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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勒回忆起他下意识从海特那里套的话:“……只有西斯顿和布莱克认出了塞恩缇菲克,么。”

管家西斯顿和侍卫长布莱克是维努斯大公的左膀右臂,在齐勒来大公府的第一天他就被告知这一点。

然而这两个人在大公府的存在感,其实还不如到处跑的海特。

如果让齐勒想起在大公府发现问题第一个该去问谁,他会选择海特而不是西斯顿。

而作为本该最贴近维努斯大公身边的布莱克,在维努斯大公的多次微服出访中,其实也没有展现多少存在感,其中固然有他的外貌招人眼球的缘故,但这也不是没有解决办法。

但不知是不是麾下能人众多,维努斯大公似乎总有她的“最优解”。

齐勒细细思索时总感觉维努斯大公很多时候明明可以带上两个得力手下,却一边用一个要管大公府事务一个要管府内安全的理由把最有用的双臂留在大公府,你看她都会把海妖带上战场却不带真正能发挥作用的两人呢。

来大公府只有这点时间的齐勒都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其他人应该或多或少也会产生过吧,然而似乎没有一个人对此产生过质疑。

齐勒一开始以为这只是因为作为维努斯大公的“左膀右臂”,两人作为光下之影被维努斯大公夺去了存在感,所以他才会觉得奇怪,而其他人应该早就习惯了。

但海特的一番话启发了他。

也许,不是因为“左膀右臂”有多么有用,而是因为他们自一开始就存在,所以才没有人会觉得有问题。

维努斯大公有老师这件事,这个府内,只有西斯顿和布莱克两人知晓。连海特都不知晓,连瑞奇曼先生都不知道,连马其顿公爵也不知道……

他们比所有人都更接近维努斯大公,都更早地陪伴在维努斯大公的身边。

等等,齐勒停住了脚步。

雷维阿坦小姐的日记上,也并没有两人的踪迹。

所以,难道那两个人是在那个时候一起到维努斯大公身边的吗?

齐勒没能继续思索下去,因为他跑遍了海特给他指的地方,居然完全没有找到布莱克。

说起来从一开始就很奇怪,明明维努斯大公被迎回府,瑞奇曼先生也好马其顿公爵也好都去了大公那边,这位本该一直守护在维努斯大公身边的侍卫长却不见踪影。

心中的怪异越加壮大。

电花火石之间,齐勒的脑海中滑过了一个地方。

齐勒最终在布莱克的寝室里找到了黑皮的半精灵,他把塞恩缇菲克的话带到之后,布莱克在微微的怔神后对他点头回应他知道了。

“那我先走了哦~”和布莱克同为半精灵,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招人喜爱的金色头发,白皙肌肤的齐勒元气地挥挥手,哒哒哒地跑走了。

布莱克没有立刻出发,他在看不到齐勒的身影,听不到他的脚步声之后,在桌边坐了下来,把自己刚刚在写的信完成。

盖上玫瑰的纹戳后,布莱克盯着那凝固的玫瑰蜡封出神了一会儿,这才将这封现在没有时间寄出的信收进抽屉里。

做完这一切后,他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寻到自己的佩剑,将自己再度变成那个可靠的侍卫长,覆上那一如纯白假面般的面无表情,迈出了房间。

布莱克先是往门外迈出一步,接着单手握着门把,将门带上。

门扉一点点合拢,将布莱克的房间锁在里面。

在门合上的时候,黑皮的半精灵忽得回头往屋内投来一眼。

可一切如常。

啪嗒,门合上了,室内一片寂静。

倚在门旁墙壁上的金发半精灵缓缓睁开一双血红的眼眸。

这一回,【完美隐匿】没有被识破。

齐勒看向布莱克床边桌的抽屉,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封盖着玫瑰纹戳的信,看到了……他一直疑惑的某个问题的答案。

三天后,刚刚转醒的丘理士装上了来自最伟大的魔法师(本人自称)制作的魔法义肢。

本来这应该只是一个临时义肢,但不知道是不是忽然魔法师职业癖发作,塞恩缇菲克直接给丘理士装上了一个从各种地方都挑不出错处的完美手臂,这样的质量根本不能用临时来简单代过。甚至为了让丘理士更快习惯这个手臂,魔法师再度给他扔了两个治疗魔法。

然后丘理士就能没事人一样的下床感受新手臂了,他试着射了木仓,除了一开始的生涩外竟然和以前无二。

“多用用会更熟练的。”塞恩缇菲克道,“时间不够,没法给你装上能发射火球或雷电的功能。”

然而丘理士完全不想要那些功能,能有这样一条几乎如往常一般的义肢他就十分惊喜望外了,丘理士觉得他的运气又回来了。

在同魔法师真诚地道谢后,这个遭受过巨大挫折却依然能露出灿烂微笑的男人对魔法师说:“我的手臂回来了,大公也要醒来了吧?”

塞恩缇菲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着应和丘理士:“是啊。你带回来的奇迹,一定能唤醒她。”

今晚将是奇迹之夜。

传说中的奇迹之石将由奇迹的魔法师使用,这奇迹将带回他们的维努斯大公。

没有人真的见识过奇迹之石是如何实现愿望的,因为这奇迹本来就只能发生一次,也没有知道奇迹之石将会如何实现愿望。

虽然单纯的许愿应该就能达成所愿——但这么说着的人们实际上都没有真的用奇迹之石完成过愿望。

或者是没有想好该怎么抓住这唯一一次机会,或者是脑子灵活打算用这奇迹去直接换取自己所需要的东西达成长久的循环利用,又或许、同某个男人一样,只是为了把这个奇迹让给他更希望奇迹降临到她身边的去的那个人……

总之,代表奇迹的石头同样代表着未知。

最后决定下来的,是由知识最丰富的塞恩缇菲克使用奇迹之石,而塞恩缇菲克,则亲口点名西斯顿和布莱克两人陪在他身边,一起见证这奇迹发生的一夜。

除了有几位不死心地也想加入到这亲眼见证大公醒来时刻却被塞恩缇菲克无情拒绝的小插曲外,其他人都对这个决定没有异议。

这是从最开始就陪伴在维努斯大公身边的二人。

人们信赖他们,如同维努斯大公一样信赖他们。

在众人的目视下,西斯顿和布莱克一如一左一右陪伴在维努斯大公的那些时日里一样,一左一右地跟在至今仍披着黑袍不肯露出真容却已经得到了全府上下的信任的黑魔法师身后,走进维努斯大公的寝殿。

吱呀的关门声之后,没有外人猜测的神圣仪式,庄严肃穆,黑魔法师闲庭信步般走到维努斯大公床边,逍遥自在地坐下了,似乎完全不急着使用奇迹之石。

他身后的二人也来到维努斯大公的床边,布莱克进来后眼睛就没从维努斯大公身上移开过,至于西斯顿,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但是看他的视野方向,应该也是关注着维努斯大公的。

从龙窟被“营救”回来的维努斯大公依旧安然地睡在床上,似乎从未理解过外界的风起云涌沧桑变化。

她呼吸清浅,眼睫在灯光下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黑发柔顺地披在身下,双手则被人平坦地交叠置于小腹上。

时光在她的容颜上停驻,和塞恩缇菲克初次见到她时也没什么两样。

真是一副睡得香甜的模样啊。黑魔法师打量着弟子的睡颜。

半晌,他开口,却不是要交代他带进来的这两人什么,而是用一种叙旧般的口吻道——

“总算只剩下我们了。”

一时之间,除了床上昏迷不醒的维努斯大公,屋内剩下三个清醒的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没错,三个人。

西斯顿,布莱克……还有床底下的齐勒。

齐勒:老本行了。

躲在床底下的齐勒是视野最差的那一个,他根本看不到外界的情况,只能通过在场的人的声音判断每个人的站位和他们的姿势,还有猜测他们现在的心情。

塞恩缇菲克的语气听上去就像是在酒馆里喝多了于是扯了个头就要滔滔不绝过往传奇经历的大叔一样,让齐勒产生了不妙的预感。

现在难道不该立刻对奇迹之石许下“唤醒维努斯大公”的愿望吗,怎么还有功夫在这里唠嗑?

布莱克替齐勒问出了这个问题。

齐勒听到了塞恩缇菲克的笑声——黑魔法师似乎总知道该怎么笑才能显得刻薄惹人厌,这或许是他们的职业技能,反正,在这阵笑声之后,气氛忽然变得紧绷了起来。

齐勒开着完美隐匿,红眼睛在黑暗中炯炯有神,如同活过来的被诅咒的红宝石,他专注地听着外界的响动。

只听得黑魔法师道——

“我想你应该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就算我现在唤醒了普莱尔,她也会再度变回这般处境,不,或许她会真正意义上地死掉吧。到那个时候,就没有第二块奇迹之石了啊。”

让人窒息的寂静。

塞恩缇菲克继续说道。

“我知道,想杀普莱尔的人,现在就在这间屋子里。”

床底下的齐勒屏住了呼吸。

而外界。

奇迹之石在黑魔法师的手中流转着神明赐予的极彩光辉,这流动的色彩在不知不觉间似乎变为了一个类人的瞳孔,注视着在场发生的一切。

这是神明的造物,是奇迹之石,也是神之眼。

现在,救赎与灭亡,并肩站在普莱尔.维努斯的床前。

神之眼,注视着这一切。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的夜晚到来了。

这个夜晚会非常、非常、非常忙。

我光是故事排序就排了多次,最后才勉强定下现在的结构。

唔,总之,我会尽量写得明白的!现在感到惊讶的剧情等看到最后的时候就会恍然大悟的!

如果有最终章都没写完的事情那就等番外DLC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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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4章

“我伟大的陛下, 请您尽快做出决断!”

在短短数日内死里逃生了一回,还见到了以为早已灭绝的龙种,被数重打击重创的年轻主教此时跪在王座前, 话语中几乎带上泣声, 句句肝胆赤诚。

实在是太可怕了,存世之龙被驯服,帝国财阀撑腰,无数异族支持, 现在甚至连传闻里那与之并不对付的公爵将军都站在了维努斯大公那边……

这位出生于贵族家庭,幼年时便因为倾慕圣女选择进入教廷,最终成为最年轻主教的帝国栋梁之才, 此时真心实意地在为他所诞生的这个伟大国度的未来担忧。

维努斯大公陷入昏迷的消息, 皇宫和教廷是几乎和大公府的人同一时间知道的, 那样位高权重的大贵族身边, 怎么可能没有来自帝国中心, 来自王座之上的监视呢?

作为得知这一内幕消息的一份子, 年轻主教当时的心情是极为复杂的。

身为帝国的一员, 他感谢这位维努斯大公容纳驯服了那些刺头的异族和混血, 在某种意义上维护了帝国的和平;

身为陛下的臣子,他不能忘记这位维努斯大公在扶持陛下登基时付出的努力和给予的恩情;

但同样, 身为贵族的一员,身为教廷的一员, 身为这棵权力之树上顶端的一员, 身为希望看到瑟格雷特帝国永久繁盛的一员, 他忌惮着在不知不觉间聚集了不可动摇势力的维努斯大公。

普莱尔.维努斯是世间唯一的大公, 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存在, 不管她最后迎来怎样的结局, 都必会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年轻的主教害怕那一笔指向的是帝国的灭亡,历代不是没有过贵族功高盖主的情况,每每都会造成一阵风雨飘荡,但这伟大帝国在数次内忧外乱之中撑了下来,变得越发美丽昌盛。然而,维努斯大公比那些大贵族都更加可怕。

在陛下刚刚登基的时候,谈论那位史上第一位女大公的人,可比谈论他们新任帝王的人多多了。

就算之后维努斯大公回到她自己的势力范围,除非必要没有再出过领地,仿佛同维努斯家族的先祖们一样在偏僻的国境线上销声匿迹,偶有逸闻也都是荒唐的贵族式绯闻

然而作为能时刻了解到维努斯大公最新消息的一员,年轻主教知道在那位女大公的土地之上时时刻刻都在壮大的不可忽视的力量——

如今已经繁荣成第二个帝都的经济,从世界各地赶来的各种不同的种族,向其宣誓效忠的混血军……

更遑论,在帝都中心的贵族中,有不少都因为不明原因站在了维努斯大公的身边……

年轻主教做噩梦的时候都会梦到,那位永驻青春的美丽又可怕的女性,那位权倾朝野却无人真正了解过的大公,用着她当时说出那句惊世骇俗的,以致于后来被学者们认为是“千金买马骨”吸引异族好感的“混血的赤红眼睛如此美丽,胜过一切宝石”时,一般无二的笑容。

笑说着:那就毁灭这个伟大帝国吧。

每每梦到他都会自梦中惊醒,汗流浃背,不得不对着神像祈祷到天明才能恢复心中的安宁。

而这,并非是他一人独有的情况。

当维努斯大公的“噩耗”传来时,举杯庆祝者不知凡几,只是他们都把自己锁在家里,只敢偷偷庆祝。

在彻夜的狂欢之后,知情者们心中便只剩下迷茫——究竟是谁做了这一切呢?是他吗?还是她?是来自皇室吗?还是来自教廷?又或者是某位与其结仇的世家?

欢乐消散,迷茫常驻之后,他们又开始后怕。

普莱尔.维努斯究竟是怎么了?她若是直接死掉了的话,虽然会如天降陨石一样动摇整个帝国,但新的未来总会在那之上建立吧……

然而普莱尔.维努斯没有死,她只是在沉睡,只是无法醒来,于是这本该只持续一瞬痛苦的天降陨石就变成了悬在所有人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迟迟无法到来的痛苦远比一瞬间的受难更加折磨人心。

在普莱尔.维努斯无知无觉呼呼大睡之时,不知有多少人因为她而患上精神虚弱和失眠病症。

够了够了够了……

是生是死,是繁荣还是灭亡,快点做出决定吧!

当人们在那个一边被他们唾弃一边却又被他们当做不脏手好处理的“法外之地”看到普莱尔.维努斯的悬赏单时,很难描述他们内心的真实想法,他们不会接下这悬赏单,不会让自己的势力去渗入这玫瑰漩涡,然而他们却又无时无刻不在祈祷,祈祷有人能接下这个任务,能完成这次刺杀……

不管如何,请赐予他们一个结局。

人们如此向神明祈祷着。

打发走了仿佛陷入癔病的年轻主教,空无一人的皇宫中,王座的方向传来一声消融在黑暗中的叹息。

那端坐于王座上如同供奉于神坛上的神像的帝王起身,缓步走入照进大殿的月光之中。

明月皎皎,如同神明冰冷无情的眼眸,但月华如此温柔,如同虔诚画家的笔,将自黑暗中走出的他谱绘上世间难寻的色彩。

那是世人印象中的神祗应该有的超越性别与种族的美貌,这并非是千篇一律的夸赞,而是因为如今存世的所有神像,都是按照眼前这人重新纂刻雕塑而成——

欧若兰.瑟格雷特。

以曙光为名的他们的陛下,这座伟大帝国苦等已久的英明领导者。

他平等对待各种族,他颁布益民的法律,他解放创作的自由……他几乎做到了所有人对一个帝王的期待。

唯一的可声讨之处,却也成为他最大的威胁——他年轻时不小心为自己,也为帝国所树立的那个最大的敌人。

普莱尔.维努斯。

欧若兰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她了,他们上一次见面明明是在新年时的宫宴之上,但欧若兰在回忆里搜寻那时的记忆之时,却只觉恍如隔世。

他似乎已经不记得她的声音,不记得她的模样,也不记得她曾经对他说过些什么话了。

皇宫里的人近来只觉得他们的陛下更加沉稳内敛,喜怒不形于色,然而这正是他们所期望的帝王形象,于是他们只把这当成一个好的转变接受了下来。

欧若兰知道不是那样的,但他却无法说明其中原因,也没有需要他去说明原因的人在这里。

如果这个时候是她的话,应该会说……

……会说什么呢?

自己又为什么要想这些?

欧若兰眼中的迷惘在清凌凌的月光下被打散,那双如月,如天,如神的蓝眸中只余一片平静无波,一如不管聆听何等赞美咒骂,喜悦悲苦,都始终毫无所动的神明之像。

帝王于是夜拜访了圣女,这本是不合规定的行为,然而那位侍神的圣女与眼前的陛下毕竟是血脉相连的亲姐弟,于是守殿骑士还是为他们的陛下放行了。

欧若兰踏入圣殿的时候,圣女正在祷告。

欧若兰从未见过有比她更加虔诚的信徒,比起年纪越大坏水越多的教皇,圣女才是真正引领着信徒们的,连接着人与神的纽带。

月光自天窗彩绘转变为流光溢彩,仿佛将这圣洁的教堂变为了祂的身边,在一席白衣于神像前闭眸祷告的圣女落下了祂的宠爱。

然而,当圣女起身,用那双与如今的欧若兰别无二致的冰冷蓝眸望向他的时候,欧若兰知道,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我应该说过让你不要在这种时候来找我。”面对自己血脉相连的胞弟,圣女面容冰冷,比她身后的神像更像神像。

“娜德利,对不起,我只是想来感谢你。”欧若兰说。

“也不要那么喊我。”圣女,人世名为“娜德利.瑟格雷特”的女人,在月光下焕发着叫人想要臣服的圣洁美丽。但她的神色却如此冰冷,看着自己的胞弟,她所侍奉的王如同看着一个陌生人。

欧若兰并没有被娜德利的态度所伤,因为他们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关系。

自他们的母亲因为生欧若兰而难产死去之后,就注定娜德利再也无法真心爱上自己的这个弟弟。

而在欧若兰极为年幼时,娜德利就已经决定加入教会成为圣女,说是血脉相连的胞姐,但在当时的欧若兰心中,对她的归属感可能还不如照顾自己的女仆多。

这样一对在皇室中也算得上毫无亲爱之情的形如陌路的姐弟,如今能说上些话,除了他们一位为帝王,一位为圣女,一位代表王权,一位代表神权,不得不为统治帝国而达成协作,唯一的原因便是……

虽然说了很不留情的话,但娜德利并没有赶走欧若兰。

“坐吧。”她在祷告的长椅一端上坐下,欧若兰缓步行来,坐在离她最远的长椅另一端。

“感谢你。”坐下的时候,欧若兰再次道谢。

娜德利的面色依旧冰冷:“直入正题吧——除了那个人,除了普莱尔.维努斯,你也没有别的能同我这般坐下好聊的了。”

欧若兰露出有些抱歉的神色。

没错,这对姐弟间除了帝国治理外的唯一话题,竟然只剩下一个“普莱尔.维努斯”。

想到那个名字时,心中再次浮现出了不知何起的复杂思绪,欧若兰默默压下,提起了正事。

“之前传来的画面,你应该也看到了。”欧若兰说,“关于那头龙,还有她身边的那些人。”

娜德利的神情依然平静:“嗯。”

欧若兰反而有些不解:“你似乎根本不为之触动惊讶。”

娜德利这才回过头看着自己的弟弟,她的眼神中似乎藏着一些让欧若兰辨认不清的复杂情绪。

娜德利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不是人们最熟悉的圣女的宽容笑容,反而带着难以形容的嘲意:“我要是总要一次次地为她身边又多了什么能人或新力量而惊讶触动,嫉妒发狂,我早就疯了。”

欧若兰一时有些无言,有些事就算再怎么疏远,他作为弟弟也是知道的。

圣女曾经青睐于维努斯之子,然而最后坊间流言维努斯之子死于他的胞妹手中,即普莱尔.维努斯,后来的维努斯大公。

娜德利.瑟格雷特讨厌普莱尔.维努斯也是情有可原的。

而这位圣女讨厌的维努斯大公最终选择扶持的,却是欧若兰.瑟格雷特,圣女的胞弟。

思及此,欧若兰如鲠在喉,本想说的那些话都无法说出了。对于娜德利来说,不管是他还是普莱尔.维努斯,应该都是她根本不想见,也不愿与之交谈的存在吧。

但是,欧若兰陷入沉默,娜德利却成为了发言者。

“普莱尔.维努斯会醒来么?”娜德利没有再看身边的欧若兰,她仰头望着只能仰望的巨大神像,仿佛不是在同他人说话,而是在神像面前孤身一人自言自语。

欧若兰道:“会吧。”

娜德利忽得笑了声:“怎么听上去,和你根本不希望她醒来一样呢?”

欧若兰:“……”

娜德利:“终于知道后悔了吧,因为一时盲目的爱意,将无法控制的力量送到她的手中,将她变成了你无法打败的敌人。”

欧若兰:“……”

帝王久久无言,然而无情的圣女没有给他沉默逃避的机会。

娜德利问:“刺杀普莱尔.维努斯的悬赏令,是你授意颁发的吗?”

欧若兰摇头:“不是我,我也没查到是谁。”

娜德利却笑了:“看来想她死的人不止少数啊。”

欧若兰看着圣女嘴角根本不“圣女”的笑意:“娜德利,你希望普莱尔.维努斯死亡吗?”

“希望啊。”没有一丝半点的遮掩想法,娜德利给予了肯定的回答。

欧若兰却没有露出被冒犯或者愤怒的神情,他敛眸:“是因为另一位维努斯……?”

“希尔罗,他叫希尔罗.维努斯。”提起年少时的恋慕,圣女的脸上似乎出现了一瞬的温情。

欧若兰改了称呼:“你希望她死,是因为普莱尔.维努斯她杀了希尔罗.维努斯吗?”

“不。”那上一秒还面露温情的圣女此刻的话语打破了颜面上的虚假。

“我从未因为希尔罗的死亡而憎恨普莱尔.维努斯。”圣女如是道。

她说:“欧若兰,我还记得小时候我有很多兄弟姐妹,其中有我讨厌的,也有我喜欢的,但是我曾经喜欢的却都消失在王位的争夺中,我最讨厌的却坐上了王座,可欧若兰,就如同我从未因为这个原因希望你死一样,我也不会因为这个原因希望普莱尔.维努斯死。”

“至于希尔罗,我曾经的确喜欢过他。”

圣女的神情仍然带着一点温柔,但从她嘴里吐露的话语却又让人不得不怀疑这份温柔里究竟有几许真实,

“但是他输了,就如同在王位争夺里输掉的其他兄弟姐妹一样,他在爵位争夺里输给了普莱尔.维努斯,他是个失败者。”

“而我,不会因为一个失败者,想着去杀死打败他的胜利者。”

欧若兰第一次听到娜德利的真实想法,这反而叫他内心的疑惑更甚了:“那你为什么对普莱尔.维努斯……”

“……”

短暂的沉默后,娜德利提起了一段往事,

“欧若兰,你还记得你们杀死五弟,打开王宫那日的事吗?”

欧若兰就回忆起来了——

在上一任瑟格雷特帝国之王生命的最末期,他缠绵于病榻之上,当时已然处于王位争夺的白热阶段,原本以为的大热股相继夭折,当时圣女宣言退出王位继承,而欧若兰跟在普莱尔.维努斯身边,没想到竟然让一直默默无闻的五皇子占了便宜。

这位只有嘴最招人爱的八面玲珑的皇子隔绝了陛下与其他人的接触,一边在其病床前扭曲事实贬低其他兄妹,大演父慈子孝试图让陛下将他立为继承人,一边又迫不及待地摆出下一任陛下的架子,代父执政。

当时的他也舞到了圣女面前,娜德利只觉得他是个蠢材,然而这和她没有关系,不管那个位置上坐的是谁,都不会动摇她的圣女之位。相反的,她还觉得无甚智慧的五皇子继位,更方便她呢。

然而风光了好一阵子的五皇子最终也没能如愿继位。

因为以普莱尔.维努斯为首的贵族联军以“保卫陛下”的名义将“囚禁帝王并且夺权”的五皇子一众剿灭了。

就像是用水湮灭老鼠的窝,用火烧光白蚁的巢一样轻易,做了一个短暂的帝王之梦的五皇子死在了离那个王座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

而拿着沾血宝剑的普莱尔.维努斯,将她的小殿下送上了那个王座。

“你很适合坐在这里。”

普莱尔.维努斯的眼中露出了一点满足的赞叹。

“我……”欧若兰被她按在王座上,有些手足无措,他不是不习惯坐在这个位置上,而是……因为看见了杀戮而激起了血性的普莱尔.维努斯,面颊泛着些许不正常的红晕的普莱尔.维努斯,呼吸炙热的普莱尔.维努斯,当时离他太近了,几乎和他一起陷在巨大的王座上。

“我想先去看看父皇。”最后,欧若兰以这个借口先逃离了那里。

欧若兰去见了他的父亲,他的王,他童年印象里只有一个高大背影的男人,然而恰好见证了他的终末。

这个风光威武一世的帝王最后的光景竟然是有些惨淡的,在得到他允诺的权力后,五皇子就再也没兴趣陪一个老头子演下去了,而当欧若拉和普莱尔他们打进来的时候,宫人们又都去避难了。

当欧若兰进入这个他曾经都未曾踏步过的国王寝殿时,这位瑟格雷特帝国的帝王陛下正祈求地伸出一只苍老的骨瘦如柴的手,希冀着能有人给他倒一杯水。

欧若兰为他倒了一杯水,扶起苍老的死亡让他靠在自己的胸膛,喂他喝了水。

老人喝水的模样让欧若兰想起他在维努斯领地见到的那些新生的半兽人崽子汲取着母亲的乳汁的模样,灭亡与新生似乎总是如此循环。

老人喝得有些急,沾湿了寝衣,欧若兰注意到了,放下杯子本想替他擦拭一下衣服和被子上的水渍,但他的手却被老人紧紧的,牢牢的,用力地握住了。

快要死掉的人居然也会爆发出如此强大的力量,欧若兰也是在那时知道的。

“你是谁啊?”老人睁大浑浊的双眼,试图看清欧若兰的模样,但他就连他这个拥有被世人大肆称颂的美貌,也一度让他为自己的基因自豪的儿子都认不出来了。

“不管是谁,不管是谁都好。”老人放弃了辨认,但他仍然紧紧地握住了欧若兰的手不愿意放开,“我要感谢你,我喊了很久,叫了很多人,但没有一个人给我水,那个时候,是你来了,是你帮助了我……”

老人如此絮絮叨叨:“我要给你我最大的感谢——我把我的国家给你吧,你不相信吗?我可是很伟大,很厉害的王,我的国土可是很大的,我的子民可是很厉害的……我有那么多孩子,其中没有一个能有我这般厉害,没有一个人配继承我的王位……但我可以把它送给你,孩子……你是对我最好的人……从没有人如你一样对我好……”

欧若兰沉默地注视着眼中不断淌下眼泪,神志不清地絮絮叨叨,宛如一个倒在贫民窟的疯子形容的帝王,这是他的父亲,他认不出他,他从未承认过他,欧若兰曾经为了得到他的瞩目而付出了许多努力,但在这位王的眼中,他曾经所做的一切都不如临终时欧若兰给予的这杯水。

欧若兰的心中奇异的并无愤慨,但也无多少悲伤,唯一有的,也许只是一点怅惋。

原来帝王之死与贫民之死并无两样,在神明赐予的死亡面前,众生平等。

老人最后的要求是希望欧若兰不要放开他的手。

冥府之门已经在他眼前敞开,他害怕一个人踏入那未知之地。

于是欧若兰紧紧地握着老人的手,直到他眼中最后的生机淡去,泪眼在最后变成平静的微笑,直到他的手在他掌心失力,直到怀中人的温度归于冰冷。

将帝王的丧葬事宜安排下去后,欧若兰忽然想到了普莱尔.维努斯,他很想见见她。

但当他回到原先的大殿中时,却没有见到普莱尔.维努斯的踪影,询问士兵,竟然也无一人知晓她的去向。

欧若兰忽然有点心慌,他安排人手一个一个宫殿地去找,俱都没有找到。

神明刚刚将父亲自欧若兰身边夺走,欧若兰在那一刻突兀地害怕起来神明也会将把他送上王座的普莱尔.维努斯一起夺走。

在这样莫名其妙却让人无法不去介怀的焦虑中,有人来报说找到了维努斯公爵——

在圣女所在的圣殿之中。

欧若兰在短暂的欣喜后突然反应过来这两人的关系,他的胞姐,名为娜德利的圣女曾经倾慕过普莱尔.维努斯的兄长,然而后来普莱尔却杀掉了她的兄长得到了爵位——哪怕这一点从未得到证实,然而坊间一直如此传闻,甚至传到了帝都,欧若兰在没有遇上普莱尔的时候就从这桩八卦里听说了她的姓名。

普莱尔有没有杀掉她的兄长对欧若兰而言毫无关系,这不会改变普莱尔帮助欧若兰的事实,也不会影响欧若兰对普莱尔的看法。

然而娜德利,倾慕希尔罗的娜德利一定,对普莱尔……

欧若兰焦急地冲向与皇宫一并建起的圣殿,在那象征着王权与神权的大殿上,他看到了被摧毁的神像,还有无言对立的圣女与普莱尔.维努斯。

当时的普莱尔.维努斯笑着看着欧若兰,对娜德利说:“你看,他来了。”

到来的欧若兰没有深究这句话的意思,他尴尬又心慌地带走了普莱尔.维努斯,他离开前频频回头,看着那个他久未谋面的胞姐,在他来时仿佛濒临爆发,下一秒就要用魔法袭击杀死普莱尔的圣女,此刻沉默地注视着那在换任之际本就该被推倒的神像的残骸,仿佛自己也成了一尊纯白的雕像。

欧若兰没能从普莱尔问出那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只会笑着说:“忽然想到自己还从未拜见过这位照顾过我兄长的圣女大人,于是只是去寒暄一下。”但最终结果显示的可绝不仅仅只是寒暄。

普莱尔真心不想告诉他的话,他是无论如何都问不出来的,而当时的欧若兰,也绝不是能和娜德利坐下聊聊这些的关系——而且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会站在普莱尔身边的。

而现在,娜德利终于愿意聊起一件往事了。

真相意外的简单。

普莱尔.维努斯的确只是去寒暄的,而当时虽然已经深信就是眼前之人杀死了青睐之人的圣女,尽管再怎么不喜眼前闯入圣殿的女人,但也并没有想对其做些什么。

但是,仅仅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就改变了局面。

当时的普莱尔.维努斯望着圣女刚在向其祷告的神像,忽得嫣然一笑:“我有个问题想问圣女大人你。”

“——你是否真的听到过神明的声音呢?”

这一句,曾经希尔罗.维努斯也问过娜德利。

望着那与希尔罗一模一样的黑发黑眸,娜德利有些恍惚,仿佛时光倒流,回到那年让人怀念的午后,与年少爱慕之人的辞别。

娜德利同样给了普莱尔和当初一样的回答:“只要你不忘向祂祷告,那祂自然就会出现在你的心中。”

但是普莱尔.维努斯却眼含笑意地问:“所以,神明有降临到您的心中吗?”

娜德利脸上的笑容却慢慢消失了:“自然。”

“哇哦。”普莱尔.维努斯兴致勃勃宛如参加闺蜜的茶话会,“那么,神明有对你说过祂在想些什么吗?”

娜德利已经感觉头疼起来了:“神的想法不可探究,但是世间一切皆是祂的旨意。”

这一切话语,基本都是教会的圣职人员标配,在这片土地上,他们就是这般散播着神明的慈爱,号召人们信仰无所不能的祂的。

但这样的话语却招致了那可憎的普莱尔的捧腹大笑。

在娜德利不解的眼神中,普莱尔问道:“那么如今世间的一切,相杀互害的血脉同胞,争端不止的异族纷争,悲怆叹息的天地……在你的眼中都是神明的无上旨意,是圣女你希望看到,决定去遵循的吗?”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可真没意思啊。”

娜德利脑海中的理智,在这一句话之后断掉了。

后来发生的什么她已经记不太清了,她只是没想到世界上居然能有人能让自己如此生气,忘记了自己圣女的准则,忘记了眼前只是一个不会魔法的普通人,娜德利对普莱尔动手了。

然而她攻向普莱尔的魔法却没有对闪开的普莱尔造成什么威胁,反而将娜德利日夜膜拜的神像拦腰折断,那本该只供人们仰望的圣颜轰然碎裂在一地尘埃之中。

娜德利望着眼前这一幕有些怔忪。

神像,倒了……被她……

还没等娜德利认识清楚自己做了多么可怕的事情,普莱尔就蹲下去仔细查看那断裂倒地的,仿照娜德利之父的容貌雕刻而成的神像头颅。

半晌她起身笑着对娜德利说,就仿佛一切的狼藉不存在一样的轻松口吻:“不过也是有好消息的。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我敢保证新的神像会比这个更好看,因为……”

这时,欧若兰打开了圣殿的大门。

娜德利见到这个无法形容的普莱尔.维努斯眼含笑意看向门口。

“你看,他来了。”

时间回到现在。

娜德利始终抬头眺望着眼前这重新建立起来的,一如普莱尔.维努斯说过的那般更加宏伟美丽的神像。

宛如无数日夜在神像前自言自语(祷告)一般,娜德利轻声说:“我对于那个女人没有什么想法。但如果你要问我是否希望她去死,我会给你肯定的回答,因为这是基于我自身无法被刨除的人性产生的憎恶。可我不会做出刺杀她的举动。”

“欧若兰,你知道吗?我其实没有听到过神的声音。”

在胞弟沉默的注视,或者说不知该如何回答的凝望中,圣女剖白了自己的心。

“神也从来没有听到过我的声音。”

“所有人都说我是对神明最虔诚的人,但我只想问他们为什么我如此虔诚,神明却始终不回应我。”

“我有向神明抱怨,有向神明祈愿,祈求无所不能的祂对那个不尊敬祂,也侮辱了我的普莱尔.维努斯降下惩罚,我希望是由神明自己来完成这份惩罚,这才是普莱尔.维努斯应该得到的。”

圣女说出了作为圣女绝对不该说的话语。

“然而神明没有那么做,祂一次都没有完成我所愿。”

“所以后来我想明白了,如果神明真的存在,那祂所青睐的应该是普莱尔.维努斯,而不是我这个日夜陪伴着祂的化身,虔诚供奉祂的娜德利.瑟格雷特。”

有人虔诚供奉神,有人却对神毫无敬意,然而神既没有夸奖虔诚供奉祂的人,也没有惩罚不敬祂的人。

憎恨祂的人也好,供奉祂的人也罢,或许对神明而言并无两样。

得到财富与地位的人就真的虔诚吗?受到压迫与磨难的人就真的罪恶吗?万能的祂如果真的爱着世人,为何不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加美好,让所有人都过上幸福的人生呢?

她所信仰所侍奉,愿意为其付出一生的伟大的神,究竟是什么呢?

这样的神,真的值得她付出自己的所有吗?

“仔细想想还真是……真没意思啊。”

最终,这位圣女说出了这一句,让欧若兰无法理解的话语。

她是对于漫长的,枯燥的,只为侍奉神明而存在的人生感到后悔了吗?

但欧若兰没能问出这句话。

因为娜德利已经摆出了不愿再交谈的态度,重新回到神像前跪下,再度变回了那个虔诚祈祷的圣女。

欧若兰看着娜德利的背影,最终决定转身离开。

但在离开前,娜德利却突然对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欧若兰,你知道吗?”

“自她来后,神是笑着的。”

欧若兰停步回头,他仰起头,看到了娜德利所供奉的那座神像,那位无上之神在人界的化身——以欧若兰.瑟格雷特自己的外貌为参照,集众工匠之力完成的神圣象征。

神像的脸上,是一个美丽的笑容。仿佛对世间万物,充满喜爱的笑容。

这其实不是神像一贯的风格,为了表现神明的神性,以往的神像都是面无表情让人瞧不出喜怒的,高大的身躯,难辨的神情,神像的威严会让信徒忍不住在祂面前下跪,卑微地送上自己全部的信仰。

然而,在新神像建立的时候,旁观画师为当时仍显稚嫩,正一本正经板起脸希望自己看上去能更加成熟,好让工匠到时按照画像雕刻时能让神像的成品更加像神的欧若兰画像的普莱尔.维努斯却突然叫停,闯入了画面中。

在画师的不解,欧若兰的迷茫之中,普莱尔毫不留情地将他们的新任陛下的帅脸把在掌心里揉搓,将那特意扮出的冰冷揉得稀碎,一边揉她还一边对欧若兰笑。

欧若兰被她弄得又痒又气又好笑,最后竟然和她一起笑了起来:“别捣乱啊。”

但是看着欧若兰脸上绽放的笑容的普莱尔却眼睛一亮,对一边的画师道:“快,就照这个画!”

还没等画师说什么,欧若兰就道:“这是在给神像画参照图,我不能笑的,不能按照这个画。”

“谁说的?”普莱尔.维努斯想一出是一出,她居然哥俩好地一般搂住画师的肩膀,向他展示什么宝物一样展示他们陛下的笑容,“真诚地告诉我,谱绘万物的人啊——你不觉得这样灿烂的笑容比刚才死气沉沉的脸美丽多了吗?”

“你也更想描绘美丽的事物不是吗?”

那个负有盛名的画师居然被普莱尔.维努斯说动了,点了头。

说服了画师的普莱尔.维努斯又回头来说服她的陛下:“你看人家都同意了,人家可是专业的啊。”

欧若兰无奈:“明明是你诱导的。”

普莱尔.维努斯大方承认:“是啊,因为我啊……”

普莱尔.维努斯捧着欧若兰的脸,她的手有点冰,逗得欧若兰又想再笑了,普莱尔就这么望着绽放在欧若兰脸上的笑容笑了起来。

“因为我喜欢这个笑容啊。”

欧若兰的心,就在这样简单的话语中越跳越快,越跳越快。他又觉得普莱尔的手变得十分滚烫,让他的脸上都蔓延开红晕。

这可爱的模样让普莱尔.维努斯又忍不住揉搓了他一遍。

最后,欧若兰也被说服了。

“如果一定要每天对着神像祷告的话,我希望面对的是这样的笑颜,而不是冰冷的死~人~脸~嘛~”

就是这么简单地,败给了普莱尔.维努斯的撒娇。

于是最后,画师画下了他们的陛下面带笑容的画像,好在由画像变为雕像时,并不会复刻他脸上的红晕。

面对和自己有着一样的脸的神像,欧若兰从来是能不看就不看的,他害怕会回忆起当时的羞窘。

于是,也是在今天,在娜德利对他说了之后。

欧若兰才发现。

所有以他为原型建立的神像脸上,都是带着笑容的——在以前,在欧若兰小时候拜过的神像脸上,在欧若兰父亲小时候拜过的神像脸上,在瑟格雷特帝国人民曾经数千数百年拜过的神像上,都没有出现过的笑容。

这样美丽的笑容宛如神明的垂爱,叫世人感动落泪。

然而只有欧若兰知道,这个笑容是因为普莱尔.维努斯,是因为她的要求,她的许愿,才绽放的。

自她来后,千百年不曾笑过的神,终于笑了。

欧若兰终于想起来了。

欧若兰陷入被浪,陷入睡梦。

梦境中他的灵魂飘出躯壳,不断上浮,去往天空最上,去往世间无人可至之地,去往神之所在,最后,轻飘飘地在一张桌前坐下。

再次能感知到颜色、声音、气息的时候,仿佛已经过了很久。

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欧若兰能看到星河流转于身周,万事万物的毁灭与诞生皆在他一念之间,他仿佛成为了掌管一切,无所不能的神明。他仿佛,从只是被仿造建立的神像,变成了一个真正伟大的祂。

当欧若兰渺小的意识要迷失在这份伟大中时,一个声音唤醒了他。

“该你下了哦。”

欧若兰终于抬头看向这张唯一存在的桌子对面。

啊……

他终于想起来了。

这个人是……

普莱尔.维努斯再一次催促。

在这个神明创造,本该也只有神明存在的空间里,她是唯二的存在。

久久没有得到回应。

普莱尔.维努斯好笑地抬起头。

她有着一双黑色的眼睛,仿佛祂亲手创造的漆黑宇宙,在这宇宙中,闪烁着无比美丽的光辉。

“我的神明大人,该你走下一步棋了。”

作者有话要说:

圣女(皇姐)名字Ratri是梵语中黑夜的意思,也指掌管夜晚的女神,我查到的翻译是拿德利,然后用入到文内时和“维努斯Venus”一样改了一个字,成为了娜德利。

神话里女神Ratri有个妹妹叫乌莎斯,与欧若兰(欧若拉Aurora)的原型同源。所以四舍五入也是姐妹(弟)名了!

这两位的名字在整篇文中也算是和孤独一样可以单独圈出来划分一个分类的存在。

***

我知道看到这一章的大家应该会感到十分不解,看到最后的时候可能还会受到惊吓。

让我剧透一下吧。

文末是真正的大公。

而且,这也是真的神之空间,欧若兰身上的异变也和神有关。

***

不用急,下一章故事就会正式开始了。

最后一夜真的很忙。

这边的故事是和齐勒那边听到的一起展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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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5章

“还是不下了。”

许久没有得到回应的普莱尔扔下掌中的棋子, 当她的棋子落在棋盘上时,这些曾切实地被她触碰过的造物在一瞬间变为了星光般的碎屑散开,消失在这片空间里。

这本来就是由普莱尔【创造】出的棋子, 当她对它们失去兴趣时, 棋子就失去了存在意义,消失是它们唯一的归宿。

就在普莱尔想着该用这神明大人临时借给她的【创造】能力再创造些什么的时候,她发现对面的神明大人在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这位神,偶尔会做出这样奇怪的行为。

普莱尔于是把注意力放在祂的身上——在这个只有她们两个存在的空间, 不那么做才是难事。

看着看着,普莱尔又笑了起来:“你这副模样也太像他了。”

无所不能的“神”露出了有些疑惑的表情——

祂有着一头彷如阳光直接织就的灿烂金发,一双古今画师穷极毕生都无法描绘出的绝妙蓝眸, 他的容姿符合所有人对于“美”的定义, 就算是不识美丽概念的未开化生物, 也会因为他的垂眸而产生超越本能的恋慕之心吧。

这样的容貌在人世被称为神明宠爱的证明, 幼年时就被人作为参照雕刻神使雕塑, 成年后也如一些人所愿地成为了神像的参照物, 作为神权与王权的完美融合, 神在世间的代行人广为人知。

——这是欧若兰.瑟格雷特的脸。

雕刻着神像的人们应该永远不会想到自己雕刻的神像竟然会如此完美、以致于都快可以说是僭越地展现了最伟大存在的容颜。

不过要是普莱尔在战战兢兢的人们身边, 应该会安慰一句:这不是你们的错。

因为根本不是神像雕刻得像神明,而是神明特地变成了神像的模样, 或者说,祂特地变成了欧若兰.瑟格雷特的模样。

至少普莱尔当初见到神明的时候, 祂是真的不长这个样子, 但形貌同万物一样, 于神明而言都是一念之间就能改变的存在, 祂想变成这个模样, 于是就成为了这个模样。

普莱尔没有问过神明为什么要这么做, 倒不是觉得神的心意不可揣测什么的,单纯地没有兴趣问,就算神明变成了普莱尔自己的模样她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但现在,露出些微疑惑表情的神明实在是太像欧若兰.瑟格雷特本人了,这让普莱尔不自觉地把目光放在祂的身上。

咦,居然移开视线了?

……又来了,这种奇异的感觉。

但等普莱尔开口询问之前,“神明”又把视线移回到普莱尔的身上,明明这段时间他们一直朝夕相对,但这位神明经常会用这种仿佛许久没见她的神情盯着她。

***

再次回到神之空间,见到神明的时候,普莱尔还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但神明告诉她,Player还没有死,Game也没有结束。

神明把无法醒来回到自己身躯的普莱尔暂且留在了祂的神界。

说是“神界”,和世人所想象的不太一样,这里没有洁白的圣殿,没有随行的神使,也没有被世人赋予各种概念的漫天诸神。

不管是被人类尊为“唯一之主”的,还是被精灵尊为“自然女神”的,又或者一些军人们信仰的“战神”……

有多少种族就有多少对神明的幻想和期望,然而——

此间只有一位神。

祂创造万物,祂分化种族,祂制定法规,祂是一切的始,如有必要,也将是一切的终。

而对这样伟大的存在所居住的神之空间,漆黑的除了神座和其上的神就空无一物的空间。

普莱尔做出了:“看上去就像是家里蹲死宅那永远拉着厚重窗帘不见天日的自宅守备室呢。”的评价。

再顺带一提,她说这话时并没有避着神明,不过在这样的地方,她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神明的眼睛。

“神界”都因为这句话震了一下。

这里没有土地和天空的概念,也本来不会有板块运动产生的震荡,但普莱尔却能感觉到自己说完这句话之后这个空间好像因为某种力量受到了冲击,她的眼前好像飞快地闪过什么光又迅速地消弥,宛如一个世界最后的爆炸焰火。

“……不过这样的也不错啊。”普莱尔即时地补上了后面的话。

“非要说的话,我是喜欢这里的。”

普莱尔的脸上露出一个有些怀念的微笑。

“因为这是我死后再次睁眼时,看到的第一个地方。”

***

一个优秀的异界转生故事应该着重讲述主人公在异界苏爽的第二人生,而不该把这个龙傲天或者风傲天以前与平凡人毫无不同的寻常甚至悲惨的人生拿出来拖观众的胃口。

这是普莱尔转生前的那个世界,当年榜上有名的异世界漫画的创作者的话。顺带一提,这部漫画里容貌绝世能力逆天的异世界龙傲天主人公,作为程序员的前世真的如漫画家所说只占了整篇漫画的一个小格子。

现在那部漫画的内容普莱尔已经记不清了,然而,不知为何,唯有漫画家的这句话一直刻在她的脑海中。

普莱尔的“前世”,比起她堪称波澜壮阔的第二人生而言,也许真的只能算是漫画开头的小小一格吧。

不会被读者在意,也不会被创作者挖掘,甚至在最后会被在异世界混得风生云起的主人公本人忘记,就是如此微不足道的一格。

微不足道到,普莱尔都已经不太记得她在为自己取名为普莱尔前的那个名字究竟叫什么,想不起来当时的朋友们的面容和声音,回忆不起来自己曾经十分喜欢过的作品的内容。

普莱尔的第二人生远比她的第一人生要漫长得多,她作为“普莱尔.维努斯”的时间也远比在前世做一个普通女孩的时间更多,或许正应了那位漫画家的话,这“小小一格”,是无需去在意的事。

然而,不管过了多久,普莱尔却无法忘却在那一格的最后,在不知道有没有被描绘进去的角落里发生的一件小事。

普莱尔死于交通事故,她乘坐的公交车与一辆失控的大卡车相撞,不知该不该说是幸事,当时的交通路口正值红灯,没有路人被卷进这个事故,而公交车上只有乘客两名和一个司机,伤亡人数控制到了最小。

但是对于事故中的人而言,遭遇灾祸已经是最大的不幸。

公交车司机和卡车司机因为安全带的缘故好歹保住了性命,却已然重伤昏迷。

没有安全带的乘客就没有他们那么好运了。

除了普莱尔之外的另一个乘客是个男孩,在事故中当场死亡。

而普莱尔,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

与男孩相比,她应该是幸运的,因为她没有当场死亡,虽然因为撞击内脏破碎,但她幸运地等到了救护车的到来。

然而比起公交车司机和卡车司机他们,她又是不幸的,因为他们还能有救,而普莱尔当时,已经无力回天了。

内脏碎片混合着腥甜的血液从口中呕出,她听到救护车上医护人员们的谈话,她看懂了他们悲伤抱歉的眼神,她明白了一个无力的事实,她已经没救了。

那是一个很奇妙的感觉,她明明还没有死,但她却已经无法活下去了。

当看到仍然与死神做搏斗,仍未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她投来的眼神时,车上的医生们竟然会十分难过地低下头——为他们无法拯救她而难过。

但她的心中其实并不是想埋怨或迁怒这些无法救治她的医疗人员们,疼痛占去了她的脑海,消磨了她所有的情绪,那个时候,她的眼神其实是空洞的,她并不知道自己在看向何方,她也并不知道自己的眼神投向了医生们。

但这样的眼神却似乎让其中一位医生产生了误会。

那是一个很年轻,很年轻的医生,她觉得他说不定是一位实习医生,这或许是他第一次随救护车出行,没想到就接到了一位伤势可怕,无力回天的伤患,这或许会给他的职业生涯造成不可磨灭的阴影吧,真希望他能不要因为这样的事放弃救死扶伤一途。

为了压过疼痛,大脑开始疯狂地制造讯息,她能在一秒以内思考许多,甚至是眼前这个实习医生的未来,人世所说的走马灯,应该就是和这差不离的东西。

在她这样漫天无际地瞎想之时,她的手被握住了,被那位年轻的医生。

她身上的血与灰污浊了那双还要留着去救更多人的手,但那位医生却没有放开,反而是更加紧,更加用力地将她的手握紧了。

她能感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车上的另一位医生低斥他在做什么,但当看清年轻医生眼中流下的泪水时,他的动作僵住了。

她也看到了年轻医生眼里的泪水,这个医生啊……明明自己还流着泪,明明自己的手都颤抖不止,却还要握住她的手,却还要摆出一副圣手的模样对她说:“我会救你的,你不会死的。”

“不要怕,你不会死。”

“再忍耐一下,马上就能到医院了,你马上就会受到治疗,治疗结束后你就可以健健康康出院了,你不会死的。”

“我会救你的,我会拼尽一切救你的,你不会死。”

“你还那么年轻,你不会死的……”

不断地,不断地说着“你不会死”的医生。

不断地,不断地自他眼中流下的泪水。

不断地,不断地被制造而出的谎言。

随行的另一位医生终于看不下去了,他想阻止这个年轻的后辈继续欺骗着将死的女孩,继续欺骗着他自己,医生害怕这将成为这个年轻后辈心中一辈子的创伤和内疚。

但是,在他那么做之前。

那个被他们所有人都认为已经失去了意识,只剩下本能的苟延残喘的女孩,忽然动了动手指,这也许是她最后的力气,那些手指微微弯曲,慢慢地,艰难地回握住了年轻医生的手。

“谢谢。”

这是她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那冰冷的,柔软的,属于一个女孩的手指就失去了最后的力气,从他手中垂下。

没能拯救女孩,只是一味地用谎言去欺骗她,去营造一个无法实现的幻梦的年轻医生,终于泣不成声。

谢谢你握住我的手。

谢谢你为我流下的眼泪。

谢谢你……你一定要成为一个好医生啊。

这就是这“唯一一格”里的内容了。

普莱尔每每想起的时候,也会想起最终那位不知道会不会哭晕在她病床前的年轻医生,如果当时知道能够转生的话,应该提前和他说一声的,真希望不要给他留下什么心理阴影。

普莱尔是真心期望他能在医学一途继续走下去的,普莱尔觉得他一定能成为一个好医生。

他没能救治普莱尔,却在最后,她最害怕,最无助的时候,握住了她的手,给了她力量。

这之后,普莱尔被神明选中了,与一位后来取名为希尔罗的男孩一起,得到了转生异界的机会。

在得知男孩已经许愿了几乎所有能许愿的愿望,夺走了所有能夺走的奖品之时,当时的普莱尔没有如男孩和神明所想的那样自暴自弃或者愤怒无助,应该也是因为,那个时候,那个年轻医生掌心的温度,仍留存在她记忆中的缘故吧。

不管剧情如何发展,不管结局什么模样,也无法改变的事实是——

普莱尔被拯救了。

【拯救普莱尔的从来不是什么无所不能的神明,而是人,是普通的人,是平凡的人,是只出现在微不足道一格里的人。】

***

“我是喜欢这里的,如果这里变得更漂亮些,我会更加喜欢的。”普莱尔对神明如是说。

这之后,才有了如今星河宇宙皆微缩于此,世间万物命运之理如画卷一般展开于眼前的现在。

毕竟这里只有普莱尔和神明两个存在,于是普莱尔只能和神明【沟通】了呀。

普莱尔就算在神之空间,也照样能生活得很自在。

唯一让她不解的,可能就是在某一日,神明忽然变成了欧若兰.瑟格雷特的模样。

而外貌变成了欧若兰.瑟格雷特的神明,总是会在某些时候,让普莱尔心中产生诡异的熟悉感。

就比如现在——

***

“快要结束了。”

“神明”如是说,祂注视着普莱尔。

“是吗?”本来在发呆的普莱尔回过神来,笑着应了一声。

“……难道你不想回去吗?”

“神明”如此发问。

“为什么会忽然这么问?”普莱尔的眼睛里似乎装满了充斥着这片的永恒美丽星空光辉。

他沉思。

祂回答。

神明说:“不想回去也没关系,你可以一直留在这里,也可以回到你原本的世界去。”

听到这话的普莱尔稀奇又专注地注视着祂,注视着藏在祂之中的他。

最后,面对神明的提议,普莱尔只露出一点笑意。

她没说同意,也没说拒绝,只是忽然提出要给神明讲一个故事。

就当作是打发这最后的等待时间吧。

虽然您可能早就知道了。

但也恳请伟大的神明千万不要插嘴剧透我哦。

让我想想,该从何处说起呢,不如从那一个美丽的,让她终生难忘的月夜开始吧——

***

那真的是她见过的最美的眼睛。

血红色的,映入月光,更显澄澈。

这是活着的宝石,是一位半精灵的眼眸。

世人称其为不详,视其为肮脏。

但普莱尔只觉得——明明如此美丽啊。

于是当看到那双红眼睛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的时候,普莱尔没有躲开。

是献祭,是告白,也是诀别。

月光下,半精灵亲吻了人类,红眼睛亲吻了一双黑眼睛。

“你一定要活下去。”

这之后,普莱尔被送上了逃离这里的马车,只能看到半精灵毅然决绝的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

逃跑的路上是颠沛流离的,普莱尔挨过饿,吃过亏,却不敢停下脚步。

每当她觉得自己要撑不下去了,想要妥协的时候,她就会想起那个月亮美丽的夜晚,想起那双含泪的红眼睛,想起那个鼓起一生勇气的亲吻,想起那个对她说出“要活下去”这句话的金发半精灵。

一如她无法忘记曾经紧握过的那只温暖的医者之手,她永远无法忘记那双美丽的红色眼眸。

终于,有一天,精疲力竭、走投无路的普莱尔,倒在了一片森林之中。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被一个黑魔法师捡回了家。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开始老师和大公的故事。

呼……还是调整一下更新时间吧,总是凌晨更新身体会被掏空的,或者说要被燃尽了才更加正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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