛来自远古的怒吼从核心中发出,随着核心的啃食一点点消散,直到最后一点痕迹被叶微吞入喉中,彻底化为虚无。
至此,阿努比的核心回收成功!
“唔!”
叶微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仿佛撕裂的疼痛击穿身体。像是有只大手在她体内搅动,要把内脏全都揉碎,骨头碾碎,从她体内钻出来。
伴随疼痛而来的是无法遏制的暴怒与嗜血欲望,叶微咬尖牙关,血腥气在空腔里弥漫,她却只感到自虐的快感,只想再多破坏一些,再多一些。
“啊啊啊啊!”
内外双重打击让叶微跪倒在地,身体蜷缩,脑袋拼命磕在岩层上。
叶微捂住胃部,拼命压制呕吐的冲动,“你已经死了,不要再挣扎!”
有什么东西还想要从脑袋上,牙齿上钻出来 ,叶微却分不出力气去检查。
一片混乱中,小骨的声音若隐若现,“叶微,想一想你是怎么压制住诺斯特的力量,放轻松,祂们会臣服于你。”
也许是小骨的话起了作用,或者是叶微习惯了体内蛮横的力量,喘息渐渐停止。
叶微跪趴在岩层中,睁开被汗水与泪水浸湿的双眼,嗓音嘶哑,“小骨,我看到了”
叶微的声音戛然而止,小骨不由自主的追问,“你看到了什么?”
叶微没有回应,她死死盯着最后一块碎片被挖出的位置,一点橙色的液体正缓缓地渗出。
那是岩浆!
因为疼痛迟钝的感知再次苏醒,剧烈的震动就像要把整座山都摇散,某种粘稠的液体正隔着岩层在叶微手下翻涌。
顷刻之间,叶微就明白过来,她来不及将从核心接受的信息告诉小骨,双腿用力一蹬,手指扣住凸起的岩石,飞速的往上爬。
永沸之湖要爆发了!
咕嘟嘟,轰隆隆,连绵不绝的声音从后方袭来,伴随着上空落下的岩石,阻碍着叶微的去路。
“都给我滚开!”
翻腾不息的怒意在胸腔里积攒,叶微随着上方浓重的山体发出怒吼,用力向上挥去。
在手掌接触到岩壁瞬间,坚硬的岩层就像是豆腐般被碾碎,力量顺着岩壁不断向上传递,硬生生劈开一条直达山顶的通道。
叶微看着上方隐约可见的天光,不敢有丝毫犹疑,身体在落脚点来回腾挪,望出口跑去。
在她身后,橙黄色灼热的岩浆已经占领了,极高的压强迫使岩浆飞速往上喷涌。
这是一场关乎生死的速度赛。
叶微可不敢赌自己的□□能在岩浆中存活。
“咳咳,咳咳”
冲天岩浆从身后喷出,叶微被冲击力裹挟着抛向天空,在灰尘与火焰中,叶微用力大喊,“小骨,我们离开!”
小骨同样在狂叫,“叶微,你没有去过威丝曼,我没办法帮你定位。”
“我有办法,你把通道打开就行!”
“要是跑去奇怪的地方你可别怪我!”
叶微已经开始往下坠落,焦褐色的大地上岩浆流淌,勾勒出地狱场景。
风呼啸吹过,天空只余下浓重烟尘,再也找不到叶微的身影。
熔铸星系,完!
番外1 后续
“永沸之湖爆发了!”
赫斯特居民正因为全城戒严躲在家中,不知是谁往窗外看去,发现一团巨大的蘑菇状白雾正从远方升起,随着而来的直冲天际的巨大岩浆柱,火光布满天空,一颗颗火球从天际坠落,重重砸向地面,就连漂浮在空中的城市群都仿佛被这股威力影响,开始颤抖。
宛如末日降临的画面冲击着赫斯特居民心灵。
熔铸军团长受袭,愚信者入侵,裂隙展开,如此永沸之湖又再次爆发,一桩桩事件接连不断,似乎要压垮整颗星球。
一切都在恶化,一切都没有希望。
绝望降临在赫斯特
“最新通知,司仪之长官安然无恙,大火已经扑面,无人伤亡!”
光脑里的声音犹如一记强心剂,打在了所有人身上,赫斯特的居民紧紧盯着光脑里的画面,大火扑灭后的残垣断壁中,一道高大的影子缓缓站立,眸色血红,浑身散发着奇异的旺盛活力,像是一丛绝不会熄灭的火焰。
永沸之湖的爆发还在继续,赫斯特居民的心却突然安定下来。
往日的和平一定会回来!
“阿尔芒!你快点打开光脑!”
李希急匆匆的推开中央第一军校指挥系的教室,扯着嗓子大喊。
所有的指挥系学生放下模拟沙盘,齐刷刷的看向门口。
指挥系正在进行模拟考试,完全断绝通讯,无法与外界联系。
最角落的沙盘前站在一位金发少年,瘦削沉默,眉眼低垂,专心致志的操纵手中棋子,像是完全没有听到门口的动静。
李希伸长脖子,挥舞着手臂朝里招呼,“阿尔芒,我有重要的事告诉你,快点出来!”
李希在门口喊了半天,阿尔芒始终充耳不闻,只是沉默的进行沙盘推演。
李希咽了口唾沫,对着监考官杀人的目光讪讪地笑了笑,硬着头皮走进去,冲到阿尔芒身边,压低声音说,“是关于叶微”
话音未落,金发少年猛的抬头,他丢在棋子,直接拽住李希的衣领,两人迅速消失在室内,留下学生和考官大眼瞪小眼。
“看什么看,你们也想考零分?”
学生纷纷低头,不敢再乱瞟。
阿尔芒拽着李希,一路走到没有人都拐角处,将他抵到墙上,语气轻飘飘,泛着冷意,“我不是告诉你,不要再提她。”
李希连连摆手,将自己的领子阿尔芒手中解放出来,点击手腕,一段录像迅速弹出来。
一位面目陌生的女子站在火海里,对着镜头盈盈微笑。
阿尔芒看着光脑里的女子,拧紧眉头,警告的看向李希,这一眼依稀能看出往日的骄矜与傲气。
质问的话尚未出口,就被熟悉的声音堵在喉间。
“我是叶微。”
阿尔芒猛的抬头,目光灼灼盯着画面,面目陌生的女子身上犹如水墨晕染开,熟悉的能刻入阿尔芒骨髓的面容重新出现在镜头里。
阿尔芒明知道这只是段录像,对方也看不到他,仍然不由自主的紧张。
视频很短,只有一分钟左右,阿尔芒却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李希都以为他在发呆。
“李希,我要申请去无限星域。”
阿尔芒琥珀色的眼睛泛着惊人的亮光,语气极轻极坚定,“我要找她要个答案!”
叶微的直播虽然短暂,却在联盟尤其是军队内部掀起了轩然大波。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以另一副相貌,重新出现在遥远的另一片星系,只有一个可能,她得到了传奇虚空种的帮助。
目前现存的传奇虚空种唯有盖亚,叶微的谎言在事实的验证下被全盘接受。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无尽星域,这片起点与终点之上。
与此同时,中央城发生了另一件更重大的事情,却基本无人知晓。
繁育之母沙莫迪死了,腹部被掏空,血液全部流干,只余一具空壳在监狱中,以及半空中的一道裂隙。
当日负责监控的员工疯了,戳瞎了双眼,刺聋了耳朵,最后在重症监护室里咬舌自尽。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番外2:一个孩子(魔鬼交易)
“为什么还是失败!”
昏暗不明的实验室内,密密麻麻摆放着无数的培养皿。这些培养基有半人多高,里面灌满了浅蓝色的溶液,类似婴儿的生物蜷缩身体,漂浮在液体中,浮浮沉沉。
平静的画面,随着婴儿的抽搐碎裂。
看似正常的婴儿开始扭曲,皮肉开裂,肢体痉挛,身体犹如灌了水的气球迅速膨胀,最终在培养皿中炸成一团血水。
司祤面色难看的站在培养基前,铅灰色眼中布满血丝,脸上带着长期熬夜的疲惫。
她愤怒的踢打着培养皿,“该死,该死,明明已经稳定下来,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司祤,联盟似乎发现了你正在做的实验,我看还是放弃吧。”
“人类怎么可能和虚空种融合,这本就是异想天开的事情。”
司祤别在领口的通讯器传来苦口婆心的劝说。
“滚!”
司祤一把扯掉通讯器,将它扔到地上用力踩碎。
“竟然都不相信我。”
司祤脸色扭曲,“这群蠢货,明明我的计划才是拯救人类的关键。”
“我一定要证明给你们。”
“应该是配比出现了问题,只要再调整一下,下次一定,一定可以成功。”
司祤喃喃自语,自顾自的点开光脑,飞速的在上面进行计算。
一声若有似的轻笑突然从司祤前方传来,让陷入自己思绪的司祤猛的一滞。
她警惕的抬头,飞速的扫视四周,这件实验室是她花重金打造,设置了层层安保措施,就是为了防止被联盟老顽固打扰自己的实验。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实验室的具体位置,他们都在外星系,不可能赶过来。
“前面。”
简单的两个字,不掺杂丝毫情绪,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司祤脖子不自觉拧动,眼睛直勾勾盯着面前的培养基。
掺杂着血水的培养液不知何时变得清澈,丝丝缕缕的金线在里面漂浮,慢慢绕成一个光圈。
声音正是从光圈里传来。
“虚空种的物质会不断吞噬胚胎的生命力,你不可能成功。”
司祤嘴唇紧紧抿起,一言不发。
她已经知道眼前的存在是谁,除了高阶虚空种,不会有别的可能。
尽管已经极度恐惧,她的脚却像是生了根,无法从培养基前离开。
因为对方不让她走,她便只能呆着原地。
“你您是来看我的笑话?”
司祤勉强从口齿间挤出几个字。
“不,我很欣赏你。”
那道声音依然听出丝毫情绪,“所以,我决定和你做个交易。”
“不,我不会和虚空种做交易。”
司祤不等那道声音继续,就果断拒绝。
虚空种里面有不少会诱惑人类,给予无数财富,最终再人类推向无底深渊。
欢愉之主冯勒布以及他的眷族就特别喜欢做这些事。
司祤咬紧牙关,控制住全身肌肉,慢慢的往后挪动,后面墙上有紧急逃生装置,只要按下它,自己就能迅速从实验室逃出去。
“我不是冯勒布那种喜欢无事生非的疯子,没有操纵别人人生的恶趣味。”
声音突然从司祤背后传来,带着一股藏不住的嫌弃。
司祤猛的回头,脖子发出可怜巴巴的嘎吱声。
司祤默不作声的捂着脖子,呼吸几乎降到最低。实验室内所有的培养基里都弥散着金色光点,她被注视着无处可逃。
司祤也没必要思索逃跑的方法。
那道声音能随意提起欢愉之主,说明祂是和冯勒布一个级别,也就是传奇虚空种。
想到此处,司祤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住,她低垂着头,轻声说,“您是怎么找到我?”
“我只是在去往想要未来的路上,碰到了你。”
司祤愣住了,身为科学家的求知欲让她想要下意识想要追问,那道声音直接换了话题。
“三个星辰日后,带着你的实验品去往夜曲星爆炸中心,你的实验将会成功。”
没有前因后果,只有一句简短的安排。司祤就算再恐惧,涉及到她最关心最自傲的领域,还是忍不住追问,“我的实验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话音未落,司祤就开始后悔,对方是传奇虚空种,她哪有资格质问。
“你缺少让虚空种物质与人类胚胎粘合的稳定剂,所以虚空物质会一直吞噬胚胎的生命力。”
“三个星辰日后,夜曲星上会出现这种物质,拿到它,向联盟证明自己,让他们畏惧你,恐惧你,又不得不依靠你。”
声音描绘的未来充满了极致的诱惑,司祤眼神飘忽,似乎已经看到同行敬畏羡慕的目光。
很快,她又冷静下来,“我的实验品是为了消灭虚空种而制作,您身为传奇虚空种却要帮助我”
司祤的话被极轻的笑声打断,那种机械模仿人类的笑声,干巴巴的不带一丝喜悦,让人听后格外不舒服。
“这正是我要的结果。”
司祤不信,但她只关心自己的实验能不能成功,不想再考虑其他事情,长长呼出一口气,“您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一个孩子。”
“ ”
司祤愣住了,她下意识的反问,“什么?”
“一个孩子。”
那道声音再次重复,“蓝星尚未覆灭时,有一个非常流行的寓言。”
“外出的国王遇到危险,获得了魔鬼的帮助,代价是回宫后遇到的第一个活物。商人以为是家里养的宠物,便答应下来。国王回宫后王后来迎接他,此时肚子里正在孕育新的生命。”
“魔鬼要国王付出的代价便是他的孩子。”
那道声音压低,透着一股阴森寒意,“如今,我就是这个魔鬼。”
“我答应你。”
司祤咧开嘴笑起来,“只要能让我的实验成功,不要说一个孩子,你要我所有后代性命都可以。”
“交易成立。”
金点消散,只留下一句宛如诅咒的语言。
“等到合适的时间,我会来收取我的报酬。”
“从他见到我的第一眼,他的身心全为我所有。”
声音消散,司祤站在培养基前,久久无法回神。
**
“长官,向阿尔法星的轰炸已经结束,是否返程?”
辽阔的无垠的星空中,黑压压的舰船停靠在某颗星球的轨道上,炮弹口齐刷刷的对准下方。
从遥远的宇宙开去,这颗星球只余下赤红,仿佛正在燃烧。
军舰上的人都心知肚明,那是猩红菌丝,阿努比的眷族。
传奇虚空种之一,猩红君主阿努比于两个星辰时前降临阿尔法星球。
阿尔法星只是浩渺宇宙中不起眼的一颗宜居星球,没有人想到阿努比突然降临。
资源不够丰富,位置不够重要,星球上没有对联盟而言不可缺少的大人物,种种条件下让议会迅速做出决定,放弃阿努比星,开启生命清洗活动,防止感染者逃离。
至于阿努比,不要正面对抗,退缩防线,守卫主要星球。
他们的目的不是杀死阿努比,而是要消灭被感染的人群。
一旦这些人从阿尔法星离开,将给刚刚好转的战局带来毁灭性的打击。
熔铸军团距离阿尔法星最近,现任军团长司晨接到阿努比降临阿尔法星球的消息后,立刻率领军舰出发。
他们是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联盟给的命令是毁灭,他们便要不带情绪的执行。
穿着红色军装的男人抬手,将黑色军帽从头上取下来,放在胸前,双眼紧闭,腰背微微弯起,似是在对下方死去的同胞默哀。
“启程回赫斯特。”
乌压压的舰队沉默的调转方向,驶离被血色覆盖的星球。
地表上,被炮弹击穿的坑坑洼洼的泥地中,遍地残骸中,极其微弱的龙鸣穿透云层,没有人会想到在废墟之中竟然还有生命活了下来。
“不愧是熔铸军团长,做事情就是利索干脆。哎呀,要是换成别的军团长,指不定要耽误多久。”
“在战争中时间就是一切,要是因为心慈手软导致感染者逃出来,联盟损失的可不是一颗星球。”
司晨面部表情的坐在指挥室里,听着会议中虚伪的夸赞,像是一尊凝固的雕像。
“对了,司晨长官的孩子是不是快要出生了,这个节骨眼儿眼还亲自前线,确实辛苦。”
司晨眉毛下压,锐利的目光扫视坐在椅子上虚拟人像,“既然知道,还不快滚,别用无聊的会议浪费我陪老婆孩子的时间。”
虚情假意的声音顿时消散,会议室陷入尴尬的沉默。
“司晨长官确实该多陪陪家里人,毕竟器官衰竭不可逆,要早早培养继承人”
声音戛然而止,司晨松开桌边按钮,盯着手心的纹路。
下一秒,手腕震动,他的表情立刻柔和下来,“你怎么打来了?”
“放心吧,一切顺利,两天以后就能回去。”
“孩子的名字你想好了?”
司晨语调越发温柔,像是被柔软的丝绸包裹的利器,“司仪之?”
“真好听,绝对会是乖巧懂事的性格。”
司晨若无其事的擦去嘴角的鲜血,继续低声笑着和妻子交谈。
通话结束后,司晨再也沉不住,捂着嘴拼命咳嗽,小片小片的血肉碎片被吐出来,就好像他的内脏正在慢慢被捣碎,一点点被从体内挤出来。
司晨脸色苍白,他手指紧紧握在桌子边缘,深深呼吸,努力让身体恢复平静。
他们家是人与虚空种融合的初号实验体,相比其他混种他们的力量更加强大,后遗症也更多。
不论出生时多么健康,过了某个时间点,他们家人的身体会突然衰竭,在短时间内迅速走向死亡。就好像过往的时间只是他们借来的,到了归还时间就会被全部收走。
“总算追上你了。”
封闭的指挥室突然吹进一阵微风,带来一道陌生的声音。
司晨浑身紧绷,他就地一滚,迅速贴近墙壁,并从腰后抽出手枪,与此同时,一只类似神话中毕方的巨大鸟类出现在指挥室桌子上,,张开翅膀,与主人一同警惕地张望。
“司祤倒是贪心,竟然又往胚胎里加了那么多物质,难怪连盖亚的力量都不能彻底解决你们的问题。”
那道声音自顾自的说着,完全不在意司祤的警惕。
“我的报酬还没拿到,要是死的连一个孩子都没有,岂不是亏大了。”
司晨面沉如水,他找不到声音的来源,找不到攻击的对象,只能暂时安下心,等着对方露出破绽。
“正好,我需要藏一件东西。本来我还发愁,不知道该藏在哪里,现在看来,司祤真是培养了绝佳的容器。”
司晨呼吸沉重,他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威胁,生存的危机迫使他举枪,朝着空气连续加枪。
砰砰砰,硝烟散去,声音继续。
“你比司祤果断,但没她心狠。你的人生注定比不上她。”
听到那位让自己又痛恨又尊敬的先辈名字,司晨默默的收起枪,第一次开口,“虚空种,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滚出去。”
“没礼貌的家伙,我是来帮你解决器官衰竭的问题。”
司晨冷静简短的给出两个字,“不必。”
红光在指挥室内闪动,司晨只感到脑中剧痛,就像是一把尖锥贯穿脑壳,一点点的钻进去。
精神上的疼痛让这位军团长忍不住发出痛苦的低吟。
“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
声音里透着漫不经心的冷漠,“司祤的改动让我轨迹出现偏差,我需要重新修正。”
“血脉是个很奇妙的东西,它可以作为物质传输的通道,以你为中心,其余的碎片会流入你的血缘亲人身体里。”
“这份力量会消解掉□□上的所有缺陷,从今以后,疯疯癫癫活下去吧,直到我来拿走它们。”
“不对,我还要再留一块,免得祂指使你们自行残杀后自行复活。”
司晨跪在地上,双手扶着地板,默默忍受着精神的折磨,似乎是太过痛苦,他甚至听到了若有似无的鲸鸣。
从这一刻起,司晨的器官衰竭突然自愈,迎接他的是痛苦与不舍交织的婚姻。
阿尔法星覆灭当日,阿努比确认死亡,赫斯特火山突然大面积爆发,以及司家的疯子名号更加响亮。
番外3:命定之人与既定之路
“司仪之,我们是受诅咒的人。”
司晨站在军校大门口,目送着司仪之进入学校,对他轻声说了这句话。
彼时的司仪之年轻气盛,对父亲认命般的话语格外不赞头。
他一仰头,锋利张扬的眉骨透着惊人的生命力,“父亲,你打不破的诅咒,那就让我来,到时候你可不能再阻止我去做行商浪人。至于军团,就交给小弟吧。”
说完后,司仪之一扭头,红发甩动,大咧咧的进入军校。
是的,司仪之从小到大的理想是成为一个行商浪人,在宇宙间肆无忌惮的航行游荡。
穿梭危险区位,探究位置,带着稀奇古怪玩意自由航行,这才是司仪之想过的人生。
责任,军团,家人反正有司晨在,等司晨老了,小弟就该长大了,可以承担家业了。
司仪之就要随心所欲的活一辈子,反正精神病祸害自己一个就行。
彼时正是人类与虚空种战斗的后期,诺斯特十五年前被杀掀起了人类反攻的信号。
“神明”是可以被人类杀死的,这个信息给所有挣扎在虚空种统治下的人类打了强针剂。
他们不再被动防守,而是主动的收复丢失的领土。
尤其是议会经过大清洗后,腐朽昏聩懦弱的风气消散一空,不管是运转效率还是决策考虑都得到极大提升。
人类可以在星海里有一席之地,人类可以在星海里安安稳稳的活下去。
念头如同燎原之火熊熊燃烧,让无数人争先恐后的报名军校。
司仪之坐在乌泱泱的教室最后面,翘着腿吊儿郎当的听课。
他懒散的姿态引起旁边同学不满,瞪了他一眼,“同学,我们将来是要上战场厮杀,你看看你有没有点军人的样子。”
司仪之托着腮,慢慢将头转过,对着那人眯起眼,瑰丽的红眸惑人又危险,“我要做的是运输官,又不需要上战场。”
没错,司仪之考的是运输系。
“你”
那人被司仪之的无赖震惊,一拍桌子要和他理论。
司仪之把手指放在嘴边,“嘘,安静。”
坐在前面的人发现朋友惹到司仪之,脸色大变,赶紧伸出后把他按下去,趴在他耳边小声嘀咕。
原本指责的人面色大变,还是有点愤愤不平,“我们以后要在这人手下打仗?凭什么,不就是出生好”
司仪之扭头看向窗外,天气不错,战争快点结束,他好踏上旅程。
司仪之从出生后就有强烈的冲动,他缺了某种东西,
随着年纪增长,困兽般的挣扎越来越强烈。司仪之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等待什么,原地等待不是他的风格,他喜欢主动出击。
一辈子很长,总能找到想要的宝物。
他对未来的期待结束在军校第二年。
那是个平平无奇的阴天,司仪之被急匆匆叫走了,悬浮车带着他回到了熟悉的家里。
司仪之站在奢靡的会客厅里,粘稠的血液粘在地板上,墙上,桌子上,整个空间散发着巨大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司仪之头一次发现,红色是如此刺目,如此令人恶心。
他的耳边突然静下来了,缠绕了他多年的声音突然消失了,他可以安心下来。
司仪之把尚在襁褓的司磷抱起,将他送回卧室,冷静的关上门,沿着血渍找到了相拥的两人。
母亲将脸从父亲还在渗血的胸口抬起,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小之,我受不了了,我不想他为了我这么痛苦的活下去。”
“小之,你已经长大了,我要带他一起走,你一定要照顾好小磷。”
“小之,我是个懦弱无用的母亲,我救不了我的孩子,帮不了我的丈夫,我唯一能做的只有结束他的痛苦。”
司仪之其实记不太清母亲有没有对他道歉,也许她在最后还是怨恨,怨恨她与父亲悲剧的婚姻,怨恨司家的诅咒。
尚有一丝气力的父亲抬头,黯淡的眼神里映不出儿子的影子。
“司仪之,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司仪之想要冷笑,想要对着父亲发火,留下一堆烂摊子,自己为了爱情丢下一切真是太伟大了!
如果不是父亲自愿,母亲不可能杀死他。
司仪之的怒气被两具冰冷的尸体压制无踪,他无力的叹了口气,弯腰合拢两双眼睛。
司仪之从运输系退学,转身进入指挥系,一年后,他以突破历史的成绩从熔铸军校毕业,进入军团实习。
将盖亚驱入无尽星域,联合绞杀阿斯莫斯,奔行在星海中,辗转在战场上,士兵,连长直到成为名副其实的军团长。
军校里对他不屑的同学成为最忠诚的下属,熔铸星系掌握在他手中,司仪之却感到自己被困住了。
他身上穿着无数锁链,锁链的尽头在赫斯特上,在司家的血脉上。
这份困顿侵蚀着他的精神,让他的精神迅速恶化。
司仪之带着自虐般的喜悦放任精神力失控,他无法离开,无法走出去缺少的宝物,那就
不过在他死之前,他一定会斩断司家的诅咒,哪怕是杀死他的所有血亲。
司仪之的所有极端想法在那个女人出现的瞬间化为乌有。
冒着火光的飞船击穿云层下坠,在司仪之眼中犹如启明星般闪耀。
他内心鼓噪,血脉沸腾,所有的细胞都在呐喊,“她来找我了!”
正在进行的会议被迫终止,因为主持人被精神体带着飞向天空,飞往那艘冒着焦烟的飞船。
那天,魔鬼得到了自己的祭品。
司仪之永远不会忘记看到叶微时的心情,总算找到了归宿,仿佛他出生的意义就在于此。
【为什么你现在才出现?为什么要在我自暴自弃的时候才出现? 】
司仪之咽下了全部的疑问,只想抓住最后的时间将好不容易来到的人抓在手里。
可是,她不要他了,她斩断了枷锁,给予了他自由。
哪怕,这份自由他并不想要。
“哥,你还好吗?”
司仪之缓缓睁开眼,只觉得刚才漫长混沌的大梦苏醒。
司磷站在床边,面色纠结,犹豫不定的开口,“哥,你要去无尽星域吗?”
司仪之没有回答,只是望向窗外,天气很好,一如他刚入军校那天。
彼时他满心想要寻找答案,如今已经没有必要。
“不。”
相遇是被施舍,分别是命中注定,他还有自己的人生要走。
完!
作者有话说:
如果有看到这里的小可爱,提前说声抱歉,之后应该会完成一段剧情再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