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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瑞斯.马其顿被五花大绑扔在一个对于这个兽人部落来说过于豪华的寝室的床上。因为他平日的“勇武”,那些雌性兽人们可不让他像之前一样毫无束缚,生怕他伤到他们尊贵的兽母。

艾瑞斯.马其顿能听到远远传来的雌性兽人们大开宴席的热闹声音,卖了他的普莱尔.维努斯应该在里面占上一席。

十分怪异的,艾瑞斯.马其顿的心中没有他想的那般愤怒,他本该生气的,不是吗?他为了救普莱尔.维努斯身陷敌境,对方却毫无羞耻和感恩地将他当作跳板,当作她融入雌性兽人部落的踏脚石,榨干他全部的价值后就爽快地抛弃了。

动作也太利落了吧,简直不像是把他当作一个和她有感情的人在看。

艾瑞斯.马其顿居然有点想笑。

多么自私,多么伪善,多么贪婪啊,是他小瞧了她。她明明是个再厉害不过的野心家,在瑟格雷特的贵族圈里是,在雌性兽人部落那单纯的不能再单纯的社会框架里也是。

艾瑞斯.马其顿的心中竟然涌动着诡异的欣慰。

这样看来,就算他今日死在这里,普莱尔.维努斯也能一直这么无耻地快乐地在这里生活下去了——

不如说,她是不是早就这么打算好了?

帝都的贵族们总是诟病着她偏好红眼睛的陋习,但万一普莱尔.维努斯只是单纯地倾慕着那些异族,红眼睛只是因为流着一半人类血液才被她放在身边聊以慰藉的玩物呢?毕竟养几个红眼睛不是问题,但要是真的和纯种的异族交涉过深,甚至自己产下红眼睛的后代的话,绝对会被以“勾结异族”的罪名弹劾的。

但这问题的答案,艾瑞斯.马其顿应该永远无法得到了,因为他今日大概就会死在这里。

居然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一个恶心的异族的床上,简直是再屈辱不过的死法,而这一切,是普莱尔.维努斯赐予他的。

但他却无法燃起对她的憎恨——不,憎恨应该是有的,和普世理解的那种憎恨极为相似又极为差异的浓烈情感在他的眼中爆发。

他不“憎恨”普莱尔.维努斯这么对自己,不“憎恨”她的虚伪自私与背叛。

他只是“憎恨”着自己,“憎恨”着没有在再次邂逅的时候就当机立断杀死普莱尔.维努斯的艾瑞斯.马其顿本身!

他的耳边听到了如雷的轰鸣,他很快意识到了这是一个心跳声,不是属于他的。

他是视线被固定在了天花板上,但他清楚是谁在靠近——传说中的兽母,普莱尔.维努斯就是把自己献给了她,她是普莱尔.维努斯十分青睐以致于都要用自己去笼络的存在。

艾瑞斯.马其顿咬着后槽牙,数着自己的心跳,也数着对方的心跳,他在等待——他从没说过就打算这么放弃。

兽母从未在人前露过面,但她一定是可怕的,一定是强大的。艾瑞斯.马其顿听到了开门声,听到了沉重的脚步声,听到了如雷的轰鸣心跳和粗重的喘息,看到了铺天盖地将他淹没的漆黑身影。

艾瑞斯.马其顿咬紧牙关,他的全身如同绷紧到极致的弓弦,如果无法杀敌就只有迎来死路的一瞬!

那个黑影来了!她冲他来了!

宛如高山将崩!宛如天穹坠落!

她发出沉重的响声,在艾瑞斯.马其顿错愕的视线中在他所在的床边倒下了,无尽的鲜血自那庞大的身躯中喷泉一般溅射而出,在这个奢华金贵的屋子里下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血雨。

艾瑞斯.马其顿眨了眨眼,把那落到自己眼皮上的热血眨下去,他好像知道了现在究竟发生了什么,又好像完全不敢相信现在发生了什么。

那个让他熟悉,让他憎恨的声音却再次不顾他意愿地响起了:“你一声不吭真的要吓到我了,我可是紧赶慢赶想着可千万不要迟到呢。”

普莱尔.维努斯那张似乎永远都会挂着那么轻飘飘的微笑的脸庞出现在他的眼前。

她白皙的脸颊上也溅上了鲜血,让她的眼眸看上去更黑,皮肤看上去更白,嘴唇看上去更艳。她温柔地看着艾瑞斯.马其顿的脸庞,将他眼皮上的血液用指腹轻轻擦去,艾瑞斯.马其顿忍不住闭了闭眼,感觉那简直就是落在薄薄眼皮上的一个亲吻。

“我去取你的剑啦。”普莱尔.维努斯撒娇似的同他说话,“你的剑鞘可配不上你的剑,半路居然坏了,我只能双手拿着剑奔过来,别提有多辛苦了——我之后送你一个更加坚固的牢不可破的剑鞘好了。”

她在说着,有关未来的事情。

艾瑞斯.马其顿睁开眼,普莱尔.维努斯已经笨拙地把他身上的绳索都用他的剑切开了。

他翻身坐起,发现来的人除了普莱尔.维努斯,还有那个叫小帽子的雄性半兽人,他此时愣愣地盯着兽母的尸体,似乎不敢相信笼罩在半兽人头顶那么多年,似乎永远无法逃离的阴影就这么轻易地死在了自己的面前。

普莱尔.维努斯居然一击斩杀了这样的怪物?就算心中再多惊讶,但是艾瑞斯.马其顿也知道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门外的欢呼声渐渐变了调。

“你应该可以自己走的吧?”普莱尔.维努斯把艾瑞斯.马其顿的剑递到他的掌心,似乎是打算让他用这个当作支撑,又好像只是单纯地懒得再拿这么重的东西。

望着那双仿佛有一个太阳在熊熊燃烧的炽金眼眸,普莱尔.维努斯笑着说着完全不像笑话的话:“我可背不动你,如果你站不起来的话,只能跟在我身后爬了呢。”

艾瑞斯.马其顿的脸上露出一个嗜血的笑容:“……别小瞧我!”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状态,甚至能反过来呛普莱尔:“你不是说想留在这里吗,为什么改变主意?”

普莱尔.维努斯可不会被这样的话为难道,她的笑颜美丽:“因为,我和你,不是还有一个约定吗?”

艾瑞斯.马其顿从鼻孔哼出一声,没去追责这究竟是谎言还是她的真心话,他努力地,靠着自己的双腿站了起来。

普莱尔转向小帽子:“好啦,那就再麻烦你——带我们逃出去吧。”

***

从出生以来,似乎就一直无法逃离的雌性兽人部落,在今晚彻底瓦解了——不仅仅是因为兽母的逝去。

小帽子虽然没有了兽耳,但他依旧能听到那些声音。

属于男性的,属于半兽人们的声音。像是哭泣又像是咆哮,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在今晚爆发的野兽的嚎叫——铺天盖地的【兽潮】。

他是他们中的一员,他的灵魂是和他们一样在咆哮的!

但他现在,却带着两个人类,率先逃离了这里,逃出了这个势必会改变这个部落,这片土地,这些半兽人命运的一夜。

心中不知道是遗憾还是过于兴奋的战栗,让他在撑着艾瑞斯.马其顿的时候差点踉跄一下——

普莱尔.维努斯说到做到,她说不会扶艾瑞斯.马其顿,那就是真的不会扶。

她就是个这么……难以形容的女人。

但她现在……

小帽子抬头看向最后反而是走在他们跟前的普莱尔.维努斯的背影,她的姿势优美,几乎不像是在逃跑,而像是在跳一支舞,今晚她也喝得很醉,所以……所以就算她在听着那些战斗的声音,那些象征着一个部落的毁灭与新生的声音时,抑制不住地笑出声,也是可以理解的。

她笑得很肆意,笑得很美丽,那些从未出现在雄性半兽人们脸上的笑容,在月光下,提前绽放在她美丽的脸庞上。

“绝对是我的胜利啊!”她在月光下展臂,宛如一个疯子。

小帽子身边的另一个疯子嗤笑她:“你这话说得太满了!我的军队马上就会过来!”

他们之前在路过那片罪恶的“花田”时,有了点余力,最近隐隐约约感觉魔法回来了的艾瑞斯.马其顿直接把整片花田都烧了。辛辣的白雾像是象征着胜利的硝烟,在晴朗的夜空分外明显——这不,已经有军队的行军声和属于人类的火把逼近了。

艾瑞斯.马其顿脸上的笑颜还没完全展开就僵硬地止住了——因为他发现那些军队的旗帜上,那些乱七八糟根本毫不统一的家纹根本不可能出自他引以为傲的马其顿军。

更别提这远远传来的,毫无志气的哭丧般的声音:“维努斯公爵!我们来救你了!”

普莱尔.维努斯的笑声随之响起:“啊,我之前和我的军队说——如果我遇到什么不测,一定是艾瑞斯.马其顿害的,让他们立刻回去请救援,求我的好朋友贵族们一齐来声讨你这个护人不力的家伙。”

普莱尔.维努斯感叹:“他们果然上道。”

贵族们永远只有在落井下石时速度最快。

艾瑞斯.马其顿气得都不用小帽子扶了,他几步上前揪住那个疯狂的家伙,愤怒的声音响彻天际:“维!努!斯!”

小帽子踉踉跄跄地跟在这两个打闹的人身后。

他的目光追随着未来的维努斯大公和马其顿公爵,没有再回头看他燃烧的过去,而是跟着他们走向了另一个从未预料的未来。

作者有话要说:

评论区让我看到了大家对这段剧情的不同见解,所以我把我的一些回答和阅读理解搬上来了。【】内就属于对照现实。

原文概括和一些粗解:

1.她们美丽又热情,在某一时间段来到城市边,她们赢得了大家的喜爱,很快就融入到了这里的生活。但过了一段时间,人们发现她们产生了排他性,逼走了其他兽人部落,残害了其他兽人部落的少女。

过了许久,这片土地上存在的只有她们的伴侣和子嗣,流着半兽人血液的红眼睛遍布城市。

→

让自己的种族在这座城市形成“垄断”,让自己的血脉成为这座城市的未来。

2.她们只允许自己的人类伴侣和人类女性诞下后代。

→

为了确保可持续资源生产(不是红眼睛的人类男性)

3.这座城市的半兽人很多,男性尤为多

→

半兽人女孩在幼时就被杀死,对她们而言有价值的只是雄性半兽人。

4.那些红眼睛雄奴看着就晦气

→

混血歧视在兽人里也存在。

5.毛绒绒之家,半兽人男chang,烟草

→

虚度光阴出卖身体的男娼聚集地,他们用身体赚取钱财。

毛绒绒之家背后的掌管者是雌性兽人,他们靠之度日的烟草是兽母的馈赠。

雌性兽人一般不去碰那玩意儿。最多偶尔助兴烧一次,平日里最大消费者是半兽人。

6.烟草:

对兽人对人类对半兽人都具有成瘾性,大多数半兽人都知道这一点,有的从幼时就开始接触。能戒掉的很少(在高强度戒瘾下成功的大多是年轻力壮的,也有无法戒掉最后身体被掏空的。)

7.统治:

烟草的诱惑统治,暴力统治,将半兽人变成自己的奴隶。

8.半兽人的反抗(33):

他们意识到他们寄托希望和情感的雌性(女主)其实也不过是一个只会站在雌性那边为自己性别群体着想的人。

还把他们的精神偶像(战胜雌性兽人的马其顿)给侮辱了,将他的胜利果实收割。【虽然最后反转但现在女主呈现给他们的就是这样】

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他们寄托于一两个优秀的同性或者看上去十分温柔十分为他们着想的异性是没有用的。

不想继续被迫害下去他们只有靠自己反抗。

【这本来只是一本虚构小说,我本不希望扯到那么严肃现实的地方去,我的文当然也不是什么能揭露深刻内容的东西。

但因为你们提到了女权男权这些orz

为了让性别对立这样的情景不要出现在一本女性写的女性向小说下面数位女性争吵起来的内容,我替你们性转一下好了。

说起来,把文里的内容性转一下你们真的不会觉得很眼熟吗?】

这是我自己的阅读理解:

1.潜移默化的入/侵就繁衍垄/断。

这个边陲城市原本有很早就住在那的兽人和人类士兵,半兽人虽然也有但是当地独特的情况。兽人和士兵原本相安无事数百年。

然后雌性兽人们来了(这里还是说一点吧其实也许我给她们起个部落名字不是一直写雌性你们都不会那么生气orz但我西幻起名废就图简便了,因为最后就她们一个部落了简称全称都可以)

【他们一开始拿着亮闪闪的手表和qiang支去和当地的土著民交换黄金等贵金属。】

【这片土地上一开始的著民被赶进了森林之中,现在活跃在这片广袤土地上皮肤白皙的“美丽”人种是当时的殖民者。】

她们占据了繁衍市场上(那座城市内的)最好资源:人类士兵。

她们把其他部落的兽人赶跑/一些兽人雄性被吸纳。

2.“可持续资源”发展:

由4可得混血歧视存在,所以她们会保证优质的纯种资源留下。

3.半兽人性别比例失调,雄多雌少。

可以对比一开始她们说自己是因为部落里雄性凋零才搬迁过来的。

所以她们内部原本的兽人比例也是失调的,雌多雄少。

这是因为她们在霍霍完自己部落的雄性后惊觉这样不行,于是控制出生更多雄性来弥补兽人部落的性别失调。

【他们一开始看到女婴就会溺死,只想要男孩,这造成了后来大批光棍现象。】

【如果出生的是雄性小鸡会被当场粉碎,发现雌性小鸡就会变成蛋鸡】

5.半兽人男/娼

【女孩们会被他们“开发身体的价值”/年轻的雏是最珍贵的/女孩长大后就能“补贴家用”了/他们的父母会把女孩当作商品一样卖个好价钱】

走街串巷的半兽人男/娼大多是雌性部落兽人的后代,但他们之间没有亲情,只有剥削。

6.烟草。

【为了让女孩们“自愿卖身”,她们会被安利/强制吸食“烟草”,为了赚取买“烟草”的钱,她们走上了那些人预定好的道路,有时一次交易只值一美元】

在这里半兽人的烟草属于“全民奖励性质”,他们不用购买烟草,但是所赚取的东西一直都在被上层剥削。

7.统治

【逃跑是不可能的,逃跑的人会被杀鸡儆猴以儆效尤,长年的暴力控制让她们认为自己没有别的谋生方法和希望】

8.反抗

【她们也会希望有人能代替自己发声,但是那些表面上支持女性的异性在背地里其实做着一样甚至更过分的勾当,而她们优秀的精神领袖的成功果实也总会变成男人的,变成“男人背后的女人”,变成“没有那个男人她怎么可能成功”】

然后,

【她们】决定反抗,靠自己拼搏出一个未来。

他们决定反抗,靠自己厮杀出一个未来。

***

一开始写这段剧情时,我的确没想到会引起男尊女尊的剧烈讨论。

是我探足了我不该触碰的敏.感领域,在这里向以为我舔狗男.权所以生气的读者道个歉,也向因为评论区的事有了糟糕体验的为我着想的读者道个歉。

身为作者,我做了很失败的一件事。

接下来我就不回复这类问题啦,大家也不用再纠结这些——这些问题在其他社交平台已经很让人心累了,看小说图一个消遣,大家不用太在意,不喜欢不愿意看下去的,嘛……虽然我已经让你们生气了,但还是希望你们在道别这篇文后看其他的文愉快。

这些事情也影响了我的一些看法,关于之后的大纲我将做一点调整,不再针对那么大范围的社会性问题,单纯讨论人与人之间,个体与个体的交流。

然后尽快早日完结,麻烦还支持我的大家包容这篇拙作到最后啦。

***

我看到有小天使对我说让我不要拿出乙方的态度对付争议评w真的谢谢你的关心!

这算是作者个性不同问题,我是从零八年入晋江过来的,那个时候大家还用小天使称呼读者,因为真的有人看自己的文很开心。

评论区本来就不该是作者的负担。

而且是要靠大家的订阅嘛,大家从小天使也变成了衣食父母(我扑街是我扑街,大家的订阅支持是yyds),有时候工作忙来不及回复就算了,关于这些问题我还是会好好回复的。

不过说真的连续两本都……下次我会让别人给我看看大纲细纲把争议题材都划去的,但有的时候我会觉得争议题材会写的很有……不对,该说是好写还是什么的,所以才会心动。

接下来我将去调整一下大纲,争取早日完结。

大家不用生气啦,该告别的告别,愿意一起走下去的我也会很感激。

***

因为在思考是不是内容提要里“她的死将铸就一个伟大的未来”让大家把这段剧情往那种方向去理解了,所以我会改成“那一夜”。

不过内容提要这种东西……因为我是按照内容提要记剧情的,所以这里本来是过去的左十右告诉现在的左十右在这段剧情里你要让半兽人们对大公产生杀心,破除大公在那一瞬间变成的他们最害怕的符号,他们也破除了自己数十年来的恐惧统治。

而且这句话莫名很帅,于是就和歌词为了押韵不需要意思一样我也就拿过来继续用了。

第035章

那一晚, 半兽人们在冲天的辛辣烟雾中杀红了眼,他们忘记了充满恐惧的历史,忘记了印刻在基因里的服从本能, 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他们超越了自身的界限拧成了一股强大的力量, 化为新的兽潮,湮灭了这个存续百年的兽人部落,到最后,不知道是红眼睛的还是兽人的尸体倒在了兽母鲜血灌溉过的土地之上。

当烟雾散去, 天空敞亮的时候,半兽人们发现自己最终赢来了惨痛又甘美的胜利!但还没等他们欢呼,躲藏在暗处的, 狡猾的人类军队就上前来将他们一一抓捕归案。

当这些疲惫的斗士抬起眼的时候, 就能远远地看到那个他们遍寻一夜找不到的普莱尔.维努斯骑在高头白马之上, 眼珠在日光下如钻石般闪耀, 带着灼人的光。

她摧毁了他们的部落, 现在, 她要来摧毁他们了——

和那位身体健康情况似乎总是反反复复好好坏坏, 明明之前还说大病不起, 现在居然能满面红光地爬起来迎接真的剿灭了兽人部落归来的普莱尔.维努斯和艾瑞斯.马其顿的陛下报告情况时,普莱尔.维努斯向他索要了这次战斗的奖赏。

“我想要那些作为战俘的半兽人们, ”她顿了顿,加了个数量, “全部。”

“哦?”陛下那与小殿下十分相似却又略显浑浊的蓝色眼珠审视地看着这位女公爵, “为什么呢?”

他的眼中闪着暧昧不明的光, 似乎也是听说过普莱尔.维努斯的胡来和传说中那对红眼睛的混血们十分偏爱的怪异嗜好。

普莱尔.维努斯笑着回视他:“因为我的领地很缺人嘛, 采集矿石也好, 作为后勤也好, 人力资源总是最宝贵的。哦对……我还有几片果山的果实都要烂在树上了,我急需采摘工。”

太过朴实的理由让陛下愣了一会儿,但他大约是想着那些不受待见的红眼睛就算到了普莱尔手上也掀不起风浪,更何况让他们去真心服侍一个灭了他们部落的人类女人,所以他很快就点头应允了普莱尔的要求。

艾瑞斯.马其顿望着普莱尔.维努斯,没有插话,他面对陛下关于奖赏的提问时只索要了一点不多不少的金钱,既不会让陛下肉疼,也不会让他觉得马其顿家族不接受赏赐是不是心里已经不把他放在眼里了的那种程度。

一场报告会下来,众人尽欢。

艾瑞斯.马其顿叫住了准备离开的普莱尔.维努斯——既然剿灭任务已完成,甚至“病危”的陛下都“身体好转”,对方已经没有理由在帝都久呆了,不日应该就会和小殿下一起返回她的领地,顺便带走她那批无比显眼的红眼睛半兽人战俘们。

艾瑞斯.马其顿虽然和她站队了同一个主人,但是马其顿家族还是要在帝都巩固实力为以后做打算,所以今此一别,他们二人也许就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见了。

望着普莱尔.维努斯在阳光下似乎能发光的美丽眼眸,艾瑞斯.马其顿踌躇了好久却也没能说出什么话。

从兽人部落回来之后,他和普莱尔.维努斯之间似乎在瞬间又变成了以往的距离,那些同为俘虏时的相拥而眠,亲、亲密接触就仿佛是他的黄粱一梦。等他们穿过那层烟雾,迎来黎明的时候,梦也就醒了。

他甚至没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叫出她的名字,只是唤出了她的姓:“维努斯……”

普莱尔.维努斯闻声笑弯了眉眼,她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懦弱,于是大度地向他敞开怀抱:“要来个离别前的拥抱吗?小艾。”

她只是在逗他。艾瑞斯.马其顿明明很清楚这一点。因为旁边围观的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关系并不好”。

但他当时却认真地听从了这个建议,在普莱尔都有些惊讶的注视中,环上对方的腰部,将手心略显亲昵地贴在她的后背心,半晌,用力地拍了拍。

普莱尔.维努斯被他的大力拍得呛咳几声,艾瑞斯.马其顿及时收回手,皱着眉看她略微狼狈的模样,粗声粗气地说:“回家好好锻炼身体!下回见面可别这么没出息了!”

普莱尔.维努斯咳着咳着就笑了,她擦拭去眼角的泪花,对艾瑞斯.马其顿挥挥手,然后披着光芒消失在了马其顿的记忆中,变得十分微小,像是即将熄灭的荧火一般。

***

在艾瑞斯.马其顿的记忆里是不可能出现以下的故事的,因为这是他并没有经历过的事。

半兽人们丢魂丧魄地被押到了普莱尔.维努斯的领地,他们以为迎接他们的将是又一次从头到脚的剥削——他们猜对了,却又没有完全猜对。

他们先是被拉到人类的军营里,剥下服侍雌性兽人时期的衣服,换上了耐.操耐磨的军服,进行了长达数月的惨无人道的训练——美名其曰激发他们的兽性。

虽然每次从操练场上下来的时候他们都觉得自己可能连最后的戾气都要被无尽的疲惫磨没了,但他们心中仍然记着对普莱尔.维努斯的憎恨,于是咬着牙撑了下来,把这当成是复仇前的身体锻炼。

等他们被打磨得“合格”之后,普莱尔.维努斯毫不留情地下令把他们拆散分批发到各个岗位上,他们一边痛斥着普莱尔的无耻,一边咬着牙化愤怒为动力地以超快速度完成了领地的数处军用及民用基础设施,采集了大量的矿石,有的人甚至被拉到山上当果农!让食肉的半兽人去当果农!这简直的天大的羞辱!

他们咬着牙摘记着小本子,笔头都要戳穿纸背:给果树驱虫的时候要注意的七大要点;树木嫁接进阶课程……

“不愧是有兽人血统,干起活来超给力!”不知不觉间,普莱尔.维努斯领地上的人类们是这么对他们说的。

半兽人们惊讶了,他们不知道自己何时在这片土地上竟然变成了这般受欢迎的存在。那些人类对他们的态度也是他们从未预料过的——从未出现在他们过往生命中的。在被普莱尔.维努斯压榨的过程中,他们也在逐渐融入当地的生活——

不,不能就这么被蒙骗了,普莱尔.维努斯那个家伙是最可怕的女人!

就算半兽人们的想法一时之间,甚至很长时间里都不会有所改变,但他们的确是同曾经期盼过的一样迎来了截然不同的崭新生活。

不再是出卖身体,而是出卖身体!不对,他们的意思是自己自愿出卖身体换取正当报酬!好像更加奇怪了!但管他的!反正他们现在日子过得很充实!

可恶的普莱尔.维努斯,等他们努力工作站稳脚跟后一定要报复回去!

面对这些可爱半兽人们的心思,普莱尔.维努斯露出了十分剥削者的笑容:“要是人人都有他们的觉悟,我的领地建设速度一定能突飞猛进。”

当时的他就站在她的面前。

他是十分幸运的一个半兽人,也许是惦记着当初他带着她们逃跑的恩情,普莱尔.维努斯把他安排在了近旁培养。

他现在已经不再随身戴着那顶破旧的贝雷帽了,在普莱尔.维努斯的领地,人们能发现他的混血身份,却从不会深究他究竟是哪个种族,什么物种,仿佛他们不过是多了一双奇异的眼睛而已。

他的确如自己所说的一样在兽潮过后就飞速拔高,此时身板挺直地穿着侍者服的模样,如果不是那双鲜红的眼睛,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俊美的人类少年。

“公爵,我今日想请半天假。”

普莱尔.维努斯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颗橘子,她最近在烦心一些事——半兽人们带来的大量劳力让橘子前所未有的大丰收,但是却苦于销售无门,看上去即将滞销了。

“是去看拉特吗?”普莱尔.维努斯很清楚陪了她几年的他的踪迹。

他点点头:“之前医生说他身体又……我想去看看他。”

“哎……”普莱尔微微叹气,不知道是在替他感到同样的忧愁,还是只是为了掌心里难卖的橘子叹气,她说,“替我带些礼物和一句问候吧。”

他笑了笑:“拉特先生一定会很高兴的。”

他带着探望的礼品和一些零钱前往半兽们居住的其中一条巷道,曾经在边陲城市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拉特先生就在这里养老——虽然他总说以他的年龄谈养老未免太早,但是拉特先生会苍白着脸捂着嘴咳嗽,笑着说他就会逗趣他这个老人家。

这里不会再有毛绒绒之家,普莱尔.维努斯不会允许她好不容易带回来的劳力重新变成那些虚度光阴的男.娼,所以拉特先生算是失业了,但他看上去还挺开心的,每天乐忠于走街串巷看护那些新诞生的半兽人崽子们,甚至因为娴熟的管孩子技能还博得了一些人类大妈的关注——毕竟他看上去又是那么的俊,不少人都把拉特和他看作是一对父子,虽然这话也没什么毛病。

但那也是许久之前的事了,拉特的身体在某一日很快地衰颓下来。当时他急得要命,没头没脑地竟然去求了普莱尔.维努斯,她在微微愣神之后给他派了一位医生,医生给拉特先生看完病后,没说什么,只让他去抓药。

在看到“药”的模样时,他愣住了,记忆里肆意盛开的艳丽之“花”晒干的模样,他还是不会认错的。

拉特先生的病,其实就是“烟瘾”犯了。

大多数的半兽人都有过这样的情况,但他们年轻力壮,在配合治疗后已经靠着意志力脱离了那种状态。

但是拉特先生并没有,他也无法脱离,他抽了太多年,瘾已经深入骨髓,再也戒不掉了。

医生说这不可能是突然出现的戒断反应,只可能是拉特先生偷偷摸摸抽了许久又自己自顾自停下造成的。

他沉默地站在拉特先生床边,看着在记忆中那么伟岸的他现在像是一个忐忑的小孩子一样向他道歉:“我瞒着你们,一直有存货……我知道这样不好,但我就是戒不掉。对不起,小帽子,对不起……你别告诉她。”

他没说普莱尔.维努斯也许早已知道这些事,他替这个男人保住了他心中最后的颜面。

就算有了“药”,拉特先生的身体还是一日日地差了下去,他每次去看的时候,他都是糊涂的时间多,清醒的时间少,像是已经在那袅娜的辛辣烟雾中坠入梦的国度。

但他也有精神很好的时候,好得就像回光返照,他会像一个真正的父亲一样询问他的工作,顺带像是不经意地提起那位现在的他已经无缘面见的维努斯公爵几句,在他说了几句关于她的事情后,就又陷入了短暂的怔愣,半晌才记得笑着回应他。

他不知道拉特先生会在什么时候彻底地闭上眼,他会在什么时候彻底地失去这个陪伴了他童年的人。

所以,他只是每一次,都在拉特先生问候他的时候,回复相同又不尽相似的话语。

“我一切都好。”

“她也是。”

***

“海特先生!”

他怔忪地回过神,看到眼前有着一双鲜红眼睛、璀璨金发、精灵耳朵的齐勒向他打招呼。

“早上好!您看上去怎么有点迷迷瞪瞪的,像是没睡觉似的。”

因为他的确就是整晚没睡啊。

海特无奈地笑了,面前这个年纪尚轻的半精灵在他眼中简直就像是以前围在他身边的那些眼神懵懂的半兽人男孩,让他忍不住想要多关照对方一些。

“昨晚马其顿公爵去给大公守夜了,我也在殿外跟着陪了一夜。”

半精灵的脸上露出了显而易见的惊讶:“我还以为马其顿公爵和大公关系不好呢,没想到居然会为她守夜!”

‘不,其实我已经知道这两个人根本就是写作仇敌读作CP了但我不能暴露自己趴在床底听了整晚八卦的事实。’——这是齐勒无懈可击的笑颜下隐藏的真实想法。

天知道他趁着马其顿公爵和高级侍从海特先生与别人换班的间隙生死时速心脏飙到一百八十码地跑回自己宿舍,然后伪装成一夜好眠的清爽模样出门打招呼是多么的不容易啊!

“在别人的眼中应该的确是这样吧。”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海特露出了温柔的笑颜。

齐勒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这个似乎有什么故事即将开启的氛围,是——

果然,熬了一宿之后松懈了防备的海特眨了眨微微扩散的红眼睛,以一种十分怀念的语气,在齐勒“果然如此”的注视中,说——

***

那是一件发生在普莱尔.维努斯和艾瑞斯.马其顿随殿下出征的过程中的趣事。

“维努斯!”这十分标志性的呼唤和嘹亮的嗓音证实了来人的身份。

海特被他吓了一跳,马上如同帮助主人藏小三的忠仆一样挡在了对方面前。但是已经变成马其顿公爵的男人只是低下头随意地扫了一眼他的红眼睛,就嗤了一声轻轻松松绕过了他的身边。

海特头疼地扶额,完蛋了……

果然——

“维努斯!!!”马其顿公爵十分愤怒地,似乎下一秒就要拔剑砍人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你又把红眼睛带上了床!你还知不知道这里是战场!”

“哎哟,小艾你别嚎得那么大声……”普莱尔.维努斯不堪重负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被对方灌输了魔力毫不留情的大喊骂得头一抽一抽的疼。

她身边的那只“红眼睛”见到了,原本委屈地趴在她身上的神色一变,立刻把她抱在了怀里挡住了她脆弱的耳朵。

那只有着黑色鱼尾,诡丽面容的“人鱼”一边抱着普莱尔用轻快温柔的小曲哄她,一边盯着马其顿公爵那张臭脸露出了显而易见的进攻眼神。

马其顿公爵更加生气了。

他大闹一通,还是把消极怠工的普莱尔.维努斯抓去工作。

海特见状,立马跟在他们身后。

他听到马其顿公爵依旧在训斥维努斯公爵:“你这家伙,身边究竟都聚集了些什么奇怪玩意儿!”

其实也算这些奇怪玩意儿中的一员的海特默默闭上了嘴。

普莱尔.维努斯笑道:“那是新来的孩子,怕生得很,离不了我身边。”

海特被维努斯公爵的一席话听得直想扶额,果然,马其顿公爵的语气诡异地平静了下来,平静中带着叫人不敢直视的酸气。

“你还真是从以前到现在,那古怪的品味就没变过啊。以前是红眼睛,现在是人鱼。”

普莱尔.维努斯公爵竟然像是没有察觉到马其顿公爵话里的真意,很认真地给出了回答:“人鱼脸蛋漂亮,还歌声动听啊。”

马其顿公爵从鼻腔里发出不屑的冷哼:“鱼腥味大得我在军帐外都能闻见。”

维努斯公爵边走边说:“那是海的味道啦,海的味道!”

马其顿公爵反倒不服气了:“还有你领地里那些粗野的半兽人!”鬼知道维努斯是怎么在短短几年间把那些身材窈窕的半兽人少年锻炼成了一个个膀大腰圆的硬汉,他上次过去都差点吓到了!

“他们身体强健,高大威猛,很有魅力哦。”维努斯公爵笑道。

马其顿公爵更生气了,他们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往目的地走去。

“精灵们都很美丽,还擅长射箭与魔法,可以的话真想养几只在身边。”这是维努斯。

“呵,一群快把自己搞灭族的家伙。”马其顿公爵冷笑。

“矮人族也很可爱,每次过来都会进贡心思精巧的玩意儿。”

“你会对那种体型的产生兴趣?”

维努斯公爵忍无可忍:“小艾,不要把我想得那么龌龊,我只是正常地欣赏他们的美好罢了!”

马其顿公爵就不说话了,半晌,才听到他传来一句不甘的:“总是在说异族,人类中就没有能入得了你维努斯公爵眼的家伙吗?”

普莱尔.维努斯眨眨眼,等她消化好他话语中的意思后,她很快就笑眯了眼。

她分神侧头看了海特一眼,于是海特就乖乖巧巧地停下脚步,还特地用双手捂住了“耳朵”。

于是普莱尔.维努斯笑得更灿烂了。

在那盛大的日光下,未来的维努斯大公轻轻踮起脚尖,在马其顿公爵耳边说出那个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道的答案。

第036章

齐勒最近很闲, 一种对于打工人来说是恩赐,对于刺杀者来说是不妙的清闲。

自打马其顿公爵在维努斯大公府住下后,齐勒就没有被召唤到大公身边服侍的机会了。很显然, 在齐勒身上察觉到似有若无的异常的马其顿公爵采取了最简单的应对方式。

海特先生虽然隐约察觉到了马其顿公爵对齐勒的不喜, 但这不过就是调换下人手的事情。

海特还对齐勒说:“前些日子你照顾大公辛苦了,最近就好好休息吧。”

于是齐勒就从大公近侍轮换到了他本来该在的岗位上——不是浇浇花,就是扫扫地,擦擦窗玻璃这样毫无技术含量也无法接近维努斯大公身边的活计。

虽然海特的意思是他偷个懒也没事, 但齐勒还是很认真地完成了分发给自己的任务,只是心里总还是不平的——

这绝对是对小精灵的职场打压。

可恶,仗着上司不在就过来指指点点的隔壁主任真是烦人!他懂什么行情啊!他知道他是抱了多大的勇气和信念才入职大公府准备刺杀维努斯大公的嘛!

这样的愤怒, 在齐勒把窗玻璃擦得要是马其顿公爵顶着那一头热烈得不能再热烈的红色头发在他擦过的玻璃前多站一会儿都会怀疑自己头发是不是要烧焦了的透彻干净之后, 被海特先生通知他该去领工资的时候完结。

齐勒差点把手里的小抹布攥成碎布, 他眨了眨那双红宝石一样的眼睛, 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我、我有工资的吗?还、还是月结!”

海特先生哭笑不得地说:“那是当然的啊, 大公府又不会压榨员工, 就连奴隶都该有他自己的工资, 这是大公以前说过的。”

就这样, 齐勒领到了他人生中第一笔来历干净的巨款——不算冒险家行业里那些黑灰白不清的猎杀回扣的话。

海特是按照大公近侍的工资给齐勒发的第一个月的薪水,看着半精灵男孩那抱着薪资袋不知所措, 双眼发亮的模样,他笑着说:“既然拿了工资, 要不要休个假去外面玩一天买点东西?你也可以把钱存进银行, 或者寄给老家的人。”

齐勒感激地望着他, 然后果断地请了假。

天啊这是什么神仙岗位, 他一定要好好工作——

然后争取早日抹了大公脖子回家!

没错, 哪怕有薪水的诱惑, 齐勒还是牢记自己刺杀大公的使命——毕竟人家给大公开的悬赏单金额实在是太香了,怀里沉甸甸的薪水和悬赏金额比起来根本就是蚂蚁肉一般不值一提。

但是钱就是钱,齐勒喜欢钱,是多是少他都喜欢,他也一直很需要钱。

齐勒出门的时候绕去大公府管事处,给自己重新订了一套制服,总是借海特的穿也不像话,既然决定要在大公府长线作战,这点必要开销还是要做的。

然后他就愉快地奔出了大公府,哪怕和他之前想的不提维努斯人头就不离开不一样,但是看着明媚的阳光,他还是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颜。

没有工作的日子,真爽!

齐勒不可能在维努斯大公的领地去找什么武器店或道具店购买明显的毒药和暗器,所以他今天纯粹是出来玩的。忘记暗杀的重任吧,这是属于他的宝贵一日!

虽然早就知道了,但是维努斯大公的领地可真是热闹啊——

齐勒走上街的时候,发现今天可能是赶集日,他遇上了好多做促销的小矮人们,他们蹦蹦跳跳地围在他身边,给他推荐那些免费试用的产品——不得不说,矮人们做的点心也都是个顶个的小巧精致好吃,齐勒发挥不要脸就蹭到底的精神,一个铜板都没花就吃得肚皮滚圆。那些矮人们也不觉得自己被他占便宜了,高兴地招呼他下次再来。

矮人族在维努斯大公的领地上倒是把爱做生意的天性发挥得淋漓尽致……

齐勒手里还拿着一个矮人族小姑娘(也许是个阿姨,但她们不管年纪大小看上去都那么可爱)送给他的点心袋。

齐勒想到自己以前接触过的矮人们,他们可不是那么可爱的,一个个老奸巨猾还个个是剥削怪才,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总会成为冒险家们狩猎的对象——一个轻轻松松就能打赢还能掉落金币和稀有素材的对象谁不爱呢。也许正是因为这样,那些矮人们变得越来越狡猾、脾气古怪、还厌恶人类了。

除了矮人族以外,红眼睛的混血是维努斯大公领地上最常见的风景。

他们和拥有固定聚集地的纯种异族或是奔走在各个种族之间做生意的矮人不同,自有自己的一套生活方式,也许是因为混血的身份让他们有了和其他人不一样的看法,他们往往是混杂居住在一起的。

所以你很容易就能看到不同种族的混血玩在一起的场面。

齐勒在一个比试台外停住脚,这是一个半兽人组织举行的擂台——说是擂台,因为维努斯大公不允许当街聚众斗殴,所以更像是小游戏挑战赛。各路人群都可以支付一定的参赛费进行挑战,在赢过由半兽人擂主们创下的记录之后就能得到数倍的金额回报,而他的最优秀战绩也会成为下一个挑战者将要挑战的记录。

不过介于半兽人优越的身体素质,能打破记录的一般是路过产生兴趣挑战的兽人或半兽人——这种种族天赋真的是没有任何可以指责的地方,除非你能找到创世神向祂指责为什么你当初不好好做数值规划!

这群半兽人虽然长得粗野,倒是挺有赚钱想法的,齐勒在里面发现了许多赌场才会的小计俩。很快,他的目光就被场内的一个半精灵吸引了,他在和一个半兽人比试扳手腕。

这种比赛如果不是瞬杀,那往往就是漫长的搏斗——不管是精神上的,还是身体上的。

而这个半精灵显然已经在长时间的僵持下出现了颓势,一滴汗珠从他面如霜冰的额头上滑落,那似乎只该抚摸竖琴琴弦的手指微微发颤。

而对面的半兽人此刻竟然还展露一个淳朴憨厚的笑容,看上去完全是游刃有余的状态:“如果撑不住认输了也没关系,大家也不会只因为一场比赛就认为半精灵比半兽人弱小。”

草,这家伙故意的吧!场外的齐勒看得一拍大腿热血起身就要为场内的半精灵打call,好兄弟掰倒他!不要丢了半精灵的脸!

本来半精灵和半兽人就因为最常见所以最常被拿来比较,属于两大混血种族,这种时候对面还放这种话,这还能忍!

场内的半精灵也许也是这么想的,他眸光微深,在齐勒的眼中,他张开淡色的嘴唇,像是在轻轻喘气平复呼吸一样嘴唇微微开合——齐勒很快就意识到了他在发无声魔法,一些人类魔法师需要花上几十年去学习的东西,拥有魔法天赋的半精灵有的天生就会。

掰手腕掰到一半偷偷放魔法算不算作弊这点之后得看规则再说,反正对面好像也没发现——无声魔法这种作弊神器除了魔法师和有精灵血统的,其他人一般看不出来,所以也很难被抓到,当你发现不对的时候,对面早就已经放完魔法收割胜利果实了。

对面游刃有余的半兽人脸色逐渐变得肃穆,绷紧面皮咬着牙瞪着半精灵加大手中力度,但有了魔法助力的半精灵是所向披靡的,他很快就挑着凉薄的笑容,在围观众人的惊呼中,在对面半兽人不敢置信的眼神中,把他的手腕压下去了一点——半兽人很快就用另一只手卡住了桌子边缘,额上迸青筋的阻止住了被下压的颓势。

虽然卡桌子算不得违规,但也引起了以为半兽人们会一边倒的观众们的不满——他们有人还给谁是胜利者下注了呢。

没错,这也是半兽人们开的服务——所以说他们真的是把边陲城市下九流赌馆的那一套全都搬过来了,最赚钱的不是挑战擂台赛的那些人的入场费,而是齐勒这样的围观群众的票子。

半精灵已经用了魔法死磕,半兽人也因为要守擂台的缘故不能输,两边最后都失了表面的和谐,互相掰着桌子势必要让对方连人带桌飞出去才好。

总感觉,有点不对劲……

刺客躲避危险的直觉让齐勒默默后退几步,不要成为前排的吃瓜群众,而在他身边,一个在后面跳脚了许久,见到终于有空位了的矮人小姑娘高兴地钻进了他原本的位置——

就在这时,齐勒不妙的预感应验了,那张【普普通通没有任何魔法加持过的小木桌】在两路大神的摧残下直接碎裂,不提那两位一脸惊讶然后因为作用力双双摔倒的半精灵和半兽人,围观的路人也将面对一个恐怖的事——那些碎裂的木屑,直直往他们的脸来了!

人群中的矮人小姑娘发出凄厉的一声尖叫,她为了看得更清楚,几乎趴在了擂台上,所以完全是直面冲击!

齐勒准备离开的脚步一顿,他回身打算拉一把她,但是汹涌的人群却把身材纤细的半精灵撞得离擂台更远,他伸出去的手只捞到一团空气——

来不及的,他试过了,但他没办法。

齐勒的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后悔,那个矮人小姑娘惊恐的表情在他的眼中分外明晰,齐勒的眼睫微微开合,血红的眼珠流淌过微弱的弧光,似乎对于下一秒再睁开眼时,那矮人小姑娘就会满脸鲜血地倒在他面前的景象已经有了预料。

但当齐勒睁开眼的时候,他没有看到满地鲜血。

受了惊的矮人小姑娘嚎啕大哭的声音折磨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但人们都没有去指责她。

大家都看着忽然出现在场内的那个救了矮人小姑娘的神秘人陷入了震惊过度的沉默。

他一身黑斗篷,身姿英挺,步伐坚定,站在那里看上去像是来拯救遇难公主的骑士,但他却又有着人类骑士不会有的一些……齐勒十分熟悉的特质。

齐勒看到那个黑斗篷抖了抖自己斗篷上替矮人小姑娘挡住的木头碎屑,然后轻轻地把对方放回了地面,他全程没有露出一分肌肤,就连手上都戴上了洁白的手套。

在场没有人能看清他的面容,除了那位站在他面前的矮人小姑娘。

矮人小姑娘揉揉泪眼,望着他低垂的斗篷下的面容,嘴巴渐渐张成了一个咸鸭蛋——

一种让围观的群众根本分辨不出她看到的究竟是一张帅脸还是丑脸的表情,如果长相平平无奇,也不会看上去那么惊讶。

矮人小姑娘只来得及说一句:“你的眼睛……”

在场的红眼睛们都向他们投去了目光,但黑斗篷已经转向了那两位造成事故的元凶,并没有给小姑娘说完那句话的机会。

黑斗篷先是面对着那位半精灵说:“在比试上使用无声魔法是违规的。”

被当场拆穿的半精灵羞愧地低下头。

但还没等他身边的半兽人想起要指责他,黑斗篷又用更严厉的语气对半兽人说:“没有提前想到这个结果,做好保护措施,让围观群众陷入危险,是你们的失职。”

半兽人扁扁嘴,他心中还是不服气的,因为这本来就是对方先作弊才引发的矛盾,他也知道他们有没有考虑好的地方,但对方是谁啊就这么跑出来教训他:“你算哪根葱?我们在这里做生意,连维努斯大公都不会管!”

黑斗篷很明显地顿了一下,他看上去似乎要说些什么,但这时,有道声音提前阻止了他:“外面吵吵闹闹的,事情还没有处理好吗?”

——这声音的主人只是一个传话官,但人们跟着这道声音,终于注意到了停在不远处的一队极尽奢华的马车队。

象征着主人财富、名望、身份的家纹光明正大地打在马车的箱壁上。

在场的众人都是脸色一变,半兽人们更是配合迅速地当着观众的面把他们精心搭好不久的擂台拆了,给这些车队让出了一条大路。

这很奇怪……

齐勒和人群一起分散到道路两边。就连马其顿军来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大的阵仗吧。而这些人的表情,与其说是畏惧,不如说是……尊敬?

他们还会对维努斯大公以外的贵族那么尊敬?

齐勒悄悄问身边的人:“这究竟是哪个贵族啊?”

身边的人露出了当时齐勒问人“维努斯大公是哪位”时一样震惊的表情:“这可是瑞奇曼的家纹啊!”

齐勒终于知道为什么会这么眼熟一个他根本不知道主人的家纹了。

齐勒看了看自己抱着的纸袋上的赞助标志,又看了看他准备去的银行上面的徽标,那和维努斯大公的家纹打在一起的,不正是这所谓的瑞奇曼家族家纹吗?

——简单概括一下,就是维努斯大公的“钱包”。

这位在维努斯大公建设领地的过程中慷慨解囊的钱包袋子,来探望那不省人事的大公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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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7章

瑞奇曼, 拿有钱去形容都显得格局太小的顶豪家族,他们是存在于帝国背后的古老传承,多年的联姻让他们的血脉渗透至帝国最尖端的贵族阶层甚至皇宫里, 任你上头领导者换成保守派还是革新派, 那个位置上坐着的人是男是女是人是狗,都和他们的富饶繁盛没有任何关系。

这个家族本该是以神秘中立为代名词的,他们一贯的方针就是从不偏向任何势力,换句话也可以说是他们支持所有势力, 所以不管最后谁获胜谁落败,都不会对他们造成什么影响。

但是,在瑟格雷特的新帝上位的过程中, 瑞奇曼家族却一改以前的方针, 给予了这位本不被看好的皇位继承人巨大的财力支持。当然也可以说, 瑞奇曼家族支持的, 只是支持新帝的维努斯大公本人。

瑞奇曼的支持, 成就了维努斯大公, 也成就了新帝, 成就了现在这个瑟格雷特帝国。

‘毕竟维努斯大公和瑞奇曼家族一贯交好, 那边派人过来探访一下倒不是什么奇事。’齐勒在银行排队的时候这么想道,“就是不知道来的人究竟是谁。”

在听海妖和大公的故事时, 丘理士曾经拿着瑞奇曼的家族戒指冒充一个瑞奇曼,竟然还被他成功骗过去了一众贵族——事实上瑞奇曼家族成员的信息在上流贵族圈和黑市都算是个玄学。

每年似乎都能听到那么几个流着瑞奇曼血液的人吼着要认祖归宗, 但最后似乎总是不了了之。

他们活得甚至不太像贵族, 不管是维努斯大公还是马其顿公爵, 都有许多或好或坏的名声以及各路逸闻流传在外, 知名度也是一个对贵族的表彰, 但瑞奇曼家族似乎从没有在政坛上在商场上十分出名的家庭成员, 而他们的家族名又是那么得显赫,这其实是一件十分矛盾的事情。

就连瑞奇曼家族现在的掌门人,继承瑞奇曼伯爵之名的,是一个从旧时代过来的白发苍苍的老人,还是那些认祖归宗后挑选出来的年轻人,都还是众人津津乐道的事情。

齐勒:……虽然但是,你们明明可以去问维努斯大公的——在她还清醒的时候。

既然能得到瑞奇曼家族的鼎力相助,维努斯大公肯定是认识瑞奇曼家的人的,说不定也认识现在的瑞奇曼伯爵,说不定连对方吃甜吃辣家里几口人有没有养宠物长得磕不磕碜都知道。

只可惜,这个知道那么多让人心痒的秘密的维努斯大公,现在反而成为了世界上最沉默的人。

齐勒感到一些唏嘘,这时,柜员小姐姐打断了他的愁丝。

和冒险家协会的接待员小姐露出十分相似的营业性微笑的柜员小姐对齐勒说:“先生,您的转账业务已办理好,之后您的家人可以直接在旗下银行取款。”

“谢谢,”齐勒看着柜员小姐似乎已经准备告别他的动作,连忙道,“那个,我还需要给别人转钱。”

柜员小姐微笑:“很乐意为您服务。”

数分钟后,柜员小姐:“先生,那现在您的业务已经办理完成了,请问还有什么需要帮忙吗?”

齐勒:“是的。抱歉,我这边还有一笔。”

柜员小姐:“……好的呢。”

齐勒:“还有这个。”

柜员小姐:“……先生,您是不是被恶势力勒索了?”

齐勒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发:“对不起,我家亲戚,有点多。”

怕柜员小姐不相信,他还数着手指给她看:“给爸爸的,给妈妈的,给继母的,给继父的,给叔叔的,给姑姑的……给奶奶的,给隔壁奶奶的儿子刚娶的媳妇刚生的乖孙的百日礼……”

等送走这位半精灵,柜员小姐在同事们惊讶的注视中默默擦了擦泪,她说,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乖巧懂事惹人心疼的好孩子。

还没走远,并把这些话听进了耳朵里的齐勒,颇为心虚且尴尬地踢了踢路上的小石子。

刚领了工资就日光的齐勒没办法继续逛下去了,只能回大公府,早点回去说不定还能蹭到大公府的员工晚餐。

今天的大公府格外热闹,虽然马其顿公爵来的那一次也有很多人,但那会儿简直是剑拔弩张气氛僵硬,哪怕齐勒知道他们两个人十分要好,但是在外人看来一位大公和一位公爵之间的摩擦和龃龉实在是不要太多。

但瑞奇曼的到来绝对是另一种景象,齐勒看着那些尽管他晚来了一个钟头,却还在清点的礼物长龙,几乎以为自己是在看贵族联姻现场,一箱箱的礼物在往大公府仓库搬。

就连海特先生脸上都笑开了花。

他忙着点礼物,只来得及对齐勒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

齐勒也不好打搅他,去食堂吃了饭就回自己寝室去。路上他还看到好几个身穿瑞奇曼家族纹饰的仆人,和大公府处处特色的红眼睛不同,那些身为人类的仆人看上去就像是从一个模板里刻印出来的复制人一样,当他们对齐勒行礼的时候,齐勒整个人都僵硬了,不伦不类地同样行礼告别对方,没有见过大世面的齐勒摸着自己砰砰砰直跳的小心脏潜行回了房间——是的,他甚至没忍住用了刺客的步伐和完美隐匿,就为了不再重复刚才的那些尴尬场景。

太可怕了……最近还是不要去刺杀了吧。

不如说,就根本不要靠近维努斯大公身边了吧。

齐勒第一次产生了退缩的想法。

瑞奇曼真可怕,这可是马其顿公爵都没能做到的事情。

先不提在一个主人正在躺尸的大公府里,新来的瑞奇曼家族的人该怎么和马其顿公爵和谐共处进行贵族社交,仓促跑回寝室的半精灵显然没有注意到他多了一个新邻居。

所以在被对方“友好”地钉在墙上的时候,齐勒脑海中只有一个“完蛋”的想法——

在给齐勒安排宿舍的时候,海特曾经问他是不是会比较想和同为半精灵的舍友一起住。

同为混血也会有种族特色差异,比如精灵和人类混血生下的一般直接叫半精灵,而精灵和兽人混血生下的孩子大概率会是一个半兽人,但实际上这个孩子其实同样可以被叫作半精灵,TA的准确名字应该是半“兽人-精灵”,但这实在是麻烦又复杂。

所以大家都会粗略地按照孩子的外貌特征,以他身上最明显的外貌特征作为将他划分成新种族的依据。

这边海特和齐勒说的半精灵,就是这样的存在。

当时的齐勒:我该找什么借口靠近大公行刺杀计划呢我的刀就藏在贴身的地方他应该没看出来吧啊啊他在讲什么啊哦哦是邻居室友啊……

当时的齐勒:“我都可以。”附上一个完全看不出走神的灿烂微笑。

于是齐勒就住进了所谓的半精灵同胞的隔壁寝室,不过入住当天他就发现对面是空空荡荡的根本没有人,海特先生解释是对方出去做任务去了,于是齐勒就安心地住了下来。

没有邻居更加好,他可以轻松行动不会遭人怀疑。

但齐勒从没有想过,海特居然会把还是新人的自己和那一位“半精灵”安排在了一起……

“那位大人不在大公身边的时候总是孤零零的一个人,齐勒看上去那么阳光那么乖巧那么善良,又同是半精灵,他一定能和那位大人相处得很好的。”这是给齐勒安排宿舍的海特的真实想法。

如果齐勒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一定会露出一个“阳光乖巧善良”的笑容,然后给对方理一个永远也长不出新生毛发的光头的,他发誓。

在齐勒步入宿舍范围时,他很快就发现自己旁边的宿舍里有人行动的踪迹,这时他终于想到他那个出去做任务许久不回的“邻居”,出于好意他本想和对方打个招呼的,谁叫他的人设就是热情善良呢,但似乎不巧撞上了对方回来正在换衣服——也许是没注意到他隔壁的寝室住了人,这位老兄门都没关好就开始在那脱了。

齐勒当然懂非礼勿视这一条规定,但就在那时,他看到了对方除掉衣物后露出来的脊背——黑如檀木的肌肤上蜿蜒出大片骚气且靡丽的玫瑰花纹。

尽管刻印花纹的人已经十分努力地想用惹眼的玫瑰去掩盖这脊背上原本的信息,但齐勒还是在其中一朵靠近肩部的玫瑰花中心看到了十分眼熟的印记。

就只是这么微微的一愣神。

背对着他的半精灵以齐勒都差点没看清的速度准确无比地向他扔来一把匕首——和齐勒的匕首不一样,那应该只是一把放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比如用来削水果的普通匕首,但它却如同真正的神兵利器,轻松地穿破齐勒肩头的衣物,将身材纤瘦的半精灵少年钉在了身后冰冷的石壁上。

齐勒脑壳撞在石壁上时都还没回过神,他后知后觉发现了肩部的疼痛,微微抬手一抹,自划开的皮肤中淌出的血液鲜红刺目。

齐勒把染红的手指捏在掌心里。

这是第一个在【完美隐匿】期间伤到自己的家伙。

虽然那个时候齐勒的确是愣神了,也许有那么一瞬间是从【完美隐匿】的状态脱离了出来,但对方却抓住了这个空档,并且,差点割破了他的喉咙。

那把匕首的确能往齐勒的喉咙刺来,此刻只是将齐勒的肩膀割破,也许只是在想着这里毕竟是大公府,所以才留了一点转圜的余地。

此刻对方已经换好了衣服,将那满背开在深黑中的靡丽玫瑰掩盖在了正经的衣物之下,迈着稳重如骑士的步伐走向齐勒。

“府里什么时候多了这样的半精灵?”

他的声音十分耳熟,齐勒的记忆力还没差到连今天遇见的人都能忘记的程度,这就是白天那位救下了矮人小姑娘的黑袍人。

此刻对方除去黑袍,露出了那副只能被称作“半精灵”的奇特面容,来到齐勒面前。齐勒也正是在这时明白那位矮人小姑娘为什么会看着对方的脸愣神了。

那的确是精灵特征的尖耳朵,符合精灵印象的英俊五官,但与齐勒这样很传统的金发红眼白皮肤的精致半精灵不同。

那个半精灵通体如乌檀木,连眼白都是黑色的,混血象征的红色瞳仁就静静地躺在漆黑一片的眼眶中,看上去像是掉在黑暗淤泥中的一颗血色人头或者夜空中高悬的一轮不详血月,让看到的人都会手脚发麻心生胆寒——那是连被他拯救的矮人小姑娘都无法由衷去夸赞的可怕。

他全身上下只有头发和眉毛是惨白如月光的。

凄惨的白,不详的红,压抑的黑,组成了这个“半精灵”。

齐勒忽然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如果他不是叫这个名字才奇怪呢。

“布莱克”——“黑”。

那位维努斯大公身边唯一的半精灵侍卫长。

作者有话要说:

黑皮,浅发,红眼,冲!(眼睛部分大家可以参考JOJO第五部 里的暗杀小队队长的眼睛,又可怕又瑟的感觉。)

齐勒:下一章能不能把我从墙上放下来,肩膀受伤我扛不住摄影机了怎么办,而且我感觉他对我有敌意!

左十右:毕竟半精灵属性重叠了嘛……

齐勒:呵,我怎么可能会输,我可是从第一章 就陪伴在大家身边的可爱小精灵……等等,谁丑谁尴尬不会是在说我吧,喂,你回话啊!

(两位各有特色,大家学大公全都要好吧。)

(所以就说内容提要这种东西不要信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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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8章

海特再次见到齐勒的时候被吓了一跳, 面色惨白的金发半精灵小心翼翼地捂着自己打了绷带的右肩部,那双看过来的红眼睛都透露出一种哭红眼似的委屈巴巴。

海特:“这,这是怎么了?”

慢齐勒半步走出来的黑皮半精灵手里还拿着要拿去扔掉的沾满鲜血的棉花和绷带, 他血红的眼珠在一片黑暗中滑向海特的方向, 看着的确格外渗人。

但海特却开心地道:“原来您先回寝室了啊。”

布莱克点点头:“我不知道这孩子搬到隔壁来了,刚才不小心伤了他。”

海特讶异且抱歉地道:“他是……最近才入职的,我想着你们同为半精灵,住得近些也好互相照应, 这才……对不起,我该先和您说一声的。”

布莱克大度表示没关系。

两人这一来一往听得旁边负伤的齐勒在心底狂翻白眼,但表面上他还是只能装作一副懂事乖巧坚强的模样, 道:“也是我的不对, 我看到新室友实在是太好奇了, 没想到打扰到了布莱克先生。”

布莱克乌黑的手指陷在雪白的棉团和刺目的鲜红中, 看上去像是要吞噬这一切的黑暗, 他那双可怕的眼睛移到表态十分茶味白莲的齐勒身上, 语气平缓地道:“你没有打扰我, 你隐藏气息的功夫很高超。”

齐勒脸上的表情都快绷不住了, 这种夺命夸奖恕他拒绝!

“是吗?可能是因为我脚步比较轻,而您那时候又在换衣服所以一时没察觉到吧, 后来不也很快就发现我了吗?”齐勒意有所指地摸了摸自己的肩膀,又很适时地露出后怕的表情, “还好您扔偏了, 不然我受伤得可能就不是肩膀了呢。”

这种位置, 离致命的脖子, 就差那么一点点。

其实是故意扔偏精准打击肩膀, 而且齐勒也知道他是故意扔偏的布莱克:“……”

海特虽然是个老好人, 但他也不是个眼瞎的,恰恰相反,他比大多数人都更懂察言观色。他显然发现自己“好心的安排”反而造成了一桩“惨案”,但于情帮布莱克有失偏颇,于理帮齐勒也让他十分为难,所以最后他只能用了万能的打哈哈和稀泥那一套。

好在齐勒果然如他想得一般懂事,很快就和布莱克达成了表面上的和解。

“只是……”齐勒略带苦恼地摸了摸自己负伤的肩膀,“我最近可能无法去大公跟前服侍了,其他的重活也……”

海特很善解人意:“没事,我这里恰好有一个适合现在的你的去处。”

齐勒:不,你可能没理解我的意思,我其实是想带薪休假……

但事实告诉小精灵他就是在想桃吃,带薪休假是不可能带薪休假的,就算准时发薪待遇优越,剥削阶级还是剥削阶级。

更绝的是——齐勒扬起虚假却灿烂的微笑,看着站在自己身边,身姿笔挺全身白色制服兼白手套的布莱克,他在阳光下炫目得像是被白色外壳包裹住的一块甜蜜黑色巧克力。

很显然海特又自作主张地给这两位半精灵安排了同一份工作。

齐勒以天真热情的口吻问:“您出差回来,难道不该守在维努斯大公身边守护她的安全吗?”

见布莱克连眼神都吝于给他。

齐勒装模作样地叹气:“我虽然来得晚,也听说过许多针对维努斯大公的阴私,之前有她的人鱼爱宠发疯闹事搞得大公寝室内一片血海,后来又有相处不好的死敌上门强硬探访……大公和我们都受了许多委屈,海特先生一直说,等您和管家先生回来就好了,但不成想……”

布莱克的那双可怕的黑底血红眼睛终于转了过来,但他看着齐勒,却只是说:“我正是在完成大公交代的任务。”

见对方油盐不进,齐勒也停下了那套他在某个后宅听了几耳朵学来的挑衅手段,扁了扁嘴。

布莱克说:“如果你不喜欢我,不用强求和我说话。”

齐勒惊讶地转过头看他,却见布莱克已经沉默地敛眉站好,仿佛一樽隽永的雕像。

黑皮白发的半精灵看上去就像是被人上了负片的画像,又似乎是用铁水浇筑的雕塑,不管怎么看都给人一种不祥与窒息的黑暗气息——

这并非幻觉。

在这个世界上,黑色的肌肤是魔族与其眷属的标志,和红眼睛是混血的标志一样众所周知。

精灵们本就对放弃信仰堕魔的黑暗精灵没有好感,更遑论由黑暗精灵诞下的混血红眼睛——简直是恶魔,淫.荡,污秽,不洁,不详的集大成产物。

这甚至并非出于根深蒂固的仇视,而是这些属性混合在一起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诅咒,恶魔的血统的确会招致不详,招来死亡,如果对方还是一个精通魔法的精灵血脉持有者,那几乎可以预见到对方完全成长后将会变成怎样的灾难。

如果布莱克不是在维努斯大公的身边,那他要么就该迎来夭折的结局,要么就是被小心的人类们刨去一切危险的可能性因素之后沦为一个稀奇且寿命短暂的玩物。

追逐稀有的尊贵,不管那是美丽还是恐怖,这也是齐勒无法理解的人类的天性之一。

但是维努斯大公是那样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所以布莱克在她身边反而成为了让人尊敬的半精灵骑士长,甚至装模作样地穿上制服效仿起忠诚的人类士兵。

齐勒对于布莱克没有什么同胞情谊——海特那样不管是什么兽人后代都一起叫做半兽人亲密相处的外族是无法理清他们之间的内部矛盾的,齐勒甚至不觉得布莱克是和自己同属为半精灵的存在,对人家来说“半精灵”前面还得加上一个“黑暗”或者“黑化”,那才对头呢。

但齐勒对布莱克其实也没什么恶感,一个小小的伤口不会让他觉得耻辱,技不如人就算当场殒命也不是稀奇的事。他只不过很敏锐地发觉对方的确和传闻中的一般强大,所以才开始不安地试探。

布莱克不在维努斯大公身边这件事对齐勒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既然布莱克都这么说了,齐勒也不好上去继续舞,一次两次对方看你年纪小又顾忌着自己不小心伤了你还能纵容一下,更加过分的话齐勒怕对方直接拔剑一刀砍了他,考虑到两人身份地位悬殊,这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永远不要相信一个有魔族血统/黑化的家伙脾气好,这可是冒险家认证公理。

就在这样短暂的尴尬中,齐勒终于迎来了他今天要服侍的主角——那位来探访维努斯大公的瑞奇曼。

齐勒第一眼看到的时候,还以为是一个自行移动的雪人在往他这边来——对方一身白衣,被瑞奇曼家族那些同样一尘不染的侍从们小心翼翼地围在中间,今天的太阳明明不算大,但他却被精心地笼罩在了白色的阳伞下。他们一群人浩浩荡荡走过来的时候,就像是北国的冬雪冰层被搬到了大公府,还离齐勒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齐勒看一会儿就得眨眨眼,生怕自己得了雪盲症。直到布莱克上前帮对方拉开座椅的时候,齐勒的眼睛看到布莱克脸上那纯粹的黑,酸涩的眼睛这才发出一声满足的赞叹——维努斯大公有心了,如果不是布莱克站在对方身边让人有缓冲一下眼睛的空余,齐勒真的感觉自己要瞎掉。

尊贵的瑞奇曼先生被迎接到了早就准备好的遮阳伞下,白色的精致茶桌上放着银质雕花餐具,刚刚烤制的甜点与冒着热气的香茶被送到他的手边。

但瑞奇曼先生却没有去碰,他刚要开口就发出了轻轻的咳嗽,似乎是身体有隐疾。他挥挥手,身边的人就把遮挡视线也遮挡太阳的伞收掉了,于是齐勒终于看到这位瑞奇曼先生的真面目。

虽然远远地就发现,对方皮肤很白,甚至比身上的白衣都要闪耀得发光,但齐勒没想到对方连头发都是一尘不染的雪色,整个人看上去和没有一点色素一样,就像是刚生产出来还没上色的倒模。

当他抬起眸看向齐勒的时候,齐勒震惊地连呼吸都忘了。

对方竟然有一双红色的眼睛!

这位瑞奇曼先生看着震惊的齐勒,十分纵容且温柔地笑了:“你就是那位帮了普莱尔很多的小精灵?来,走近点让我看看你。”

齐勒僵着脸,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笑还是面无表情,他尽力呼吸平稳身体稳重地靠近对方,边靠近他边靠余光注视着对方身上各处特征——没有精灵的尖耳,没有兽人的毛发,没有魔族的黑肤,没有海族的鱼鳞,连那双眼睛都是很正常的人类圆形瞳孔。

奇了怪了,这究竟是什么混血。总不可能是只存在于神话故事里的天族吧,那不是臆想出来的种族吗!

“哎呀,你好奇我的外表吗?”瑞奇曼先生看上去脾气很好,他既然和维努斯大公是朋友,那应该和马其顿公爵也差不多大,但是他看上去却是那么纤弱苍白,简直像是一支一折就断的铃兰花。

齐勒当下停止前进的脚步,很有求生欲地半跪求饶:“对不起,是我逾越了。”

瑞奇曼先生反倒笑了出来:“哎呀,这可真是罕见的一幕,普莱尔那野丫头家里没想到还会有这么懂事的孩子。”

叫维努斯大公“野丫头”?他到底是谁?还有究竟几岁了啊!贵族圈现在流行年龄欺诈嘛!

齐勒当下跪也不是,起也不是,他可害怕这是贵族间客气的说法了,等他起来是不是就可以打好包袱拎着人头滚蛋了?

还是瑞奇曼身边的侍从把齐勒扶了起来,齐勒还没松一口气,就再次心肌梗死地发现自己被搀扶到了瑞奇曼身边的椅子上,强硬地请坐下了。

齐勒战战兢兢地看着面前那个他本来以为是用来招待另一位贵客的热茶,又扭头看向那个明明比自己职位还高此刻却站在自己和瑞奇曼身后的半精灵布莱克,整个人都不好了。

瑞奇曼先生像是被他的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取悦到了,忍俊不禁道:“你别害怕,我只是在海特和布莱克那里听说了你的事情,觉得有趣,想结识你一下,才安排了今天的会面。”

布莱克的视线随之落在了齐勒的身上。

把这句话翻译成了“我听布莱克和海特说了你很多的可疑事迹,所以来替普莱尔.维努斯把把关”的齐勒感觉现在明明晴空万里,却有无形巨雷砸在自己的脑壳上。如果可以,他真的希望他的完美隐匿是一个被动技能。

但数十分钟后,齐勒已经能捧着热茶恰着点心如同和领居家大妈唠嗑一样和这位尊贵神秘还红眼睛的瑞奇曼先生谈话了。

而且,可怕的是,齐勒真的越来越觉得对方像是他经常遇到的村民属性大妈了。

不管是那总是招呼齐勒多吃点多吃点别饿着孩子的热情,还是在齐勒聊他在维努斯大公身边遇到的并不有趣的趣事时偶尔也会插嘴给齐勒讲讲没有晕倒前的维努斯大公的事情,偶尔还会像是记忆力不好一样征求布莱克的意见,等布莱克也给出同意的答复后,他就转向齐勒一副“对吧我家小孩(维努斯大公)多棒”的表情。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和邻居唠嗑自己孩子还分外热情的大妈。

身为一个巨豪贵族,你这么接地气你家里人知道吗?齐勒真的很想问这个问题,但他不敢问。

就这么聊了一会儿,把齐勒“自己伪造”的家庭信息都套得差不多了之后,瑞奇曼先生才满足地放下了茶杯,他微微抬眸看向齐勒,金发红眼的半精灵还在往嘴里塞一块小甜点,他又看向身后的布莱克,黑皮白发的半精灵在阳关下站得笔挺,冷得像块不会融化的冰。

“之前我和马其顿家的小子也谈过了。”似乎不觉得连一个爵位都没有继承的自己直呼马其顿公爵之名有什么不妥,瑞奇曼先生眨了眨他那蒲公英一般的眼睫毛,那双显眼的淡红色眼珠停留在他的眼眶中,成为他全身上下最引人瞩目的色彩。

“普莱尔现在的情况很危险,听说还有人在黑市放了悬赏令找刺客暗杀她。你们总归是她的身边人,就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吗?”

在黑市接了悬赏令来暗杀维努斯大公的齐勒,喝了一口茶掩饰自己的心虚:“除了之前和您说的那些,我并没有遇到什么怪人怪事……也许是我来得晚,很多事都还不懂。”

布莱克的回答倒显得无情许多:“我近日都陪在您的身边,不清楚府内发生的事。”

瑞奇曼先生听了,微微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对这些回答感到失望还是怎的,但他没有像一般贵族一样指责两位半精灵的失责——他的确是齐勒遇到过的最好说话最亲切的贵族了,就算是一般人也难有他这般善良好欺负糊弄的性子。

“普莱尔那孩子,似乎总是萦绕在危机之中。如果是她人还清醒,我也不会多担心她,可她现在,唉……也许连我的声音都认不出来了……”

瑞奇曼先生说着说着就真的落下了眼泪,贵妇落泪(×)的一幕比人鱼泣珠也差不了多少,更何况他的外貌本就是十分独特,看上去就像是天使在悲悯着神之宠儿的逝去一般。

但总感觉不对劲的齐勒:不是……大公现在什么情况还说不准呢,别说得她像痴呆了或者已经死了一样好吧。

布莱克及时为瑞奇曼先生递上帕巾:“您节哀。”

齐勒:喂喂喂你主子真没死啊别在这进行家属劝导了!

瑞奇曼接过手帕,但却并没有用,他的眼泪就像是真的从云端坠落又在太阳底下蒸发一样,自他的睫毛中消失无踪。那双瑰红色的眼睛不好意思地对齐勒弯出笑眼。

“你也许会觉得我操心过度,有些假惺惺,但那孩子对我而言的确是不一样的。”

齐勒:不敢不敢。

瑞奇曼先生以一种怀念往昔的语气说:“虽然我们年纪相近,但从小并不长在一起,我的母亲是罕见的老来抱女,她出生的时候,她姐姐的儿子——普莱尔的父亲都已经可以抱着她这个小姨给她喂奶了。

虽然在母亲出嫁后,这对姑姑外甥不再如小时候一般亲昵无间,但总保持着书信往来。

于是普莱尔有一次就替她的父亲来探望我的母亲——

那是普莱尔第一次来瑞奇曼家,也是我第一次见到她。

很奇妙的,就如同她的父亲和我的母亲曾是那般交好一样,我也立刻就注意到她了。

我们相见恨晚,好得就如亲生子般。

所以她遇到了这样的事情,对我而言简直就是在挖我的肉敲我的骨一样难以忍受。”

瑞奇曼先生用一种温柔却让人莫名胆寒的语气道:“所以我绝不会让伤害普莱尔,伤害我,伤害瑞奇曼家族的人好过。”

阳光穿过云层与树叶落在瑞奇曼先生白皙如天使的面庞上,叫齐勒看清楚了那潜藏在阴影中的一双奇异的瑰红色双眼。

“你还从未见过清醒时候的普莱尔呢。”瑞奇曼先生这么说道,语气像是在炫耀自己孩子的妈妈,“要不我就和你讲讲普莱尔以前的故事吧。”

“那是她第一次来瑞奇曼家族时的事情,对了,布莱克当时也陪在她的身边。布莱克,你可以帮我补充一下细节……随着时间流逝,就算再怎么珍贵,再怎么不想忘记的事情,都会从脑子里淡去的……”

齐勒:等等,所以我这是,第一次不在床底,而是光明正大地开始听故事了嘛!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我用传说中的亲戚计算器算出来的瑞奇曼和大公的关系,大家先看看眼熟一下,不用太绕进去,知道他们虽然年纪相近但是是叔侄辈就行了。

瑞奇曼是普莱尔的父亲的母亲的妹妹的儿子→

瑞奇曼是普莱尔的姨表叔父,后文简略为表叔,小叔叔。

而普莱尔是瑞奇曼的的表侄女,后文简略为侄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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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9章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这次场景特殊,所以先和大家说一下——

很多时候齐勒听到的故事和我们在文里见到的不是完全一样的,比如这个在光天化日之下分享的故事,虽然文章里会有很多心理描写或者别的更加隐秘的信息,但是这些齐勒是不会知道的。

就像是马其顿公爵被绑那一段的心理描写,齐勒其实也是不知道的,他只能通过马其顿公爵在故事里的行动判断出对方是个死傲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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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瑞奇曼的子嗣。”

母亲去世前只留给我这样一句话。

当时我以为她只是疯了, 这个穷困潦倒一生的女人在最后的幻境中梦到自己与最富有的贵族有了一夜情缘,有了一个子嗣——我。

然后她就和所有做着白日梦的贫民窟女人一样认为我终有一天会被那个贵族家庭迎接回去,继承那传说中的庞大家产, 然后带着她一起过上好日子。

母亲掉了些色的指甲盖像是因为雨水而斑驳的墙灰, 她尖利的指甲深深陷入我的手臂肉里,仿佛是让我将这教诲深深刻入脑海中。

“瑞奇曼一定会接你回去的,你一定要拿到家产,一定要变成富豪, 一定要成为贵族,把那些曾经看不起你的人都踩到脚下。”

“莫尼,你一定要变成那样了不起的男人。”

当时的我只苦于该去哪里为这个女人凑下一顿的药钱, 于是只好敷衍她:“我会的, 妈妈, 我会的。”

母亲不再美丽的脸上露出一个幸福的虚幻微笑:“你一定要说到做到, 莫尼, 不然我死也不会放过你。”

这些话比她平日里的咒骂和污言秽语要好听上一些, 于是我只是叹了口气, 把她的指甲从手臂上挪开, 两道浅浅的血痕出现在我的手臂上。

我捏着她的手替她修整指甲——她有时会不小心被自己的指甲划伤。

母亲仍然陷在梦魇中,我不知道她现在是否还能认出我们头顶破旧的天花板、身处的肮脏木屋, 还是说已经在自己的梦中变成了躺在金丝羽绒被上懒洋洋地等候仆人服侍的贵妇人。也许是后者,因为她的脸庞上展露出不适合这个破旧环境的光辉笑容。

“你一定能成功的, 莫尼。”她用分享秘密的口吻对我说, “因为, 那个孩子是绝对不可能继承瑞奇曼家族的。”

那个有着雪白皮囊, 却有着恶魔双眼的孩子。

“那些钱, 只会是我们的。”

但母亲直到临死也没能过上一天被金币和鲜花包围的美好日子, 她小小的坟墓前只有我折下的洁白野花在风中微微摇曳。

——但母亲也没有完全说错。

在她死后不久,有一位打扮考究,神情傲慢的贵人来见了我。他自称是瑞奇曼伯爵的好友,知道了我母亲说的那些事,于是要带着我这个瑞奇曼伯爵流落在外的孩子认祖归宗。

“也许对刚失去母亲的你说这些话有些太过打击人,”那位贵族老爷悻悻地抹了抹泪,“但是瑞奇曼伯爵的身体也是每况愈下,也许等你回家后不久就会……如果你不介意,可以把我当成父亲来依靠。”

我福至心灵:“我自然不会忘记大人您的恩情。”

于是那位贵族老爷满意地带我去购置了一身我从未穿过的体面衣料,找了几位老师给我加班加点培训了贵族礼仪,然后,在某个晴朗的日子,他就带我去见了我的“父亲”。

到了地点之后,我才发现,原来我居然有这么一个庞大的“家庭”——

那些穿着考究面料的少年少女们像是活跃在那栋天国般建筑里的精贵的猫,他们背后的主人将他们抱在一起进行评选,最优胜者将得到让人无法不艳羡的巨额财富,还有瑞奇曼伯爵的头衔。

我和他们都是瑞奇曼的子嗣,也是其他贵族挑选出来分割瑞奇曼财产的道具,但我们没有其他选择。

当那么大的金钱摆在面前的时候,我们眼中就看不到其他选项了。

母亲,既然您的幽魂无法升天,将一直骚扰着我的话,那就请您保佑我,的确能如您所愿赢下这最后的胜利吧。

我在心底低声许愿。

直到有人提醒——“瑞奇曼少爷”要到了。

在我们这些被精挑细选迎接回来的瑞奇曼的子嗣中,还没有一个人能冠上那个姓氏。这座家里的瑞奇曼少爷只有一个人——母亲口中的那个绝对无法继承爵位的孩子。

我的心中不免产生了浓厚的好奇,对方究竟是神志障碍,还是身负严重残疾,居然不得不将这么大一块蛋糕让给我们这些从未谋面的“兄弟姐妹”。

当那位从未在人前露面过的瑞奇曼少爷轻轻咳嗽着站到我们面前时,在一片寂静中,大家心照不宣地得出了答案。

瑞奇曼少爷有着雪白的头发,雪白的肌肤,穿着雪白的衣服,看上去像是神殿里的白雕像一样纤尘不染——但这样的欲掩弥彰只会使他身上唯一的色彩更加夺目。

那双只该出现在不洁的混血身上的瑰红眼睛注视着大厅里的我们。

瑞奇曼少爷微微笑开,很温柔的模样,像是真的不知道我们这些人是来争夺他家产的肮脏狼狗:“真稀奇,家里从没有这么热闹过。请大家不必拘束,这里也是你们的家——瑞奇曼永远欢迎他挚爱的家人们。”

我看到有不少瑞奇曼少爷的“姐姐妹妹”,甚至一些“兄弟”,都对那温柔如铃兰般的少年露出了奇异的眼神——这些打扮得很好的狼狗们在面对香喷喷的肥肉时还是会不小心原形毕露。

眼见着短暂的欢迎会将落下尾声,门房来报——

“维努斯家的小姐来拜访了。”

维努斯?

刚被按头学习了一大通贵族信息的我在脑海某处挖出了对这个名字的印象——是一个并不怎么出名的公爵的姓氏。

瑟格雷特开国也有数百年,贵族势力圈几经风云,瑞奇曼家族在其中屹立不倒,靠着经商与联姻活成了一个神话。

而维努斯家族应该是属于原来的开国元勋,不然也不会传袭一个公爵之名(连瑞奇曼家族也只有伯爵爵位)。

但是荣光不是永恒不灭的。

比起代代出能人的瑞奇曼家族,维努斯家族以身作则地演示了什么叫贵族的衰落史——除了大名显赫的开国元老,后来的家主全是资质平平毫无作为之辈。

公爵之名一直传承,也不过是因为后来他们从未加入到政党纠纷中惹事,所以既可以说维努斯是聪明地站在了安全的领地中,也可以说是这个家族正在逐渐被帝国中心遗忘。

对了,我想起来了……眼前这位瑞奇曼少爷的母亲,似乎就是维努斯家族的人。

所以,知道瑞奇曼伯爵命不久矣而闻着肉味赶来的不只是他们这些流着瑞奇曼血液的人。

瑞奇曼家族多年的联姻策略似乎只是在他的破灭时迎来了更多分食尸体的豺狼。

你看,就连瑞奇曼少爷都明显地怔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在这样的家族大事中居然会有那么不长眼的亲戚来串门。

但也许是出于亲戚情谊,也许是出于绅士风度,瑞奇曼少爷还是决定亲自出门去迎接那位他母亲的娘家人。

不知出于什么心思,在大厅里的那些瑞奇曼家族的子嗣们簇拥着这位白发红眸的瑞奇曼少爷一起出了门。可能是为了套近乎,可能也是为了打量一下这个有可能威胁到自己继承家产的维努斯小姐。

我注意到有几个面容娇艳的瑞奇曼姑娘意图十分明显地拿胸脯,拿香帕去贴瑞奇曼少爷的胸膛,她们聪明地给自己寻了后路,如果无法在爵位争夺上占据优势,那还不如跟着总会分到点甜头的瑞奇曼少爷。

瑞奇曼少爷没有拒绝她们的靠近,哪怕这亲近已经不太像所谓的兄妹情谊。他看上去的确是把他们当家里人了,他对每个瑞奇曼女孩都报以微笑,那双瑰红的眼睛在眼眶中像是宝石一般璀璨。

……所以他到底是什么混血呢?

我还是无法停止这样的思考,因为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我现在已经很明白瑞奇曼少爷为什么无法继承家产了——那双红色的眼睛几乎就是对他身份的完美指控,就算再怎么说着各种族平等,再怎么鼓励善待混血,贵族圈也不会接纳一个红眼睛成为他们的一员。

而瑞奇曼伯爵居然让这样的孩子长大到这样的程度也是超出我的预料——这几乎就是在把妻子出轨下贱种族的事实甩在了他的脸上,几乎没有一个贵族能忍受这样的羞辱。作为一个男性,我也更懂那种感觉。

除非,他是真的很爱她——

哪怕是那位夫人背叛了他,他也无法放弃她。

有一位瑞奇曼兄弟似乎和我想到了一块儿去。

他低声说:“维努斯家族可有玫瑰家族之称,历代盛产美女。”

走在前头的瑞奇曼少爷回过头看了这个从未谋面的兄弟一眼,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过头去,行走在仆人为他撑起的阳伞下的阴影中。

他身边的瑞奇曼姑娘们却把这话听了进去:“哥哥,那位维努斯小姐真的那么漂亮吗?”

瑞奇曼少爷为难地笑了笑:“我不清楚,因为我也从没有见过她。她是我母亲那边的亲戚,我们不常往来。”

瑞奇曼姑娘们心中不忿——她们也不乐意见到属于自己的家产被一个外人分割,于是脸上还是笑嘻嘻的,嘴上却像是花儿长出了刺:“既然是哥哥母亲的亲戚,那也一定是个美人。可是说都不说一声就跑上门来打扰,也太冒失了,真不像个公爵家的小姐。”

我当时听着这些话,差点没笑出声来,说话的这个姑娘肯定光顾着挑选珠宝服饰而没好好上课。维努斯公爵再怎么落魄也是名副其实的贵族,他们家的小姐和我们这些被临时迎回家的“公子小姐”们还是有很大不同的。

但我没法反驳她,因为就连那位瑞奇曼少爷也没有出言打断她这天真的胡话。

瑞奇曼少爷似乎总是在笑着,因此显得亲和非常。

他说:“也许吧。”

维努斯府的马车就停在大门口,只是随意打了家纹的马车甚至还没有那些富豪和贵族们给我们这些瑞奇曼子嗣准备的马车豪华。

我们这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围过去,倒不太像是来热烈欢迎,而是来看什么笑话。

瑞奇曼少爷没有完全走出门,走到这里已经是他天大的诚意与热情了。

瑞奇曼的仆从上前去和维努斯家的马车通知,于是等候在里面的人就可以下车了。

当看到下来的人时,我和身后的人都一齐屏住了呼吸,有几个瑞奇曼姑娘甚至吓得大叫一声——他们没看到千娇百媚的维努斯小姐,只看到一个通体黝黑,发白枯槁,眼如血月的半精灵从马车上下来。

那简直是看一眼都会觉得不详与邪恶的存在,连我都差点后退了一步——我也曾见过这样的半精灵混血,他们一般都是危险的冒险家,手里沾满的血腥和眼中的血色不遑多让。

但我没被吓得那么失态的最主要原因是,我在不久之前就见过另一双红眼睛了。

在场的人都在偷偷打量原本在人群中心的白发红眸的瑞奇曼少爷,还有那一个黑皮红眸的半精灵混血,真是越看越觉得那双眼睛很像,就连一开始围在瑞奇曼少爷身边的莺莺燕燕,也像是被这可怖的黑皮混血提醒了红眼睛究竟是一种多么邪恶的存在一样,不动声色地从瑞奇曼少爷身边挪开了步子。

瑞奇曼少爷一个人站在那里,神色不显,今日阳光盛美,但是却照不进笼罩在他身边的阳伞阴影中。

我开始相信这位维努斯小姐的确没有见过瑞奇曼少爷了,不然她不可能带上这么一个混血的存在,来膈应瑞奇曼少爷。又或许她本就是知道,所以才故意而为之?

哪怕我们这些人的心思转了千八百道弯弯绕绕,但其实半精灵的出场是很短暂的,他不过是先跳下马车来迎接后来的女士。

在众人心思各异的眼神中,那位维努斯小姐终于搭着她那半精灵侍从的手下了马车。

她下来的时候刚好起了一阵风。

最近时兴的衣裙布料以轻薄为主,连瑞奇曼姑娘们也不得不收回打量的视线好按住自己的衣裙,不让失态的景象出现在众人面前。

但那时维努斯小姐可刚低着头小心翼翼地下马车,这阵风将她黑色的秀发吹拂开来,也将她最外层的裙摆吹开得像朵盛开的玫瑰,一只手按也按不住,她的另一只手还搭在半精灵漆黑的掌心中,此时微微收紧——

维努斯小姐干脆利落地跳了下来。

那个白发黑肤的半精灵立刻以人类难以企及的迅捷抱住了如一朵坠落的花一样的维努斯小姐,以他的身体挡住了他人的视线。

人们只能看到那红色的裙摆像一朵逆生长的玫瑰花一样在失重与风中再度贴上维努斯小姐的身躯,风停止后,半精灵就把怀中的维努斯小姐平稳地放在地上,甚至半跪在她的脚边替她整理刚才被风吹卷的一些花边。

虽然明知混血是可怕邪恶的存在,但这一幕还是很能打动少女们的内心的,瑞奇曼姑娘们看着那个半精灵的视线都有了些隐秘的变化。

等半精灵整理好了裙摆之后,一直低头看他动作的维努斯小姐这才轻轻笑出声,说了她来这里的第一句话:“好孩子。”

维努斯小姐摸了摸这个比她更加高大也更加危险的半精灵的脑袋,纤白的手指如同逗弄幼犬一样贴在半精灵黑色的肌肤上,滑过他的下颌,将他低垂的脑袋抬起来。

半精灵沉默地滚动了一下喉结,然后轻松地站起身,如同黑影归位一样站在了维努斯小姐的身后。

维努斯小姐扬起笑脸看着我们,年轻美丽的面容比初生的花蕾更加纯洁美丽,几乎能让人忽视跟着她身后不远处如影随形的阴影一般的半精灵。

说到如影随形的阴影,瑞奇曼这边也是一样的。

站在遮挡物造成的阴影下的瑞奇曼少爷看上去依旧白得发光,如果忽略他那双瑰红的眼睛,他看上去就像是白色的铃兰一样纯洁易碎。

我终于信了。

维努斯家族果然盛产美人。

而那美丽的维努斯小姐,提着裙摆欢快地奔向他们——真的不像个千金小姐,而像普通的见到久未见面的家人而快乐的小姑娘一样,大胆地做了他们这些瑞奇曼都未做过的事情,直接扑到了瑞奇曼少爷的怀里。

她的声音比百灵鸟更加清脆可人:“我终于见到你了,小叔叔。”

瑞奇曼少爷也是惊讶的,他瑰红的眼睛盯着维努斯小姐身后那沉默不语的半精灵好一会儿,才慢慢抬手回应这个热情过分的拥抱,拥抱这朵扑在他怀里的玫瑰。

“你是,普莱尔?”瑞奇曼少爷回忆着这个印象不怎么深刻的名字,等到怀里的少女点头回应他后,他的眼中也浮现上一层薄薄的欢喜,“我很高兴你能来瑞奇曼家,普莱尔,我亲爱的侄女。”

年纪相近,同样美貌的叔侄拥抱在一起的画面明明是十分赏心悦目的。

但不知为何,仅仅是作为旁观者的我,却察觉出深深的怪异。

就在这时,我发现那位普莱尔.维努斯小姐,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也许不是我,而是我们,是她眼中除了她的好叔叔以外的瑞奇曼家族成员。

我无法形容那一眼,她的确是美丽的。

但直到多年之后,我从噩梦中醒来的时候,我还是无法将那一眼从脑海中挥去。

第040章

“莫尼先生。”

我的名字被叫到了。

身穿统一的, 毫无个性差异化的仆从服侍的人请我进门,我甚至没有看出来他究竟是一位男性还是一位女性。

瑞奇曼家族的所有仆从讲话都是轻声轻气,对谁都是毕恭毕敬的, 身上有很浓厚的脂粉气息, 比一些太太小姐们身上都要香。

他们的脸都涂得很白,几乎掩盖了本来的面貌,让各有特色的五官都掩盖在了厚重的脂粉假面之下——我想也许是为了让瑞奇曼少爷在其中不显得突兀。

进到瑞奇曼伯爵的屋子里时,我看到瑞奇曼少爷恭敬地陪侍在瑞奇曼伯爵的病床前, 在色彩浓厚艳丽的屋内装饰中,他看上去就像一道没什么色彩的,马上就要消散的幽灵。

瑞奇曼少爷很准确地念出了我的名字, 这几乎让我惶恐, 我从未想过我的名字会在他那样尊贵的人口中被念出。

他看着我, 目光柔和, 神态亲切:“父亲的身体不是很好, 如果你有什么话, 还请说得快一些。”

“哦, 好的, 我是说……”我语无伦次,还是在瑞奇曼少爷的鼓励下凑上前, 战战兢兢地站在了病床前。

我传闻中的父亲就躺在轻薄的纱帘后,但我脑海中没有一句话是想对他说的, 偶尔想到的关于他的印象, 都是配合着母亲的哭诉与咒怨。这些话可没法在瑞奇曼少爷的面前大肆地说出来吧……

我只是诚惶诚恐地盯着那纱帘, 瑞奇曼伯爵身材高大, 哪怕躺在被褥中存在也十分明显,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能看到他那一头枯白的头发——和瑞奇曼少爷的不同,这应该只是因为他上了年纪。

资助我来寻亲的贵族似乎对我抱有不切实际的信任——

“你要多和瑞奇曼伯爵说说话,连着血脉的父子多处处总会有感情的。”

然后他就能依靠这份亲情从瑞奇曼家族分割更多钱财。

但当我真的站在这里时,我却无法感知到所谓血脉的呼唤,连那满眼移动金币的幻象都无法长存——瑞奇曼伯爵在我眼里的只是一个缠绵病榻的老头而已,死亡已经徘徊在他的身侧,看上去和我那在破旧木屋里走向冥府的母亲没有任何区别。

轻微的咳嗽声打断了我的愁丝,瑞奇曼少爷以一种难以言说的悲伤表情看着我:“如果没有什么话说的话,至少摸摸他的手吧,他还从未见过你。”

我如获大赦,连忙点头。

帘后的瑞奇曼伯爵也咳嗽了几下,他的声音听上去已是病入膏肓,沙哑得可怕。他抬起一只手,但似乎连这都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他的手还没伸出帘子就已无力地垂下。

那个时候,我的身体先于意识,几乎是跪在了他的床边,接住了那只将将落下的手——多么宽大,粗糙,冰冷的一只手啊,我脑海中关于父亲的幻想就完全被这样一只手占据了。

瑞奇曼少爷走上前来,他同样冰冷的掌心盖在了我们交握的手上。

父亲,同父异母的兄弟,我们的手用力地交握在一起,再没有比这更奇怪的感觉了。我的心跳得厉害。

瑞奇曼少爷对我笑,他嘴唇内侧也是同眼睛一样的红,简直像是雪白的酥皮堪堪包裹着血色的内在:“现在,父亲已经见过你了。莫尼.瑞奇曼,欢迎成为瑞奇曼家族的一员。”

我,一个出生在贫民窟的下贱孩子,在此刻拥有了高贵的姓氏——一个象征着巨额财富的姓氏。

在离开瑞奇曼伯爵的房间时,我的心脏还在扑通扑通直跳,怀揣着不知从何而起的巨大激动和卑劣的庆幸,我抬起头,很想将这一切同谁分享。

眼中却只看到一位如玫瑰般娇妍,目光似星辰的维努斯小姐。

我后知后觉,按照到来的顺序进行面见瑞奇曼伯爵的流程,我是最后一个瑞奇曼,而身为外人的维努斯小姐就排在我的后面。

她是最后一个。

她实在是等得很久了,先前瑞奇曼仆从递给她打发时间的书都换了三四本,被她放在身边空着的座椅上——我觉得她应该不是全翻完了,约莫原本只是打算翻着打发时间,却发现无论如何都读不进去,就干脆全扔在了一边。当我被要求看那些贵族学问时,我也常有这样的心态。

她的半精灵侍从依旧如一条无声的黑影伫立在她身旁。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唤人的侍从还没出来,而我和这位维努斯小姐又恰好是这剩下的最后二人。

出于一种礼貌,我对维努斯小姐说:“到您了。”

维努斯小姐就像听到开饭铃的猫儿——原本懒散的神情在这句话后消失无影,散漫的目光忽得集中到了我的身上,让人无法不去在意的专注。她已经跃跃欲试了。

可我毕竟不是给名贵猫咪喂食的饲养员,也不是维努斯小姐真正期待的人物,所以我体贴地让出了通往瑞奇曼伯爵房间的道路。

“我的头发有乱吗?”维努斯小姐拍拍她身边的黑影。

她的头发没有乱,或者说就算乱了一点也是可爱的,但她毕竟不是问我。

而那个可怕又高大的黑皮半精灵在专注地凝视了维努斯小姐一会儿后,抬手替她抚了抚我根本看不出有什么问题的发梢,那柔软的黑色发丝被他握在掌心,看上去几乎要和他的皮肤融为一体。

捋平那大约只有半精灵的眼睛才能看到的不顺之后,他这才说:“您现在非常完美。”

维努斯小姐就笑开了,她提起裙摆优雅地站起,经过我身边时还毫不吝啬地给予我一个灿烂的笑颜:“谢谢您提醒我。”

等到维努斯小姐走进了房间,房门再次合上时,我才没出息地平复了揪紧的心脏——只是远远看着维努斯小姐,和亲口同她交谈的感觉实在是太不一样了。

那个黑皮肤的半精灵混血是无法进入房间去面见瑞奇曼伯爵的,他保持着目送维努斯小姐进门的模样站在原地,如果不是他的睫毛还在微微眨动,我几乎都要以为这只是一个假人,一处在这座富丽堂皇的宅邸挥之不去的污垢。

啊……那双让人望一眼都会做噩梦的黑色眼白、血色瞳仁的眼珠微微转动了,视线从我身上滑过去的时候都像是一种猛兽带着腥气的舔舐,但他很快就掠过了我这个他不感兴趣的东西,看向了走廊尽头的露台方向。

大约只凝视了数秒钟,他又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重新恢复到了原本那规规矩矩乖乖巧巧的站姿,就像一只忠心等待主人归来的黑犬。

我感到好奇,半精灵的耳朵远超人类的敏锐,他是注意到了什么?

他注视的正是我要去的地方——那里是见过瑞奇曼伯爵后的瑞奇曼子嗣们的去处,我们将在那里第二次集合。

瑞奇曼伯爵的房间在这座宅邸的二楼,为了方便,“兄弟姐妹”们会在二楼的宴客厅歇脚,那里有观景眼界很好的露台,上来的时候我瞟了一眼,能看到庄园里大片长势很好的鲜艳玫瑰——这据说是瑞奇曼夫人从家里带来的习惯。

在客厅里,正上演着一场闹剧。

一个身穿昂贵定制衣物的“瑞奇曼子弟”面对着那些要将他“请出去”的仆从们,愤怒地喊:“我是瑞奇曼的子嗣,你们有什么理由赶我出去!”

其中一个仆从毕恭毕敬地回答:“先生,您不是。”

“你们有什么证据说我不是!”那个年轻人气愤地面颊发红,如热烈的玫瑰,“还有他们,她们——如果我不是瑞奇曼的子嗣,那难道那些人就是嘛!你们靠什么判断,你们凭什么说我不是!明明进门后我只是随口和父亲说了几句话,怎么就变成我不是父亲的儿子了?”

年轻人说:“一定是那个白毛红眼的家伙在搞鬼!他甚至都不让我亲眼见见父亲的面容!父亲是被他蒙骗了!”

我就是在那时才知道,原来不是所有人都拥有触碰瑞奇曼伯爵的恩典。那些进了房间门后,没有与瑞奇曼伯爵接触的人们,被安上了“伪装瑞奇曼血脉”的标签,毫不留情地扫地出门。

一些人灰溜溜地打道回府,但也有的不服气,就像这个年轻人,他能清楚精准地说出瑞奇曼伯爵在某一次外出旅行时在何时何地见到了他的母亲,两人之间又是有过一段怎样的经历,最后才有了他这个爱情的结晶。

他相信,只要自己能把这些事说给瑞奇曼伯爵听的话,对方一定能认出自己的。

“我要去见他!”年轻人奋不顾身地往回冲,却没能突破侍从们聚集起来的人墙。

原本被他当作“兄弟姐妹”们的人都在看他的笑话——

年轻人一不做二不休,竟然爬上了露台边缘,高声吼道:“我体内流淌的就是瑞奇曼的血液!如果今日你们不信,我干脆就跳楼以明……”

他当时也许只是想大闹一场搏得二次机会,也许只是想借此证明自己的清白,所以才做出了那么出格的举动。

但他应该没有想到——在场的所有人都没能想到。

那么刚好的,吹过来一阵风。

他的话语比姑娘们裙摆的轻纱都还要飘渺,和他轻盈坠落的身躯一起断在了铺天盖地的玫瑰花丛中。

当我们赶下去的时候,他已经完全断了气,脖子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这个可怜人,竟然是头先着地的。

盛放得极为美丽的玫瑰花下面是纠缠错乱的荆棘,那些荆棘贯穿、刺破、拥抱他,艳丽的血液疯狂涌出,一时之间竟然让人分不出哪里是花的颜色,哪里是血的颜色。

他的确如自己所说的那样,把自己的血给大家看了——但还是没有一个人知道这血究竟是来自尊贵的瑞奇曼的,还是来自于一个自作聪明的骗子。

只有汲取了鲜血的玫瑰花,似乎盛开得更为娇美。

这诡异的一幕让所有人都驻足,不敢轻易靠近。

眼熟的半精灵经过我的面前,他走得很快,像是根本不怕那些荆棘一样,几刀砍断不知为何缠绕在尸体上的荆棘,将那脖颈扭曲的少年尸体抱到了空地上。

他抬起眼,一双比血更肮脏可怕的眼睛注视着我们,似乎想知道凶手藏在哪里。

可哪有什么凶手,那只是一阵路过的风啊。

“布莱克,人怎么样了?”维努斯小姐的声音随着风传了过来。

我们下意识地同半精灵一起望向露台——刚才的闹剧,让本来还在探访瑞奇曼伯爵的维努斯小姐赶出来了,甚至连瑞奇曼少爷也在一旁。

半精灵对着维努斯小姐摇了摇头:“已经死了。”

其实当慢半拍赶来的维努斯小姐和瑞奇曼少爷一齐看到下边的景象时,这情况已经不言而喻了。

那个可怜的年轻人躺在一片血色中。

那血色正如半精灵可怕的双眼,

也像瑞奇曼少爷略带不忍低垂下的雪白睫毛下瑰红的眼珠,

还像捂着嘴似乎在惊讶的维努斯小姐飘散在风中的红色衣裙。

就像是一个预兆。

揭开了瑞奇曼家族血腥的家庭聚会的帷幕。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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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感冒有加重的趋势,一直咳嗽字都没法好好打,这章写完我放个请假条。

小红花,我就是无法长久地拥有你,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