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抉择
赵姽婳和裴钰离开那日, 潘知盈谎称身体抱恙,没有露面。
她靠在床上,眼角泪痕未干, 神情看起来有些呆滞。
他们已经走了三日, 想来已经走远了吧。她前些日子对宁王府的憧憬好似一场幻梦, 如今早已被外面的寒风吹散。
难道她这辈子注定与权势富贵无缘?可为什么同样是家道中落,赵姽婳就可以被先帝封为公主,又有当今皇上宠爱, 还能得宁王世子这个乘龙快婿, 而她就注定平庸一生?
若是她从未见过富贵也就罢了, 可既然让她见了,却只让她见一面,她又怎能轻易甘心?
“盈儿,你想吃什么?我叫厨房给你送些来。”潘夫人这两日见女儿伤心,也顾不得装病了, 坐在潘知盈的床前嘘寒问暖。
潘知盈的心思不在这里,垂下眼睛道:“我没有胃口,母亲不必忙活了。
“这两日,你既不吃饭,也不喝水, 身子是铁打的不成?既然没有胃口,我便去厨房给你熬些莲子山药粥,你一会儿多少用些。”
潘夫人弯下身子,为潘知盈贴心地掖了掖被角, 这才起身向门外走去,到门口时,又道:“塞翁失马, 焉知非福,你也不必太过伤心。事已至此,湛言和庄公子,你喜欢哪个,我都依你。”
潘夫人觉得可能是自己平日里将女儿逼得太紧了,现下见她如此,不禁也软了心肠。富贵不富贵的,与女儿的身子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潘知盈望着母亲的背影,轻蔑一笑。
林湛言胸无大志,碌碌无为,不过是有个做官的爹罢了。庄衡才学确实不错,只可惜家境贫寒,前途未卜。说到底,哪个都比不得宁王世子。若是那日她在身上多用一些蔷薇粉就好了,也许结果就会不同……
“你看见衙门的告示了吗?听说皇上要选秀,充盈后宫,而且不拘门第高低,只要家世清白、容貌娟秀、身子康健即可。”
“我今日出去采买时,一堆人都在那围着,想不知道都难。只可惜咱们是奴籍,容貌也不出挑,注定与秀女无缘,也不知陵州城的哪位小姐有这个福气。”
“是啊,听说咱们这位皇上膝下尚无子嗣,若是有人运道好,一朝为皇上诞下龙子,便是皇后娘娘也敌不过她的风头……”
几个丫鬟聚在院子里说笑,潘知盈一开始还觉得吵闹,想遣人将她们撵走。可听到后面,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却突然亮了起来。
皇上竟然要选秀了,论体面尊贵,这世间的男子又有哪个能比得过皇上?果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潘夫人端着托盘进屋时,房间里早已空无一人。
“盈儿……盈儿……”潘夫人心下一慌,将热腾腾的粥碗放到桌上,便在屋子四周找了起来。
院子里的粗使丫鬟见状,低眉敛目道:“表小姐说有事出去一趟,稍后便归,姨太太莫急……”
潘夫人不明就里,但觉得女儿愿意起来走动也是好事,应当是想开了,又唤小丫鬟将桌上的粥拿到灶上温着,等人回来再端上来,自己则坐在桌前一边做女红,一边等女儿回来。
潘知盈回来时已是傍晚,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见她回来,潘夫人立刻笑着迎了上来:“出去走走,心情可好些了?”
潘知盈勾了勾唇角,眼中异常冷静:“母亲放心,往事不可追,我不会再耿耿于怀了,我已经想好了,我要入宫……”
若是她生来容貌平凡,也就罢了,可既然上天给了她这么一副出众的容貌,不管前路如何,她都要搏一搏。
啪——
潘夫人一时没站稳,靠到了身后的桌子上,桌角的茶杯摇晃两下,终究还是落到了地上。
这时,门外响起两声叩门声,紧接着只听一个女声道:“姨太太,庄公子到了,老爷夫人请您到正堂一叙。夫人说若是表小姐身体无碍的话,可以一道见个礼。”
潘夫人惊魂未定,但还是稳住心神道:“知道了,我一会儿就到。”
听外面没了动静,潘知盈道:“我与母亲同去。”
潘夫人没有应声,只是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仔细整理发髻。
“母亲,我想清楚了。入宫是我现在唯一的出路,还请母亲成全。”潘知盈早就预料到现在的情况,不慌不忙地跪到了地上。
不知内情的庄衡正坐在正堂陪着林樾说话,旁边还放着此次上门的见面礼。难得林大人看重他,还有意将外甥女许给他。即便家中清贫,该有的礼数也断不能少。
“来日方长,执钧不必拘泥于一时得失,本官和夫人都不是那等拜高踩低之人。”见庄衡有些局促,林樾抚了抚胡须,主动开口宽慰。
许氏也在一旁附和地点点头,她是个实心肠的人,日日听夫君在耳边夸奖庄衡,心中自然对其也生出两分好感。
庄衡低眉敛目,拱了拱手道:“承蒙大人和夫人不弃,庄衡只是怕委屈了潘小姐……”
他今年春闱本来也是要下场的,谁知上山采药、补贴家用时,不慎摔伤了腿,在床上整整休养了两月才好,正好错过了春闱。若是能如愿下场,说不定现在身上已有了功名……
“知盈也是一样的,你不必担心。”林樾倒不觉得有什么,庄衡才学出众,今年刚刚弱冠,就是再等上三年,也等得起。再说像他这样品貌端庄的年轻学子,若是现在便中了进士,还真未必能轮得到知盈。
倏然,门口出现一抹倩影,一个美貌女子提着裙子走了进来,旁边还跟着一个中年妇人。
“知盈见过姨父、姨母。”一进屋,潘知盈便向林樾和许氏行礼,言谈举止与平日无异。站在她身旁的潘夫人面色淡淡,瞧着气色不是太好。
林樾朗声道:“知盈来得正好,这位便是我之前与你提起的庄衡庄公子。”
“庄公子有礼。”潘知盈转头看向一旁的庄衡,眼中不带丝毫温度。
“潘小姐有礼……”庄衡的目光轻晃了一下,随即向对方客气地拱了拱手。
这还是他第一次离潘知盈这么近。他受林府恩惠颇多,与林湛言也有两分交情,因此在林大人提议将外甥女嫁给他时,他没有拒绝。
在他看来,林大人和林夫人都是极好的人,他想潘小姐也定是位温婉佳人,可没想到她竟比自己想象中还要貌美许多。
许氏看向潘夫人道:“今日既然都在,我和你姐夫的意思是不如趁早将两个孩子的亲事定下,不知妹妹意下如何?”
经历了今日的事情,潘夫人现在也不敢奢望那么多了,听姐姐这样问,下意识就想应下,没想到被女儿抢白道:“知盈有话和姨父姨母说。”
林樾脸上的笑容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又看向庄衡道:“湛言最近新得了两本古籍,执钧不妨去瞧瞧。”
“是。”庄衡面色无波,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位潘小姐想来对他无意。不过,他们萍水相逢,他对她亦无情意,因此,心中并没有太大感觉。
待庄衡出门后,最先憋不住的是许氏:“知盈,你这是……你这是……难道你真的对湛言有意……”
“姨母说什么呢?我对表哥只有兄妹之谊,并无男女之情。我是想……参加选秀……”潘知盈说着便跪到了两人跟前,既然走到了这步,曾经想给林湛言做妾的心思万万不可显露。
“一入宫门深似海,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我和你母亲一心盼着你安稳喜乐。”许氏作为通判夫人,自然知晓皇上选秀的事,可从没想过自己的外甥女也会动了心思。
潘知盈垂下眼眸,细声道:“听闻当今皇上才思敏锐,仁德治世,知盈心慕已久。奈何自己身份低微,不敢心存妄念。今恰逢朝廷选秀,不拘门第高低,还望姨父姨母成全知盈的一片痴心。”
林樾静默不言,只是抬眼看向许氏。说到底,这毕竟是妻子的外甥女,之前自己出于好意,有心为她择一位良婿,现在既然人家无心,他又何必再费心思?
“妹妹竟也同意?”许氏还未从震惊中缓过神来,谁能想到一向乖巧懂事的外甥女私底下竟然主意这么大?
“孩子大了,我这个做娘的,又怎能做得了她的主?”
潘夫人起先自然也是不愿,可见女儿今日这阵势便知再无回头路了,林湛言是不能嫁了,庄衡亦是。之前为了宁王世子,已两三日未好好用过膳了,今日若是再不许她选秀,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许氏叹了一口气道:“罢了,既然你母亲都这样说了,便随你去吧。但来日的路是好是坏,你都得自己受着,再没有反悔的余地。”
“多谢母亲,多谢姨父姨母。”
潘知盈心愿得偿,又向面前的三人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响头。
也许那元河的河灯是真的灵验,不过五六日,她出人头地的机会就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哪有
赵姽婳得知潘知盈在复选名单时已是腊月, 同日还收到了林樾从陵州寄来的信。
林樾在信中说潘知盈和庄衡的婚事已作罢。前些日子,潘知盈已上京参加复选,她若是能在生活上帮衬一把, 便帮衬一把。至于其余的事, 不必多加干预, 后宫争斗波诡云谲,各人有各人的命数。
没想到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姑娘竟有这份心性,赵姽婳眼眸微垂, 将信折起, 放到存放家书的盒子里。
“公主, 潘小姐现下已住到了云来客栈,一早还遣人送了拜帖,您可要见见她?”驰月小声问询。
赵姽婳摇了摇头:“不必,她来京若是为了其他事情,见一见倒也无妨。可既然是为了选秀, 还是罢了。皇嫂平日里待我颇为照顾,惠妃也是,我还是不要插手的好。一会儿你亲自跑一趟,给她送些衣物首饰吧,再带上五百两银子。她初来乍到, 需要打点的地方多。”
“是,公主此举很是妥帖。”驰月恭谨应下。
潘知盈看见驰月时并不意外,但心中还是微微有些失落,她以为赵姽婳看在姨母的面子上至少会见她一面的。不过, 她很快便调整好了心境,全力准备复选。
饶是如此,当她跪在金銮殿里得见天颜时, 内心还是忍不住紧张,没想到她一个商户女还能有这么一天。
“你是陵州通判林樾的外甥女?可朕怎么记得林樾只有临安一个外甥女。”龙椅上的李秉文随手翻动名册,自始至终都没有看潘知盈一眼。
放在陵州,潘知盈确实姿容出众,可李秉文现在是皇上,从前是太子,从小到大身边又怎会少了美人,且不说赵姽婳,就是皇后、惠妃、云昭仪也都是千里挑一的美人。
本来见皇上未抬头,潘知盈心里还有些挫败,现在?他主动开口,又暗喜起来,于是按下心头的紧张,尽可能沉稳道:“回禀皇上,林夫人是民女的姨母,是民女母亲的姐姐。”
“原来如此。”李秉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轻轻摆了摆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侍立在侧的刘福泉见状,唱诺道:“陵州潘如远之女潘知盈,退立……”
潘知盈两腿一软,登时心如死灰,没想到她费尽心机,换来的竟是这么个结果。为了选秀,她已经将所有的后路都斩断,今后又当如何自处?
“慢着!”李秉文下首的阮太妃突然出声。德仪太后已仙逝,先帝的嫔妃里属阮太妃位份最高,她又是李秉文的亲姨母,此次选秀便是由她和李秉文共同主持。
只见她转头看向李秉文,道:“本宫看这孩子生得齐整,很合本宫的眼缘,不如就留在宫里,陪本宫说说话如何?”
李秉文笑了笑,温声道:“既然太妃喜欢,那就留下吧。”
“陵州潘如远之女潘知盈,钦选入宫——”
随着刘福泉的一声唱诺,潘知盈转悲为喜,强压着内心的悸动,叩首道:“民女谢过皇上太妃,恭祝皇上太妃身体康泰,福泽绵长。”
复选落幕后,阮太妃搭着贴身宫女鸢歌的手,回了莲华宫。
“派人去给皇后传个话,过两日分宫殿时,让陵州来的那个商户女离皇上近些。”阮太妃一坐下来,就忙着嘱咐宫女。
鸢歌一边为阮太妃捶腿,一边道:“是。恕奴婢多嘴,太妃不是一向不喜临安公主吗?何苦留下临安公主那个表妹,放在宫里碍眼?”
她跟在阮太妃身边久了,也敢在主子跟前多说两句话。
阮太妃歪在软榻上,轻蔑一笑:“你懂什么?皇上对临安的心思,姐姐知道,本宫也知道。皇上今日不肯纳那个商户女,还能是为了谁?皇上越是如此,本宫越不能让他如意。到时候就是皇上想回头,临安也不肯。”
“皇上已经为临安公主和宁王世子赐婚,难道还会有变数?”鸢歌觉得兴许是太妃多虑了。
阮太妃抚了抚小指的护甲,沉吟道:“皇上是本宫看着长大的,他的心思,本宫多少知道一些。那日赐婚,不过是情势所逼。若裴钰只是个刚入仕的普通小官,即便两人心意相通,皇上也能以疼爱临安、想要考察裴钰一番的说辞拖一拖。”
“可裴钰是宁王世子,是他的堂弟,又是与他的王叔一起来求亲的,他就是想拒绝也找不到理由。”
鸢歌又道:“可奴婢听说宁王世子待临安公主如珠似宝,若是来日……”
“要不就说她红颜祸水呢,一个女子竟将皇家的两个孙子都迷得团团转,瞧吧,来日还有得闹呢。”
阮太妃一向不喜欢容貌太艳丽的女子,从前的淑妃是,现在的赵姽婳亦是。
“如此说来,七夕那日,纸条被人调换也是好事,否则若让明娇稀里糊涂地嫁了宁王世子,以皇上的性子,即便当时不说什么,可回过神来,保不准要对本宫和哥哥生疑。”
“多谢太妃宽宥,那日确实是奴婢办事不力。”见这事又被提起,鸢歌忙躬下身子请罪。
阮太妃正了神色:“罢了,现在这些都不要紧。如今后宫添了新人,本宫得多让皇上去后宫走走。皇上一日没有子嗣,本宫和哥哥一日不能心安。”
与此同时,临安公主府——
“你还知道来找我啊?我还以为你回京之后,就将我忘了呢!”赵姽婳见裴钰进门,依旧坐在桌前,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裴钰浅笑不语,离京这段时日,鸿胪寺落下了不少公务。如今既已回京,再没有由他人代劳的道理。
其实,刚回京时,李秉文念其赈灾有功,是有意让他进户部的,但被他已资历尚浅为由婉拒了。
在这一点上,他和李翊的意见出奇的统一。云州一事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稍有闪失,就会万劫不复,必得尽心尽力做好。
至于职务,在离京前,还是守住鸿胪寺这个清水衙门,更稳妥些。
不过经此一事,京中大大小小的官员皆高看裴钰一眼,从前那些酸他投了个好胎的话也几乎?不见了。即便他已经将大半的功劳安在了蔡鸿身上,可还是逃不过明眼人的眼睛。
见裴钰在自己面前站了许久,赵姽婳勉强抬头看了一眼,发现他手中还拿着个锦盒,疑惑道:“送我的?”
裴钰笑眼弯弯:“这是我的,不能送你,但可以让你看看。”
什么东西这样宝贵,还只让她看看?
赵姽婳一边在心里骂他小气,一边低头打开锦盒,好像是一幅画卷。
她指尖轻轻拉开上面的丝带,只?“哗啦”一声,画卷如流水般铺在案上。
烛光掩映下,一女子低头擦拭膝上被毛毯包裹的小猫,神情闲适,眉眼含笑,就连头发丝儿都在发光。而怀中的小猫似是对此感到好奇,还从毛毯里探出头悄悄看她。
一人一猫对视,相顾无言,可就是莫名地让人感觉心安。
这不就是珍珠和她吗?说实话,若不是这幅画,她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温柔的一面。
赵姽婳转头看他,问道:“裴大人不是从不画人像吗?”
?闻他只画山川河流,曾有一富商百般恳求,想让他为其画一幅画像,甚至愿出旁人听倍的价钱,却始终未能如愿。
“只画我心爱之人。”
裴钰的眸子亮亮的,目光略过画卷,落在赵姽婳身上。
他是读过佛经的,也信因果轮回。?起来或许有些荒诞,他从不为旁人画像,是因为不想与旁人产生羁绊。可若那人是他的心上人的话,自是另当别论。
赵姽婳笑了笑,又开始低头端详那幅画,喃喃自语道:“嗯……”
裴钰以为她会夸自己的画画得好,毕竟自己师承名家,且自身也在此基础上有所突破,又或者问自己为什么没看她就画得这么好,那么自己也可以告诉她,因为她就在自己心里。
“所以你这个时候就已经对我动心了,对不对?否则为什么过了这么久,还记得如此清楚?”赵姽婳眉心微蹙,转头盯着他的脸。虽是问句,但语气却很肯定。
没想到是这个结果,裴钰沉默许久,低声道:“一点点……”
赵姽婳嗔怒:“所以每天看着美貌又灵动的心上人围着你转,一定乐坏了吧?”
“哪有?”裴钰笑着别开了眼,不再看她。那段时间,有心动,有挣扎,还有小心翼翼伸出手却又不得不缩回来的无奈,哪有她想的那么简单。
赵姽婳没好气地瞅他一眼:“我不管,就是因为你嘴硬,才害我白白受累。我以为你不喜欢我,每天都在为此苦恼。”
“好,我的错。”
裴钰轻声哄道:“秦灿的荫补文书已下,不日就要赴宋州上任,凭这个也不可以原谅我吗?”
赵姽婳微怔,表情突然变得认真:“让你费心了。”
裴钰摇头,将她圈入怀中:“所以你可以相信我,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可以和我说。”
“裴钰……”赵姽婳张了张嘴,神情有些犹豫。
裴钰低头看她:“怎么了?”
赵姽婳靠在他胸膛,阖眼道:“没什么,就是觉得有人依靠的感觉真好。”
裴钰嘴角上扬,温柔地抚了抚她发丝。
赵姽婳眼波微动,她刚才是疯了不成?
有一瞬间,她竟然想对他坦白一切,还天真地觉得他能原谅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胡言
天色阴翳, 北风呼呼地刮着,卖点心的老翁麻利地将纸袋封好,递给驰月:“刚出锅的, 姑娘拿好。”
今日是林氏的生辰, 每年这个时候, 赵姽婳都会到十全街的张记买一包花生酥。
张记店面小,位置偏僻,比不得晴芳斋, 但是林氏生前最爱吃他家的花生酥。
林氏仙逝以后, 赵姽婳时不时就会来这家店附近转转, 也算是睹物思人了。那日她之所以能够体谅婉灵的心情,也有这个缘故。
“今儿天冷,一会儿回去奴婢给公主煮碗热腾腾的牛乳茶,配着花生酥吃最好了!”两人走出铺子,驰月见赵姽婳面色不好, 主动起了话题。
赵姽婳笑了笑,随口道:“驰月,我昨晚梦到母亲了……”
驰月为她拢了拢身上的斗篷,语气温柔:“今日是夫人的生辰,公主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想来夫人在天上看见公主如今平安顺遂, 又有了好归宿,也会为公主高兴的。”
知道驰月是在安慰她,赵姽婳低头笑笑,扶着驰月的手, 准备上马车,突然听见一个女声。
“你这老道,是什么就说什么, 何必支支吾吾、装神弄鬼?”
她循声望去,只见远处的算命摊子前坐着位中年妇人。那妇人身着湖蓝色斗篷,倾髻上满是珠翠,正是她母亲生前的丫鬟怜娘。
“夫人过世时,怜娘不是说要去投奔远亲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打扮得如此富贵……”驰月的声音略带疑惑,见主子转身往回走,自己也忙跟了上去。
还未待赵姽婳走到跟前,那妇人已经转身进了巷子,像是在故意躲她。
一瞬间,周遭静得出奇。赵姽婳停下脚步,暗道不好。时七察觉不对,带领四个护卫将赵姽婳和驰月护在身后。
忽然,十余名黑衣人从天而降,将他们团团围住。只见领头人招了招手,一个个黑衣人就挥剑刺了过来。
时七和几个护卫的功夫自然不俗,可对方亦是训练有素,而且在人数上还占了优势。
一番过招下来,时七被黑衣人缠住,渐渐落了下风。
领头人瞅准时机,施展轻功,将剑直抵赵姽婳的脖子,嘲讽道:“公主日日算计别人,可想过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公主!”时七见状,心急如焚,手上挥剑动作更快。
越是身处险境,越不能乱了分寸。赵姽婳强装镇定道:“元鹤榷,我知道长安公主曾救过你,待你恩重如山。可是你别忘了,去年冬日,她命人将你打得下不来地的时候,还是我命人给你送的伤药……”
面前的领头人是李瑞涵府里的侍卫元鹤榷。如果说之前她还只是猜测此事是李瑞涵指使的话,现在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见元鹤榷眼中闪过一丝迟疑,赵姽婳抬手,将手心紧握的石灰粉扬了。
这东西,她日日放在荷包里防身,今日总算派上了用场。
元鹤榷被迷了眼睛,胡乱挥舞衣袖,赵姽婳则拼命向巷子里跑去。
就在她筋疲力尽、眼瞧着就要被身后的黑衣人追上时,只听黑衣人呜咽一声,重重倒在地上,背后还插了一把剑。而不远处站着的人,竟然是谢暄。
“公主,随我来。”赵姽婳来不及思考,就已经被他牵着向远处走去。
两人七拐八拐,终于在一处宅院门口站定。
“这是我一位旧识的宅子,外面长安公主的余孽未清,公主不妨在这里歇歇脚,晚些时候微臣会送公主回府。”一进门,谢暄就为赵姽婳奉上干净的帕子。
虽是冬日,但跑了这么半天,额角都沁出细密的汗珠。赵姽婳一边用帕子擦拭,一边问道:“谢大人今日怎么会在这里?我记得今日不是休沐日。”
也正因如此,她才没有让裴钰陪她,没想到竟出了这种事。
“微臣今日告了假。”见赵姽婳目光中带着探究,谢暄继续道:”公主真的想知道?”
赵姽婳觉得今日的谢暄和从前很不一样,从前的他和善风趣,今日的他眼中总带着一股她看不懂的情绪。
心里生了警惕,赵姽婳斟酌道:“时候不早了,想来他们已经走了,我就不久留了……”
谢暄拦住她的去路,淡淡道:“微臣说过了,一会儿就送公主回去。”
赵姽婳退后两步,厉声道:“谢暄,本宫得皇上看重,又是宁王世子的未婚妻,你这是要与皇上和整个宁王府为敌?”
“公主误会了,微臣绝不敢伤害公主分毫,只是希望公主看在刚才微臣救了公主的份上,听微臣说几句话。等微臣说完话,就会立即送公主回府。”谢暄垂下眼眸,声音有些悲凉。
赵姽婳瞥了他一眼,道:“你说吧。”
“想必公主现在已经猜到了,看中公主的从来不是微臣母亲,而是微臣自己,也是微臣求母亲找太嫔请求相看的……”
赵姽婳心中内疚:“从前我故意借你我相看之事引裴钰嫉妒是我不对,但是现在我和裴钰已经有了婚约,谢大人勿要执着。”
谢暄苦笑了一下:“公主与世子定亲那日,微臣也是这样想的。后来听说公主回陵州探亲,微臣想着待公主回京,微臣许是就能放下了。可是最近微臣反复在做一个梦,在那个梦里,与公主定下婚约的不是世子,而是微臣……”
赵姽婳不以为意:“一个梦而已,谢大人不必当真。”
“微臣起初也没当真,但是梦境显示,公主会在张记斜对面的巷子口遇袭,微臣始终放心不下,这才临时遣人到衙门告了假,特地到巷子里寻公主,也就有了刚才那一幕。”
赵姽婳迟迟没有接话,似在思考他话里的真假。
谢暄自嘲一笑:“公主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梦里与公主定下婚约的是微臣,救公主的却是世子。梦外与公主定下婚约的是世子,救公主的却是微臣……”
砰——
随着一声巨响,屋门被人从外面踹开,裴钰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十号侍卫。
恍惚之间,赵姽婳似乎看到了什么零碎的片段,又似乎什么都没看到。她摇摇头,觉得自己一定是眼花了,又被谢暄的胡言乱语吓到,才会如此。
裴钰一把将她拥入怀中,手上的力度比以往都要重,直到确认她真的在自己怀里时,才终于松了口气。
“裴钰!”赵姽婳觉得自己要被他勒得喘不过气了。
“怎么了?可有哪里受伤?”被推开的裴钰上下打量她,就怕有什么细小的伤口他没发现。
赵姽婳见他身上还穿着官服,整个人上气不接下气,就知他一定找她找疯了,轻声道:“没事,只是虚惊一场,多亏谢大人救了我。”
裴钰闻言,冷冷地看了谢暄一眼:“今日的事多谢谢大人,只是谢大人既然做了好事,为何不第一时间遣人传话给我,反而要将别人的未婚妻藏在这里,如此行事未免有失磊落吧?”
男人最了解男人,谢暄的心思,赵姽婳未必能看透,裴钰心里却门清。
谢暄反唇相讥:“世子焉知自己的行事就一定磊落?说不定不是下官抢了世子的姻缘,而是世子抢了下官的?”
按谢暄平常的性子,定是不会与宁王世子这样说话,可看见他和赵姽婳站在一起,再联想到那个梦境,心里就有一股无名火,于是也口不择言起来。
见裴钰还欲争辩,赵姽婳向他摇了摇头,又对谢暄道:“今日之事两两相抵,为了谢家的百年基业,还望谢大人日后谨言慎行。”
无论谢暄今日是出于何种原因、何种目的,救了她都是事实。看在救命之恩的份上,她不会再与谢暄计较那些没缘由的疯言疯语。可若是日后谢暄再有逾礼之举,那就另当别论了。
谢暄躬身一拜:“微臣谨记公主教诲。”
裴钰见状,不欲多言,牵着赵姽婳的手向门外走去。直到两人上了马车,谢暄的视线还是望着远处,不肯离开。
“别怕,有我在。”裴钰见赵姽婳疲惫地靠在他肩上,心里涌起一阵愧疚。
赵姽婳缓缓摇了摇头:“比起害怕,更多的是舒了口气。从前李瑞涵靠着装疯卖傻让皇兄留了她一条性命,如今她却是怎么也逃不过了。头上悬着的大刀终于落下,我以后再也不用提心吊胆过日子了。”
“你胆子倒大,就是把我吓出了一身冷汗。”裴钰实在没办法想象赵姽婳出事的样子,到时候他怕是要疯。
赵姽婳转头看他,小心翼翼道:“我忘了,她还是你的堂姐……”
“无碍。”天家无兄弟,皇上和楚王可是亲兄弟,还自小一块长大,临到了,还不是兵戎相见,更何况他这个半路冒出来的堂弟?
至于他那位堂姐,他可是至今连面都没有见过,如今那人既然要置他心爱之人于死地,那便是敌非友了。
“谢暄……刚刚和你说了什么……”裴钰踌躇半天,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赵姽婳轻描淡写道:“也没什么,就是些疯话,不值一提。”
裴钰的小心眼,她可是知道的,若是让他知道了,那还了得?
“我想知道,公主可还记得在陵州时答应了我什么?”裴钰心思细腻,自然也看出来谢暄今日的不寻常。
赵姽婳打量他的神情:“那我说了,你可不许生气!”
裴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不生气。”
“他说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与我定下婚约的是他,你说是不是疯话……”
耳边是赵姽婳清甜软糯的声音,裴钰心口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连带着五脏六腑都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玩闹
冬阳穿过云隙, 缓缓洒在清泉寺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
石榴树下,裴钰和明恩大师相对而坐, 寂静无言。
“我有一相识之人, 说是梦到了前世片段, 我本以为是无稽之谈,可听到时却会莫名的心口痛。敢问大师这是何缘由?难道那人梦到的,真是所谓的前世?”
犹豫许久, 裴钰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虽然已经过了两日, 可那时的感觉却久久不能忘怀, 像是剜心之痛。当时怕赵姽婳看出异样多想,只能自己勉强忍着,如今见了德高望重的明恩大师,还是想求他为自己解惑。
“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世间万事万物自有其规律, 又岂是世子和老衲能参透的?世子且看现在如何?”明恩大师双手合十,反问他。
裴钰略略沉吟:“现在很好……”
是了,即便是他抢了谢暄的姻缘,又如何?抢了就抢了,抢到了就是他的。如今赵姽婳在他身边, 那便够了。
“多谢大师开导,我明白了。”
明恩大师垂眼笑笑:“世子通透豁达,老衲不敢居功。说来巧了,前些日子, 寺里有一位施主也问过老衲同样的问题。那位施主同世子一样,也是寺里的常客,说是坐在禅房里能够静心。如此看来, 两位都是与我佛有缘之人。”
难道是……裴钰没有应声,心中突然有了一个猜想。
“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出去等公主了,告辞。”
裴钰若有所思地向大殿走去,忽然被一个女声扰了思绪:“慧照,你给我出来!我知道你在这里,别以为躲着不见我,就没事了……”
是阮明娇。
路过月洞门的时候,两人正好打了个照面。与以往不同,阮明娇见了裴钰,连理都没理,就径直向里头去了。
“怎么看见从前追着你跑的人现在追着别人了,心里是不是酸溜溜的?”赵姽婳站在裴钰身后,看着阮明娇离去的方向,一脸惋惜。
裴钰无奈眨了眨眼:“别胡说。我心里的人是谁,你清楚得很。”
赵姽婳当然知道,不过是故意打趣他罢了,随即又自顾自地嘀咕:“那日听两个官家小姐说阮明娇现在整日追着个和尚跑,把长平侯急得团团转,我还不信,现在看来倒是真的了。”
这是突然转了性子?以她对阮明娇的认识,阮明娇自视甚高,是绝不可能自降身份与一个和尚扯上关系的。
至于裴钰,之前虽身世未明,但毕竟中了探花,也算是准官身了,自是另当别论。她在心里摇摇头,觉得长平侯这个做父亲的也是不容易。
“可上好香了?”裴钰转了话题,在他看来,阮明娇做什么是她的自由,只要不来打扰他和赵姽婳就好。
赵姽婳点点头:“嗯,可以回去了。”
林氏生辰那日,她因刺杀一事未能到寺里上香,昨日听说包括怜娘在内的涉案人员已全部缉拿归案,这才敢出门。
即便如此,裴钰也坚持要陪她一起。
京兆府这次的动作比赵姽婳预想的要快,当然若说这其中没有裴钰的手笔,她是不信的。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回了公主府。临进门时,赵姽婳还在绘声绘色地给裴钰讲述她幼年淘气、被祖父罚站的趣事。
“微臣见过皇上。”裴钰一进院子,就发现李秉文负手立于院中,一边用余光扫了扫赵姽婳,一边上前行礼。
“皇兄?”此时的赵姽婳正对着裴钰、背对着院子,由于转身太急,一时不慎崴了脚腕,眉眼间闪过一丝痛苦之色。
裴钰扶住她的手,关切道:“可还好?”
“都平身吧。”李秉文本也有意上前搀扶,看到这一幕又生生忍住了,只提醒道:“稳当些,别伤了自个儿。”
赵姽婳冲裴钰摆摆手,又看向李秉文道:“皇兄怎么来了也不派人传个话?”
“今日是王右丞长孙的满月宴,朕刚去王家赏了些东西。想起你前日遇袭,也顺道来看看你,不想正好碰上你和从衍出门。不过今儿天气好,朕便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没让他们传话。”
李秉文笑容温煦,见赵姽婳活蹦乱跳地站在自己跟前,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赵姽婳缓缓道:“多谢皇兄记挂。只是即便天气再好,也是寒冬腊月。皇兄还是注意添衣,莫要惹了风寒。”
刘福泉见李秉文没有说话,忙将手中的大氅一把抖开,上前为李秉文披上。
“皇兄随臣妹到花厅坐坐,喝杯热茶吧。”赵姽婳和李秉文是幼时的情谊,关心他的身体早已成了习惯。
李秉文摇了摇头,淡淡道:“不必了,亲眼看到你无事,朕就放心了,文德殿还有好些奏折要批,朕就不久留了。至于你遇袭的事,待过两日京兆尹查清原委,朕自会给你个公道。”
赵姽婳恭谨行礼:“臣妹谢过皇上。”
李秉文走后,裴钰再无顾忌,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快步向屋内走去。
一进屋,他先是将人放到软榻上,自己则随手抽了旁边矮凳,坐到她跟前,准备为她检查伤势。
赵姽婳不在意道:“瞧你紧张的,不过就是崴了一下,没什么大事。”
裴钰没有说话,只是小心为她褪去鞋袜,待看到原本春葱削就的脚踝处青了一片,眼里满是心疼:“你不要再吓我了,我是真的怕……”
赵姽婳知道他因为那日的事情仍心有余悸,柔声道:“我知道了,你不要担心,涂完药,过几日就会好的。”
见他还是不说话,赵姽婳将脚放到他腿上,不轻不重地踩了两下。
裴钰的声音几乎要喷出火来:“赵姽婳!”
“你凶我做什么?你瞧瞧你,当上王府世子,现在都敢直呼我姓名了!我不就是脚抬累了,放你腿上歇歇吗?怎么你成了世子,我还踩不得你的衣袍了?”
赵姽婳说话的神情看起来很是无辜。
裴钰同她说天,她说地,他都要被她气笑了。
他和她说的是同一件事吗?
回到皇宫的李秉文并没有像他所言那般回文德殿批折子,而是在宫道上随意踱步,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碧波潭附近。
只见潭边坐着一个十五六岁的黄衣女子,一边薅旁边的茉莉花,一边用叶子编手串,神情很是专注。
“这是你做的?”李秉文走上前去,觉得面前的女子有些眼生。
潘知盈抬头一看竟是皇上,登时喜不自胜,忙起身行礼道:“臣妾见过皇上。回皇上,这是臣妾随手做着玩的,难登大雅之堂。”
“这是……”李秉文眉头微拧,似是不记得自己的后宫还有这号人。
刘福泉在一旁小声提醒道:“回皇上,是陵州通判林樾林大人的外甥女,名唤潘知盈,进宫后被您封了才人,现居翠微宫。”
不过片刻,潘知盈被皇上主动搭话的欣喜烟消云散,进宫将近半月,皇上不仅一次也没有召幸她,甚至连她的脸都没有记住。
一同入宫的四位秀女,她是唯一没有得到召幸的,就连册封的位份也是最低的。
“你的手很巧。”李秉文回头望了一眼潭水,似是想起了什么往事。
潘知盈重新振奋起来,回道:“皇上过誉了。臣妾小时候身边没有什么耍物,经常和小姐妹们编着玩。今日路过这碧波潭,发现这里竟有泉眼,花草在冬日里也能长盛不衰,就随意折了几枝来。能得皇上一句夸奖,也是这茉莉手串的福气了。”
“你既然是陵州人,不如和朕讲讲陵州的风土人情吧。”李秉文低头看了看鞋面,继续道。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潘知盈一向识时务,这个时候自然不会说自己其实是蔡州人,左右她也在陵州住过一些日子,于是略微思索道:“陵州比京城的气候要温暖一些,即便在冬日,有些树木依旧是绿的。陵州有很多特色小吃,皇上吃过藕粉圆子吗?还有烤芋头,软糯香甜,都很好吃……”
李秉文坐在碧波潭边,久久无言。
他不说话,潘知盈也不敢停,只好将自己知道的陵州见闻一股脑地都说了出来,末了又道:“陵州城里还有一条河,名唤元河,听当地人说很是灵验,每逢庙会或是重要节日,很多人都会到那里放河灯,求平安。”
“你讲得不错,回头朕若有什么想听的,再来问你。”李秉文撂下一句话,就带着刘福泉离开了。
“臣妾恭送皇上。”直到李秉文的背影消失不见,潘知盈才扶着宫女的手起身。
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前些日子,她故意在御花园等皇上,没想到不仅没等到,还被那位得宠的云昭仪好一顿羞辱。今日她心里郁闷,想着来这里散散心,没想到随手编的茉莉手串竟入了皇上的眼,还一下子和皇上说了许多话。
说到那位云昭仪,她总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好像是在哪里见过。
到底是在哪里呢?
作者有话说:
①“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引用自唐《大宝积经》。
第55章 残局
两日后, 京兆府传来消息。怜娘进去不过一个时辰就突然暴毙,经仵作查验后,发现是一早就被人下了毒药。
而为首的元鹤榷对李瑞涵忠心耿耿, 趁衙役不备, 咬舌自尽了。其余侍卫倒没有他的骨头这般硬, 一套刑法受下来,便将事情一五一十交待了。
原来他们都是长安公主李瑞涵的亲卫。李瑞涵被圈禁之前,他们已从元鹤榷那里得到消息, 流窜到外地避风头了, 因此并未落入官府。
唯独元鹤榷没有走, 他故意扮丑伪装成内侍,日日陪伴在李瑞涵左右。
半月前,这群亲卫收到元鹤榷寄的密信,说是奉长安公主之命让他们进京刺杀赵姽婳,这才有了那日的事情。不过, 有关怜娘的事情,他们并不清楚。
听到元鹤榷自尽的消息,赵姽婳的心情有些复杂。
她初入宫的时候和元鹤榷接触过几次,那人虽然沉默寡言,但心地不坏, 可惜对李瑞涵的话说一不二。
当年她遣人为其送药,虽是动了恻隐之心,却也想过将来也许会有她挟恩图报的一天。如今这一天确实到了,也正如那时所料真的救了她的命, 但也将对方送上了黄泉路。
当然,她不是庙里的菩萨。若对方和她只能活一个的话,那个人必然是她。佛祖割肉救鹰的义举, 她可做不出来。
只是如今怜娘和元鹤榷已死,她心中的疑问就只有一个人能解了。
“公主,小禄子刚刚派人传话说长安公主想要最后再见您一面。”
事情已经查明,宫里的鸩酒已经送到了长安公主府上。毕竟是皇家的人,纵使犯了再大的错,也要保留最后一丝体面。
驰月回禀时心中也是五味杂陈,她家主子和这位长安公主不知不觉缠斗了许多年,如今也到了要结束的时候。
“备车吧。”赵姽婳还是想最后再见一见这位故人,仇人也是故人。
一刻钟后,马车在长安公主府门口停下,赵姽婳在驰月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奴才恭迎临安公主。公主稍等,世子稍后就到。”站在大门口的小禄子一见赵姽婳就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态度比平时更为虔诚。
赵姽婳倒没注意到哪里不同,凝眉道:“难道她还想见世子?”
“那倒不是。只是世子担心公主的安危,想要和您一块进去。”
小禄子说这话时,心里也在犯嘀咕,为何师父前两日特意交代他对临安公主和宁王世子要再恭敬些。都是贵人,即便师父不说这话,他平日里也从不敢有半分怠慢。
话音甫落,远处便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你怎么知道她要见我?”见裴钰来了,赵姽婳同他一边说话,一边进府。
裴钰轻声道:“与你有关的,我自会留心。”
两人身后的小禄子听见这话,微微垂下了头。
意料之中,曾经花团锦簇的长安公主府如今已是苔痕上阶,枯草丛生,不复往日繁华景象。
虽说李秉文对外的说辞是李瑞涵心智失常,允她在府中好好静养,但任谁也能看出皇上对这位异母妹妹的厌恶,又哪里会真的对其上心?
当然,若当日李瑞涵的母兄真的逼宫成功,李秉文的下场也好不到哪去。成王败寇,向来如此。
吱呀——
小禄子主动上前将门推开,又用袖子将屋里的凳子擦拭干净,讨好道:“公主和世子请进,奴才就在外头候着,有事唤奴才一声便是。”
正在梳妆台前端坐的李瑞涵听见动静,缓缓转身,用略带戏谑的眼神打量着来人:“这就是本宫那位流落民间的堂弟吧,果真生得俊秀不凡,仪表堂堂。王叔当真好福气啊!”
裴钰没有说话,只是时不时用余光看向赵姽婳。
李瑞涵自嘲一笑,也顺着裴钰的目光望去。
“当真是风水轮流转,你不过一个挂名公主,如今却能和本宫的堂弟、宁王府的世子定亲,风光无限。而本宫这个如假包换的金枝玉叶倒被你们逼到了绝境,只得在这暗无天日的公主府里苟延残喘。”
“若你今日叫我来是听你说这些的,恕我不奉陪了。”赵姽婳和李瑞涵相识多年,比今日更难听的话也不是没有听过,心情异常平静。
“妹妹别急。”
李瑞涵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手中的发丝:“其实,即便李秉文不下这道密旨,本宫也无意求生。父皇、母妃,还有二哥都不在了,本宫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这世上,又有什么意思呢,看你们丑恶的嘴脸吗?只可惜本想拉妹妹作陪的心愿落空了,真是一群酒囊饭袋。”
“也罢,既然命中如此,本宫也认命了。妹妹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本宫知无不言。”不光赵姽婳懂李瑞涵,李瑞涵也能猜中赵姽婳来见她的心思。
赵姽婳抬眼道:“怜娘是你的人?”
李瑞涵瞥她一眼,道:“确切来说,是母妃的人。当年父皇已经决意废掉李秉文,立二哥为太子了,偏一堆不识时务的老顽固跳出来以死相谏。”
“若尽是些酸腐文官也就罢了,不足为惧,但你父亲手握重兵,只要他坚持拥护李秉文,二哥将永无出头之日,这让母妃怎么睡得着?母妃知你母亲心肠软,于是就在你们从陵州回京的路上,特意安排了怜娘这枚棋子。”
赵姽婳眼眸微垂。三年前,她与母亲从陵州回亲,上船时恰好遇见一妇人被工头打骂,说她力气小,背不动麻袋,让她趁早滚蛋。母亲心善,当即命人给了那妇人一些碎银,让她拿着去做些别的营生。
谁知那妇人说自己父母早逝,夫君病亡,膝下又无子女,自己一个弱女子难以在这世上立足,希望母亲能带她一起走,她愿一辈子为奴为婢伺候母亲。母亲一开始也在犹豫,后见她言辞恳切,心中不忍,这才勉强点头。
怜娘初进国公府时,母亲心中还是有几分警惕的,只打发她在外院干些粗活。可怜娘吃苦耐劳,手脚麻利,待人也和气,与她一起做活的丫鬟婆子们就没有不说她好的。渐渐的,母亲待她也不似之前那般防备了,还特许她进了内院。
有一次,母亲在街上差点被人撞倒,还是怜娘舍身护住了母亲,自己却被街边商贩的铁架划伤了手臂,说一句忠心护主亦不为过。
整整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兢兢业业,任劳任怨。
“西州一战让你父兄皆亡,应国公府也成了空壳子,但你母亲素来心细,母妃怕她回头发现什么端倪,再闹出告御状的戏码,于是早早命怜娘在她吃的汤药里加了一味潜苍。日久天长,你母亲便会心力交瘁。若是再碰上什么刺激,就是神仙也救不回来。”
李瑞涵细细打量赵姽婳的神情,好像很享受这个瞬间。
赵姽婳拳头紧握,原来竟是这样。她母亲体弱,突闻噩耗,心悸而亡,也在情理之中,任谁也不会想到其中还藏着这样的阴谋。
裴钰抬手搂了搂她的肩膀,担心她承受不住这样残酷的真相。
李瑞涵笑着摇了摇头:“奈何母妃还是太好名声,为显示皇恩浩荡,特意留下你这么个孤女,还提议父皇收你做义女。若不是如此,今日坐在这龙椅上的说不定就不是他李秉文了。若二哥成了皇上,母妃成了太后,本宫也不必在这里受苦受难了。”
“也许这就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再过一会儿,你也能到地下和他们团聚了。毕竟相识一场,明年今日,我会记得往地上倒两杯清酒的。”
赵姽婳从来不是自怨自艾的人。过了今日,仇人皆亡,她也算对得起父母哥哥的在天之灵了。若是一味让自己沉溺于痛苦之中,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果然,李瑞涵怒目圆睁:“你……”
但很快又换了一副表情,讥笑道:“本宫确实时日无多,但妹妹的日子还长,当真能做到一帆风顺,无波无澜吗?有句话说得好,人心难测,海水难量。”
不过是濒死时的无用叫嚣,赵姽婳不愿理她,转身欲走。
李瑞涵见状,拔下头上的发簪,直直向她刺了过来,像是要做殊死拼搏,却被裴钰一把夺过,整个人也随之跪坐在地上。
似是早有预料,李瑞涵不怒反笑,留给裴钰一个意味深长的笑,然后就直起身子,去拿桌上的鸩酒,仰头饮下。
不多时,鸩毒发作,李瑞涵身子蜷缩,嘴角渗出血迹,看上去有些瘆人。
“别看。”裴钰怕吓到赵姽婳,下意识捂住她的眼睛,又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守在门外的小禄子忙不迭地走了进来,也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而躺在地上的李瑞涵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两人,像是从修罗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对他们许下最恶毒的诅咒。
裴钰偏过头,不看她,脑海里却始终萦绕着她自裁前对他说的那句话。
堂弟,你可知赵姽婳和李秉文有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猜忌
鸿胪寺内, 裴钰盯着面前的公文看了许久,却迟迟不发一言。
书案对面一直等候上峰拍板的冯宽小声问询:“可是下官这份拟文有哪里不妥?还请世子赐教,下官这就去改。”
“没有, 正常报批吧。”裴钰从遐思中回过神来, 将公文递还给冯宽:“今日怎么未见夏主簿?”
冯宽回:“听说是府里有些私事要处理。”
“哦?”裴钰若有所思, 在他印象里,夏询此人在公事上颇为用心,一年到头都告不了两日假, 今日倒是稀奇。
孙坤源见裴钰对这事感兴趣, 立即凑过来道:“难道是夏主簿去畅音阁听戏的事被夫人知道了?听说他那位夫人可是厉害得很。”
一旁正在整理卷宗的陈敬萧放下文书:“若只是到戏楼听戏的话, 应该不至于,谁还没个喜好了?再说又花不了多少银子。不会是他和府里的丫鬟,又有什么了吧?我记得去年两人就为了这事闹了一场,夏主簿下巴上的印子,到现在还留着呢。”
裴钰眉角抽了抽, 他无意打探同僚家事,如今却被迫听了这么多闲话。若是夏询不知今日之事也就罢了。若知道了,日后见面岂不尴尬?
“我怎么听说是因为夏主簿的女儿。听说他女儿原本定的亲事是陆家次子,临到了,又要嫁陆家长子, 说什么当时认错人了,作不得数。夏主簿和夫人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又舍不得她受委屈,现下正在府里为这事发愁呢……”
抱着一摞公文进门的岑平一听这话, 也掺和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