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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6章

黄金之龙还是晚了一步, 天已经黑了。

明明是去找人,结果人还没找到,自己倒先撞上了一棵树, 大树哀鸣着被拦腰折断, 黄金之龙跌落在地面上,像是折翼的飞行器。

果然,它讨厌夜晚。黄金之龙愤愤不平地想着。

在晚上,万物就像被神明罩上了一层朦胧的黑纱, 在白日能洞悉万物的黄金之眼在夜晚却沦为了一对装饰品。

平日里的这个时候,自己早就回到堆满金币的山洞休息了,现在却只能摸瞎般地在外边如同蜥蜴一样在地上爬!这一切都要怪那个闯入它的领地的人类啊!明明是自己点亮了传送法阵的黄金之龙此刻这般在心底埋怨。

扑到地上的时候, 那个一直追寻着的气味也和土地的气息、草木的气息、动物们的气息混杂在了一起。

自己这边发出了那么大的声音, 为什么那个人类却一点动静都没有?难道是发现不对劲, 如同躲藏天敌的兔子一样钻进了哪个树洞里去了吗?跟丢了对象的黄金之龙心中更是愤愤不平。

庞大的身躯在夜晚只是一个累赘, 让黄金之龙走几步都会撞到树。没有犹豫多久, 黄金之龙就做了一个决定。

那山峦般庞大的影子如同退潮的黑流从草地上离开, 怪物般张牙舞爪的影汇聚在了一个小小的中心, 在一阵如同坠落星辰的黯淡光芒散去后, 那伟岸的黄金之龙消失在原地,而在它原本存在的地方, 在被它压凹的地面上,蜷缩着一个赤身果体, 宛如初生婴儿的人形生物。

他看上去正值少年, 肌肤如同原野上新开的白花纯洁, 黄金般的发丝如同光芒自他头顶倾泻而下, 当他起身, 金发便如华衣覆盖他的躯体, 世界上绝没有比这头金发更华美的绸缎了。

这是黄金之龙第一次化为人形。

不是用翅膀飞行,而是用又细又长的肢体行走的感觉让他很不习惯,他走得跌跌撞撞,一边,试着将身体里蕴含的伟力均衡地分配到四肢上去。

一开始,他一踏就会踩出一个坑,手一搭上树就能轻易将其推倒,但只是短暂的试行之后,他就勉强能正常地行走了。

渺小的身躯反而比庞大的身躯更适合在夜晚穿行。有的事情,只有黄金之龙变的渺小如人类时才能察觉到。

在某次跌倒后,他发现了地上属于人类的足印。

他俯下身,趴在地上,像还是龙时一样嗅闻着,果然是那种花卉般甜蜜的气息,属于那个闯入他领地的人类。

再度捕捉到了目标的踪迹,他的眼中亮起了兴奋的光芒。

他踏着这串足迹,追寻着那缕香气,仿佛看到了一个虚幻的渺小的人影穿梭在黑暗的树林间,踏足在这片属于龙的土地上,注视着这在以往只有他驻足过的景色。而现在,这片土地上的龙马上就要找到她了。

比起光亮,他第一时间察觉到的是热度。

在寒冷的夜晚也如白日的太阳一般的热度,所有冷血动物都不会认错的灼热。

他找到了那个人类燃起的火堆,他抓到那家伙了!

“喂,停下!”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和以前听过的人类的声音都不一样,音调更高,更加尖细。

和以前听到的“怪物”啊,“龙”的词汇不同,她在大声喊着他不熟悉的话。还没等他在传承里艰难地找出这句人类语言代表的含义时,他就感觉肩上一重,这具他操控得并不熟练的人类躯体就扑向了另外一边。

他被人踹飞了。

被、一个人类?!

不敢置信让他迷蒙了好一会儿,他一时半会儿都没能从地上爬起来。

但没有慷慨地给予他更多怀疑龙生的时间,他又是感觉头顶一麻,似乎被人扯住了头发。

很快的一阵切割声之后,他看到有黄金般的飞絮飘飘摇摇落在了他面前的泥土地里,还燃烧着一点火星,很快,这点火星就被一只脚踏灭了。

他呆呆地注视着眼前这只足,上好的皮质包裹着它,不管从龙形态看还是人形态看都分外纤巧,它踏在湿软的土地里时会留下梅花鹿般轻盈的印记,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无名野花,在这片没有人类涉足过的龙的地盘走出一条未知的路。

而现在,这只足将他伟大身躯上珍贵的一部分踩进了泥土里。

他不知为何有些发颤。

他抬起眼,模糊不清的视野里映出了一个人类的影子,他似乎看到了末日时燃烧世界的火光在她身后燃起,使她散发着难以忍受的灼热,直直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之上。

他再次听到人类的声音,又是在说着他无法理解的话语。

既没有大声地畏惧着喊他“龙”,也没有惧怕地憎恶地叫他“滚开”。

有什么十分柔软,十分纤细,微微冰凉的东西触到了他的面颊,他不自觉地想攥紧什么东西,于是演化而出的这人类身躯上连在掌心的手指就陷进了泥土里。

他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人类是在用手指碰自己,是在用这些纤细柔弱、不知有什么用处的肢端末节触摸他,人类的动作是那么的小心翼翼,仿佛他是一朵花。

人类的体温明明全然不比火堆灼热,但这个刚刚差点扑进火堆里烧成光头的化人之龙,却觉得那柔弱的指尖在他身躯上烙印下了从未有过的痕迹。

如同人类的足在龙的地盘上留下脚印,人类的指尖也在龙的身上留下被触碰的记忆。

“你是谁?”

人类如此发问。

人形之龙回望着,一语不发。

这就是他们的初遇。

***

普莱尔摘去那头金发上的落叶,打量着这宛如初生野兽一样茫然地坐在地上向她看来的少年。

他赤身果体,却毫无害羞遮掩的意思。明明刚刚差点整个人都扑到火堆里严重烧伤,他的眼中却依旧是茫然与空洞。他甚至没有被普莱尔踢飞后自然产生的愤怒。

普莱尔俯下身,望进那双在火光下如黄金闪耀的眼眸,发现他的瞳孔很涣散,似乎无法好好对焦。

是盲人吗?可盲人也不该发现不了火焰的灼热,如同飞蛾一样扑向篝火迎接殒身。

而且,在这种地方,怎么可能突然出现这样一个盲人。

普莱尔行走在一条毫不起眼,没有丝毫记忆点的帝都小巷的时候,遇上了一个发光的传送法阵。

她停在传送法阵前,望着阵法上扭曲得宛如花纹的“文字”,那不是人类惯用的魔法文字,普莱尔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哪种语言,但她能看懂这些字的含义。

“眠龙之森传送点:用完记得随手锁门,记得锁门,记得锁门!”

这看上去分外高大上的文字写着这样一句似乎饱含了血泪教训的话语,普莱尔提起了兴趣。

于是她踏入了传送法阵,她没有闭上眼,眼前却依旧看不清传送的具体过程。就像是被切掉画面的视频,上一秒她还身处威严的皇城,下一秒她的眼中就是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

当普莱尔穿过传送法阵的时候,原本还在发光的阵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了下来,普莱尔还有闲心在想:“这不是有自动锁门功能吗?”

就算是不懂魔法的普通人,这个时候应该也该察觉出不对劲,立刻折回身跑回法阵里才对。

但普莱尔却翘首张望了一下四周。

真是奇怪,她还以为会有什么奇怪生物守在法阵前蹲守她呢。

往左边看,是森林,往右边看,也是森林,仰头看天,也没有飞过什么奇形怪状的有翼生物。

就算是再怎么不懂魔法,再怎么心大,再怎么无畏的人,现在应该也会产生出回身的意愿了,毕竟此时传送阵法的光芒已经很不妙地快要完全黯淡消失了。

但普莱尔却迈开步子,随意地选了一个方向,往森林深处走去。

她的身影在参天巨树的对比下显得十分渺小,一下子便淹没在无边绿意中,像是被这片原始的景色吞下了肚。

呼吸着树木的气息,土地的气息,仰望着无垠的苍穹,行走在原始的密林。

普莱尔忽然有点想张开双臂大声吼叫——

在这里没有人能听到她的声音,没有人会需要她的言语;

在这里没有人会来追寻她的踪迹,没有人需要她的引导;

在这里没有人会在意她的存在,世界好像只剩自己一人。

——但她却又不知道该喊些什么。

‘有的时候连我都会找不到你,你究竟是怎么藏起来,又是藏到哪里去了啊?’

‘您知道吗,您走路的姿势很有特点。就好像已经确信想要的结果就在前方,您只是踱步过去将其收入囊中而已。您仿佛……从来不会为自己的前进方向疑惑。’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啊——快告诉我,是我发疯了吧!快告诉我,这一切都是我的妄想吧!’

‘请不要让您自己受到一点伤害,请不要让您自己陷入危险境地,我唯一的卑愿就是这个。’

‘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实现的。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可以和我说哦。’

‘喂——喂……维努斯,你很奇怪哎!我在和你说话,好好看着我啊!’

‘您有什么新的命令嘛!请全部交给我吧!’

‘不要离开我……好不好嘛……’

‘您最近看上去有点累,要出去透透风吗?’

‘你到底想做什么啊?’

最后,脑海中的声音记忆消失,画面记忆定格于躺在床上的西斯顿挣扎着向她伸出手来的一幕。

普莱尔敛眸盯着自己的掌心,空无一物。

也许是普莱尔走神得太专注,以致于她根本没有察觉到有一头“凶狠巨兽”在追逐着她的踪迹。

当夜晚降临,曾经的野外露营经验促使着普莱尔去捡了一些柴火,用身上的火种点燃了,火光驱散了寒冷,也让普莱尔的注意力回到现实。

然后,普莱尔就听到森林中发出一声巨响——简直像天降陨石砸在了地上那样的巨大动静。

归宿的鸟雀被惊起,黑压压一片像是蝙蝠融入夜色中,普莱尔这才发现这片森林也不是那么寂静,也不是只有她一个生物。

但是,人类应该只有她一个吧。

普莱尔注视着火堆,感受着烤在肌肤上的微微灼热,并没有和那些可怜的鸟雀一样逃离这个“事故地”。

来的会是什么怪兽或者异族呢?

普莱尔还在漫不经心地思考着。

过了一会儿,有东西接近她了。

不是幻想中的庞然巨怪,靠近的“东西”拥有人形,是某个能飞翔的异族吗?

普莱尔已经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给双方都留下一点缓冲余地。

却不料,那个在爬行和行走间不断切换着的,仿佛不熟悉四肢的初生幼崽一般的人形生物。竟然直直地往火堆里冲去——

“停下!”

声音没能阻止对方。

普莱尔跑了过去,飞起一脚,把对方踹到了一边去。

还没松口气,就发现对方那头金灿灿的长发上已经燃起了火苗,火焰一接触易燃物就以千里燎原的速度往他脑袋烧去。

普莱尔拔出了靴子里的匕首。

于是有了之后的一幕。

被割断的灿金头发在他们之间燃烧为灰烬,被她踩在脚下。

那个少年一样的生物抬起头,他的眼睛和头发一样像是纯正的黄金。

一颗晶莹的泪珠从他的眼眶中淌了出来。

一照面就把人弄哭的普莱尔:……

作者有话要说:

那些出现在普莱尔脑海中的声音排序:

希尔罗

欧若兰

雷维阿坦

布莱克

瑞奇曼

马其顿

海特

梅曼

丘理士

塞恩缇菲克【之前评论区有人说对啦,老师的名字就是从“Scientific”(科学的;系统的;源于科学的etc.)变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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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7章

人类或许是很可怕的生物。

这是普莱尔.维努斯留给黄金之龙的第一印象, 但当时,他还并不知道她的姓名。

他把这人类突然的举动当作了袭击,透明的眼泪自眼眶中滚出, 他茫然大睁着黄金的双眼, 用在夜间下降得厉害的视力,艰难地在仿佛燃烧到天际的火光的灼热和色彩里去捕捉那个黑色的人影。

他以为自己是一个臻待复仇的恶龙,熟不知自己这副模样在旁人看来简直凄惨又无辜。

在他扑向那个人影,咬断人类的咽喉前, 一袭温暖的衣袍落在他的身上。

和火焰不同的温暖包裹住他,这温度使人联想起被太阳照得波光粼粼又温暖异常的湖水。

他下意识把脑袋埋进衣袍里轻嗅,是那个人类身上的气息。有点甜蜜, 有点像花的气息。

看到了他的动作, 那个人类在短暂的诧异之后, 竟然笑出了声。

这声轻笑宛若嘲讽, 他立刻把高傲的脑袋从斗篷中探出来, 很想表示自己根本不需要来自人类的施恩, 但不知是不是这件斗篷上的温度在夜晚时感觉十分舒适, 他到底没有把这件衣服扔回去。

失去了最保暖的斗篷, 普莱尔.维努斯坐得离火堆近了些,那个奇异的少年裹着她的衣袍坐在对面, 再没有做出直接冲向火堆这样的骇人之举。

普莱尔本来还在试着和他沟通,她用了她会的几种语言:大陆通用语, 精灵语, 标准兽人语, 从书里学来的不知真假与否的人鱼语……轮番和那个金发金眸的少年说着话。

但对方除了会在听到她的声音时微微抬起脑袋, 向她的方向投来“注视”, 并没有做出任何回应。除了刚才那扑向火堆的诡异之举, 他在其他时候都沉默得过分。

普莱尔送给他的斗篷对他来说还是有些小,当少年把自己的脑袋包裹得严严实实,就像是沉浸在温暖舒适的被窝里时,他的脚就藏不进去了。

那原本是一双肌肤细腻的脚,就像是从出生开始就从未走过路般细腻,此时上面沾染着干掉的泥土和碎叶的残骸,象征着少年走过的路。

注意到了普莱尔的视线——那个少年明明应该是看不太到的,但却偏偏对他人的视线很敏感——少年交叠着蹭了蹭双脚,就像是狗或者猫在清理自己皮毛上的污秽一样。

做完这些后,他又把脚伸到离火堆很近的地方,近到肌肤上都染上了火焰的赤橙光芒。

就这么喜欢温暖吗?明明刚才差点扑到火里啊?

普莱尔又看了他几眼,这回少年终于对她的注视做出回应了,他龇着牙“瞪”她,就好像在说“看什么看”。

于是普莱尔就把目光收了回来。虽然做出了这样的举动,但她心中对少年却意外地无法提起恐惧之心。

不如说,普莱尔对这世界上的大多数人或者物都无法提起仇视、畏惧、憎恨之情,哪怕对方是在中伤她,妄图捕食她,试图杀死她。

但对于不知道她的这份想法的家伙来说,普莱尔后面做出的行为就显得很不可思议了。

尽管眼睛看不到,但是灵敏的嗅觉和听力让黄金之龙在夜晚也依旧保持着捕食者的能力。

他能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普莱尔躺在了收集来的干燥树叶之上,失去了最保暖的斗篷,他“发现”普莱尔抱紧了自己的双臂,轻轻地吸着鼻子,嘟囔了一句“真冷啊”。

黄金之龙并不是听懂了普莱尔话里的意思,他只是结合情境推断出了普莱尔话里的意思,就和刚才他从普莱尔嘴里听到的那些语种乱七八糟变化的搭话,他也是能把意思猜测得七七八八的。

但他没有回应,他为什么要回应?

他是伟大的黄金之龙,何必要回应一个渺小的人类?

等着吧,等太阳升起,等他的眼睛能再次看清一切的时候,他就要把这踏足尽头乐园的人类扔回传送法阵里。

直到刚才为止,黄金之龙都是这么想的。

但现在,他身上披着的手感很好的斗篷来自那个人类。

黄金之龙并不畏惧寒冷,就如同他并不畏惧灼热。赤身果体也好,扑向火焰也好,不会对他高贵伟大的身体造成伤害。

他根本不需要来自这个人类的斗篷。

但不知为何,也许是因为实在是很舒服——被香气与温暖包裹住的感觉,让他回忆起了窝在蛋壳里静待出生时的感觉,他没有拒绝这件斗篷。

而失去了斗篷的人类,却在夜晚中冷得瑟瑟发抖。

想通了这一点的黄金之龙觉得心情很复杂——他很想直接把斗篷甩回到那个人类身上,又窝在这样的舒适温暖中根本不想动弹——仔细想想,平日里这个时候他早该在山洞里休息了。

都是这个人类的错,不是为了找她,他怎么可能这么晚了还在外面。斗篷也是她自己要给的!

赌气似的,黄金之龙把斗篷裹得更紧了些。

火光噼啪,火舌舞动如梦魔的腰肢,忘记了自己身边还有一个来历不明的金发金眸少年,普莱尔沉沉睡去。

普莱尔是一个不做梦的人——这么说也不太准确,应该说是她的大脑不会制造稀奇古怪的梦境取乐她或作弄她,像是“和心仪对象春宵一度”,“游戏通关成为世界巅峰之人”,“身陷可怕的鬼屋找不到出口”……这些极大程度丰富了平常人夜晚生活的“梦”,普莱尔是从来不做的。

如果她的梦境里出现了现实里的她并没有遇见过的人,经历过的事,她就会立马反应过来“这是梦”,甚至立刻理解“这不是我做的梦”。

塞恩缇菲克都曾这么犀利评价:要是梦魔入侵了你的脑袋,都要被你荒芜的梦境饿得哭泣。

普莱尔权当他在称赞自己。

今晚普莱尔的梦里是白日行过的无边无际的原始森林,她穿行在芬芳的土地上,脚踩沙沙作响的落叶。

她在梦里也毫无理由地行走着,不知是想寻到一个出口还是想让自己永远迷失在这片绿色之中。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声高昂的鸣叫——比鸟雀悦耳的歌唱深沉,比走兽龇牙咧嘴的怒吼庄严,仿佛恒远的钟声响彻脑髓。

这似乎不是单纯的叫声,普莱尔侧耳倾听着。

这应该是一句话。

在喊着——

【人类】。

普莱尔睁开眼,从树叶中落下的圆形光斑落在她的肌肤上,像是一个又一个轻柔的吻。

经过一晚,火堆已经熄灭,仅留余热。

普莱尔撑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梳理了一下压乱的头发。

那个少年消失了,连带着她的斗篷一起。

当太阳露面的时候,黄金之龙就睁开眼了,光芒驱散了黑暗,他眼上的“黑纱”也被揭走了,万物都变得清晰而闪耀。他的视力恢复了!

黄金之龙惊喜地跳了起来,他迫不及待地就要把那个人类赶走了。

他越过熄灭的柴火,脚丫踩过落叶时有些微微的刺痒,就如同挠在他的心上,他逼近那个侧卧在地上,长长黑发遮挡了面容的人类,她仍在沉睡。

真是一副没有防备心的模样啊,虽然昨晚她刚睡着的时候他就在想了,在森林里毫无戒心地入睡不就是在对捕食者说“快来吃我”吗?

昨晚火焰帮她驱走了野兽,夜晚又蒙上了龙的眼睛,但现在火堆熄灭,太阳升起,人类的性命就毫无保护地暴露在原始的土地上。

哼哼,果然是愚蠢的家伙。

黄金之龙高傲地想。

好了,现在该拿她怎么办呢?

先叫醒她吧。

是该拉扯她的头发还是该踹她一脚?

然后看她醒来然后扑在自己面前涕泪横流地忏悔着自己昨夜的“不敬真龙”,只求他放自己一条小命?

——就像其他人类一样。

……然后就被他嗤笑着扔回人类世界去,再也看不到了。

黄金之龙想了很多,动作上却毫无行动。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思来想去后他给自己找到了理由——

说起来,他还没见过这个人类的脸呢。

当她从传送法阵进来的时候,他没守在门口,当她在森林里东躲西藏的时候,他又刚好遇上了夜幕,一来二去,他根本没能看清这个人类长得什么模样。

毕竟都是他决定见的最后一个人类了,不看清脸就扔回去好像挺亏的。

黄金之龙给自己找到了理由,一个让他能心安理得地鬼鬼祟祟地蹲下身去观察那个依旧沉睡的人类的理由。

她比黄金之龙想得更加娇小,比起黄金之龙亲眼见过的樵夫或者旅者,她更像传承里那些作为战利品被掳来的“公主”,嗯,可惜不像那些公主一样是金色的头发。

黄金之龙喜欢金色,让他联想到自己的鳞片,满山洞的金币,初升的太阳,金色绝对是世界上最好看的颜色了!

而黑色……只会让黄金之龙联想到黑夜,伸手不见爪子的黑夜,让他变得视力衰退的讨厌的夜晚。

和之前那些人一样有红色或者亚麻色的头发也可以啊。黄金之龙还有点遗憾呢。为什么偏偏是黑色……

就和她本人一样让龙讨厌!

在意什么头发的颜色啊,他是来看这个人类的真面目的,看完就好扔出去了!

于是黄金之龙向那他讨厌的黑色头发伸出手,他没掌握好距离感,手指直接按压到了人类的头颅,他触摸到一种让人移不开手的温度,就像昨晚披在自己身上的那件斗篷一开始的带着的温度——后来那温度就消散了,只有一点香气供闷闷不乐的龙轻嗅。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他的指尖没入那片黑色,真的像是被黑夜吞没了一样。

不知名的心慌,他强迫自己打起精神,笨拙地弯曲手指,把那些海藻般的黑发顺到一边,露出黑发掩映下人类略显苍白的睡颜来。

他低下头,认真的,就像是对待最后一次似的,打量着这人类的容颜。

她闭着眼,面容白皙,睫毛是像头发一样的乌黑,让他不由得猜测她的眼眸是否也是这样的黑色,可惜没法见到她睁开眼的模样。

和其他人类也没什么不同嘛,不就是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但等黄金之龙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看着人类的睡颜很久了,连她的黑发都被他攥在掌心久久忘记放下,还是人类打算翻身,头发被扯到的时候发出了痛呼才惊醒了他。

黄金之龙仓促地松开手,那缕黑发就如同褪去的黑夜从他手心逃开。

这人类要醒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黄金之龙已经逃离了现场——虽然事后回忆的时候他拒绝把这一次跑开当作“逃跑”,他只是很善良地给了这个刚从睡梦中醒来的人类一个缓冲期罢了,不然当真的看到他在太阳下展露伟岸的龙形真身时,这个人类应该会以为自己还陷在梦中,对身处的世界产生怀疑吧。

这可是龙的慈悲为怀啊!

那个人类应该在之后好好地在心底感恩戴德!

总、总之……反正天都亮了,他也记住这人类的味道和长相了,赶走她也不缺这一时半会儿的,他先去吃早餐!

变回龙形的时候,有一件和现在的它相比分外渺小的布料飘到它面前。

黄金之龙这才发现自己跑得太快,把那个人类的衣服也一起带走了。

龙爪轻易地把那件斗篷捧了起来。黄金之龙注视着这件现在已经不可能再包裹住自己的斗篷,心中突然有些纠结。

它实在是有点喜欢这件斗篷,被斗篷包裹的时候黄金之龙回忆起了温暖的蛋壳,漫长的往梦……

反正是那个人类要给自己的嘛,哪有龙会把人类“上供”的东西还回去的呢!

只是一番思想斗争,黄金之龙就打算心安理得地收下这件斗篷了。至于那个人类昨晚瑟瑟发抖的模样……反正她今天就要离开了,也不需要这斗篷了嘛!

把斗篷放在一边的树冠上,黄金之龙开心地扑进湖里捞鱼吃,太阳把湖水照得暖洋洋的,让黄金之龙想到那件斗篷上曾带着的温度。

人类也是有优点的嘛,至少她们的体温很舒服,最后能知道这点真是不错。

黄金之龙许久不做这种钻进水里捕鱼的事了,它在某刻忽然觉得这模样很“小孩子气”,不适合它这么威严的形象来做,但今天它就想在湖水里好好待一会儿。

呆够了,鱼也吃够了,黄金之龙准备上浮,把那件斗篷先带回山洞里去,再去赶走那人类。

阳光在水面的折射成了它最好的“保护色”,所以当黄金之龙都能看到那个人类的时候,来到湖边的普莱尔还没看到它。

黄金之龙立刻停止了上浮,别说上浮了,它甚至下意识用了传承里教导过的魔法改变了自己鳞片的颜色,让它们看上去和湖水的颜色相近——发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黄金之龙不敢置信地瞪大眼,保护色是动物面对天敌的保命手段,难道这意味着它在惧怕着这个人类?!

这不可能!

为了验证这一点,它怒瞪着龙目,在水光波折无声上浮,此时,它已经很接近湖畔,很接近那个人类了。

就在它将要破水而出,解除变色魔法,给这个人类颜色好看的时候,水上的人忽然把手探入水下。

那只纤弱的手臂在龙的目光中看来是那么的脆弱和渺小,仿佛一碰到它就会被它坚硬的身躯折断。

龙在水中屏息,眼睛一眨不眨,注视着那只手臂堪堪从它的鼻尖擦过。

即使在水中,它也能闻到她身上的气味。就像是融入水里的墨汁,她的气味无形地流淌在它的身周。

“没有东西啊,是错觉?”

普莱尔收回手的时候还在自言自语,她凝望着眼前的湖水,总感觉这汪碧蓝之下有东西在注视着自己。

“是鱼的话能不能自己跑出来,我饿了。”

最后,普莱尔也只能给自己扯了一个笑话。

就在普莱尔捧了湖水洗漱了一下,又考虑着该拿什么容器装点水的时候,有一条鱼从湖里窜了出来——与其说是它自己跳出来的,那弧线更像是被人拍出来的——直接落在了普莱尔的怀里。

十分精准,普莱尔一时间都有点懵了,那条鱼在她怀里扑腾着尾巴,十分有求生欲地扑腾回了湖里,只溅出一片水花。

……一片尴尬的沉默。

没过一会儿,那条鱼再次跳(或者是被拍)了出来,这一回它似乎被揍晕了,倒在岸上的土地里仿佛一条死鱼,一动不动。

终于确信了这条鱼是送来给她吃的,普莱尔拎着鱼尾巴起身,看向在她是眼中空无一物的湖泊:“……谢谢?湖中仙女?”

‘是龙啦!’黄金之龙,不,现在颜色和湖水很像的龙在水面之下吐出一个泡泡。它怎么这么好,居然还负责喂饱人类,天底下没有比它更加心善的龙了(虽然的确没有其他龙)。

那个泡泡慢慢上浮,在触碰到水面即将破碎的时候,却先触碰到了人类纤白的指尖。

那几根手指在水中看上去像是某种植物的幼嫩根茎,微微张开收拢仿佛要汲取着什么——于是它们碰到了被龙呼出的气泡,那个泡泡在她的掌心停驻一瞬,贴了一秒,就破碎了。

完全不知道自己回马枪的举动给水面下的存在带来了什么巨大的心里撼动,普莱尔打量着除了水珠就空无一物的掌心。

真奇怪,她以为自己已经离水里的“它”很近了才对。(事实上的确如此,她差点就能碰到它了)

真的是湖中仙女吗?还是已经拥有了灵智的大鱼?要是后者的话,把自己的同族扔出来填饱异族的肚子,这一点看上去实在是很黑色幽默。

不过在这里,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奇怪吧。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长篇PTSD还真是每20W字就稳定发作啊。

先发这一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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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8章

就算是要把人赶走, 等她吃完早饭后也不迟。

黄金之龙说服了自己,他变回了人形从湖里爬出来,浑身湿漉漉地往下滴水, 被剪断的金发在他锁骨和肩膀上滚落下一串弧线不均衡的水珠, 他甩了甩身上的水珠,抬头才发现自己把那件斗篷扔在了附近最高的一棵树上。

黄金之龙:……

虽然过程多有波折,但最后黄金之龙还是回到了昨晚的露营地,普莱尔也回到了这里, 她的怀里还拿着一些新鲜的浆果,大约是她自己寻来的,她重新燃起昨夜的篝火, 看来是要准备开饭了。

黄金之龙小心翼翼地躲在枝叶遮挡的树枝上, 居高临下地眺望着那个人类, 准备等她一吃完饭就把人赶走。

普莱尔寻了一根树枝, 将鱼叉了起来, 架在火上烤,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就坐在一边啃果子。

随着时间流逝, 火焰渐渐烤出诱人的香味, 让树上的黄金之龙都咽了口口水。普莱尔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取了一个果实挤了点汁水到鱼皮上, 不多时,鱼肉的焦香混合着果汁的清甜弥漫开来, 烤鱼已经完成了。

普莱尔这才取下那串烤鱼, 她稍微被烫了一下, 呼呼着才咬下第一口, 雪白的鱼肉被艳红的舌头卷入口腔, 在洁白牙齿的碾磨下被她吞咽进肚。不知为何, 黄金之龙又吞了口口水。

但也仅限于此。

在品尝完第一口之后,普莱尔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又咬了几口鱼肉,都是边缘的部分,最中间最肥美的部分碰都没有碰,然后就连鱼带树杈扔了回去,依旧啃她的果子,看得黄金之龙都瞪大了眼睛。

她抛弃了他赐予的鲜鱼,选择了那些智力低下的草食动物们果腹的浆果吗?为什么!

普莱尔没有发现他,自然也没有解答他的疑惑,只是当普莱尔扑灭火堆收拾东西继续前行的时候,黄金之龙蹭得一下蹿到了那条被她丢下来的烤鱼前。

他不信了,明明闻上去那么香的!哪里比不上那些植物生殖器!

黄金之龙愤愤地咬了一口最肥嫩的鱼腹——

然后把烤焦的腥苦内脏呕了出来。

不仅如此,变成人形后更加细腻娇嫩的口腔似乎被什么东西刮到了。

黄金之龙瞪视着自自己嘴里淌出的透明涎液,看到了几片透明的鱼鳞。

人类都是这么做鱼的吗?

黄金之龙陷入疑惑,虽然他吃鱼的时候总是一口吞,但是现在他能肯定地说这条烤鱼,难吃到爆,那清甜的果汁香味反而让内脏的腥苦更加明显了。

鳞片也好硬,黄金之龙苦着脸呸呸。

那个人类难道不知道怎么去鳞去内脏吗?在这一刻,黄金之龙遗忘了那把曾经割下他头发的匕首(这东西除了吓了他一跳外对他根本毫无威胁性),

也忽视了在人类中有这么一群厨艺不精的家伙,

更要命的时候,他没想过还有一个可能——这个在他眼里应该饿得想吃土的家伙,实际上真的是会连拿趁手的匕首去去鱼鳞剖下内脏都不愿意的。

普莱尔是一个有着微妙的懒惰的人,一些在贵族小姐们身上常见的洁癖在她身上也存在着,她享受调味食物,却不喜欢处理食材,她并不畏惧血腥,只是不想那腥臭滋味染上自己的手掌。

这一点,曾经和她共度过一段野外生活的希尔罗很有发言权——如果遇上需要处理食材的时候,从来都是希尔罗代劳,有时候他还必须要懂得拒绝普莱尔突发奇想递过来的“吃起来很好吃,但是和肉质搭配在一起就很奇怪的调味浆果”。后来到了大公府,倒也再也不会出现需要她亲自下厨的局面了。

但是黄金之龙不知道,所以他不得不怀疑这个人类的智力。

于是当普莱尔在走了一个上午,正值晌午午饭间隙,再次来到一片湖泊前准备取水的时候,又一条鱼从湖里飞了出来——这一回,是一条被刮了鳞片,侧腹被完美地剖开取出了内脏的十分新鲜的死鱼。

“……”

就算是湖中仙女也不可能帮到这种程度,再心大的莽夫也该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

“谢谢你,湖中仙女。”普莱尔面容虔诚地对湖水道谢,“下次换一条小点的就够了,这条的一半就够我饱腹了,太重了拎回去还很累。”

“……”面对这么得寸进尺的要求,“湖中仙女”并没有做出回应。

但普莱尔不知道是上瘾了还是怎样,她几乎每走一会儿,看到一片水——有时候甚至只是浅的能看见底部的小水潭,她都会停下来,宛如信徒面对神像那般“虔诚祷告”——

“湖中仙女,请赐予我装水的容器吧,叶子也太不方便了。”

“湖中仙女,能不能给我找一个锅来呢,你知道锅是什么样的吗?理解成中心凹陷的圆润石头就可以了。”

“湖中仙女,总是找果实太麻烦了,不知道你是否认识土地的神母?能否让无私的她将饱满的果实送到我的必经之路上?”

“湖中仙女……”

湖中仙女,湖中仙女,湖中仙女……

普莱尔一边虔诚地念着湖中仙女的名字,一边又毫不留情全无不好意思地完全将其当作了好用的工具人,重复数次后,她手拿黄金之杯,拽着分外好心的湖中仙女一起送来的看上去像是某个骑士盾牌改造的拖车拉着她的石锅和满锅的新鲜水果还有缀在一旁的储备粮鱼肉,悠闲地像是准备在自家后院野餐,完全见不出一丝流落原始森林的狼狈。

反而是东跑西赶去给越来越贪得无厌的人类准备她想要的东西,在人形和龙形间不断切换,还要时刻注意着不要把人跟丢以避免漏听对方向湖中仙女许下的“愿望”的黄金之龙,此时喘着气艰难地跟在普莱尔身后,仿佛他才是落难的可怜龙。

这不对吧,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原先不是想把这人类赶走的吗,为什么现在却在满足她的欲望?

如此这般的念头不是没有在脑海里闪过,但是下一秒就会被人类用甜美的声音,虔诚的语气,华丽的辞藻编织出的让人无法拒绝的话语勾去心神,然后傻乎乎地就按照对方的意思做了。

直到此时,黄金之龙甚至没有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能听懂那个人类的话语了,作为同样记忆着多种语言的黄金之龙,他在以前只是因为缺少交流而不习惯使用语言,在多次锻炼之后,埋藏在传承里的语言天赋就被点亮了。

他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也没有来得及庆祝这一点,因为普莱尔又开始在那里喊“湖中仙女”了。

几乎是听到这个词汇的一瞬间,黄金之龙就提起了一百二十分的精神注意着普莱尔之后的要求——他并不知道自己这模样多像被驯服后,时刻注意着主人呼唤的狗。

直到自己听到呼唤准备继续奔波却反而从树上摔下来的时候,黄金之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天又黑了。

这回普莱尔注意到了他的声音。

人类的脚步声渐渐逼近,衰退的视力让黄金之龙陷入一种莫名的不安,明明就算看不见他也不会被柔弱的人类伤害。

但当人类口中出现“湖中仙女”这样的呼唤之时,他却不自觉地颤了颤身子。

“是湖中仙女吗?”

人类单纯地发问,然后看清了他的面容,

“啊……是你啊。”

明明该松一口气才对,却不由得为这两句话里情绪的起落温差而感到愤愤不平。

湖中仙女就是我啊!

但黄金之龙绝不可能说出这番话。

没有对人形之龙的出现提出更多疑问,就如同她从未问过“湖中仙女”为何要帮她,这个人类规避了许多故事里“一发现真相就会失去山精野怪精灵仙女帮助”的路线,暧昧地接纳了再度变成“盲人”的黄金之龙,一如她接纳湖中仙女的存在。

这个夜晚比上一个可富足太多了。

普莱尔烤出了很不错的鱼——这回她也没想着撒点果汁搞事情,单纯地把被“湖中仙女”去鳞剖腹的鲜美鱼肉烤熟就有很不错的风味,餐点水果也是“湖中仙女”“托关系”寻来的甜美浆果,可以很好地去除鱼肉的腻味。

普莱尔将这一切都无私地同这又出现在她面前的少年分享,顺便又是一波对“湖中仙女”的彩虹屁。

帮你的才不是什么“湖中仙女”,就是我啊!愚蠢的人类。

黄金之龙坦然地接受来自普莱尔的投喂——面对一个看不见的人,她贴心地把喷香的鱼肉递到他的嘴边。

注视着吃得满嘴都是的金发少年,普莱尔展露微笑:“好吃吗?这一切都得感谢善良无私又伟大的湖中仙女呢。”

“哼。”

这是普莱尔第一次听到金发少年的声音。

像是一个意义不明的轻哼,也像是一句回应,但是看到对方嘴角展露的笑容,普莱尔决定将其当作后者。

作者有话要说:

我才发现上一章我好像弄错了霸王票的感谢时间orz对不起。

感谢在2021-08-06 15:23:00~2021-08-12 02:5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辞瑾@ 5瓶;明冬仍有雪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069章

“如何?您知道普莱尔现在在哪里吗?”

塞恩缇菲克黑着一张脸(尽管有兜帽挡着脸, 没人看得清他的表情),好歹记着眼前这人是自家弟子的什么表叔,没有做出直接把人按着脸推开的操作。

但他挥一挥衣袖, 就有一股无形的力将他和斯诺.瑞奇曼隔开。这位雪白的贵族这才像是从满心焦虑中回过神, 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只是他那双担忧的瑰色双眼依旧放在塞恩缇菲克身上,像是恨不得钻进他的脑袋里寻求答案似的。

“找到了,但没完全找到。”塞恩缇菲克言简意赅, 他没有多卖关子,在吃饭的时候顺便就把和齐勒的交谈和推断告知众人。

但这个好消息似乎没有让大多数人脸上阴云转晴。

斯诺.瑞奇曼本来就身体娇弱,此刻看上去脸色要比餐布都还要白了, 他完全吃不下任何东西:“也就是说, 在我们交谈、用餐、虚度光阴的时候, 普莱尔却在长久地暴露在那头恶龙的威胁中吗?”

他的话语让空气更加窒闷。

候在餐桌旁的黑皮半精灵在听到塞恩缇菲克提到齐勒时就握紧双拳面色不明地低下头去, 似乎在想为什么被抓去的不是同为半精灵的自己。

塞恩缇菲克一边喝汤一边不动声色地把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视线移到艾瑞斯.马其顿公爵身上的时候他顿了顿。

马其顿公爵是餐桌上唯二还能正常吃东西的人, 虽然他的表情让人觉得他不是在吞咽精心烹调的美食, 而是刀叉的碎片。

他很快就吃完了东西, 是军队里带出来的快速进餐习惯。

马其顿公爵像是这时才有力气问出这个让他沉思的问题一般。

“维努斯为什么会去那种地方, 为什么会遇到那头龙……”

剩下的问题他问得像是喉间含血。

“为什么,会和那头龙‘有一个孩子’?”

虽然那只是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但那也是普莱尔.维努斯亲口说过的“孩子”(更别提齐勒现在冒充之后让这个谎言“坐实”,更加叫人心塞)。

塞恩缇菲克感觉那热乎乎的汤进到自己的石头一样冰冷的胃里了, 这才开始吃难以消化的肉食。

“这种事, 你去问普莱尔自己。”

这位维努斯大公的老师没有安慰这位高贵的公爵, 他的语气听上去如此冷酷无情。

但实际上, 塞恩缇菲克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塞恩缇菲克的这位弟子有着常人难以想象和企及的沟通能力, 不然她也没办法成为坏脾气魔法师唯一的弟子。

作为一个老师, 塞恩缇菲克带普莱尔去过不少地方,尽管其中大多数都并非是风景秀丽、居民亲和之地。

收拾老师的行李自然是身为弟子的普莱尔的工作。

更换的衣物,便携的魔法卷轴,作为记录的本子,必备的素材,常用的坩埚甚至是一般等价物……

只要你使唤得动普莱尔,她就一定能帮你把所有东西准备齐全。

但当准备出发的时候,伟大的魔法师看着自己那满满当当的行囊,又看了看普莱尔孑然一身两袖清风的模样,顿时黑了脸:“你也得和我一起去,我难道没和你说吗?”

“您说过的。”彼时的普莱尔这般回答,“我已经准备好了。”

塞恩缇菲克:“那你的行李呢?”

普莱尔露出一个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的微笑:“我人过去就好了。”

拥有丰富的旅行经验,曾经多次吃过没有准备万全的自己的亏的塞恩缇菲克在心底嗤笑普莱尔的天真与傲慢,并且决定给她一个教训。

于是魔法师没有责令自己的弟子去准备行囊,甚至没有说过自己带的干粮只有一人份,他等着弟子迎来自己傲慢的代价,在野外风尘仆仆饥肠辘辘最后不得不来自己的老师面前忏悔自己的愚蠢并向他祈求帮助。

有些教训不这么让弟子领会一下,她还记不进心里去呢。

塞恩缇菲克的算盘打得很好。

但他忽视了他的弟子是普莱尔。

那一次他们前往避世妖精的居所,这些妖精是矮人的近亲,却比矮人更加脾气古怪且封闭自我,宁愿蜗居在环境恶劣、瘴气弥漫的黑暗森林也不愿迁往人类的居地。

但就像旁人避之不及的黑暗森林里生长着塞恩缇菲克需要的月光草,这些妖精们也有着据说超越现代矮人的锻造技术。

在这块地方最有名的传闻里,曾有一位被对手陷害的骑士流落至此,以献出自己全部财产和死后灵魂的代价从妖精们那里换取了无坚不摧的宝剑和刀枪不入的盔甲,拥有了这些的他最后成功复仇。

但是复仇成功的骑士最终却忘记了和妖精们的约定,他既不想付出钱财,也不想献上灵魂,于是他率兵归来打算在履行约定前先一步摧毁妖精们的部落。

忘恩负义的骑士最终得到了惩罚,妖精们收回了他的宝剑与盔甲,还把他的灵魂永远囚禁在黑暗森林中。

所以,好孩子们,不要轻易做出承诺,也不要轻易违背许下的誓言,最最重要的是,不要和邪恶的妖精做交易哦!

这是这个故事想教导孩子们的道理。

但是在从故事里提取教育小孩子的道理之前,故事就只是单纯的故事,来自于真实发生的过往。

塞恩缇菲克亲眼见过这个故事的终末。

他亲眼看到那个违背誓言的忘恩负义骑士的宝剑和盔甲陷入肮脏的污泥之中,他健壮的四肢像是被拆分的器械一样散落在地,塞恩缇菲克一个不留神就踢到了他已经死去的苍白僵硬头颅。

这些和故事里大差不离,只是在故事里看上去无所不能的妖精部落其实也在那个时候元气大伤,拥有妖精们最满意的造物——无坚不摧宝剑和刀枪不入盔甲的骑士以一敌百,几乎屠杀了整个妖精部族。

但就算是这样,它们也成功把骑士杀死了cutexx,完成了复仇,也履行了当初的约定。

塞恩缇菲克把骑士的脑袋咕噜噜地踢到当时的妖精族长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奄奄一息的妖精们,轻笑着向他们伸出了援手,达成了新的交易。

他拯救了妖精们,于是妖精们就不能拒绝他每年这个时刻前来黑暗森林,在他们的领地上搜集月光草。

但也仅限于此。吃了骑士的亏的妖精们更加厌恶人类,虽然塞恩缇菲克觉得自己已经算不得人类的范畴了,但妖精们同样畏惧他,不愿与他接触。

塞恩缇菲克是不会去在意这些弱小妖精们的看法的,他的眼中只有他需要的素材。

哦,当时可能还分了一点给他那不省心的弟子。

在给了普莱尔防瘴气的口罩后,塞恩缇菲克就悠闲地开始了自己的采摘计划,他故意不去提醒普莱尔时间的流逝,就等着这个在另一边采摘月光草的弟子肚子饿得咕咕叫又无法寻找到可食用的果实——黑暗森林可没有什么正常植物和动物,然后前来寻求他的帮助。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塞恩缇菲克打开自己的行囊取用干粮和清水,这时他看到了抱着一筐月光草回来的普莱尔。

“真是辛苦你了。”塞恩缇菲克说。

普莱尔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本来就是来帮老师的忙的啊。”

普莱尔说完,就在塞恩缇菲克身边坐下休息。

塞恩缇菲克当时攥着手里的干粮差点咽不下去,好不容易咽下去了,望着闭目养神的普莱尔,塞恩缇菲克又故意把干粮咀嚼着发出十分诱人的声音,咕咚咕咚地灌着水,做出吃得十分舒畅的模样。

普莱尔终于睁开眼看他了。

塞恩缇菲克正等着她开口向他讨要食物,就听普莱尔道:“老师,吃太快对胃不好。”

塞恩缇菲克:“……”

等塞恩缇菲克解决完午餐后,普莱尔也休息完毕继续去采摘月光草,她没有开口问塞恩缇菲克要过食物。

到了晚上的时候塞恩缇菲克实在忍不住了,他寒着脸站在普莱尔面前:“告诉我,你是不用吃五谷杂粮的铁人吗?我的弟子是那么厉害的家伙吗?”

“我带你来这里,不是让你闹绝食的,你饿得虚脱只会降低我收集素材的效率。”

面对生气的塞恩缇菲克,普莱尔一脸无辜与些微的茫然:“我,有在好好吃饭的啊。”

塞恩缇菲克:“你什么行囊都没带,这个鬼地方又没有果实供你采用,你是在吃瘴气吗?”

魔法师的指责逗乐了他的弟子。

这之后,塞恩缇菲克面无表情、或者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地看着普莱尔带他找到一间妖精的小屋,向他介绍居住在这里的一家四口,并说是她新认识的这些可爱(塞恩缇菲克再次怀疑普莱尔的审美观)妖精们提供了她今天的新鲜伙食。

“我本来想问老师你要不要也来吃点的,但是他们好像不喜欢生人,而且我看老师你自己吃干粮也吃得很香,我就没有说啦。”

普莱尔的笑脸和那些以恐惧目光注视着自己,却不知为何紧紧贴在自己弟子身边的妖精们构成了一副刺痛塞恩缇菲克眼睛的亲亲爱爱画面。

这该死的沟通能力!

比妖精更不会与人交流的魔法师在心底骂道。

从那以后,塞恩缇菲克终于对弟子堪称恐怖的社交能力有了深入的认知——

只要普莱尔想,她能和世界上的任何存在打好关系,所有封闭的心之门都会向她敞开。

这可比单纯的魅惑魔法可怕多了。

所以哪怕是那个时候……

哪怕是最后之龙,也无法拒绝她吧。

***

不,他其实明白的,在意这件事不是因为这么浅显的原因。

当魔法师在月光草再度可以采摘的季节同那时已经成为维努斯公爵的弟子聊起他这们的这段往事,并漫不经心地提起今年他过去的时候那些妖精忍着恐惧上来和他搭话,询问普莱尔为什么今年不来的经历。

“你可真是讨这些奇怪家伙的喜欢啊。”他半是讽刺半是感叹。

但普莱尔却不记得他提起的这些妖精了,她的脸上挂着虚无缥缈的笑意,在魔法师察觉不对之后也直言承认自己并不能想起这段经历。

“你可真是贵人多忘事。”魔法师习惯性地讽刺上一句,但他其实并没有谴责普莱尔的意思,就如同他讽刺般说出的这句话语一样,他觉得普莱尔忘掉那几个无关紧要,他也不会记在心底的弱小妖精才是正常的。虽然时间只是过去一年,他也觉得普莱尔是不是忘性有点大。

可普莱尔却似乎钻了牛角尖,她凝眉苦思了一会儿,问:“老师,您知道那几个妖精的名字吗?也许知道名字我就能想起来了。”

魔法师:“我怎么可能会去记那种东西。”

“是嘛……”普莱尔敛下眼睫。

魔法师:“但刚好有个妖精让我给你送一封信,你看看吧,也许名字就在上边。”

普莱尔在魔法师眼前阅读了那封喜爱她的妖精专门学习人类的语言给她写的信件,当然,妖精的名字也歪歪扭扭地缀在最后,普莱尔是那么专注地凝视着那个名字,然后展露了释然的笑容。

魔法师问:“你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