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产生了一种,自己似乎已经很熟悉普莱尔.维努斯了,这样的自大想法。
但是黄金之龙的到来打破了这一切。
这是被世人认为已经灭绝了的龙族,这是在被世界所遗忘的角落发生的故事,这个故事没有讲述者和旁听者,只属于一头龙和一个人类。
普莱尔.维努斯遇到了一头龙,但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就好像,曾经活跃在他人的故事里,那个被齐勒熟悉的普莱尔.维努斯在一瞬间又再次变得遥不可及起来。
没有人真正接近过她,没有人真正了解过她,没有人真正知道她心中的想法。
齐勒望着普莱尔.维努斯沉静的睡颜。
她仿佛再也不会醒来,再也不会和任何人沟通了。
这明明是和齐勒没有关系的事情,但不知为什么,心里某处却泛起细微的疼痛。
齐勒想:
他听了那么多普莱尔.维努斯的故事,却没有一个是真正由普莱尔.维努斯对他讲述的。
齐勒颓废地把脑袋埋进膝盖。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坚持多久。
大公府的人又会在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这里,赶到这里,救下他们。
如果他失败了,葬身在这里,那么应该再也听不到她的故事了。
这样想想的话,还真是有点遗憾啊。
***
大公府。
黄金之龙的袭击摧毁了大半个维努斯大公府,众多家从和士兵受伤,只是幸好没有人员死亡。
正面对抗黄金之龙的马其顿公爵和布莱克牵制住了龙的大部分攻势,也是此次战斗中伤得最重的两个人。
马其顿公爵自己给自己上了一个治愈术就要带兵去追踪那头掳走维努斯大公的龙,但他的治愈术显然不像他的攻击魔法一样厉害——
而现存世的大部分治愈术又都是“将未来的生命力提前挪用到现在治愈现在的伤口”的套路(不然有治愈术就够了还要医生干什么,和某个被神明亲手开挂的人是不一样的)。
所以马其顿公爵没走几步,脸色就难看地苍白起来。
海特拦下了他:“以您现在的状态,追上去也太危险了。”根本就是有去无回。
马其顿公爵斜睨着这个拦路的半兽人,他没有发飙,也许是失去了情绪起伏那么大的精力:“那是普莱尔.维努斯,是你的主人,她被那种怪物抓走了。”
“……我知道。”
海特艰难地说着这句话,他嘴唇内侧的唇肉已经被咬得血肉模糊,但他却坚定地挡住了对方,甚至不在意对方将要□□的宝剑。
“正是因为我知道,我才挡住您的——要说有谁能夺回大公的话,那其中一定有您,所以我不能看着您以这样的状态上去送死,在救出大公前就把命丢了。”
半兽人坚定的红眼睛从他幼时就没有改变过。
马其顿公爵绷着脸,却到底是没有拔出剑一刀砍了这个拦路鬼。
瑞奇曼先生的仆从来请两人:“瑞奇曼先生已经派人去领地里打听关于黄金龙的目击信息了,消息很快就能传回来,现在,他请您们一起去商讨对策。”
海特的脸上都还有点懵:“这样的话,不就……”
“是的,所有人都会知道维努斯大公被黄金之龙掳走的消息。”这个面色白皙的仆从抬起头,看过来的眼神中却没有一丝动摇。
莫尼说:“但现在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吧。瑞奇曼先生考虑的只有维努斯大公一人的安危。”
遮遮掩掩安抚民心的事与维努斯大公的安全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斯诺.瑞奇曼是不会管这样的消息流露出去会给维努斯领地上的人,还不知道龙族再世的那些人,甚至是现在还安稳坐在帝位上的那个人和帝都那些醉生梦死的贵族们造成多大的恐慌的。
因为,他现在……
一定是已经疯了吧。
莫尼想到在之前的袭击中因为去花园采摘所以躲过一劫,却也失去了救下维努斯大公机会的斯诺.瑞奇曼脸上异常的平静神色。
他也许……要做最坏的决定了。
莫尼深深地低下头:“还请尽快过去。”
不要再挑拨斯诺.瑞奇曼快要绷断的神经了。
斯诺.瑞奇曼在治疗布莱克,这个黑皮的半精灵的胳膊几乎被龙嘴咬断,没法给自己治愈。
“普莱尔当时就和我说啊,叔叔还真是只在治愈、维系生命这方面的魔法有造诣啊。”斯诺.瑞奇曼一边给布莱克治愈一边说。
从刚才到现在,他的嘴就根本没有停过,一直一直,都在说着有关维努斯大公的事,似乎只有重复着这样的举动才能用过往的幻影欺骗自己,欺骗自己普莱尔.维努斯还在这里。
布莱克的眼神有些空茫,他听着斯诺.瑞奇曼喋喋不休的念叨,却仿佛一句话都没有听进去,也根本没有回复。
他的上衣在战斗中和肌肤一起撕裂了,他能感到背上由普莱尔.维努斯赐予的玫瑰花纹还在隐隐刺痛——如果普莱尔真的失去了生命,那么被她烙印下的死侍咒文将会在瞬间夺去布莱克的性命。
普莱尔.维努斯现在还没有死,布莱克明确知道这一点。因为他还好好活着,还在感受着这份她赐予的疼痛。
但是她被龙掳走了,被那么危险的生物夺走了,她……
布莱克微微瞪大了眼睛,他在手臂被接上后就脱离了斯诺.瑞奇曼的施法范围——他的伤口并没有完全好,他只是有点害怕,斯诺.瑞奇曼的魔法正在疗愈他身上的痛楚,如果他一点儿都不感到痛了的话,那就意味着普莱尔.维努斯……
布莱克害怕体会那样的感觉,他宁愿继续痛下去。
“已经不影响战斗了。”
斯诺.瑞奇曼没有强求,他只是继续喋喋不休地道:“啊,对,普莱尔说过你对疼痛的忍耐度很高。”
斯诺.瑞奇曼的视线在四周惶惶地游荡着,仿佛不分散点注意力给别人就不行,他很快就看到了赶来的莫尼一行人。
这个大公府最高的战力,聚集在一起,他们在讨论着如何去追踪那头黄金之龙。
由瑞奇曼先生买来的消息中,最后目击到巨龙的人看到它消失在空中,但派过去的人不管在那块地方搜索多少次,都找不到更多的痕迹。
是传送魔法。能让那样庞然大物骤然消失的传送魔法,是在场的人都不精通的领域。
瑞奇曼先生说:“瑞奇曼家资助了帝都魔法学院许多年,我会让所有教师级以上的魔法师都赶来。”
马其顿公爵黑着脸:“我回帝都一趟,拜托陛下出动宫廷的大魔法师。”
瑞奇曼先生提醒道:“去一次教会,请圣女告知神明的指示。”
众人商讨完毕,就要分头行动。
就在这时,一张惨白的,没有五官的脸出现在他们面前。
简直像是来预告死亡的死神,众人骇了一下。
海特惊呼:“西斯顿先生,你刚才都去哪里了!”
众人这才发现这是大公府的管家西斯顿——正如齐勒腹诽的那样,这位管家的奇葩面具也让许多人都不适应。
只有布莱克,沉默地坐在椅子上,在西斯顿出现的时候,那双仿佛浸泡在黑泥中的红瞳才往他的方向偏了偏。
西斯顿的身上也有点狼狈,他似乎丢失了自己的笔记本,于是只能对海特点点头。
也不知道海特是不是在多年的相处中锻炼出了读西斯顿语的能力,在西斯顿先生的手势中,海特一字一句地为他翻译:“有个人……来见……维努斯大公。”
马其顿公爵压抑了一天的脾气终于爆发了,虽然只是沉默地、可怕地爆发着:“好啊,之前的拜访者是头龙,还掳走了她,现在又是什么妖魔鬼怪……”
还没等马其顿公爵说完,一道平静、悠长、仿佛直接响在人的脑海中的声音出现了。
“和高贵的公爵不能比,我只是一介微不足道的魔法师罢了。”
“但是我能带你们找到普莱尔。”
披着黑色法师袍,看不清面容的神秘人如黑雾般出现,他望着满室的狼藉,竟然发出恼人的啧啧称奇声。
当他的目光落在布莱克身上时,黑皮的半精灵已经来到他面前,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跪在他的面前:“请您救救大公。”
“布莱克先生……”海特的声音有些抖,“这位是?”
“他是维努斯大公的老师。”
布莱克一字一句地说。
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这位魔法师只是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在场众人脸上的各色神情,仿佛是在打量着他阔别多年的弟子的一份作业日志。
看够了,就是话锋一转。
“布莱克,我没想到有你和西斯顿在她身边,还能让她遇到这种事。”
“看来我的弟子,在看人这方面真的是不行啊。”
本就受伤的黑皮半精灵因为这一句话被打击得当场摇摇欲坠,而在场的其他“明明在她身边却没能救下普莱尔”的人的也绷紧了神色。
仿佛是对眼前看到的这一幕很满意,气人的魔法师这才接着说。
“不过师父的存在,就是给弟子收拾烂摊子的嘛。”
作者有话要说:
台风就要来了(不如说已经来了),接下来也不知道会不会断水断电断网,受波及区域的大家都要注意安全啊。
今年也一起挺过去吧,希望大家都平平安安。水灾快结束吧。
感谢在2021-07-23 02:30:00~2021-07-24 23: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十月Occz 10瓶;星河归入梦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064章
这是第七天, 齐勒在心里计算着,那头龙已经完全把全天候保持着【半隐匿】伪装状态的齐勒当成了它的孩子。
不能说这不是一个好结果,至少齐勒保住了小命, 但他也面对着最坏的结果。
不是说拥有魔法天赋就是拥有着无限的魔力量, 如农夫耕田,骑士战斗,数学家算术,画家作画, 剧作者写下文字一样,魔法也是一种消耗魔力与精力的技术。
全天候保持【半隐匿】状态,哪怕有着本能天赋的加持, 齐勒的精神和身体状态依旧濒临极限, 随时可能被识破的压力让他的心理防线也摇摇欲坠。
要让这伪装融入每一个呼吸, 每一个动作里, 连睡觉时都不能放松警惕, 如果做不到, 就会被那头可怕的龙发现破绽, 找出端倪, 最终识破谎言。
到那个时候,他面对的将是来自一头龙的怒火, 如果能在瞬间粉身碎骨,说不定还是最好的结果。
黄金之龙对齐勒越好, 齐勒就越是害怕谎言被揭穿的那一天。
他已经等不下去了。
齐勒睁开眼。
普莱尔.维努斯沉睡着的侧颜出现在他视野里。
齐勒能看到她在月光下更显纤长的睫毛, 线条美丽流畅的安宁侧颜, 和微微抿着的玫瑰花一般的红润嘴唇。
不管情况如何危急, 不管齐勒如何心焦, 普莱尔.维努斯依旧保持着她的沉睡, 身处可怕的龙窟对她来说可能和身处大公府也没什么区别吧。
……好像有点瘦了?
齐勒触了触普莱尔的脸,比之前在大公府里服侍她的时候,似乎清减了些,下巴都尖了点。
你不能要求在龙窟里也能做到大公府里那样无微不至的服侍,除了财宝,龙窟里贫穷得过分,连人类的织物都难寻。
尽管在意识到普莱尔.维努斯保持着沉睡状态根本无法正常进食后,那头龙会寻来多汁的果实让齐勒榨出果汁喂给她,但普莱尔.维努斯以前喝的不是海妖血就是专业医生调配的营养剂或者大公府熬制的精美流食,甘甜的果汁根本起不到替代作用。
虽然马其顿公爵请来的魔法师说普莱尔.维努斯现在不需要摄入外界食物也没有关系,但大公府的人没一个听他的。
齐勒也不信,生物怎么可能不吃饭呢,你看就这么几天,普莱尔.维努斯脸上肉都快没几两了。
她也快撑不下去了吧。
齐勒的手撑在普莱尔.维努斯的枕头边,慢慢从床上探出身子——没错,他现在和普莱尔睡在同一张床上。
如果大公府的人看到这一幕,就算是最温柔和善的海特先生应该都会露出利齿,斥责齐勒的不敬与僭越吧,但这是黄金之龙的要求。
齐勒于它来说是初生的幼崽,是连翅膀都撑不出来的柔弱的混血儿,在发现齐勒连飞都不会飞之后,它似乎放弃了龙性育儿法。
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到齐勒是因为外界暴力“早产”的,它一边怒骂着“那群该死的人类”,一边把齐勒的这些无能表现当作他出生状况不顺造成的后遗症,从此就开启了无边的溺爱模式。
黄金之龙甚至不希望齐勒和它一起睡在硬邦邦的金币上面(对它来说那是很舒服的床),刚好普莱尔的床很大,黄金之龙就干脆让齐勒“和你妈妈一起睡吧”。
而作为“爸爸”的黄金之龙,就用尾巴和身躯圈住齐勒和普莱尔所在的床铺,如同恶龙守护着它的财宝一样护着他们。
齐勒在床板上撑起身体的时候,就能看清普莱尔身后的画面了。那头龙的脑袋就离他们那么近,在夜色中它也依旧是闪耀的,不去注意鼻间呼出的炙热龙息,它看上去就像是用黄金熔铸的巨型雕塑,是齐勒很欣赏的那种富贵的美。
至少在睡着的时候,这头龙看上去也没有那么可怕嘛。
齐勒的脑海中刚冒出这个念头,下一秒他的眼前就出现了夜晚中的太阳。
黄金之龙睁开了眼。
它看着僵在床上一动不动的齐勒,那只注视着齐勒的眼睛大得能把齐勒僵硬的半身都映照在其上。
黄金之龙喷了个较响的鼻息,它没有张口,能被齐勒理解的大陆通用语却响了起来:“怎么还不睡?”
齐勒在黄金之龙的注视中怂怂地给自己找了个借口:“想嘘嘘。”
“我都叫你不要吃那么多果子了,”黄金之龙很有“爸爸”风范地教训道,但它到底不可能看着齐勒“尿床”把普莱尔的床铺弄脏,于是就把自己的尾巴挪开,让齐勒方便下床,“就在山洞外解决吧,有事情叫我。”
“……嗯。”齐勒绷着脸跑到了山洞外,确定那头龙看不到自己,这才舒了一口气。
望着在夜色中越加可怕的森林和宛若深渊的悬崖,这只有能自由飞翔的龙种才能自由欣赏的景色,齐勒又叹了一声。
黄金之龙的声音响起:“怎么还不尿?”
齐勒忙回答:“忽然嘘不出来了,我酝酿一下。”
黄金之龙:“晚上风大,快点回来,有事就喊爸爸。”
齐勒:“哎,好。”
齐勒根本就不想排泄,但既然他找了这个借口,他只能真的在悬崖边酝酿排泄欲望。
一边酝酿,齐勒一边后怕。
前几日,齐勒其实是没有睡着的,刚遇巨变,又要时刻保持【半隐匿】,他每晚都是闭着眼睛听着黄金之龙的呼吸声,注意着它的一举一动,生怕它一个睡糊涂把近在咫尺的齐勒和普莱尔当作小点心吞了。
到后来,实在是撑不住了,再不睡觉精力根本无法支撑齐勒持续使用魔法,齐勒才开始进行短暂多次的小憩。
但尽管这样,他也能确定他每次醒过来时,黄金之龙都是守在他和普莱尔身边,没有挪动过位置的。
于是齐勒下意识就认为黄金之龙每晚也都是要保持睡眠的。
自以为摸清楚了规律,齐勒的心思就活络起来了。
他还想着能不能借着夜晚黄金之龙睡着的时间去摸索一下周边的环境。
他记得黄金之龙带着普莱尔和他飞过了一个传送魔法阵,但不知道传送阵究竟把他们传送了多远,这里是否还在瑟格雷特帝国领地内都还是个问题。
这几日齐勒骑在龙背上也跟着它飞了很久很远,但根本没有看见人烟,天空无垠,似乎天地间只剩下了这一头龙,这也太奇怪了。
没有其他龙吗?就算没有龙,连其他种族都没有吗?再不济,人类的脚步还没有踏足到这片土地上吗?
就算是在精灵之森,也总能见到在树上跳跃的精灵的。而黑暗的森林中也往往有着魔术师高塔。
但在这处龙的“领地”,却似乎只有这头龙,还有被它掳来的普莱尔和齐勒。
森林里的那些小动物没有被齐勒算进去,对龙来说那只能算是食物,对齐勒来说也是一样——
虽然他知道的确总有人以为身为自然宠儿的精灵能和动物对话,但当齐勒抚摸着从树上掉下来的小鸟露出笑容的时候,他能百分百肯定地告诉你,他只是在想这只鸟怎么烤会比较好吃。
就当他是邪恶的混血才会有这种一点都不精灵的想法吧,反正齐勒又听不懂它们的话(大部分精灵也不懂的他敢保证)。
齐勒终于有了尿意。
他放水的时候目光就盯着这片仿佛会延续到世界尽头的黑暗,又或许,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就是世界的尽头,所有人类都没有踏足过的地方。
可普莱尔.维努斯当初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呢?
据龙的描述,她是只身一人到来的。她的那些能力强大各有所长的部下或者朋友都没有陪在她的身边。
不会魔法,身体纤弱,只是个普通人类的她,是怎么穿过这一片仿佛没有尽头的森林,是怎么寻到这仿佛独立在世界尽头的黄金之龙呢?
齐勒只是对这一点感到疑惑。
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事。
齐勒又想到来时看到的那个魔法阵,能让一头龙如此迅速地消失的魔法阵,齐勒之前一直以为那是黄金之龙用龙语魔法瞬发形成的。
但后来齐勒就想到,如果黄金之龙有这个能力,那么它当初也就不需要千里寻妻了,它可是个连最基本的火球术都不精通的龙啊。
或许,那个传送法阵从一开始就在那里。
这是最靠谱的猜测。
这也就能解释普莱尔.维努斯为什么会只身一人来到这里,她是不小心启动了龙留在某处的传送阵,才被传送过来的。
如果她在一开始就遇上了龙的话,传送阵在龙窟附近的可能性很高,黄金之龙带他们回来时,也没有飞多久就到了“家”。
现在,齐勒唯一的活路也就是找到那个曾经把普莱尔传送到这里,又让她得以顺利离开的传送魔法阵。
大公府的救援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齐勒不可能永远这样坐以待毙下去,【半隐匿】不可能保持一辈子,齐勒不可能一辈子都假装一头龙的孩子。
要么是魔法,要么是齐勒自己,总有一个会先崩溃。
今晚,他本想趁着夜色去摸索这周边,寻找可能存在的传送魔法阵,结果出师未捷就先被黄金之龙发现了端倪。
作为一头龙,作为一个“爸爸”,黄金之龙对于齐勒的看守程度高得超乎他的想象。齐勒想,他得想个其他法子。
该怎么说比较好呢……既然已经相处了几日,有了点“感情”,要不要干脆去问一下“爸爸和妈妈当初是怎么相遇的呢”?
山洞边有齐勒用木桶储存的水源,据说是当初普莱尔在的时候做出来的,黄金之龙在那堆金币山里找了一会儿,拿出来给齐勒用。这在龙的眼中过于渺小的木桶只适合人类体型的普莱尔和齐勒。
齐勒洗了洗手,心想着再多思考也无益,今晚还是好好休息吧。
“爸爸,我好了哦。”齐勒现在已经能毫无波动地喊一头可怕的巨龙爸爸了,习惯实在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但齐勒没有听到回答。
齐勒停住了脚步,他的后背忽然窜上一阵寒气,鲜红的眼眸在昏暗的山洞里散发着诡谲的光芒。
山洞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人。
用人类来形容可能不太准确,那个半透明的身影像是故事里提过的鬼魂,齐勒可以透过他披着黑袍的身躯看到后面的山壁,感觉风一吹就会散开。
但是他的确“存在”在那里,就站在普莱尔.维努斯的床头,像是要来收割她性命的死神。齐勒看向一边的黄金之龙,它闭着眼睛,毫无反应,像是陷入了沉睡。
此时这个神秘人也注意到了齐勒,他微微抬了抬头,不知是否是身影淡薄的缘故,连面容看上去也是模糊不清的,但齐勒却能清楚地听到他的声音。
“你就是那个半精灵?”
齐勒明明仍然保持着半隐匿,从外表上看,没有人能识破他的精灵耳朵。
齐勒谨慎地答:“你是魔法师?是维努斯大公府派来的救援吗?”
“挺聪明的啊。”声音听上去很年轻的神秘人以一种长辈的语气漫不经心道,这就是默认了。
但齐勒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紧张了。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你打算怎么把我们带走?”顿了顿,齐勒补充了一句,“你对那头龙做了什么?”
“问题太多了。”神秘人简短评价,但他并没有不耐烦,反而真的按照齐勒的问题一个个回了。
“没有找到。”
“没想好。”
“简单的沉睡魔法。”
在齐勒一脸懵逼的表情中,那个神秘人又俯下身,似乎在打量普莱尔.维努斯的状态。他如同一片并不深重的黑暗,轻轻地覆盖在她的身上。
等齐勒终于处理完上面三句话的信息后,神秘人已经伸出手,像是打算触碰普莱尔的头发,但是他此时只是一个半透明的虚影,理所当然的,他的手穿过了实体。
好歹知道现在黄金之龙睡得很死,自己和神秘人的对话不会被听到,齐勒立刻追问:“如果你没有找到这里,你现在为什么会存在在这里?”
“我要收回夸你聪明的前言了,”神秘人的心情似乎变差了些,“我并不存在在这里,至于现在这个影像,只是一个小把戏罢了。”
神秘人把本来打算抚摸普莱尔.维努斯却穿过床铺的手抽回来,隔空点在普莱尔的额头上,一个小小的魔法阵的图案出现在他的指尖:“我能通过这个把自己的意识体投影到普莱尔身边。”
齐勒惊了:“维努斯大公知道你对她做了这种手脚吗?”
没想到齐勒的第一句话就是问这个,神秘人歪了歪脑袋,他身上很有魔法师感觉的法袍像是流动的虚影:“当然知道,我可是她的老师。”
原来如此……
等等——
老师?!
“没工夫去一一解释你的震惊了。”在齐勒为神秘人的身份震惊时,这位维努斯大公的老师机智地打断了后面那些喋喋不休的追问,“我在这里待久了那头龙会起疑心的,现在换你回答我的问题。”
“你知道你们现在在哪里吗?”神秘人反客为主问道。
齐勒摇头:“方圆十几里都是森林,看不到人类或者其他种族的踪迹,这里只有这头龙和我们。”
“穿过传送法阵的时候有察觉出什么端倪吗?”
齐勒把自己之前关于传送魔法阵的思考都和神秘人说了:“但这终究只是我的猜想。”
“不,你是对的。黄金龙消失的地方的确有一个开在空中的传送魔法阵,只是应该只能由龙族能开启。”
神秘人沉吟,
“你的猜测很有道理,这里应该有其他传送阵,普莱尔当初就是通过那个法阵来到这里,又平安离开的……”
神秘人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你就能找到这么多消息了吗?”
齐勒苦笑:“这七天里我可是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的啊。”
“……”神秘人,“在我这里,你和普莱尔才刚刚被抓走。”
在齐勒惊讶的视线里,神秘人开了一个一点都不好笑的玩笑:“我可还没吃上晚饭呢。”
神秘人眯着眼打量黑暗的天空:“原来不是空间差异,而是时与空的区别啊,怪不得……”
怪不得根本没有人知道普莱尔.维努斯曾经离开过一段时间,还遇见过一头龙。
“等等!”齐勒头都要大了,“你的意思是我们根本不在哪个山脚旮旯里,而是根本就和你们不在一个时空?!”
“那倒也不至于,是里外时间流速不一样的魔法空间吧。”神秘人还是很冷静,“当初龙一夕之间就全体消失,应该就是都藏到了这里……啧,普莱尔根本没有跟我说过这种事,早知道让她帮我带点龙族素材……”
齐勒没心情去听神秘人的感慨:“怎么会这样……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等到救援?”
神秘人以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口吻道:“你现在不是做得挺好的嘛,就这么继续下去呗。”
“不过你还真是胆大啊,这是在装作普莱尔和龙的孩子吗?”神秘人居然连上了齐勒的脑回路,“真好呢,这头龙比想象得还要笨。”
齐勒简直快要流出血泪了:“但我快装不下去了啊!”
身体也好心灵也好魔力也好都要撑不住了啊!
神秘人似乎笑了一下:“这个简单。”
数分钟后,齐勒半信半疑地解除了【半隐匿】,他借着月光看向水桶,里面映照出的仍然是一个金发红眼,没有精灵耳的混血儿。
齐勒的【半隐匿】混淆的是他人的认知,但神秘人对他做的手脚却让齐勒都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一开始就长这个模样了。
“毕竟我是老师嘛。”
对上齐勒的视线,神秘人以这么云淡风轻的一句带过,
“现在你不用担心什么时候魔力不够暴露了,继续装作龙和她的孩子去试探吧,要想找到方法逃出来,你得和我们里应外合配合起来。”
很快,神秘人就因为“时间到了”这样的理由同齐勒告别:“普莱尔要拜托你了。”
和之前那些或傲慢或轻蔑或气人的口吻不同,神秘人的这句话听上去很“老师”,很“长辈”。
也许是因为那个魔法的限制,他的身影一直无法离开普莱尔.维努斯身边,现在齐勒再看过去,忽然又不觉得他是死神了,他看上去像是沉睡的维努斯大公沉默的守护神。
齐勒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脑抽了,居然问了一句:“你就这么相信我会配合你们救她吗?没有了后顾之忧,我完全可以安心地当这头龙的孩子。”
“扑哧。”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神秘人笑了出来,“那我换个说法,半精灵啊,你不是作为那头龙的孩子才存在在这里的,而是普莱尔.维努斯和黄金之龙的孩子。”
“但假的终究只是假的。那颗龙蛋是假的,你也是假的。伪装魔法可以持续一辈子,谎言却不可以。”
神秘人终于抬起头来,正眼看齐勒了。
这明明只是一道虚幻的投影,齐勒却看清了他的黑袍下的目光——看清了他那双血红色的眼眸。
“你不是在救普莱尔.维努斯,你是在救你自己。”
黄金之龙在做梦,它本来没想睡着的,作为一个合格的爸爸,它要时刻注意孩子的状态,督促大半夜的还精力旺盛的孩子充足睡眠,齐勒本来就够孱弱的了(龙族目光),再不好好睡觉,以后连个子都不长了。
但忽然一阵困意袭来,黄金之龙一开始还能眨巴眨巴眼睛打算驱走睡意,但在某一次合上眼皮的时候,它忽然“看”到了普莱尔.维努斯的身影。
不是躺在床上闭着双眼,不管如何呼唤都不会回应的普莱尔.维努斯,而是笑着向他伸出手,亲昵地唤它的名字的普莱尔.维努斯。
黄金之龙只是愣了一下,就被这个普莱尔.维努斯拉进了梦的世界。
它睡着了,梦到了它和普莱尔的相遇,那些它无数次从回忆里翻出来咀嚼的记忆,又一次在它的“眼”前重演。
它不是很喜欢这种感觉。
无数次,它都会在梦里见到普莱尔,还没有离它而去的普莱尔,但当它抱着与她相伴的快乐记忆苏醒的时候,却遍寻不到她的身影。
于是胸腔里的快乐就像水在太阳底下一样蒸发了,但它们蒸发后留下的却是一颗空空的容器,心中那无法触碰无法填满的空洞在一瞬间就能让这强大的龙感到缺氧般的难受。
然后,就会有液体从它的眼角夺眶而出。
这是哭泣吗?
但是龙明明是不会哭泣的,哭泣可是软弱的证明,而它又那么强大。
这个问题烦恼了它好久,它一直认为,等它找到普莱尔.维努斯,等它抵达她身边的时候,就不会再这样了。
黄金之龙睁开眼,它看到了普莱尔.维努斯,她就离它那么近,就躺在它面前的那张床上,它能闻到她的气息,它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它能注视着她美丽的容颜。
但是,但是,但是……
她醒不来,她不看它,她再也无法对它微笑了……
她明明就在它的身边,它却觉得她好远好远,比梦中的她更加遥远。
“啪嗒。”
那烦人的液体,终究还是从龙黄金般的眼中淌下。
而胸中的空洞,没有消失,反而有越加扩大的趋势。
“爸爸。”打断了黄金之龙的思考的是,来自她与它的孩子的呼唤。
那个有着它黄金鳞片一样的金色头发,有着象征着它与她血脉融合的赤红双眼的孩子静悄悄地坐在黑暗中看着它。
“你为什么在哭?”
它才没有哭呢。
“爸爸说谎,你都掉眼泪了。”
黄金之龙甩甩脑袋,像是打算把眼泪甩掉似的。
“爸爸刚才睡着了,你明明说过会等我回来的。”
很有责任心的龙爸爸良心不安,它眨巴眨巴眼睛,把脑袋凑得更近些,也不再计较孩子的一些口误了。
“爸爸是做了什么梦吗?”
齐勒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抱上龙的脑袋,然后借着拥抱的动作,注视着近在咫尺的龙下巴上那片走向与其他鳞片相反的黄金鳞片。
“逆鳞”。
这是龙的死穴。
触碰它,会激怒一头龙。但是贯穿它,能杀死一头龙。
齐勒摸着怀里的匕首——他在一开始扔掉了所有的衣物,只有用惯的这把匕首藏在了山洞里,后来找机会挖了出来。
如果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就杀掉那头龙吧。
齐勒和那个奇怪的,自称是维努斯大公老师的深浅不知的神秘人达成了共识。
但没必要在一开始就把路都堵死。
齐勒舒了一口气,以小孩子的撒娇口吻说:“告诉我嘛,爸爸梦到了什么才哭了,是很可怕的怪物吗,爸爸被吓哭了吗?”
黄金之龙:“我梦到了你妈妈。”
齐勒:“……爸爸被妈妈吓哭了?”
黄金之龙摇摇头,它似乎想解释,却又不知道怎么解释,在人类语言储备贫瘠的脑海中搜刮着词汇:“我只是在想她。”
齐勒:“但妈妈就在这里啊。”
黄金之龙点点头,又摇摇头,此时齐勒已经松开手,黄金之龙微微抬起身,能把床上的普莱尔尽收眼底。
“虽然妈妈现在就在这里,但爸爸却觉得她好像在离爸爸很远的地方。”
这和它出发去寻找她的时候,想得不太一样。
“……”
齐勒放缓语气,
“爸爸,我还不知道以前妈妈和你是怎么相处的呢。”
“我能听一听,爸爸和妈妈的故事吗?”
能和我讲一下——
黄金之龙和邂逅它的人类的故事吗?
第065章
混血的红眼睛在山洞里发出诡谲的光芒。
“爸爸, 同我讲一下你和妈妈的故事吧。”
它和她的“孩子”这么要求道。
***
在很久很久……或许也不算太久之前,有一头小龙破壳啦。
它破壳的那日正好是太阳灿烂的天气,暖洋洋的阳光落在它黄金般的鳞片上, 让它看上去像是这个世界上最璀璨最耀眼的存在。
天啊, 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帅气的一头小龙了!
但是小龙还没能好好欣赏自己的帅气与美貌,就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一开始只是“呜呜嗡嗡”,后来就变成了“咕噜咕噜”,声音越叫越大, 越来越响,简直要比打雷的声音更响。
哇哦,叫起来的原来是小龙的肚子, 刚刚费力钻出蛋壳迎来初生的它消耗了很大的体力, 现在已经饿得不行啦!
噶唔噶唔, 小龙本能地咬起了自己的蛋壳。
唔吼唔吼, 金色的蛋壳尝起来有一种甜甜的味道。
咂吧咂吧, 蛋壳很快就消失啦。
但是肚子还是好饿, 咕噜噜的声音还是消不下去, 小龙本能地知道自己该去打猎。它生来就是食物链最顶端的捕猎者, 它的血统传承是这么告诉它的。
于是小龙自信地挥舞起自己还黏在背上的翅膀,一天两下三下, 微弱的气流使它飘飘摇摇起来,小龙往前飞去, 远离了自己初生的山洞, 飞向无垠的天空——
然后就在半路因为力气不够, 扑通一下掉进了下面的湖泊里。
但凡事都会在糟糕的时候显出它好的一面, 掉进湖泊的小龙落入了鱼群里, 很快它就意识到自己并不怕水。
它扑棱着四肢和鱼群一起游泳一起玩, 当然顺手也抓了几个“玩伴”塞进了嘴巴里,玩尽兴也吃饱后,小龙扑腾扑腾爬上了岸,懒洋洋地躺在岸上晒干了身上的水珠,从蛋壳里带出的黏液也在刚才洗干净了,等小龙干干爽爽地再次扑棱着翅膀飞起来的时候,这回它再没掉下去过。
初生的那一天是玩得最开心的一天。
小龙飞到很高很高的天空上去,俯瞰着眼前让它满意的一切,它知道这些都是属于它的,它的血脉传承就是这么告诉它的。
对了,血脉传承——混血的宝宝可能对它没有太大的感受,但如果你是一头纯种的龙,当你破壳而出的第一秒,你就能得到父母,父母的父母,父母的父母的父母……一代一代给你留下来的传承。
这传承庞大而可靠,让初生的生命不会因为自己的降生感到慌乱。
传承会告诉你,你是一头龙,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种族,其他异族都会害怕你,敬畏你,你不需要在意他们的想法,因为你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存在。
你说初生的小龙会不会因为这样的话而变得自傲?
拜托,你可是一头龙哎!
高贵的龙语,深奥的魔法,捕猎与战斗的技巧,征伐异族的记忆,这一切在最开始的时候就已经塞进了小龙的脑袋里,如同伴它出生的满山洞金币一样,这天赋/财富自一开始就属于它,这宝箱臻待这头小龙的随意挑选,不管它是想变成一只肉.身成圣的战斗龙还是想变成一只精通魔法的法师龙,都随它高兴。
它有那么漫长的生命去学习传承记忆中的所有知识,实践里面的所有战斗技巧,而它彼时,才刚刚出生,可以说,整个世界都是它的。
但是刚出生的小龙才不管征服世界那种听上去那么麻烦的事,它在这个为它建立起来的后花园玩疯了。
它可以在天空中连翻十八个滚,它可以潜入湖底和傻呆呆的鱼大眼瞪小眼看一天,它可以趴在有着好闻气味的巨大树冠上做一个自己躺在了云朵上的美梦,它可以睡醒后伸个懒腰然后就噶奥噶奥地跳到大树下,把在树下吃草的小鹿或者小兔子吓得四处逃窜,而它却只因为它们逃跑时不小心撞到一起而哈哈大笑。
它可真是一个贪玩的龙宝宝啊。
龙宝宝在以惊人的生长速度长大,身为最强大的物种,龙连最软弱无力的幼童期都是最短的,时光飞逝,它褪去了一开始的稚嫩可爱,变得像是人类传说中里的伟岸,此后随着岁月的积累,它的身躯会变得越来越庞大,最终应该会成为神话传说里一击能摧毁一个国家的伟大生物吧。
至少,龙的传承是这么告诉它的。
但最近,这头威风赫赫的小龙并不高兴。
究竟是因为什么事情呢?
是因为最喜欢的那棵大树已经支撑不住长大的小龙的体重,在它亲亲密密躺在它的树冠上时,居然哀哀地折断了,它失去了它最喜欢的午休地吗?
可传承告诉它它还有堆满龙族藏宝的山洞。
是因为当它发现湖泊里的鱼已经填不饱肚子,不得不去狩猎森林里的那些有着温暖体温和柔软皮毛的动物们,而那些曾经和它一起享受太阳下的午睡的小动物们在它开始狩猎之后一看到它就会四处逃窜,再也不会挨在它身上给予它不逊色于太阳的温暖吗?
可传承告诉它肚子饿了就该狩猎进食。
是因为不管怎么飞翔,不管飞多久飞多远,眼前永远是不变的景色;是因为不管降落多少次,只能看到无法沟通依靠本能生存的低智动物们;是因为这宽广无垠的天空中只有自己的身影吗?
可传承明明告诉它,这里就是自己的父母,自己父母的父母,自己父母的父母的父母为它挑选的最好的栖息地。
没错,传承告诉了它一切——
传承告诉它它是一头尊贵伟大的龙,传承告诉它这里是龙族们精挑细选的栖息地,传承告诉它它能在这里无忧无虑地长大,传承告诉它不要去接触狡猾的异族,传承告诉它……
——它是世界上最后一头龙。
在龙族迎来灭亡之际遗留下来的最后一颗龙蛋,它就是从这颗蛋里孵化出来的。
它从出生就知晓了这件事。
但当时的它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也无法理解“世界上只剩下自己这一头龙”的真正含义。
那时它才刚出生,整个世界对它来说都是新奇的。
太阳暖呼呼,风凉爽爽,水很舒服,树叶上会散发好闻的气味,毛绒绒的小动物软绵绵的。
不用父母的陪伴,不用相似的同伴,它一头龙也能过得很开心。
不如说,只有它一个才好呢,没有父母的唠叨,没有师长的严苛教育,它自由野性随心地玩耍着长大。
但是观念的改变和身体的成长一起来得突然。
不管它飞得多高,变得多强,都不会有人为它的成长欢呼;
它眺望星河,心中溢满无法言喻的激动,却无法找到人分享;
它爱抚过、捕食过、注视过的那些生灵在繁衍迭代,在衰老死亡,只有它一个的生活没有任何改变——
当它发现自己每天睁开眼睛想的是今天该吃什么,闭上眼睛想的是明天该吃什么的时候,它忽然有一种自己为什么要辛苦破壳而出的疑惑。
它是最后一头龙。
传承这么告诉它。
它是最后一头龙。
它破壳的时候,它的父母,它父母的父母,它父母的父母的父母,还有可能成为它朋友或者恋人的龙们都已经不在了。
它是最后一头龙。
但除了它自己,没有存在知道这一点。
满天星河不知道眺望它们的是一头龙,
对于森林里的小动物们它只是可怕的捕食者,
对于认为龙族已经消失数百年的其他种族而言,它是只存在于幻想故事里的角色。
它是最后一头龙。
一头伟大的,美丽的,尊贵的龙。
但它却连一个名字都没有,因为它根本不会被谁呼唤。
当它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它停滞在半空中,看到了太阳的落山。
最后的余晖在它黄金般的鳞片上镀上一层悲凉的血色。
太阳明天还会出现,所有存在都会期盼它的升起。
但如果它消失在这个夜晚,没有存在会记住这里曾有过最后一头龙。
***
瑟格雷特帝国多地都出现了“目击龙种”的谣言。
没错,只是谣言。
因为目击者们都是在独身一人的时候遇到所谓的“龙”的,他们用着口音不同措辞不同的话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见到了龙,但当被问起在何时看到的,何处见到的的时候,他们却又都语焉不详,话语漏洞百出了。
欧若兰.瑟格雷特,这位新任的陛下当时是把这件事当作一个小小的调剂讲给普莱尔.维努斯听的,他知道对方最喜欢这些异族传说,人鱼岛,妖精森林,最初的混血……她翻阅的不少相关书籍。
“没有空穴来风的谣言,陛下。”
普莱尔.维努斯彼时已经不会再用也不能再用“我的小殿下”这般亲昵的称呼叫欧若兰了,她和其他人一起叫他“陛下”。
欧若兰希望她依旧叫自己“小殿下”,或者直接喊自己的名字也可以,但自他鲁莽求婚被拒后,他和普莱尔之间就仿佛结了一层化不开的冰,而以前两人之间发生龃龉的时候总是普莱尔主动调解,所以他竟不知该如何把自己的想法说起。
“也许是类龙种或者幻视错视吧,曾经不也有人把山林间的雾气当作了飞在天上的蟒蛇吗?”
欧若兰漫不经心地道,他小心地打量着普莱尔。
“你是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龙存在的吗?”欧若兰揣测着普莱尔的想法,希望就这个话题打开她的话茬。
“相信啊,”普莱尔眨眨眼,用一句结束对话,“但应该早都灭绝了吧。”
“……说得也是。”欧若兰无奈地抿了抿唇,“普莱尔,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普莱尔.维努斯托着下巴,看着皇宫上空的蓝天,应了一声:“嗯。”
欧若兰就感觉有些无法呼吸了,他捏了捏手心:“是因为之前我在登基仪式上对你说的那些话?”
普莱尔扭过头重新看向说出这话的欧若兰。
瑟格雷特帝国的新帝有着会被艺术家当作神使像参考的美貌,他的头发在阳光下看上去像是淡金色的甜蜜薄冰,眼眸颜色澄澈凛冽,看上去像是会在她的注视中融化,露出里面那个曾经只会哭唧唧的软包子小皇子。
但欧若兰.瑟格雷特不会融化,他已经是一个成熟的男人,是一个国家的掌权者,太阳不会映照出他曾经的落魄,只会彰显他的荣耀。
“该怎么说才好呢……”普莱尔.维努斯托着下巴,叹息一声,这声叹息仿佛砸在了欧若兰的心脏上,“陛下,我只是有些无聊。”
欧若兰怔了一下:“皇家剧院有新出的戏剧……”
观察着普莱尔的表情,欧若兰改了口:“你是不是更喜欢去角斗场,我听说你曾经和马其顿公爵一起去过……”
“或者……”欧若兰迟疑着,“你是想要新的男宠吗?”
普莱尔似乎有些无言:“陛下,在你眼中能让我开心的只有这些事吗?”
欧若兰就有些不知所措了,他脸上一瞬间的迷茫让普莱尔回忆起了他刚到她身边时的模样。
普莱尔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不过还是要谢谢你,陛下,我的心情好多了。”
普莱尔到最后也没和欧若兰说明白她为什么心情不好。
在初次来帝都的时候,普莱尔购置了一处宅邸,后来这就成为她每次来帝都的落脚点,翻新装修后每年都花大价钱维护着,还如维努斯府一样栽种了玫瑰。
但这样的风格绝对不是所有人都喜欢的,至少塞恩缇菲克不喜欢。
“到处都是玫瑰,我都快吐了。”这是塞恩缇菲克对刚从皇宫回来的普莱尔.维努斯说的第一句话,“这种只有观赏价值的花卉霸占了所有的沃土,完全是浪费。”
“老师不喜欢的话,大可以一把火烧了,然后种你的药草。”普莱尔说。
但这句话却没能让塞恩缇菲克高兴起来:“我烧什么?我种什么?非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宅子里住进了一个黑魔法师吗?”
“贵族们都有自己私联的魔法师,”普莱尔并不放在心上,“我不介意。”
“可是我介意!”塞恩缇菲克语气更不好,“我不想和讨厌的贵族扯上关系。”
塞恩缇菲克讨厌的贵族·普莱尔:“……”
普莱尔睫毛微微眨动,在她白皙的脸上投射下小小的两片看上去会轻易破碎的阴影。
塞恩缇菲克差点以为普莱尔是被自己的话伤到了,虽然他明明知道她根本不会在意这些。
果然,普莱尔根本没把那句话放在心上,在短暂的“寒暄”结束后,普莱尔直接切入了正题:“西斯顿的情况还好吗?”
“……”
你该自己去看。
塞恩缇菲克这么回答。
普莱尔这次来帝都,其实是为了找正停留在帝都的塞恩缇菲克的,她的这位老师不像一般的黑魔法师,为了搜寻自己想要的东西,他会奔波在世界的任何角落,听说帝都附近有名的黑市要拍卖稀有的素材,他的身影就飘到了这里。
和自由自在,哪里都能去的老师塞恩缇菲克不同,作为维努斯大公的普莱尔的每一次出行都会引来瞩目,所以明面上,普莱尔是以面见陛下的理由上帝都的。
她这种势力盘踞一方的大贵族频繁来帝都只会惹得众人猜忌,就算马其顿想要替她打掩护也只会被认为这两位是不是打算联合起来一起篡位……
可西斯顿的情况已经等不了了。
普莱尔注视着西斯顿。
这个男人的面容被一张雪白无暇的面具覆盖,让他看上去像是一个没有被雕琢完成的人偶。
大约是听出了她的脚步声吧,躺在床上的西斯顿挣扎着爬起来,想要去够普莱尔的手,但他还未触及她的指尖,就摇晃着将要坠地。
普莱尔及时上前一步,将他的身躯圈进自己的怀抱中。
她的手指穿过西斯顿汗湿的黑发,停在他的耳后时能摸到脉搏的轻轻跳动。
靠得这么近,普莱尔终于能听到西斯顿面具下轻缓的呼吸声,自他的喉咙间发出意义不明的低语,大约是在呼唤着普莱尔。
这大约是西斯顿最像活人的时候。
普莱尔并没有抱很久,塞恩缇菲克利落地施了个法术,把西斯顿从她怀里隔开,放回床铺中。
西斯顿躺在枕头上无力地歪了歪头,塞恩缇菲克的禁制让他的身体无法动弹,所以他只能歪头。明明看不见五官无法窥视表情,但西斯顿好像依旧在执着地注视着塞恩缇菲克身后的普莱尔。
“当初我把他交给你的时候,明明都那么叮嘱过你了。”塞恩缇菲克听上去有点生气,“把他当作人偶,当作道具,当作没有生命的存在,你没有听我的话吗?为什么现在有要觉醒的趋势?”
“……”
塞恩缇菲克看着沉默不语,只是轻轻抚摸着西斯顿的脑袋的普莱尔:“……你究竟想做什么?”
普莱尔回答:“我也不知道了,老师。”
普莱尔抽回手,西斯顿还跟着她的手打算抬起身子,但立刻就被禁制按回了床板上。
塞恩缇菲克加深了禁锢魔法,西斯顿就连脑袋都挪动不了了。
他现在一身黑色制服,四肢规矩地贴在身边,脸上覆盖一层纯白面具,看上去像是一具尸体,也像被重置出厂设置的机器人。
“总之,他就拜托老师你了。这几日您有什么需求,都可以使唤府里的人。”
塞恩缇菲克看着转身离开的普莱尔:“你打算去哪儿?”
普莱尔对他浅浅一笑:“换身衣服,出门逛逛。”
***
黄金之龙最近有了新的乐子。
一切开始于一次意外,有一个人类不小心穿过了曾经的龙族在某处设下的传送法阵,然后与正在猎食的它对上了眼。
那个人类吓得大叫一声“有龙啊!”,在法阵的光还没黯淡下去的时候就转身逃了回去。
人类并不知道,吓了他一跳的黄金之龙当时也被吓惨了,它久久地呆在原地,一双龙目瞪得宛如日轮,它在那呆了好久,可那个人类再也没有出现。
拥有传承的黄金之龙当然知道哪里有着传送法阵。
龙族当时只是找了这个栖息地,并没有完全切断自己与外界的联系,除了供龙形态进出的大门形传送阵,在这片为龙打造的乐园,还有无数小型传送阵——这种传送阵出现在这里的各种地方,有的在树上,有的在湖泊边,有的在山崖上,都是曾经的那些龙族方便自己去往外界时设下的。
拟人形态对无所不能的巨龙们来说并不是一件难事,龙族几乎是所有异族里对人类文化最感兴趣的种族,人类的金银财宝它们喜欢,人类中的顶级美人——那些公主或者王子们,往往也都符合它们的审美。
总之,虽然以前的龙决定一起“归隐”,但它们还是偶尔会以人形态去往外界的,那些只能供渺小的人形态通过的无数小型传送魔法阵就是证据,直到它们在某一天迎来灭亡,全部消失,只剩下最后一颗龙蛋之前,都是如此。
大多数传送法阵都会有着开门要求,龙族的传送法阵当然只能由龙族打开,但凡事总有例外——或许是因为这些传送法阵上的锁门禁制在经年累月之后松动,又或许的确就是有那么一批粗心的龙光建传送阵却不建锁门口令——总之,那个人类就是因为这样的种种意外,闯入了这里。
这是黄金之龙第一次真的看见人类——它在传承里见过许多人类,于是能在一照面就判断出对方的种族。
但传承里的人类,映照在曾经的龙族眼睛里的人类,都是一个赛一个的渺小,挤挤挨挨匍匐在地面上像是烦人的蚂蚁,除了尖叫的声音很尖利没有任何记忆点。
偶尔有格外出彩的几个,又都是一个赛一个的凶狠,拿着各种稀奇古怪的道具往龙身上使,打龙就打龙吧,他们还会把龙族们精心搜集来的珍宝一扫而空,简直是强盗!
总之……传承里对人类的描述,要么是“烦人”,要么是“战利品”,要么就是一堆辱骂的“强盗、小偷、作弊犯”等等等。
于是黄金之龙在一开始也没兴趣去触动这些传送阵,去接触那些惧怕龙族憎恨龙族的无知弱小种族。
但是当第一个人类出现在它面前时,一切都改变了。
这是第一次,有人认出了它,有人尖叫着喊它“龙”。
这不是什么感人的邂逅,但黄金之龙却开始欲罢不能。
它开始频繁徘徊在各个传送法阵前,寻找着自己以前可能错过的“邂逅”,有的时候,它甚至会故意触动传送阵,让两边联通的传送法阵在“另一边”也散发光芒,就像是深海里的鱼用发光吸引着“猎物”到来一样。
它做得很成功,每当它触动一次传送法阵,不用等多久——反正太阳还没下山都不算久,就会有渺小的人影在法阵中出现。
每当这个时候,它都会张大眼睛,仔细地去看那些人影——人类太渺小了,不好好观察的话它马上就会看漏。
出现的大多数都是穿着朴素甚至破烂的樵夫,或者独行的旅者,偶尔也有全副武装的猎人,黄金之龙按照传承中的印象猜测他们的来历和职业。
就像传承中记载的那样,大多数人看到它的模样就吓得嗷嗷叫;
也有人当场就吓晕了,黄金之龙只好亲自用爪子勾着他们的衣服把人扔回传送阵;
也有人有骨气的,比如那些拿着木仓的猎人,会下意识地攻击它,可那些粗劣的火药根本伤不到它分毫,它咧开嘴本想笑一下,但那猎人却仿佛看到世界末日一样一脸决然地把木仓口掉转对准自己——吓得它一爪子把人拍回传送阵去。
这样重复十数次,黄金之龙开始觉得无聊。
每个人都是一样的反应,一样的惧怕,一样的尖叫,一样的敌视,和传承里说得一模一样。
怪不得传承告诉自己不用跑到外面去,光是看到它伟岸的身形,这些渺小无知的异族就会应激成这样,就如同无法承受这样的伟大开始歇斯底里。
黄金之龙不是没有期待过有如记忆中的“勇者”那般的人物出现,但不知是它运气好还是运气差,它遇到的都是在平凡不过的普通人类,没有人如“勇者”般出现让它眼前一亮,但也没有“勇者”会手持宝剑过来“屠龙”。
等不到“勇者”的黄金之龙的玩心渐歇,今天它准备最后开一次传送法阵,作为这场它漫长生命里的无聊游戏的落幕。
这次的等待似乎比以往都更加漫长。
黄金之龙等得都快睡着了,等得太阳都快要下山了,等得肚子都开始咕咕叫。
就在这时,一头一看就鲜美多汁的小鹿出现在它眼前。也不知道是不是等待人类的黄金之龙身上毫无杀气,它竟然也没逃跑,就悠然自得地在龙的身体旁吃草。
黄金之龙的眼珠子就跟着这头毫无危机感的小鹿转啊转的。它的肚子又开始叫了。
只是打个零嘴的功夫的话……
仿佛察觉到山峦将崩,地面开裂般的危机,当黄金之龙放出杀意的一刹那,原本悠闲吃草的小鹿拔腿狂奔起来。
真是愚蠢的生物啊。
它卖力的奔跑不敌黄金之龙的一个振翅,它的脚步声和气味早已被捕食者记在心底。
没有等到人类,黄金之龙把这头小鹿当成了自己的新玩具,悠哉地追随着它的步伐离开传送法阵前。
当黄金之龙终于玩腻了,吃了零嘴回来的时候,它发现被它点亮的传送法阵已经完全黯淡了——这是有人穿过了魔法阵的证明。
在它离开的这会儿功夫,有人类来了!
黄金之龙能闻到那个人类的气味,有点甜蜜,像是某种花卉的气息。但黄金之龙的视线四处梭巡,却不见人类的踪影。
这还是第一次——
以往,就算黄金之龙没有第一时间出现,那些穿过传送法阵来到这里的人类往往都是警戒心很强地待在传送法阵前,惊叹又警觉地观察着四周突变的景色,就和那些森林中的小动物一样,似乎已经预见到了自己接下来将遇见什么——
那个时候,黄金之龙就会伴随着尖叫降临。
但此时黄金之龙已经降临,为它的恶趣味贡献尖叫的人类却早早离席。
忽然来到了陌生的地方,那个人类都不害怕的吗?还是心大得根本没有发现自己到了龙的地盘?
黄金之龙虽然喜欢逗弄那些通过传送阵的人类,但它往往都是把人堵在传送阵门口,打了个照面看了他们的反应就把人推了回去,并没有让那些人类的足迹玷污这片神圣的龙族乐园。
但是在它决定最后一次开启这个传送法阵的时候,却有一个人类第一次踏上了属于它的乐园。
很难说明白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感觉。
该说是像遇上了不请自来的访客吗?
可这传送法阵的的确确是它开启的。
怀着莫名的心情,黄金之龙嗅闻着风里那缕甜蜜的芳香,去寻找那个在龙的地盘乱晃的人类——它得赶走那家伙,天马上就要黑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7-24 23:00:00~2021-08-03 16:5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卿亦年少、Leo Lay、0.2只社会大鹅 20瓶;士厘 2瓶;宁为玉碎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