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140(2 / 2)

为首的男人将散发着白烟的长枪背到身后,朝着满是污浊的碎石地面吐了口唾沫。一只瘦骨嶙峋的老鼠被枪声扰动,惊慌四措的从炸成废片的房子下转出来,贴着墙根往外跑。

浓重的云层阴沉沉的压在小巷上方,屏蔽所有光线,生气,活力,只能这片土地留下永不停歇的酸雨,日日倾倒的垃圾,以及毫无价值的生命。

这里是垃圾星最底层人们的聚集地,他们环绕着垃圾星中央区的外围,悄悄用铁皮搭起落脚点,缀在每条道路的阴暗区域,像是完整□□上悄然长出的肿瘤,为了生存,需要死死扒住可以得到的营养,拼尽全力汲取,哪怕随时会被扯下来,碾碎,丢弃。

“喂!你们有谁见过一个紫色眼睛的男孩,长得一副死人样。”

男人凶恶的对着四周大喊,铁皮搭起的简陋小屋沉默的矗立着,犹如寂静的坟场,透着绝对的死寂。

“该死,要不是需要你们抵御垃圾病,老爷们早就把这些贫民窟炸掉。”

男人骂骂咧咧,重新拿起长枪,对着破旧的一座座小屋肆无忌惮的倾斜活力,其余的黑衣人有样学样,一时之间,火光四溅,弹壳擦在金属铁皮上的铿锵声在黑暗中久久不散。

狂暴的火力撕碎了凝固的沉默,细弱的叫声从里面传出,浸透着麻木和迟钝。

男人示意停止攻击,再次大吼,“我们知道那个小男孩就藏在c-45贫民区,把他交出来,否则你们就跟着他一起去死吧。”

这次,回应他的不再是沉默。

消瘦干枯的影子从房间里蹒跚着走出来,这些人几乎不再是人类。长久的饥饿让他们身体矮小,脖子瘦的青筋突出,顶着硕大的脑袋,像是从幽暗里诞生的怪物。

大而无神的眼珠望向前方,毫无生气,似乎是太饿,太累,连呼吸都几乎消失。 。

黑衣大汉们被这群跑出来的干枯的人吓到,不自在的朝后退了两步,又立刻站定,凶神恶煞盯着他们,“快说,那个小鬼在哪里?”

“大人,我们真的不知道。”

黑衣大汉将枪管对准说话的人,不耐烦的催促道,“我们有追踪者,他的气味依然停留在这里没有离开。”

人群静默,有的手臂被折断,也只是麻木的呆站着,似乎早就习惯疼痛。

大汉握紧长枪,他刚才只是吓唬他们,如果真的把他们杀死,不好向上面交代。可是不将那个小鬼捉到,他肯定会被辞退,甚至落到和这些人一个地步。想到此处,大汉猛地一个激灵,他看着那些七零八落的房子,视线在房屋边缘的褐色污渍上徘徊,犹豫不决。

没有时间让他

“妈的,老子自己去找!”

大汉扭头,指着身后的队员,“你们跟我一起进去。”

四人听说要进入贫民窟里面,顿时脸色大变,他们身体下意识的后仰,又立刻忍住。

“老大,你也看到了,垃圾病已经蔓延到贫民窟里面,我们万一被感染”

“闭嘴!你们以为老子不知道。”

大汉厉声喊道,“如果完不成任务,大人会让我们生不如死。如果不想去,就赶紧想想办法。”

四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犹豫着走到大汉面前,对着他耳语几句。

大汉面色狐疑,“你确定?”

对方飞速瞥了眼站着的干瘦人群,又立刻收回视线,似乎多看一眼就要被污染。

“我也是听朋友说的,可以先试一试,如果没效果,我们再进去。”

大汉沉思片刻,最终点头,“给你们五分钟时间,快去快回。”

“是!”

那人点头,迅速转头,消失在暗夜中。

“埃伊尔,注意看,马上就要到最精彩的部分。”

冯勒布蹲在小巷墙壁上,兴致盎然的看着下面的冲突。

叶微双臂抱胸,不为所动,丝毫没有被冯勒布的兴奋感染。

能被祂称为精彩的戏剧,绝对不值得期待。

“我的尝试失败,现在该由你来找到我的核心藏身处。”

冯勒布指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我可以告诉你,我的核心就藏在这幕戏剧里。人,动物,砖块,建筑,垃圾,甚至是一颗雨滴,都有可能是答案。”

“埃伊尔,你的机会只有一次,一旦失败,赌局就会结束。”

冯勒布抬头,意味深长的说道,“对我们来说,平局是最好的答案。”

叶微翻了个白眼,无视冯勒布故作高深的表演,“如果不是你将我拉入记忆,我早就找出核心,赢下赌局。”

“埃伊尔,你怎么变得如此粗鲁,果然是沾染了人类不好的习惯。”

冯勒布皱着眉,语气哀怨,活像叶微刚才做了天理不容的事情。

紧接着,笑嘻嘻的声音钻入叶微耳中,“你难道没发现,你在基地只能找到阿斯莫斯的核心吗?”

叶微眼神微动,瞬间明白过来。

她和冯勒布的赌局,尽管简单,没有商量具体的细则,但两位传奇虚空种确定的赌局,在虚空与宇宙的见证下,必须公平公正,至少明面上要如此。

她的能力,对于赌局来说简直是作弊,就算使用也不会生效。

冯勒布在她恢复记忆前,尝试赢下赌局,占据了先发的优势,就必须给她一个提示,以维持赌局的公平。

想明白一切后,叶微毫不客气的回怼,“规则要求你给出提示,不要说的像是施舍。”

“唉。”

冯勒布长叹口气,“埃伊尔,你恢复记忆后一点也不好骗了,明明刚进基地时,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会相信。”

叶微闭上嘴,不再继续和冯勒布聊下去。

在这位欢愉之主面前,说的越多,越会被祂洞察弱点,抓住软肋,拖入欲望的泥淖。

正好,下面有了新的进展。

刺目的车灯划破黑夜,一辆集装车从远处疾驰而来,一个急刹车,停在大汉面前。

刚才离去的黑衣男人从车上跳下来,指着集装箱,“老大,暂时只能调度这些物资,不过应该足够了。”

大汉点头,集装箱两侧向上掀开,哗啦,如小山般的营养液从里面倾斜而出,滚落在地,直到堆到小巷两侧,才停下来。

瞬间,死气沉沉的人群活了过来。一双双眼珠爆发出惊人的亮光,如同饿了好久的财狼看到猎物,下一秒就要扑咬上去。

那几个黑衣人都被他们的气势吓到,愣了几秒,赶紧把枪举起来,对着人群连开几枪,才勉强压下那种极致的渴望。

大汉咽了口口水,努力维持语气平静,“只要你们帮我把那个小鬼抓出来,这些营养液就全是你们的。”

话音未落,所有人全部转身,前仆后继的转回破烂的房屋群中,彼此推搡,拉扯,生怕落于人后。

大汉和他的队员都看呆了,张着嘴站在原地。

“不过是最低廉的营养液,老子还以为是能量块。”

大汉嘀咕道,用力拍着身边人后背,“干得好。”

黑衣男人笑着说,“这些人早就不把自己的命当命,我想着武力威胁肯定不行。为了用他们阻挡垃圾病的蔓延,又不能真杀死他们。我想到平日他们为了口吃的,抢的跟疯狗一样,就想着试一试。”

几句话的功夫,刚才钻入贫民窟的人群,又乌泱泱的涌出来,就像是从阴暗处爬出来的蟑螂,可怖可怕。

他们目不转睛的盯着大汉身后营养液,双臂高高举起,一个小小的人影从后往前被传过来。

黑夜,贫民窟,极度不理性的人群,让这幅场景犹如神秘的献祭仪式,祭品则是被钢丝死死困住的瘦小男孩。

他应该是激烈挣扎过,身上还算整洁的衣物被割出一道道口子,苍白的皮肤上布满触目惊心的红痕,血珠顺着钢丝不断滴下,在落入地面的瞬间,便被钻入的虫子吮吸进口器。

砰!

男孩被扔到大汉面前,干枯的手指扯下男孩头上的兜帽,扒拉开男孩紧闭的眼皮,“大人,是紫色眼珠。”

浓郁的紫色在暗夜下依旧摄人心魄,大汉不自觉弯下腰,几乎就要贴到男孩脸上。

“老大!”

“老大!”

“老大!”

接二连三的惊呼唤回了大汉的神志,他猛地一激灵,低头看去,男孩嘴巴大张开,舌下压着一枚泛着寒光的刀片,刚刚,他的眼珠离刀片仅有毫米之隔。

冷汗顺着大汉的额角流下,这一晚上状况接连不断,他现在只想赶紧完成任务,回到安全的中心区去。

大汉一把将刀片扯过来,反手抵在男孩的喉咙上,恶狠狠的威胁,“大人赏识你的能力是你的荣幸,不要再耍小心眼,否则我就折断你的手脚,刺破你的耳朵。”

如果忽视他微微发颤的手臂,这句话还是很有威胁性。

男孩,不,道途阴郁苍白的脸上浮现出阴恻恻的笑容,他幽幽的开口,像是暗夜的影子,“今晚,你如果带我过去,我有99%的概率会死,而你死亡的概率是百分之百。”

“如果不想死,就把我放走。”

大汉咬牙,“老子可不是被吓大的。大人们信你的占卜能力,老子可不信。老子只知道,不把你带回去,老子才没有命。”

“白痴。”

道途低声说,随后不顾钢丝束缚着脖子,将头高高抬起,扭向后方,阴沉的盯着那群将他救出来的人群,“你们这群蠢货,我本可以将你们从这里带出去。现在,你们就抱着那堆营养液化作一堆垃圾吧。”

人群无动于衷,只是狂热的盯着营养液。饥饿,贫困,病痛,随处可见的死亡早就消磨了他们的思考能力。他们不考虑虚无缥缈的未来,只凭着生存本能抓住眼前实实在在的利益。

道途显然很清楚这点,发泄完心中的怒气后,他平静的垂下头,“走吧。”

大汉抓住道途身上的钢丝,将他甩到肩膀上,对着手下吩咐,“开车。”

话音落地,人群就按捺不住,越过黑衣人扑到营养液中,他们手脚并用,拼命将营养液拢到自己身上,对着和自己抢夺的人们发出愤怒的嘶吼。

牙齿摩擦声,塑料袋撕裂声,□□砸中地面声在黑暗中纠缠,谱写着人间惨剧。

“果然只有人类才能制造如此精彩的节目。”

冯勒布认真的鼓起掌,就像是歌剧院的观众,被舞台上的表演吸引。

对祂而言,宇宙都是用来欣赏的戏剧。

“埃伊尔,你也认为很有趣吧?”

冯勒布仰着头,眉眼间真切的愉快让祂在这个瞬间,像个渴望得到认同的孩子。

冯勒布确实在向她分享祂的快乐,这个认知让叶微沉默一瞬,她轻轻的说,“我只感到恶心。”

刹那,万籁俱静,下面只剩下无尽的黑暗。

“很多时候,人类自己就足以制造疯狂的戏剧,我只需要做个合格的观众。偶尔,我才会顺应戏剧的发展,推动故事走向高潮。”

冯勒布站起身,笑容从祂脸上抹去,怪异感觉皮囊里散发出来,让祂整个人都显得扭曲不定。

“埃伊尔,你被人类的情绪干扰,让你选择站在我们的对立面。可是啊,如果没有宇宙生命的欲望,我们也不会诞生。你厌恶我们,本质还是在厌恶人类。”

冯勒布手掌下压,□□被碾碎的刺耳声音自暗夜响起,浸透了血与恨,“一个月后,垃圾病覆盖这片贫民窟,中央区判断贫民窟失去防御能力,派出装甲车,推平了,把所有活物连同建筑一起碾碎,焚烧。”

垃圾病是无数废弃垃圾混合后产生的变异辐射,一旦干扰,□□会逐渐崩解,散发出酸腐的恶臭,最终化作零散的肉块,就像是被肢解的垃圾,所以被称作垃圾病。

能抵御这类辐射的只有人类的□□,所以垃圾星的掌权者需要用一片片贫民窟为他们筑起高墙。

垃圾星上本不该有居民居住,逃难,被追杀,被放逐,被遗弃,太多太多的理由,让人类选择来这里生存。

这颗星球的悲剧是人类造成,与虚空种无关。

冯勒布发出一声叹息,“只要宇宙依然存在,人类就会周而复始,循环往复同样的剧本。”

“虚空吞噬宇宙,你以后不会再看到这幅恶心的画面。”

“好的,坏的,可以做的,不可以做的都该由这片宇宙的生灵决定,如果仅仅因为我不喜欢,我就想要毁掉一切,那么叶微早就死在你们降临的那天。”

“罪恶,纷争,死亡,杀戮,只要生命存在的地方,就会一直上演,同样的,信任,奉献,友爱,希望,慈悲,也一同存在。”

叶微深吸口气,“我不接受,因为恶就下达死亡裁决书。”冯勒布,不要再尝试说服我了。 ”

“太遗憾了,看来我注定要做你的绊脚石。”

冯勒布双臂张开,仰面朝下倒向黑夜,“第二幕,开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一墙之隔, 天差地别。

穿过黑暗漫长的隧道,刺目的光芒摄入道途的眼中。他厌恶的眯起眼,迅速低下头。

终年徘徊在腐臭贫民窟的死寂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快乐,干净清澈的水流沿着街道小渠流淌,欢快的音乐在上空徘徊,与奢华的建筑形成共振。

人造太阳高高悬挂在天穹之上, 朝地面泼洒耀眼夺目的光辉。

天空碧蓝如洗,就像一块精细打磨的玻璃,不, 它就是一块人造玻璃,悬挂在中央区上空, 挡住了阴沉浓郁的天空,挡住了酸臭腐败的雨水,挡住了外面饥渴绝望的目光。

“这里是永不落幕的中央城。”

大汉迫不及待的将车窗打开,呼吸着外面新鲜甘甜的空气,得意洋洋的冲着道途笑道,“我听说中央星系也有一座中央城,如果他们看到我们的城市,恐怕会羞愧的直接改名,哈哈哈哈!”

“井底之蛙。”

道途幽幽叹了口气, 死死闭上眼睛,不肯再向外面看一眼。

似乎花团锦簇, 烈火烹油的繁华景象,对他而言比恶臭遍地的贫民窟还难以忍受。

大汉的笑声卡在嗓子眼里,他虽然听不懂道途说的话的含义,但从语气就知道绝对不是什么好话。

如果不是大人点名要这个臭小鬼,大汉早就扣出他的眼珠子,将他丢进垃圾坑里。

每次和那双眼睛对视,大汉都忍不住冒出冷汗,太邪性了,好像所思所想都暴露无遗。

据说时空之主和繁育之母都有紫色眼睛,眼前小鬼不会是祂们的私生子

这个想法刚刚在大汉脑子里成型,尖锐的疼痛突然从大脑里炸开,就像是有双手在搅动他的脑浆,翻动他的想法,要把他亵渎的念头拔出去。

“啊啊啊啊!”

大汉双手抱头,发出极其惨烈的叫声。

悬浮车猛地一个急刹车,其余黑衣人面色紧张,纷纷回头,看向坐在最后排的大汉。

身形魁梧,面容凶悍的男人,此时抖如筛糠,脸白如纸,大颗大颗的汗珠从额头滚落,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死死抵在座椅角落,眼珠外突,几乎要从眼眶里被挤出来。

但从症状看,大汉的颅内压力在短时间骤然升高,让他颅内充血,眼球凸出,身体机能瞬间失效。

关键是,谁能做到这点?

“你对老大做了什么!”

其中一个黑衣人厉色质问道途。

道途撇了眼几乎陷入昏迷的大汉,嫌弃的将身体靠向窗边,伸出苍白的手指向上指,“他自己胡思乱想,触犯了某些存在,这是对他的惩罚。”

其余人的愤怒顿时僵在脸上,他们下意识的抬头,又迅速低下去,似乎晚一秒,就会看到极端恐怖的存在。

“祂,祂们已经离开星系。”

有人弱弱的反驳,又迅速闭嘴。

在诡异的沉默中,大汉的呼吸逐渐平稳,他吃力地张开嘴,口水不受控制的流出,“继,继续开。”

其余人不敢有任何异议,只能重新启动悬浮车。

“呼哧,呼哧”

大汉手脚发软,他直勾勾的盯着自己膝盖,努力控制自己的思绪,不要思考,不能思考,只要把任务完成,任何事都与他无关。

大汉不害怕死亡,他就是从鲜血与争斗中成长起来的,刚才的经历,却让他彻彻底底的恐惧,毫无道理,毫无缘由,只能忍受,只能忏悔,只能祈祷。

这样的存在,太恐怖了。

大汉将脸埋在手里,不断地大喘气,他突然想起道途之前的预言,猛地扭头,双眼睁大,充满恐惧,“你之前说的是假的,对不对?”

一句话没头没尾,被询问人却听懂了。

道途慢吞吞的转头,紫色眼眸充斥着不属于孩童的沉郁,“晚了。”

话音落地,悬浮车停在一栋奢华的建筑前。

雕刻着繁复花纹的铁门应声打开,佩戴武器的侍卫走出来,用枪柄敲击着窗户,示意里面的人下来。

大汉瞳孔收缩,身体下意识后移,他看向驾驶座,想要手下把车开走。

“咔哒。”

车门被打开,道途率先走下去,他回头对着惊疑不定的大汉,露出阴郁的笑容,“结局已经注定,跟我一同迎接死亡吧。”

“不!”

道途的话成了压垮大汉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猛地扑向驾驶座,解除自动驾驶模式,将马力开大最大,轰鸣着往前冲。

突如其来的变化引起侍卫的警觉,他们迅速掏出对讲机,“中控室,将黑色车辆拦下来。”

几架小型无人机迅速从建筑上空飞出,红色激光对准悬浮车,发出刺耳的警告。在发现悬浮车速度丝毫不减时,灼热的激光接二连三的射穿车辆,外壳破损,玻璃碎裂,焦黑的烟雾从悬浮车底座冒出,悬浮车开始失控,打转,烟雾越来越浓,随着“轰隆”一声巨响,悬浮车整个掀飞出去,在地上连续翻滚几圈,炸成无数碎片。

断肢与车辆碎片一同散落道路上,为干净整洁的路面抹上血色污渍。

大汉半截身体被压在车盖下,他的手指死死扣在地面上,想要从车下逃出来。

“为什么?”

血水从割破的喉管冒出,大汉到死都想不明白,前一秒他还在畅想得到丰厚报酬,下一秒,死神就在背后举起了镰刀。

就好像有魔鬼在盯着他,让他发疯发狂,让他亲自走向死亡。

“把其余人都控制起来,查一查是不是竞争对手派来的间谍。”

被大汉从车上甩下去的其余人,还没有从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神,就被黑洞洞的枪管指着脑袋,戴上手铐,被压送进监禁室。

迎接他们的将是残酷无情的审问。

道途无动于衷的站在原地,看着这群人死的死,被抓走的抓走,无聊的打了个哈欠。

“真无趣啊。”

道途低低的嘀咕,“一切都已经注定,能不能来场意外。”

“小先生,大人请您进去。”

侍卫在道途两侧站立,客客气气的发出邀请。

瘦瘦小小的男孩,将破烂的兜帽重新戴上,沉默的走入建筑阴影中。

“一场俄狄浦斯似的悲剧,真不错。”

冯勒布坐在屋顶外檐,单腿翘起,兴致盎然的看着下面。

叶微站在冯勒布身边,俯身看向悬浮车残片,“我以为你对蓝星的神话不感兴趣。”

俄狄浦斯的预言,指的是为了避免预言发生的行为,反而会导致预言最终实现。

就像黑衣大汉听信了自己会死亡的预言,产生的逃避行为,最终导致了他的死亡。

“人类的历史和神话总能给我提供很多有趣的灵感。”

冯勒布用指尖轻点额头,“在折磨同类这方面,我自愧不如。”

“如果不是你刺激了他的神经,他不会精神失控,也不会做出后续不理智的行为。”

叶微不会被冯勒布的言语糊弄过去,一针见血的指出祂做的手脚,“归根到底,是你将他引向死亡。”

“过度剧情太无聊,需要找点乐趣。”

冯勒布一点遮掩的意思都没有,朝着叶微轻轻颔首,像是导演在对观众致意,“他注定要死去,我只是让他的死亡更具有戏剧性,可观赏性。”

冯勒布屈起手指敲了敲瓦片,“按照剧情原本的发展,他会在拿到赏金后被子弹击穿脑袋,倒地身亡。”

“虽然符合预言,但未免太过平淡。我之前就不满意这种剧情展开。”

冯勒布朝叶微伸出手,做出邀请的姿势,眼睛弯起,真诚热烈,“难得你和我一同观看,我自然不会让这第幕戏剧寡淡无趣。”

叶微侧身,拒绝了冯勒布邀请,“我是来找线索,不是来陪你看戏。”

“埃伊尔,你总是如此冷淡,是担心与我过于亲密,会动摇你的意志吗?”

不知何时,冯勒布出现在叶微身后,将下巴轻轻搭在叶微肩膀上,含笑的声音带着某种隐秘的诱惑。

叶微反手扼住冯勒布的咽喉,将他按在墙壁上,眸中闪过一丝红光,“不要靠近我。”

冯勒布微微诧异,双手举过头顶,非常干脆利索的投降,“埃伊尔,你怎么连阿努比的暴脾气也一同继承了?”

叶微压下翻涌的怒气,努力维持平静,“与阿努比无关,是我想要杀死你。”

“就因为我当初开的玩笑?”

冯勒布有些费解的眨眨眼,俯身凑近叶微,“埃伊尔,不管有没有当初的意外,都无法阻止你的诞生,你到底在执着什么?”

“等你愿意称呼我为叶微时,你就会明白了。”

叶微望进那片冰蓝的眼底,混沌幽暗,映不出任何影子。

祂们从未将人类放在对等的位置,祂们的眼中没有叶微,只有在玩人类扮演游戏的埃伊尔,所以,祂们注定要输给叶微。

阿努比,诺斯特,阿斯莫斯,沙莫迪冯勒布将会是下一个失败者。

叶微知道,对祂们而言言语无用,只能用事实让祂们臣服。

叶微松开手,往后退去,身体如水般融化,渗入地面之下。

“我已经看腻了,让这出戏结束吧。”

香气氤氲,晶莹剔透的白晶整个镶嵌在地板上,倒映出上方华美精致的壁画,宽敞的会客厅内,珠宝随意挂在桌椅上,内置循环空气每次吹过,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珍贵的能源石镶嵌在墙壁中,在中央划出防护罩,为里面的人提供坚实的保护。

道途刚一进去,引他进来的侍从就迅速将门关上。

沉重的金属们在身后关闭,道途没有一丝惊慌,只有果然如此的疲惫。他盯着地面上自己的倒影,阴沉沉的小男孩同样耷拉着眼看着他。

道途心想,他果然很讨人厌,难怪遇到的每个人都讨厌他。

咔哒,咔哒,齿轮转动的声音从地面下传来,离道途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道途不情不愿的抬起头,看向防护罩,下一秒,他就立刻闭上眼,将兜帽压得极低,似乎前方是极其难以忍受的折磨。

通体纯金的宽大座椅上镶嵌着数不清的宝石,在光线折射下犹如巨大的发光体,刺得人无法睁开眼。

极其肥硕的躯体将座椅塞的满满当当,多余的脂肪顺着椅子边缘往外溢出,几乎要将椅子撑爆。

一坨会呼吸的肥肉,这是叶微对他的第一印象。

她坐在栏杆处,嫌恶的捂住鼻子。被酒精和享乐浸透的□□散发出腐败的味道,随着呼吸,不断在室内扩散。

那坨肥肉并不知道,现场还有两位在观看。

他伸出五根粗短的手指,每根上面都戴着硕大的戒指,戒圈深深嵌入肥胖的手指中,像是一节节扎好的香肠,鼓囊囊的,一戳就会爆出汁水。黏黏糊糊的声音从被挤压变形的面部发出,“我今天要和一位大人物谈生意,你来帮我预测会不会成功?”

“不可能成功。”

几乎没有丝毫停顿,道途就给出了答案。

肥硕的手指重重拍在扶手上,像是肉块甩到案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失态,那坨肥肉装模作样的拨弄着稀疏的头发,语调变的更加轻柔,“家族的一些老家伙极力反对我做这门生意,所以我需要一些证据来说服他们。孩子,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冷酷残忍包裹在柔软言语中,朝着道途射去。

道途像是没有听懂,依然低头,重复刚才的答案,“我的眼睛告诉我,你不会成功。”

连续两次被拒绝,座椅上的人再也忍不住,用肥胖的手指指着道途,唾沫飞溅,“小鬼,要不是看你的眼睛还有点用处,你以为我会允许你们家族活到今天?不要以为我不清楚你们的来历,你们这群杂种!”

“杂种”两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道途身上,他此时只是个不足十岁的小孩,原没有日后的从容镇定。他抬起死死盯着座椅上的人,浓郁的紫色几乎覆盖整颗眼珠,妖异鬼魅。

诡异危险的气息从道途身上散发出来,让那坨肥肉忍不住微微颤抖。在看到四周坚实的防护罩后,对方又立刻恢复镇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泪滴形状的玻璃瓶,朝着道途身上狠狠砸去。

道途想要躲开,脚下的白晶瞬间化成液体,将他的两只脚包裹住,又迅速凝结,让他无法动弹。

道途只能眼睁睁看着玻璃瓶砸在额头上,碎裂,粘稠的透明液体从额角,沿着侧脸滚落,顺着脖子一路向下,沾满他的全身。

道途用指尖沾了点液体,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奇异的香气让他仅有的一丝血色从脸色消失,他想要后退,可是双脚被束缚,无法逃离。

小孩的声音里带上了真切的恐惧,“蜜露。”

“算你识货。”

座椅上的人哼哧哼哧的笑起来,“我们脚下就是赤峰虫的孵化室,如果你再不听话,我就把你扔下去。我那些小宝贝从没吃过杂种的血肉,不知道和普通人类有没有区别?”

赤峰虫是垃圾星上的原身生物,越有成人拇指甲大小,通体赤红,布满钢针般的绒毛,喜欢在能量密度高的地方筑巢,比如人类的脑子。

为了维持大脑的活跃,它们会散发一种奇特的信息素,让肢体瘫痪,同时又刺激神经,让他们始终保持清醒,日日夜夜听着大脑被啃食。

绝大多数被赤峰虫寄宿的人类,在死亡之前都已经彻底疯了。

因为赤峰虫脱离垃圾星后就会死亡,对人类生存无法造成威胁。但对于垃圾星上的人来说,赤峰虫就是他们的噩梦。

“蜜露”是仿造人类脑浆制作的液体,是捕捉赤峰虫的最佳诱饵。

道途身上沾染的剂量,足够让上万只赤峰虫发疯。

想到赤峰虫顺着耳朵,眼睛,鼻子,嘴巴进入大脑的画面,道途就忍不住浑身发抖。

他是预言到了自己的死亡,但无法接受如此残忍的方式。

“大人,我明白了。”

道途低头,犹如最温顺的羔羊,他从破烂的袖子里拿出一副脏兮兮的卡牌,手指翻飞,迅速的切牌,洗牌,最终一张纸牌落到地面上。

叶微轻巧的落到道途身边,凑近观察卡面。

交叉的骷髅骨,大凶的预兆。

只有叶微腰部高的小孩根本不知道有人正在观察他,只是专心致志的盯着卡面,一丝阴冷从眼中划过,“大人,我尝试了另外的占卜方法,结果依然是失败。”

不等对方发怒,道途继续说,“但我看到了另一条路。”

“什么?”

对方微微探身,只剩一条缝的眼珠拼命往前看,想要看请道途手里的卡牌。

“交易不成功的原因是对方不答应,只要把对方杀死,就可以成功。”

“你疯了!我怎么可能杀死卡里昂!!”

惊恐的尖叫从臃肿的身体里发出,带着难以遏制的恐惧。尖叫后,对方还惊恐的左顾右看,生怕被第三人听去。

突然听到熟悉的名字让叶微一愣,她看向椅子上的那坨肥肉,怎么这出戏还有卡里昂的参与?

此时,冯勒布正坐在椅背边缘,脚下踩着圆滚滚的脑袋。

对方毫无所觉,只是拼命咆哮,咒骂道途是个傻子。

“交易绝对不可能成功,就算我给您做为证,恐怕他们也不会相信。”

道途像是听不到那些恶毒的咒骂,自顾自的说下去,“您可以将暗杀嫁祸给反对您的人,借助卡里昂将军的手除掉他们。从此之后,您就不用受他们的钳制,这就是我看到的另一条道路。”

对方的怒气慢慢平息下来,他转动着手指上的戒指,任由戒指在指跟摩擦出一道道红痕。

空气格外安静,道途依旧温顺的低着头,平静的补充道,“在我的预言中,卡里昂将军杀死他们的概率是100%”

戒指停止转动,甜腻腻的嗓音出现,“可爱的孩子,我仔细想了想,说服卡里昂将垃圾星附近的航行交给我打理确实难度很大。你的提议很好,那群老家伙早该去死了。”

座椅消失不见,道途瘫坐在地上,用手臂盖住眼睛,喃喃自语,“你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道途将衣服脱掉,用力擦着身上沾染的蜜露,然后将衣服远远扔开。

除了之外在贫民窟受到的割伤,道途瘦小的身体上还遍布着无数密密麻麻的划痕,像是用指甲一道道挖出来的。

道途将指甲嵌入胳膊里,重重划下去,看到血液从身体里流出后,他露出一个病态的笑容,充满了对自己身体的敌意。

他将手指移到眼珠上,几次按压,又收回去,最后颓废的垂下手,“真没用啊,厌恶着这份能力,又不得不依靠它生存。”

“如果有人能将我从预言里解脱就好了。”

说完后,道途似乎被自己逗乐,哑着嗓音笑起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会相信童话故事。”

空气陷入绝对的死寂,道途安静的盯着白晶中的倒影,等待着预定的命运来临。

不知过了多久,大门突然被击穿,肥硕躯体飞进来,重重砸到墙壁上,又弹到地面上。华美的衣裳被鲜血浸透,带着昂贵戒指的手指被齐根斩断,锋利的刀口横亘在脖子上,让脑袋与躯体之间只剩下一点筋肉相连。

气管被切断,那人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盯着被束缚在地的道途,艰难的蠕动身躯,在干净剔透的地板上擦出浓郁的血痕。

道途早就预料到这一幕,既没有惊喜,也没有恐惧,他只是安静的看着男人抽搐着死去。

叶微看向被破开的大门,修长挺拔的男人站在屋外,手中长枪在虚假日光下折射冰冷的光泽,在他脚下躺着数具尸体,全都衣着讲究,脸上挂着客气的假笑。死亡来的太快,他们甚至来不及恐惧。

无数能量束从天而降,靠着卡里昂射去,黑色巨龙出现他的头顶,张开翅膀,将所有的光束挡了回去。

四射的能量束击穿了墙壁,破坏了梁柱,贯穿了整座建筑。

轰隆隆,轰隆隆,地板颤抖,砖块扑簌簌的掉落,建筑群开始倒塌,瓦解。

道途动了动双脚,束缚住双脚的白晶依然在忠诚的发挥作用。他低低骂了一句,看着头顶落下的巨大石块,认命的闭上眼。

呼啸的狂风吹过道途头顶,将石块掀飞出去。紧接着,道途脚下一松,白晶已经化作碎片。他猛地转头,对上了一双冷淡的碧绿眼眸。

道途身体不受控制的发颤,对方似乎洞悉了所有的秘密。

“下不为例。”

冷淡的声音随风传入道途耳中,黑龙飞出会客厅,卡里昂单手抓住黑龙的爪子,一同飞向天空。

一艘小型飞艇正悬浮在空中,等着主人回归。

结束了?

道途难以置信,他连忙爬起来,踉踉跄跄的要跑出倾倒的房屋。

翅膀摩擦的刺耳声音压过了一切,冲击着道途的耳膜。

道途下意识的回头,脸色苍白如纸。那具死亡的躯体,不知不觉挪到了当初座椅的位置,巴掌大小的白晶被压下去,地板朝着两侧裂开,铺天盖地的红色涌出来,在落实灰尘间徘徊,又以极快的速度涌向角落,破烂的衣服在瞬间被撕成碎片,吞进赤峰虫的口器中。

道途拼命的抓挠身体,想要让鲜血掩盖住蜜露的味道,同时拼命往外跑。

快点出去,快点出去!

虫群口器摩擦,发出骇人的声响他,它们不去管下面尚有余温的尸体,朝着道途追去。

密密麻麻的虫群在道途身后形成巨大的阴影,犹如死亡的信使。

道途已经跑到了大门口,他的目标是停在门口的悬浮车,他就安全了。

恐惧没有压垮道途的神志,他很清楚,只有让受害者越多,他才能越安全。

道途从不是善良的人,道德感高的人无法在垃圾星活下去。

也许,他可以抓住那仅有的百分之一的机会。

道途刚刚燃起的希望被从天儿降的水球浇灭,他呆呆的摸着湿漉漉的头发,望向天空,标志着防卫部的飞艇正在迅速撤离。

恶心的甜腻味道从道途身上再次散发出来,很显然,中央区的其余大人们不想让赤峰虫的威胁扩散,所以他们让道途成为最美味的食物,吸引住赤峰虫。

好恶心啊。

道途按着自己的胃部,发出一阵阵的干呕。

所以,他始终无法逃离自己的预言。

还要挣扎吗?

道途阴郁的盯着离他越来越近的巨大红色阴影,一张张口器贪婪的咀嚼着,嘶吼着,要将他吞噬殆尽。

“上车,来到我身边。”

突然,一道困倦的嗓音在道途耳边浮现,惊醒了道途。他的身体远快于神志,推开车门钻进去。

砰砰砰!

赤峰虫已经来到悬浮车旁,拼命撞击着车门,玻璃,整辆车东倒西歪,几乎要被掀翻赶过去。

去哪里?

道途已经不会思考,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上来,只是木然的盯着导航仪。

那道困倦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垃圾场。”

道途机械的设置好目的地,他不知道听到的是神明的神谕还是魔鬼的诱惑,只是心中隐隐有了预感,这是他唯一打破预言的机会。

马力开到最大,悬浮车在空旷的道路上狂奔,中央区的欢声笑语早就消失,只有一扇扇紧闭的门窗,冷酷的拒绝着道途。

出城的大门已经被提前打开,他们迫不及待要让道途滚出去,带着那群可怕的赤峰虫离开他们的安全区。

呼哧,呼哧,呼哧。

道途已经改成了手动驾驶,在生死危机面前,自动驾驶只会成为他的拖累。

他不去看窗外趴伏的密密麻麻红色虫子,只是将注意力集中在前方。宽敞的大路逐渐收窄,干净的墙壁被脏污腐烂取代,光线越来额越暗,死亡在身后追随,腐朽死寂在前方迎接。

茫茫天地,似乎只有他在前进。

朝着一个完全不知道的方向。

“道途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导航员。”

叶微盘腿坐在悬浮车顶上,飞舞的赤峰虫无法对她造成任何干扰。她仔细观察了道途的前进路线,纵横交错的岔路,他每次都能毫不迟疑的转向最短的路径。

冯勒布仰躺在车顶,长发飘扬,成了这场死亡逃亡中唯一的亮色。

“戏剧马上要迎来高潮与终结。”

不论道途如何挣扎,如何痛苦,对于叶微和冯勒布而言,只是一出等待结束的戏剧。

悬浮车沿着废弃铁皮高高跃起,在贫民窟里横冲直撞。

躲在里面的人们纷纷逃出来,举起脚下的泥块,老鼠,铁皮,骨头砸向悬浮车。

“滚出去,不要把灾祸带给我们。”

“你去死吧。”

“让赤峰虫吸干你的脑髓。”

道途听不到那些恶毒的谩骂,他的双手发麻,精神已经撑到极限,唯一支撑他走下去,就是那道声音。

“你还在吗?”

道途忍不住问道。

“你再不过来,我就要继续睡了。”

疲倦到极点的声音,似乎下一秒就好消失。

道途撞开最后一片铁皮,映入眼中的是一个巨大的深坑。

亿万吨垃圾倾倒,挤压,填满,让地壳缓慢下沉,最终望不底的深渊。疾病,痛苦,困顿种种皆是从里面孕育。

它是所有人想要逃离的噩梦。

车辆高高跃起,一同扎入深坑之中。失重感如约而至,道途松开了方向盘,怔怔的看着前方,无数垃圾扭曲挤压的残骸,青绿色不断滴答的金属积液,腐朽斑驳的金属骨架,还有躺在底部的一个少年。

如月光般的银发披散在身后,散落在肮脏扭曲的垃圾上,没有沾染上一丝一毫的污垢。

少年随意披了块破布,半坐在凸出的锈蚀钢管上,仿佛坐在至高无上的王座上。

他不停地揉着眼睛,脑袋不断上下轻点,似乎随时会睡过去。

悬浮车跃入垃圾山后,所有的仪器全部失灵,道途只能眼睁睁看着车辆狠狠砸向垃圾堆。

紧紧咬在道途身后的赤峰虫群,在垃圾山上空犹豫一瞬,无法抵挡蜜露的诱惑,呼啸着往下方飞来。

道途捂着额头上撞破的伤口,艰难的从悬浮车里爬出来,他来不及喘口气,就听到熟悉的让人绝望的振翅声。

“你来的太慢了。”

依旧是疲倦的嗓音,少年站起来,慢吞吞的走到道途面前。他弯下腰,长发从肩头滑落,垂到道途眼前。

原来这就是月光。

道途呆愣愣的看着眼前的银发,连上空的威胁都几乎忘记。

“小心!”

道途急切的喊道,下一秒,却被眼前发生的景象惊呆。

透明的巨大水母,从少年的长发上脱离,飘飘晃晃的飞向空中,伞盖慢吞吞的张开,延展,在半空形成一张透明的薄膜。

砰,砰,砰

赤峰虫接二连三的扑上去,就像是落入蜘蛛网的猎物,瞬间被黏住,动弹不得。在将所有的赤峰虫抓住后,伞盖又慢悠悠的收起来,甲壳被挤压的嘎吱声在暗沉寂静的夜空下格外响亮。

少年慢吞吞的打了个嗝,用身上的布条擦了擦嘴,“能量太少了,比不上虚空种。”

少年伸出手指,按在道途的伤口上。道途因吃痛眉头紧皱,却没有丝毫退缩。

“你为什么要救我?”

道途仰头,心如鼓噪,他打破了自己的预言,他是就是自己百分之一的可能。

光芒在道途眼底绽放,冲淡了阴郁,让他看起来很快乐。

“我不是救了你,只是推迟了你死亡的时间。”

少年蹲下身,与道途平齐,浅蓝的眼珠朦朦胧胧,映不出道途的影子。

“道途,我要你带我去往中央城。”

“好!”

道途毫不犹豫答应,用力握住少年的手。

充斥着死寂的垃圾堆下,两个少年第一次相遇,属于他们的故事刚刚开始。对于看客而言,他们的故事却已经结束。

很可惜,是个悲剧。

“好!”

冯勒布拍掌,画面定格在纳伽与道途相握的手掌。

“多么让人感动的情谊。”

冯勒布不知何时套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水。

叶微冷眼旁观,摧毁两人的罪魁祸首讴歌他们的情谊,真是让人恶心。

“漫长的戏剧来到终点,接下来是激动人心的解密时刻。”

冯勒布松开手,手帕轻飘飘的落下,化作一块巨大的白布,将两人罩住。

“埃伊尔,告诉我核心在谁身上?”

叶微伸出手指,在白布遮住的两人之间移动,犹豫片刻,又转向悠然站立的冯勒布身上。

冯勒布嘴角的笑容越发灿烂,眼中的愉悦几乎要突破虚假的面容,冲到叶微身边。

“我选择”

突然,叶微手腕翻转,指尖点在自己的太阳xue上,回以同样灿烂的笑容,“我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冯勒布,你算计到了方方面面,考虑到无数的可能性,做足了完全的准备,只为了误导我,将我引到错误的方向,从而输掉赌局。”

在叶微给出答案后,画面破碎,他们重新回到昏暗的房间,金线在四周纵横交错,将他们困在小小的方寸之间。

冯勒布笑容未变,丝毫不见慌乱,“埃伊尔,选择只有一次,不要着急做决定。”

叶微冷哼一声,她早就将冯勒布看透,他喜欢用镇定从容的姿态,让对方质疑自己,怀疑自己。只要对自己有一丝不自信,就会被祂影响,从而走入祂设计的剧本。

“你对自己的剧本很自信, 但很可惜, 我看到了你每一次的误导,所以不会被你欺骗。”

叶微缓缓说到, “你的布局,从离开无尽星域就开始了。”

“你故意留下最后的血裔纳伽,让他成为你的眼睛。因为你需要通过他看向外界,所以他的精神和□□负担很重, 总是陷入昏迷。你又需要他在合适的时机去往中央城,所以为他精心挑选了道途,作为他的副手。这些都是通过暗示完成的,所以纳伽只会以为是他自己心血来潮的想法。”

“在两人相遇后,纳伽这条线走上正轨,你就不再经常观察他。后来,他与道途一同在垃圾星生存,获得离开的资格,通过军校选拔,最终去往中央第一军校。后来,他遇见了我。我之前就感到奇怪,总觉得纳伽眼睛后面有某种存在,在透过他监视我,想必那就是你。”

“因为你的暗示,纳伽对我有异乎寻常的好感,同时他的昏迷又逐渐严重。他为了解决嗜睡的问题,让道途做了预言,解决方法就藏在军校联赛中。”

叶微轻轻叹了口气,“道途的预言有个致命的缺陷,他无法预测到答案是否会导致更严重的后果,比如死亡也可以让纳加彻底摆脱嗜睡。”

“你特意降临考场,杀死纳伽,制造骇人的景象,全都是为了让我看到。你考虑的不是当下,而是为了在我脑子里植入一个想法——纳伽身上藏着秘密,所以他被杀死。这个想法对当时的我无法造成影响,因为我伸出迷雾,看不透全局。一旦我恢复记忆,就会被纳伽的死亡影响,思考他怪异的举动,加上你带我观看的过去回忆,会让我自然而然想到,核心藏在纳伽身上。他是你的血裔,自然可以作为核心的容器。”

“这是你为了我准备的第一个错误答案——核心在死尸身上。”

“道途则是第二个错误答案。你明确说过,会给我一个提示。道途是正常戏剧的主人公,我自然会将重心放在他身上。”

叶微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你让我的视角追随道途,围观了他的种种,是为了在我心中植入一个想法,道途很特殊。诺斯特的血裔,袭击中的唯一生还者,你很可能是在操纵纳伽时,将核心放入他体内。”

“只要我在两人之间纠结,就陷入了你的陷阱。”

“两个固定答案之外,你额外为我准备了第三个错误答案。”

叶微凝视着那双幽蓝眼睛,“那就是你。”

“但我意识到纳伽和道途都是你设计的陷阱后,我自然会将目光放在你的身上。提示就在那场戏中,除了他们,答案只能在你身上。”

冯勒布不赞同的皱眉,“埃伊尔,你还忘记了一个人类。”

“你不会放在卡里昂身上。”

叶微有些嘲讽的说,“你不会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掌控不了的人身上。”

冯勒布:“人类不是常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的核心就在他身上,如果有另一颗核心,我会立刻感知到。”

叶微语气平静,透露的信息却像一颗深水炸弹,将刻意伪装的平静炸的粉碎。

冯勒布完美无缺的面容出现一丝裂纹,内里的幽深混沌丝丝缕缕的冒出来。他捂住脸上的裂隙,缓缓平复心情,但语气的急躁于暴怒还是暴露了祂的心情,“埃伊尔,你为什么如此信任卡里昂?与他合作,杀死了诺斯特,阿努比,阿斯莫斯,连自己的弱点都交给他。”

“冯勒布,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如此失态。”

叶微轻笑,“不信任他,难道信任你们?”

冯勒布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埃伊尔,卡里昂的内心比我们还要扭曲,他对人类同族的认同早在阿尔法星就被磨灭。你猜他要是知道你的计划,会不会立刻背叛你。”

“冯勒布,你没有机会看到那天。”

叶微镇定自若,“我也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你对自己的布局非常自信,我就一点点拆碎。”叶微说,“你局限住我的目光,限制住我的思维,让我从纳伽,道途还有冯勒布中选择其一。”

叶微一字一句,砸进空气中,“你给出的选择,我都不要。”

叶微以手作枪,打在自己的太阳xue上,与当初冯勒布对自己所做的一模一样,“砰!”

“这才是唯一正确的提示。”

“你把核心藏在我的潜意识里。”

冯勒布将手从脸上放下,裂隙不知不觉遍布整片侧脸,犹如精致瓷器上的裂纹,“埃伊尔,告诉我你是怎么猜到的?”

“因为你太着急了。在见到我的第一眼,你就称呼我为埃伊尔,当时我以为你是想要唤回我的记忆,让赌局失效。现在想想,简单的一句称呼,不足以打破我为自己设置的暗示。小骨,我的潜意识一定会启动预警系统,将那个名字从我脑海里剔除。那个时刻,我全部精神力都用来对抗突如其来的冲击,精神屏障异常脆弱。你驱使缸中之脑进入我的记忆,看似是为了寻找线索,实则是将你的核心藏进我的潜意识里。”

“等到我醒来后,我会被三段诡异的幻想吸引注意力,理所当然认为是你想要摧毁叶微的意志,让她不再出现,不会想到你另有目的。”

叶微想到对自我的怀疑,对虚假平静日常的渴望,依然觉得心有余悸,“在我醒来后,你继续尝试,最后认定无法动摇叶微的意志,所以选择强行唤醒埃伊尔。这是你为了避免赌局开始,所做的最后尝试。”

“成功,赌局失效。失败,也没关系,先前所做的种种,都会化作迷雾,遮蔽我的双眼,迷惑我的思绪。”

尽管再厌恶冯勒布,叶微也不得不承认,他太可怕了。

无数纷乱的线索化作蜘蛛网,缠绕在她身上,给出她无数可能,让她尽情猜测,每一个都很合理,每一个都看似是正确答案。一旦相信,她就输了。

最致命的一点是,冯勒布利用了她的思维盲区。

看戏的人怎么会想到自己也是戏中人呢?

“可是,你依然找出了正确答案。”

冯勒布咧开嘴角,没有输掉的愤怒,只有极致的喜悦,“埃伊尔,我果然没有看错,只有你能看透我所有的想法,我真的,太,太喜欢你了。”

他张开双臂,微微仰头,“我输了。”

胜负已分,赌局终结!

叶微紧皱眉头,忍受着脑海里的刺痛,一滴蓝色水晶慢慢出现她的精神海里,诡异的,扭曲的,痛苦的笑声从里面散发,冲击着叶微的神经,在她的意识中翻腾。

呕!

叶微忍不住干呕,笑声摧枯拉朽,要摧毁她的理智。金线构成的牢笼开始不断晃动,马上就要消散。

冯勒布走到叶微面前,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埃伊尔,你刚刚吸收了阿斯莫斯的力量,短时间内你真的能吃下第二颗核心吗?”

“你以为脆弱的人类意志,真的能凌驾在我们之上?”

冯勒布将额头抵在叶微渗血的额头上,语气亲昵,“埃伊尔,回来吧。”

血液顺着冯勒布嘴角流下,他有些疑惑的舔了舔,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一切。

叶微眼神如刀,透着极端的狠厉,整个手臂贯穿了冯勒布的胸膛,掏出了他的心脏,狠狠捏碎。

血水顺着握紧的手掌滴落,冯勒布靠在叶微身上,忽视浓郁血腥的画面,就像是一对情侣在亲密相拥。

“为什么?”

冯勒布下巴抵在叶微肩膀,裂隙遍布整张面容,他已经要维持不住人形。

叶微的状态一点也不好,几乎要把她逼疯的笑声还在继续,震碎她的内脏,撕扯她的神经,流入她的血管,让她质疑人类的身份,让她想要回归虚空的怀抱。

她将手臂从冯勒布胸口拔出来,将祂甩到地上,身体摇摇晃晃的一同倒下去,“你太自信了,不相信人类可以吸收你的核心。你认为,认为祂们的核心都是被埃伊尔吸收。”

叶微双手撑在冯勒布两侧,大口喘着粗气,太疼了,疼的她想要将脑子掏出来。

“你不再自己会不会死,你只是想看到我屈服。只要我承认只有传奇虚空种才是吸收同类核心,我就依然处在虚空的控制下,我就不可能战胜虚空,一切图谋将会全部崩盘。”

“你要用死亡来毁掉我,让我屈服。”

叶微疼的直打哆嗦,眼神却格外执拗坚定,没有因痛苦而动摇,“冯勒布,你输了,你低估了人类的意志。”

“ 我输了。”

两次相同的话语,第一次冯勒布说的格外轻巧,输赢不被他放在眼中。这次,祂终于低下高傲的头颅,幽蓝的双眼完完整整的倒影出叶微的影子。

“一出跌宕起伏,百转千回的戏剧,我看的很满意,演的很开心。”

冯勒布抬头,在叶微唇边落下一个冷冰冰的吻,留下诅咒般的祝福,“叶微,我们终会在虚空重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幽蓝眼珠黯淡下去, 像是被黑暗封印的湖泊。裂纹自那张完美无缺的脸上迅速蔓延至全身,皮肤,肌肉, 血液, 骨骼, 以及那头月光银的长发, 都化作灰尘, 消散一空。

这具躯体本就是祂用力量捏造出来,也将因为力量消散而毁灭。

结束了。

叶微精神一松,被她刻意忽视的疼痛,千百倍的反扑回来。她直接脱力,摊到在地。属于欢愉之主最后的回响,依然在她脑海里肆虐。叶微双手抱头,难受的拱起身子,忍受着。等待着冯勒布的核心被彻底镇压。

好疼啊,叶微迷迷糊糊的想着,为什么感觉这次速度变慢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被人窥视的诡异感, 让叶微猛地睁开眼。

她单手撑地,一跃而起, 锐利的目光扫视周围, 然后,撞进了一双惊恐至极的眼睛。

原本死气沉沉躺在床上的基地员工,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将一柄手枪对准叶微。

“怪物,去死吧。”

叶微的苏醒,压垮了那人最后一根神经,高密度的激光从枪管喷出,将昏暗的房间照亮,也倒映出叶微在地面上的影子。

叶微没有再意那些毫无威胁的激光,只是呆愣楞的看着地上的影子。人的影子边缘都是清晰稳定的,但叶微的影子轮廓犹如水波般,起伏不定,时而朝着外面扩散,时而又向凹陷,就像是散架了。

叶微呆呆的摸着自己的手臂,一小块皮肤黏在手掌上,直接被扯下来,肌肉之中张开的眼珠,胡乱转动,对着叶微讨好的眨眨眼。

哦,原来是她的身体要崩解了。

叶微捂着脸,肩膀抖动,不断地发出低低的笑声。是啊,她怎么忘记了呢,“叶微”的外表不过是她仿造过去记忆,一比一精心打造的外壳。人类的躯体太过脆弱,在连续吞噬四颗核心后,这幅外壳要碎掉了。

太可惜了,她本以为可以以最初的姿态,踏足蓝星。

叶微想起来,作为埃伊尔苏醒的那天,祂对着水面中的黄金竖瞳,呆呆做了一整天。

那时的祂,认为自己是虚空种,却被脑中挥之不去的记忆纠缠。

现在,她不会再迷茫。

哪怕肉身崩解,躯体溃散,只要她承认自己是叶微,一切就不会改变。

叶微微微抬头,静止在她周身的无数激光,像是遭受了千斤坠进,沉沉的砸到地板上。

举枪的人呆呆的望着叶微,突然将手指插入眼球,硬生生的将眼珠扣下来。

鲜血喷涌,那人脸上挂着解脱的笑容,栽倒在地。

他死了,死在自己的恐惧之中。

“叶微,这就是你心心念念要拯救的人类?”

冯勒布的声音在脑中回荡,充满戏谑与调侃。

“滚!”

叶微怒吼,她扶着突然沉重的脑袋,发现一截小小的羊角悄悄钻破额角。

啧,一想到阿努比的特征在身上重现,叶微就感到一阵不满。

她将用力按回去,破开的洞里开始有绿色液体滴落,顺着地板一路攀爬到死者身上,化作一根长线,企图钻入空洞的眼眶。

“回来。”

绿色长线犹豫不决,回头“看”向叶微,才不情不愿从死尸身上离开,化作粘液,附着在地板上。

叶微明白,这都是祂们的天性,破坏,毁灭,杀戮,享乐。

她相当于要和四份本能对抗。

“小骨,你说的很对,三颗核心确实足够了。”

叶微当时给出的暗示,确实是评估到身体的最大承受能力。

原本,她不应该将冯勒布的核心吞噬。吞噬三颗核心,积蓄足够的力量,她就应该在“小骨”的提议下,带着冯勒布的核心,去往蓝星,从盖亚手里得到另外两颗。

然后一口气吞下剩下的三颗,在身体异化之前,进入虚空。

谁能想到,冯勒布这个疯子,为了击败她,将核心藏在她的潜意识中。如果她不选择吞噬,她就会被摧毁。

希望能再坚持一下,否则她就要以一团乱七八糟的形态去往蓝星。

叶微叹气,将脖子后张开的眼球按回去。

“小骨,你快点出来,帮我分担压力。”

叶微沿着走廊不断向上,絮絮叨叨,“你可是答应过我,要带我回到蓝星,你不能反悔。”

“你烦不烦。”

小骨熟悉又暴躁的声音再次在叶微脑中响起,“你已经知道我根本不存在,还叫什么叫?”

叶微喘了口气,把耳朵里长出的触手拔出来,“楼梯太长了,和我聊一聊吧,聊一聊我幻想的结局。”

小骨冷笑,“反正都是你自己构想出来的,你在脑子里过一遍就行,非要再把我拽出来,怎么?看戏没看够,想亲自演双簧?”

“小骨,你之前明明很高冷,怎么变成毒舌了?”

叶微嘀咕,抱怨道,“我可是超额完成任务,你连声再见都不说,就想彻底消失,是不是太过分了?”

小骨沉默片刻,轻轻说,“叶微,恭喜你达成了所有条件。接下来,我会与你脱离,从今以后,你不用担心被虚空种同化,你永远会是你自己。”

“小骨,感谢你一路相伴。”

叶微闭了闭眼,“再见。”

楼梯很长,叶微一步步的往上走,她需要从基地最上层离开。

叶微现在很难控制周身的力量,如果她在雪原跃迁,散溢的能量很可能将基地碾成齑粉。

好不容易从冯勒布手中救下他们,叶微可不想让自己的努力浪费。

“叶微小姐,您是您吗?”

楼梯下传来迟疑的呼唤。

声音很熟悉,是她熟悉的人。叶微思绪有些混乱,她的注意力都用来维持躯体的完整。迟疑片刻,叶微才想起来声音的主人是莉塔。

看来她成功苏醒了。

叶微漫不经心的想着,停下脚步,朝下望去。头发散乱的女子,正仰头看向她。下一秒,莉塔发出短促的尖叫,往后退去。刚刚退了半步,她就立刻站定,脸上挂满了羞愧。

叶微一点也不在意,如果是她,看到有个身上不断冒出乱七八糟东西的诡异存在,她能喊破天际。

“告诉巴顿,下次挑养子的时候上点心,不要只看脸。”

叶微说的有气无力,喉咙发紧,就像有羽毛塞在里面,咽不下去,咳不出来。

如果不是顾及到莉塔还在,叶微甚至想割断动脉,清理一番。

如今,她只能不断抚摸喉咙,企图将恼人的异物吞下去。

“巴顿军团长还在昏迷,等他醒过来,我会将您的嘱托转达给他。”

莉塔谨慎又克制的回答,她似乎想要逼迫自己直视叶微,目光却每每落到肩颈处,就迅速下移,就好像有千斤重担压在头顶,让她无法抬头。

叶微很清楚,那是人类最纯粹的恐惧。

她比以往任何一只传奇虚空种都要强大,又难以控制力量,空气,声音,光线,都被她扭曲,污染,最终侵染人的精神

如果叶微继续呆下去,所有还活着的人都会发狂,自杀。

“叶微小姐,您,还是人吗?”

莉塔低着头,头发乱蓬蓬的散在周身,犹豫惊慌,痛苦憔悴,从身体里散发出来。叶微很难将她与初见时精致干练的女子联系起来这趟旅程,改变的不仅是叶微。

叶微突然很想笑,也真的笑出来了,“你恐惧我,害怕我,却依然追着我来到这里,难道就是为了这个无聊的问题。”

“是。”

一滴眼泪从莉塔眼角滑落,她咬紧牙关,将即将崩溃的情绪压回去,“我不想再见到第二个莉莉丝。”

“叶微,我的姐姐是不是很蠢。”

许久未见的粉发女孩重新站到叶微眼前,圆润的大眼睛几乎贴到叶微眼前,“呐,告诉她想要的答案,我们就算扯平了,以后我也不会再出现。”

“你只是由我残存的愧疚心构建的幻觉,没有资格和我谈条件。”

叶微挥挥手,想要将莉莉丝的幻象挥散。

“我的好室友,我知道你一定会答应我。”

莉莉丝一缩脖子,避开了叶微的触碰,转身蹦蹦跳跳的往下跑,粉色双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就好像她们只是在去上课的路上。

一旋身,莉莉丝靠在莉塔身上,笑眯眯的看着叶微。

被依靠的女子一无所觉,只是低头沉默的等待着答案。

莉莉丝说的没错,叶微发现,她好像无法一走了之。

“不管外表如何变化,不论称呼如何变换,我依然坚信自己是人类。”

叶微轻轻给出答案,至于她的答案能不能给听者带来慰藉,只能有听者决定。

莉塔身体微微发抖,她双手捂住脸,深深吐出一口气,就像是要把所有压抑的情绪全部吐出来。

她合拢散乱的头发,身体站直,高昂起头,对叶微行了标准的军礼,“叶微小姐,祝您此行顺利,祝您得偿所愿。”

莉塔双眼紧闭,她依旧无法直视叶微,但无所谓,这就足够了。

莉莉丝用力拥抱了莉塔,对着叶微做了个无声地口型,消失不见。

“谢谢吗?”

叶微转身继续往上,身体的异变也无法影响她的好心情。

在最后一刻,叶微能感觉到,是真的莉莉丝在道谢。

这座基地远比叶微想到要大,穿过走廊,走上阶梯,再次走向下一段重复的走廊,迈上楼梯,最终来到了顶层的中控室。

天花板上的出口被推开,狂风席卷着雪花疯狂涌入,瞬间在地面铺上一层雪霜。

叶微双手抓住出口的金属把手,直接翻身上去,顺带把乱跑的眼珠挪回正确的位置。

基地依然在雪原上无休无止的行走,风雪是阿斯莫斯永恒的主基调,目之所及,皆是白茫茫的一片。

她早就不再最初降落的位置。叶微将出口重新盖上,防止外界的低温将中控室的仪器冻坏。

她坐在冷冰冰的金属上,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雪花铺天盖地,兜头落下,让人分不清天与地的分界线。

叶微眯起眼睛,仔细在无边无际的灰白中寻找,找到了。

她伸出手,遥遥指着人类目力无法看到的高空,狭长的裂隙漂浮其上,随着狂风起伏不定。

“我的眷族,来到我的身边。”

无声古怪的波动从叶微周身散发,跨过高空,直直的冲击裂隙。原本随风波动的裂隙,突然凝固,紧接着,一阵修长的鲸鸣从里面传出,带着喜悦,激动,与迫切。

糟了,叶微暗叫不好。

体内的力量突然失控,搅动了裂隙周围的时空,裂隙和应该出现的星鲸突然消失不见。

叶微呆呆的望着空无一物的天空,突然一切都明白了。

当初她在前往最终考场看到的裂隙,以及那头星鲸,是被现在的她召唤出来的。

所幸时空不会永远错乱,短短几分钟,裂隙重新出现,星鲸磨磨蹭蹭飘到叶微身边,对她发出委屈的鸣叫。

祂是被过去的自己吓到了。

一旦牵扯到时空,就很容易陷入因果互证。

叶微拉开屏障,将星鲸周围的电磁暴动与基地隔离,然后安抚的摸了摸星鲸的眼睛,纵身跳上去,“带我离开阿斯莫斯。”

巨大的尾鳍甩动,星鲸翻身飞向上空,叶微望着下方逐渐成为黑点的基地,旅程已到最后一战,她能做的,唯有竭尽全力。

阿斯莫斯,完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卡里昂,为什么不进攻!”

琼一拳捶在作战桌上,双眼紧盯前方,脸上的伤疤随着急促呼吸,不断起伏,像是蠕动的蚯蚓,显得她气势越发可怕。

身穿军装的男人坦然自若的坐在椅子上,双腿交叠,目光划过情绪激动的琼,落到桌上一片狼藉的沙盘,平静的将棋子重新摆好。

琼一下子火气上涌, 掀翻了桌子,从腰后掏出枪, 抵到卡里昂眼前,异常愤怒,“卡里昂,议会那群老头警告我, 你背叛了人类,与虚空种为伍。我本来是不相信, 但如果你迟迟不采取行动,我只能选择相信他们, 杀死你。”

翠绿的眼珠冷冷淡淡的看着近在咫尺的枪管,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卡里昂用手指抵住枪身,将它偏离, “如果不想我拧断你的脖子,就把武器收起来。”

琼的脸色更加难看,她知道自己的力气有多大,但卡里昂仅仅用一根手指, 就压过了她的力量。

琼的学习,从军生活与卡里昂没有交集,只在战争中与他有过几次合作。那时,他是务必可靠的队友,让人安心的上级。琼从未考虑过与卡里昂为敌,这是她第一次,以相反的立场,面对卡里昂。情况远比她想的还要糟糕。

不可战胜的念头牢牢占据琼的脑海,让她本能的胆怯,想要后退,想要示弱。但身上肩负的责任在阻止琼,让她依然站立着,固执地看着卡里昂。

“杀死盖亚,并不能阻止裂隙蔓延。”

卡里昂反手抽出琼的枪,将它重新插回琼的腰后,走出临时搭建的作战指挥室。

琼猛地转身,她甚至没有察觉到卡里昂何时起身,又是何时来到她的身后。

琼不是初出茅庐的新兵,她稍一思索,就明白了卡里昂话中的含义,紧跟着走出去,“你的意思是,裂隙的蔓延不是盖亚所为繁育,沙莫迪骗了我们!”

“卡里昂统帅!琼军团长!”

见两人走出来,临时基地里的军官,纷纷站起身行礼。

琼不想让其余人发现两人刚刚的冲突,收敛起所有情绪,干脆利索的吩咐,“继续戒备,我和统帅去外围查看情况。”

“苏柠。”

“到!”

身材高挑的女子立刻往前走了一步,昂首回答。

“这段时间,你担任临时指挥。”

苏柠比起中央城时消瘦不少,苏醒的死亡给她带去了不小打击。她快速在卡里昂和琼身上扫视一圈,在琼腰后的枪上停顿片刻,才点头答应,“是!”

此时,卡里昂已经走到营地边缘,琼不敢让卡里昂独自行动,立马快步跟上去。

无尽星域和西北星域接壤,西北军团本就肩负着监视虚空中的职责。在裂隙蔓延后,琼立刻返回西北星域,她发现情况远没有自己想的恶劣,不,甚至可以说非常好。

琼本以为接着裂隙蔓延,位于无尽星域的虚空种会大举进攻,她早早就率领军舰来到环形带外围,铺开了防护网,准备与虚空种展开厮杀。

可是,没有任何一只虚空种从无尽星域出来。

琼在外围监视了一段时间,听到源源不断的虚空种从扩散的裂隙出来,给联盟管辖的星球带去无数混乱和死亡。而她所在的地方,就像是被虚空种遗忘,风平浪静。

诡异的平静让琼越发不安,她好几次想要冲破环形带,进入无尽星域,又被理智劝阻。

她很清楚,以自己的实力,无法独自与盖亚抗衡。她需要等着卡里昂到来,与他一起进攻。

好不容易等到卡里昂到来,对方却没有丝毫要进入无尽星域的意思,只是安排在荒星上搭建营地,做好警戒工作。

琼一开始还能耐住性子,她认为卡里昂是在观察局势,等掌握清楚全部情况后,便会攻入无尽星域。

然而,一天,两天,三天裂隙在宇宙中出现的越来越多,甚至在荒星上空也出现了不少裂口。卡里昂却丝毫没有不着急,只是呆在营地,望着被黄沙覆盖的雾蒙蒙天空,就像在等待什么人。

“现在没有任何人,你可以把真相告诉我了吧。”

琼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她不去看天空惹人生厌的伤疤,只是盯着前方的背影。

他们已经与营地又一段距离,周围全是无尽的黄沙,加上时不时席卷的狂风,在两人周围罩上了天然的屏障。

“沙莫迪的某件重要东西被盖亚夺走,祂只是想用我们作为棋子,为祂杀死盖亚,仅此而已。”

卡里昂双手插兜,仰头看着上方的裂隙,他的眼睛很冷,很亮,就像是幽幽火光藏在深处,燃烧着,惊心动魄。

琼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她敏锐的察觉到,卡里昂很不对劲,就像是平静的冰山下翻涌沸腾的火焰。一旦爆发,会将所有的一切都焚烧殆尽。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还要过来?”

琼继续问道,她没指望卡里昂会突然转性子,将所有想法告诉她,只是用疑问来吸引对方的注意力。

琼将手背在身后,飞速用光脑给苏柠发信息,“将灭星对准这个我给你的坐标!”

灭星是摧毁星球的大杀器,每个军团只有一台,如果不是为了消灭盖亚,琼是不会将它带出来。

琼不清楚卡里昂到底在等待什么,但是她多年战争的经验告诉她,情况不对劲。

琼知道卡里昂来自阿尔法星,也很清楚他对联盟没有任何好感。但琼之前不会思考卡里昂为何愿意担任联盟统帅。因为守护所有人类,这个理由足够战胜所有龃龉。

通过这段时间和卡里昂的相处,琼意识到自己错了,卡里昂对为名“人类”的族群,没有丝毫情谊。既然如此,琼需要重新思考议会的警告,评估卡里昂的危险性。

如果他是为了用胜利麻痹人类,如果他就是在等待彻底毁灭人类的这一刻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自然生长发芽,长长参天大树。

琼只能不断试探卡里昂,确定他的态度。一旦稍有不对,哪怕毁灭荒星,琼也要将人类的叛徒杀死。

【烦死了,老子最讨厌算计! 】

琼烦躁的想着,用余光瞥着光脑,确定苏柠完成布置后,她才稍微松了口气。

“灭星杀不死我,只会摧毁你们所有人。”

冷淡的声音让琼刚放松的神经瞬间紧绷。卡里昂不知何时转过头,看着琼背过去的双手。

“当年熔铸军团在阿尔法星上使用的就是灭星,我一直渴望再次体验到。”

琼听得头皮发麻,因为她发现卡里昂说的不是反话。

疯子,琼在心里疯狂怒骂,表面上还在维持平静。

“灭星是最后的保险,只要你依旧选择守护人类,你就始终是联盟的统帅,我依然会听从你的命令。”

漆黑的碎发随风飘摇,如碧潭的绿色双眸奇怪的看着琼,像是在看一个天真的孩子。

“自始至终,我从没承诺过要守护人类,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你们的臆想。”

卡里昂的坦然,如同一记重锤,砸在琼脑袋上,她内心的烦躁与愤怒已经无法再掩饰,“卡里昂,你不要再胡说八道。诺斯特,阿斯莫斯都是你亲自击溃,我不相信这些全都是你的伪装,只为了最后毁灭人类。”

“我对人类从未抱有任何期待,存续或者毁灭对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她。”

“她是谁?”

琼下意识的追问,然后,她立刻闭嘴。巨大的阴影缓缓覆盖沙地,本就灰蒙蒙的色调,瞬间变得晦暗。

她猛地抬头,忍不住到抽一口冷气。一头星鲸不知何时出现在上空,胸鳍上下摆动在,慢吞吞的徘徊。

如果但是一头星鲸,还不至于让琼恐惧。但是星鲸背上,散发着一股莫名恐怖的气息,冲击着她的神经,让她通体冰冷。琼的本能在疯狂尖叫,不要抬头,不要观察,逃跑,逃跑!

琼与传奇虚空种打过交道,那上面必然有一只,不,是多只传奇虚空种。

活着的传奇虚空种不是只剩下盖亚。

琼大脑空白,她本能的点开光脑,大吼道,“苏柠,调整坐标,对准星鲸”

震耳欲聋的龙吼,震碎了琼手腕上的光脑,也让琼的耳膜瞬间破裂。

她捂着耳朵,血液从指缝滴答滴答的落下。琼忌惮的盯着卡里昂身后的庞然大物,骨翼伸展,挥动着死亡的气息。

“卡里昂,你不会是想要保护上面的怪物。”

“她不是怪物。”

卡里昂认真的反驳,他嘴角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要留在荒星,她就是理由。”

琼还不急开口,狂暴的风沙掀起巨大的漩涡,搅动天地。细密的沙子急速剧烈的扑打在琼的身上,瞬间在裸露的皮肤上划出无数伤口。

那一粒粒沙子,在此刻成为了致人性命的凶器。

琼撑起精神屏障,却在一秒就被搅碎。在那股强大扭曲的压力下,人类的力量太过渺小。

琼心中浮现出一丝绝望,他们赢不了。

卡里昂,他伸开手臂,头颅微微抬起,任由风沙拍打在他的身上。

他竟然在享受这份疼痛!

琼半跪在地上,尽量减少风沙的冲击。

祂下来了!

琼甚至无法产生反抗的念头,只是低着头,死死盯着地面。

血液继续流动,心脏跳的飞快,那是人类面对无法理解,无法对抗存在的本能反应,她无法控制。

不行,不能放弃,琼双眼紧闭,牙齿压迫口腔,用疼痛来对抗恐惧。在感觉到身体能行动的刹那,琼从地上挑起,抽出腰间的枪,对着前方狂射,同时一头矫健的花纹猎豹从沙地下跃起,张开森森血口,朝前扑咬。

一切,都静止了。

子弹浮在空气中,花豹依然维持着扑咬的姿势,琼身体后仰,手腕笔直,肌肉紧绷,眼中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叶微走到她面前,用手指划过她的眼睛,一切又重新开始。

琼栽倒在地,她迷茫的看着眼前的东西,大脑无法识别,无法给出准确的定义,极端的冲击在摧毁琼的神经,意志,让她行为瘫痪。

叶微轻轻叹了口气,她现在的姿态确实挺难看的。

过来的路上,她的身体已经濒临溃散,乱七八糟的东西不断从内里涌出。为了还能维持人的形状,叶微用阿斯莫斯的绿色将所有的裂口填上,确保没有奇奇怪怪的东西从里面掉出来。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叶微尴尬的摸着鼻子,触碰到的却是冰冷坚硬的鳞片,她只能把手放下。

“我找卡里昂有点事,你能不能先离开?”

话音落地,琼发现她的大脑像是被关在玻璃罩内,隔绝了外界的干扰。

她不再被奇怪的感知影响。琼喘息着,谨慎的盯着眼前奇怪的人形,一步一步往后退。

叶微好心的用风托举着琼的身体,将她飞快的送出去。只是对方的脸上更加难看,好像叶微要把她赶入无尽地狱。

琼离开后,风暴再次出现,卷起漫天黄沙,将叶微和卡里昂隔绝在内。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叶微转向安静站立的男人,微笑道,“卡里昂,你做的很好。我来取回我的东西。”

卡里昂一眨不眨的凝视着叶微,像是在看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叶微自问她现在的样子,连自己都不想多看一眼,实在是搞不懂卡里昂怎么能持续看下去。

她的核心就在卡里昂体内,所以卡里昂能承受精神的冲击。

叶微见卡里昂没有反应,以为他是默认了,走到他面前,将手掌放在他的心口。

就在叶微准备将核心拿出来的时候,她的手腕被卡里昂死死握住。

外表冷淡的男人,手掌的温度却滚烫火热。

“大人,虚空覆灭宇宙,是一定会发生的事情。早一天,晚一天,又有什么区别?为什么非要为了注定到来的结局,牺牲自己。”

“我要如何做,您才会放弃这个念头?”

叶微愣愣的看着卡里昂,发现他神情专注,无比认真。

叶微自认为最听话的棋子,好像要成为她最大的阻碍。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