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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朝 唐堇书 14371 字 13天前

第41章

程迹忙起身虚扶:“傅大人孝心难得, 程某由衷敬佩,只是,这净化之法……”

“大人的顾虑, 傅某岂会不知。”傅荣击掌两下,两名仆从躬身入内,一人手捧沉甸甸的朱漆托盘, 上覆红绸, 另一人则捧着一个精巧的檀木盒。

傅荣伸手揭开红绸, 底下是整齐堆叠的两排黄金。檀木盒子打开, 里面则是数个白玉药瓶。

“傅某深知,道箓司之人, 一向只为皇家行法,且此等净化之法,对行法者心神损耗极大,但程大人心善之名,祁都皆知。这些金银药材不过略表心意, 望大人莫要推辞。”

“傅大人, 你这是……”程迹怔然, 似被眼前“诚意”所动。

他长叹一声,神色转为肃穆:“罢了, 程某平生之憾,便是子欲养而亲不待。傅大人既有此纯孝之心, 程某纵冒风险,亦愿尽力一试。”

傅荣闻言, 脸上喜色顿现:“如此,多谢程大人了!”

“只是……”程迹话锋一转,“这设坛行仪非同小可, 所需器物繁多,朱砂、符纸、净水、镇器……缺一不可,还需勘定方位,择取吉时,匆忙之间恐难周全,还请傅大人容我一日时间,细细筹备。”

“程大人多虑了!”傅荣兴致勃勃打断,“不瞒您说,傅某对此期盼已久,所需一应器物,早已命人按照古籍所列备齐,就在府中。至于吉时,傅某也延请了多位高人卜算,今夜子时三刻,正是最佳。”

他微微倾身,难掩热切的心绪:“此前未想过能得遇大人,原也是备了行法之人,如今能得大人亲自主持,果真是天意眷我!大人不妨随我去验看一番,若有短缺之处,立时便可让人补上。”

程迹端着酒杯的手不自觉地一抖,险些将酒水洒出。

他没想到,傅荣连这都备好了。

程迹放下杯盏,稳了稳心神,强撑起镇定的笑意:“傅大人果真周到。既如此,容我修整一番,略作准备。”

“明白,厢房早已备下,大人请便。”

傅荣将程迹领至厢房,刚一离开,程迹便急哄哄地找扶盈:“完了完了,傅荣连法器都备齐了,这是要逼我当场作法。你们究竟是怎么打算的?”

扶盈将包袱递给他,还在继续打马虎眼:“你往常如何应付那些求子问卦的夫人,今日便如何应付他呗。不过是装神弄鬼,你最擅长了!”

“你开什么玩笑!”程迹垮着张脸,不住碎碎叨叨,“今夜那傅荣定会将砚滴取来,众目睽睽之下,你让我如何调换?”

扶盈没想到自己随口胡诌的玩笑,他竟当真了,还正儿八经地苦思冥想要如何达成。不由憋着笑,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白色瓷瓶,塞进他掌中:“别慌,用这个。”

程迹怔住:“这是什么?”

扶盈点了点瓶身:“这药水无色无味,能在瓷器表面形成一层极薄的油膜,遮掩宝光,令釉色显浊。仪式既在夜间,本就看不真切,你只需设法让瓷器表面沾上少许,那真品自然就变成赝品了。”

程迹恍然,打开瓷瓶闻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所以,你们早就想好了,刚是拿我寻开心呢!”

扶盈没忍住笑出声来:“我也没想到,巧言令色、专骗他人的程大人,也有被人骗的一天。”

程迹愤然不语。

子时将近,星月潜形。

傅荣早已在后院中将香案设好,铜盆净水、桃木剑、符纸一应俱全,那件青瓷砚滴则盛在锦盒中,置于案首。

程迹换了一身青色道袍,扶盈则垂首侍立在旁。

仪式开始,扶盈端着铜盆近前,冲他眨了眨眼:“请大人净手。”

水面泛起涟漪,程迹瞥见她神色,心知药已入水,从容将双手浸入盆中。仆从递来拭手的巾帕,他接过后,装模作样地擦拭手背,掌心却仍留着那水渍。

“取法物——”程迹正色敛容,声调悠长。

扶盈依言上前,捧起盛放砚滴的锦盒。程迹不动声色将砚滴置于掌心,双手合十,做祈祷之势,借机将掌心未干的药水全数印染在砚滴的釉面之上。

而后,他面朝祭坛,躬身深深三拜,起身后,方将砚滴郑重递予傅荣。

“请傅大人亲奉法物。”

傅荣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捧起那件研滴。瓷器入手温润,釉色在烛光下泛着幽青。他学着程迹的动作,双手合十,只觉掌心隐隐发热,只当是灵力感应,心中更添几分敬畏,恭恭敬敬向香案俯身行礼后,将砚滴端放于黄绸中央。

程迹手执桃木剑,对着砚滴口中念念有词,傅荣看得目不转晴。

忽见他身形一顿,剑指瓷身良久,眉头紧锁道:“不对……”

紧接着将此前的动作又重来了一遍,仍旧在一样的关口停下。

“程大人,何处不对?”傅荣急忙上前。

“道箓司旧籍中有记载,血瓷承怨气而孕灵,于法阵之中应有血色微芒浮现。”程迹紧盯着瓷器,面露困惑,“可为何……毫无反应?”

傅荣忙凑近细看,烛光跃动下,研滴釉面尤显黯淡,莫说血色微芒,便是这幽青的釉色莹光,看着也透着几分浑浊。

“这、这是何故?”傅荣不由声音发紧。

程迹不住摇头:“程某从道这么些年,还从未遇过这般状况。难道……”他抬眼看向傅荣,欲言又止。

“大人但说无妨!”

“傅大人孝心感天,程某本不该有此疑虑,只是……”程迹左右看了看,走近傅荣身侧,低声道,“大人当真确定,这血瓷是真品?”

说着,他兀自踟蹰道:“原本,血色微光之说只是传言,虚无缥缈,做不得数。但……方才这物件入手之感,与典籍记载大相径庭。据典籍所言,血瓷入手触之如寒冰侵骨,凉意直透肌理,持久不散。可这物件刚触手时尚有微凉之气,在置于掌中不过片刻,反而生出热意……”

他后退一步,拱手致礼:“程某所学有限,实在不敢妄下定论,傅大人若想辨明真伪,还得请真正精研古瓷的鉴赏大家前来,最为稳妥。”

傅荣也还记着此前那瓷在掌心的温热触感,不由脸色一变,传令下去:“马上去把博古斋的钱掌柜给我叫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不多时, 一名微胖的中年男子匆匆入内,正是专营古玩的钱掌柜。他对着研滴反复端详,就着烛火不断变换角度细看, 面色犹疑。

“结果究竟如何?”傅荣不耐问道。

“这……”钱掌柜拭去额前薄汗,向傅荣拱了拱手,“此物器型流畅, 塑形功夫确实精到, 似大家之作。但釉光浮于表面, 并无千年秘宝应有的莹润, 釉色也无层次,更像是近世高手的刻意仿古之作。只是……小人也未曾亲见真品, 不敢妄断。”

“说来说去,尽是废话!”傅荣抬手一挥,案几上的茶盏便被一应扫落在地,一时碎瓷迸溅,惊得满厅之人呼吸骤停, 厅内一片死寂。

程迹轻咳了一声, 状似无意道:“傅大人, 依钱掌柜所言,这瓷的塑形功夫不弱, 绝非寻常匠人所能仿制。程某听闻,龙渊地界的黑市, 似有人专门仿制前朝古物,工艺几可乱真。若此物出自那儿, 查一查不就知道了。”

“黑市?好,好得很!”傅荣眼中寒光乍现,“若真是奸商欺我, 我定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傅荣带人匆匆离去,厅内只剩程迹与扶盈。

程迹长舒一口气,跌坐回座椅上,望向扶盈:“跟着你们,我迟早要被吓出毛病来。”

“这不是成了么。”扶盈拍了拍程迹的脑袋,转身便往外走,“记你头功哈。”

“你又去哪儿?!”

“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来干嘛的?”扶盈一副看傻子的表情,“傅荣现在正在气头上,我瞧着底下人不敢多问,直接把那砚滴和法器一起收了。现在他一门心思全在抓人上,正是下手的时机。不然等他确定手里的是赝品,一生气给砸了就全完了。”

程迹立即反应了过来:“那我就不去了!”说罢瞄了扶盈一眼,补了一句,“省的给你添乱。”

扶盈又好气又好笑:“你这自保的觉悟,真应该分一点给谢连玉。”

“你什么意思?……”程迹还想反驳。

“意思是——”扶盈话音忽止,余光看到门外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影,立刻凑近程迹,“傅荣现在还没完全相信你,在他们抓人回来之前,你老实呆在这里哪儿也别去,别露出破绽,我去去就回。”

夜已深,提举府内的人手大多被派去黑市搜捕。扶盈小心避过府中的护卫,摸回了做法事的后院。

香案早已撤去,铜盆、桃木剑等都被零散地收在旁侧临时放置法器的厢房中。唯独不见那只放砚滴的锦盒。

扶盈心下一沉,定是被傅荣带走了。

她悄然跃上屋顶,几个起落间便贴近了傅荣的书房。她透过屋瓦的缝隙往下看,正看见那血瓷砚滴就搁在案头敞开的锦盒之中。

傅荣这会儿正背对着门来回踱步,似乎焦躁未消。

离得太近,不能硬闯。

扶盈目光扫过厢房外的院子,忽然有了主意。

她拾起一粒小石子,轻轻一弹,正击中廊檐下悬挂着的鸟笼。

笼中的鹦鹉骤然受惊,在狭小的鸟笼中乱飞乱撞,发出“扑啦啦”的响声,夹杂着尖细刺耳的啼叫。

傅荣果然被惊动,快步推门去看。

就在此时,扶盈迅速跃至地面,将锦盒中的砚滴收入袖中,又取出另一只几乎一模一样的赝品飞快地调换,一切恢复原状。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之间。

傅荣发现是鸟发出的动静,满脸不耐地转身回屋时,扶盈已快速地跃上房梁,收敛了呼吸。

傅荣坐在案前,心神不宁,盯着锦盒看了好一会儿,又起身来来回回地踱步。

许久,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管事在门外低声禀报:“大人,人抓回来了。”

傅荣连忙起身:“都审清楚了吗?”

管事犹豫了一下,回道:“那人招认了,是温蔺山的儿子亲自拿了图样,重金请他仿制了那件赝品。”

“温、家……温、蔺、山!”傅荣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猛地抓起手边的砚台,狠狠摔在地上!

“好啊!”他一把抓起案上那只锦盒,气势汹汹地冲出房间,管事和侍卫也急忙跟上。

确保傅荣走远后,扶盈悄然落地,瞥了一眼满地狼藉,身形一闪,便融入门外浓稠的夜色之中。

离开傅荣的院子后,扶盈径直来到了黑市。

砚滴的事情告一段落,眼下有另一桩要紧的事。

算算时辰,她同那摊主约定的取药时间已经到了。

扶盈七弯八拐来到前一日去的黑市药摊附近,却远远发现,原本那黑瘦的中年摊主,此刻换成了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年轻男子。

他这会儿正低头整理着簸箕里的虫草,偶尔抬头扫视周围,眸光凌厉似刀。

扶盈在那人身上感知到和自己相似的气息,那是不属于寻常百姓的,只有杀手身上才有的凛冽气息。

脚步顿了顿,她面色如常地走上前:“这摊子……老板换人了?”

年轻男子闻声抬头,脸上立刻堆起憨厚的笑,眼神却飞快地将扶盈周身打量了一番:“姑娘是熟客?原先那是家父,前几日采药伤了腿脚,行动不便,由我暂时看顾几日。”他语气自然,手上整理药材的动作未停。

“你们这行,时常要去山里采药也挺危险的吧?”扶盈随手翻了翻地上的药材。

“家父干了大半辈子,闲不住。”年轻男子状似熟稔地应和。

扶盈笑而不语,眼前摆出的药材有滇南的血竭、西域的苏合香、昆仑山的雪菊……哪样都不是寻常山里能采到的。

“原来如此。”扶盈略一领首,切入正题,“那你可知,之前我向你父亲打听的金线蝉蜕,有没有消息?”

年轻男子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笑容深了些:“家父提起过,有姑娘重金求此物,原来竟是您。这东西稀罕,不过……”他话锋一转,带点恰到好处的殷勤,“也是机缘,家父托了些旧识,前两日真寻来少许,品相倒是极好。”

说着,他弯腰从摊底取出一个油纸小包。却不急着递来,随口闲聊:“听家父说,姑娘寻得急切。这金线蝉蜕传闻是治眼疾的灵药,姑娘家中可是有什么亲人患了眼疾?”

扶盈心头微紧,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道:“你这家传的药理,学得还欠些火候。若只是为了治眼疾,还用的着到你这黑市来?金线蝉蜕性温平,有利明目是不假,但也能入旁的药。有的方子太过刚猛,用金线蝉蜕这样温补的药材中和药性,用来吊命,刚刚好。”

说着,她笑了笑:“算了,我和你说这些作甚。”

年轻男子神色一松,眼中疑虑消去大半,爽快地将油纸包递来:“姑娘是个懂行的,倒是我多言了。东西在这儿,请过目。”

扶盈打开油纸包瞥了一眼便重新包好,手刚要探向袖中那早已备好的金锭,却在途中蓦然一顿,转而在腰间荷包里取出一块碎银,轻轻搁在摊边杂乱的草药上:“有劳摊主了。”

“姑娘爽利。”那年轻男子看也未看银子的成色,随手就收入怀中。

扶盈心头那点疑虑骤然清晰,自己和摊主约定时,许了重金,他才应下替她寻金线蝉这桩事。若真是儿子替父看摊,怎会对那分量不足的碎银毫不在意?那精明的老摊主若只是伤了腿,必会千叮万嘱收齐钱款,断不会如此含糊。

她面上一派平静,将蝉蜕揣入怀中,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但她并未走远,走过转角后,便悄无声息地绕回附近,隐身在药摊附近的角落观望。

不过片刻,那年轻男子脸上憨厚的笑容瞬间敛去,警惕地环顾四周,随即闪身拐进后方那条幽深的小巷,疾步离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扶盈并未立刻动作。她在阴影中又静候了片刻, 直到确认那男子不会再回来,才快步回到药摊前。

摊子上的东西都被留在了原地,甚至几样明显价值连城的药材也被随意地丢在簸箕里。

她目光沉静地扫过这一切, 随即转向摊位后那间低矮的棚屋。

门扉虚掩,内里漆黑,各类药材分门别类堆放在簸箕和摊开的素方布上, 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异常。

扶盈不动声色地蹲下身, 目光仔细掠过地面的每一寸。在门槛与泥地的接缝处, 发现半截深褐色的药梗, 像是虫草的残段。她动作轻柔地将它拈起,凑近鼻尖的刹那, 闻到了一丝极微弱的血腥气。

她将残梗收入袖中,又用指腹抹过地上的湿土,仔细嗅了嗅,混杂着血腥味和一股酸蚀刺鼻的气息,那是化骨散的味道。

扶盈脊背骤然绷紧, 真正的摊主, 只怕已遭灭口了。

她不再停留, 握紧怀中的金线蝉蜕,快步离开黑市。

回到提举府, 她敏锐地发现,原先安排在程迹所在厢房外的暗哨, 竟然都撤去了。

她闪身进入厢房,程迹正坐在案前, 慢条斯理地品着茶,见她回来,抬了抬眼皮。

“我瞧着, 盯你的人都撤走了?”扶盈兀自倒了一杯茶。

“我现在可是功臣。”程迹将茶盖轻轻一搁,好整以暇地靠向椅背,眉梢微挑,望向扶盈,“你和姓谢的这招借刀杀人可真毒啊。那黑市的老板被抓回来没多久就招了,承认温家确实高价找他仿制过一件血瓷,时间还正好在珍品展前。现在人证物证俱在,傅荣怕是要气疯了。”

扶盈抿了一口茶:“温家本就找人做了赝品,也不算太冤枉他们。”

“但傅荣的反应有点奇怪。”程迹向外看了两眼,压低声音道,“我瞧他到现在也没什么动静,这会儿不是应该招温蔺山来问个清楚吗?”

“你懂什么?”扶盈冷笑,“他这是憋着坏呢,等着看吧。”

程迹摇头晃脑地不住啧叹:“古人诚不欺我,不能得罪女子和小人呐。”

“皮又痒了是吧?”扶盈说着话,就拎起程迹的衣领子。

“别别别……姑奶奶饶命!是我失言!是我失言!”程迹忙不迭地连声讨饶。

扶盈本就是吓唬他,见他这模样,轻笑一声便松了手。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之前收好油纸包,搁在桌上。

“对了,你上次提过的那味药材,我在黑市寻着了。你看看,成色如何,能不能用?”

程迹一听,眼前一亮,立即打开油纸,里面躺着几只金褐色的金丝蝉蜕。他用手指捻起一只,就着烛火细细打量纹理色泽,又凑到鼻前闻了闻,不由惊异道:“竟真是金线蝉,你怎么弄到的?”

“重金悬赏啊。”扶盈神色未松,叮嘱道,“你仔细看看,里面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掺别的东西?”

“啊?”程迹虽然不理解,但见扶盈神色严肃,便也郑重起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将粉末倒入水盆中,后又将蝉蜕浸入其中,见盆中水色泽未变,又以银针探之,均无变化。

将水中蝉蜕捞起后,他思索了一下,又取下一小片蝉翼在油灯的火焰上烧灼,凑近仔细分辨烟雾颜色与气味。

一番操作下来,他摇了摇头:“没有问题,甚至没有其他药性混杂,成色极纯,倒是上好的品相。”

扶盈一直在旁紧紧盯着,闻言,紧绷的肩膀蓦然松弛下来。

但同时,心头思虑也更重。

蝉蜕没有问题,说明至少目前,对方没有伤害谢连玉性命的意图。

她只是去黑市悬赏求个药就被人盯上了。那年轻男子身上杀气凛冽,将摊主灭口,冒充其子,却没有更近一步的动作,只为探听她求药的目的。甚至在听她说蝉蜕是用于害人而非医治眼疾时,很爽快就给了她。

这般举动,不像是寻常杀手,更像是徐枢派来监视他们行踪的暗桩。

经此一事,她往后须得更加小心才是。但不管怎么说,谢连玉的眼睛应当是有救了。

扶盈回过神来,问程迹:“那你是不是可以着手做解药了?”

“还差一味药材。”程迹将蝉蜕重新包好,“青瞳石。”

“你上次不是说,青瞳石不算难寻吗?”扶盈追问。

“是不难寻,但它贵啊!”程迹摊手,“那玩意根本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药材,它唯一的作用就是帮助药性更好地融合,龙渊这边的药铺根本就找不到,恐怕得去莲川府的大药铺里碰碰运气,或是……等北边的商队过来。”

“也就是说,眼下还是不能治?”扶盈语气沉了下来。

“你急什么?”程迹瞥她一眼,“谢连玉身上的毒虽然还不能根治,但这金线蝉蜕有清肝明目之效,若能制成药露每日敷用,于他双目恢复必有助益。早一日用,便多一日的好处。”

“行吧。”扶盈心中巨石落下,刚在座椅上坐下一会儿,又霍地站了起来,“那走吧。”

程迹正要喝茶,被她这一惊一乍的动作呛得直咳嗽:“咳咳……这大半夜的,走哪儿去?”

“去给谢连玉治眼睛。”扶盈说得理所当然。

“现在?”程迹愕然。

“嗯。”扶盈点头,目光清澈,“不是你说的,早一日便多一日的好处。”

“就算是拉磨的驴,好歹也得给口草料歇半宿吧!”程迹顿时苦了脸,哀叹道,“我这白日里为了你俩这档子事,在傅荣面前装神弄鬼、殚精竭虑的,晚上气还没喘匀呢……再说了,这个时辰,谢连玉那身子骨,早该歇下了,这会儿去,不是打扰他休息吗?”

“也对。”扶盈托着下巴,似乎在认真思考。

就在程迹以为她终于学会体恤人的时候,她眸光一闪,托着下巴的那只手顿时摁在他的肩头上,“那今夜你先把药露制出来,明日一早,不就可以给他用上了?”

程迹瞠大了眼睛,好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哀嚎:“姑奶奶,你还有没有人性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屋外街巷, 夜色正浓,远处隐约传来悠长的梆子声,整个龙渊城都在一片祥和的宁静中。

温府外, 火光骤起。几队官兵手执火把包围了各处门户,火光映亮了半边夜空。

“开门!”一名官兵上前叫门,看门的仆从刚将门开出一条缝, 就被一把摁在地上, 官兵鱼贯而入。

“奉令查抄!反抗者格杀勿论!”

惊叫声、哭嚎声、器皿碎裂声此起彼伏, 撕碎了夜晚的安宁。

温蔺山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 就被从榻上拖起。他身上只着了件中衣,发冠凌乱, 好不狼狈。

他挣扎着反抗,厉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私闯民宅!”

为首的官兵冷笑,展开一份盖着官印的文书:“温蔺山!市舶司已查明,你勾结梁国走私禁物,偷漏税银, 证据确凿!有什么话, 去牢里说吧!”

说着, 那官兵一挥手:“都给我仔细地搜!一处也别放过!”

下人仆从皆被押到前院,乌压压跪了一地。温穆也被捆缚着从内院拖出, 脸上满是惊恐与茫然。

温蔺山突然想到什么,高声喊着:“我要见傅大人!你们不能抓我, 我要见傅大人!”

话没说完,就被官兵用布条塞住嘴绑了起来。

————

第二日正午, 温照与宋青灯正在店堂中擦拭瓷器,一位灰衣男子悄无声息走了进来,步履沉稳, 面容肃然。

温照认出此人是傅荣身边的管事,忙上前相迎。

管事手中捧着一只乌木匣子,对温照略一颔首:“温掌柜,傅大人有物相赠。”

温照心中一紧,与宋青灯对视了一眼,恭敬地将人请入内室,奉上新茶。

茶雾袅袅,管事接过茶盏浅啜了一口:“昨夜,温家商会的事,温掌柜想必已有耳闻了吧。”

温照垂眸道:“大人可是说的二叔的事?小的听到些风声,但各种详情并不甚明了。”

管事放下茶盏,正色道:“温蔺山勾结梁国走私禁物、偷逃税银,证据确凿,昨夜已下狱。此案牵涉甚广,你知道得少,反倒是好事。”

温照神色凝重,沉默片刻,方低声问道:“不知二叔将会如何处置?”

管事看了他一眼,语气并无波澜:“此事伤及国本,自当依法严惩,轻则流徙,重则……”他顿了顿,“不过,这些朝廷自有决断。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商会,莫让风波扩散。”

温照面露犹疑:“大人的意思是……”

管事起身,将木匣递过:“温家逢此变故,商会不可无主。傅大人命我将此物赠予温掌柜。此乃温家家传之物,原由温蔺山保管,现今他下了狱,大人决定将此物与温家商会一并交付予你。还望温掌柜莫让大人失望。”

温照双手接过木匣,里面是一只青瓷砚滴,色泽暗沉。

她面上适时露出一丝踌躇:“国有国法,二叔犯错,自当受罚。傅大人如此维护商会周全,小人感激不尽,只是……”她略作迟疑,“在我之上,还有位大伯,他同二叔是一脉所出,商会之事平素也都由他做主。我就此接手,只怕名不正言不顺……”

管事提点道:“温掌柜多虑了,温家商会能有今日,全赖朝廷扶持。历任掌事者,皆是过了官府明路的。傅大人既选定你,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温照立刻躬身:“劳请您回禀大人,温照必当竭尽所能,不负大人之恩。”

管事不再多言,略一拱手,便转身离去。

待人走远,温照立即关闭了店门。屏风后脚步轻响,扶盈、谢连玉和程迹三人相继走了出来。

扶盈看着案上的木匣,将怀中之物掏出,递给温照:“没想到,最后这两件真品和赝品,最终都到了你这儿。”

温照小心翼翼接过扶盈手中的砚滴,先用细棉小心擦拭表层,而后将其浸入早已准备好的特制药水中,一层微浊悄然褪去,釉面瞬间焕发出莹润明亮的光泽。

“总算不负所托,物归原主。”扶盈看了眼重现光彩的研滴,笑盈盈道。

温照眼底微热,对着三人深深一揖:“三位大恩,温照没齿难忘!”

扶盈连忙扶住温照手臂:“我们不过略尽绵力,你该谢的,是你自己这些年忍辱负重,未曾放弃。”

温照直起身,目光扫过案上并排的两只砚滴,一真一伪,一明一暗。

她指尖轻轻抚过真品研滴温润的釉面,继而将其紧紧握在手中,语气沉静却坚定:“最难的一步,诸位已替我踏平,往后的路,纵是刀山火海,我也绝不会退。”

“放心。”扶盈眉眼一弯,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便是刀山火海,也有人抢在你前头去趟。”说着,眼风扫向一旁的宋青灯,“宋管事,你说是不是?”

宋青灯正望着温照侧影出神,冷不丁被点到名字,耳根唰地通红,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却是一个字也没憋出来。

温照瞧他这模样,眼底不由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冲淡了眉宇间的凝重。

程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你们胆子是真大啊,你们都不知道,我在提举府的时候,胆子都快被吓破了。你们怎么就确定傅荣一定不会放过温蔺山呢?你们就不怕温蔺山把一切都推到碧玉坊头上?”

谢连玉微微侧首,道:“傅荣新官上任,温蔺山急于拉拢,定会贪功独揽。方才那管事所言,你也听见了,温蔺山诓傅荣那宝物是温家传家之物,对碧玉坊只字未提,便是他此刻提出,傅荣也只会觉得他是在胡乱攀咬。”

扶盈亦冷笑道:“傅荣初到龙渊,最急迫的便是立威。温家在此地盘踞多年,本就令他忌惮。如今巧言献宝却以赝品充数,于傅荣而言,不仅是愚弄,更是公然挑衅他的权威。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程迹恍然大悟:“他是想杀鸡儆猴?”

“不止。”谢连玉继续道,“若他仅因赝品之事发作,难免落人口实。可他以走私、联通梁国为由,将温蔺山抄家下狱,任谁也挑不出错处。温家商会还得谢他没有牵连之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说着, 谢连玉忽然想起什么,又转向温照,提点道:“傅荣选定你, 是看你势单力薄,易于掌控。虽然有朝廷的认可,但你如今根基尚浅, 商会中那些倚老卖老的掌柜, 未必肯服一位年轻的主事人, 你大伯温雁山远在遂宁, 骤失臂助,惊怒之余, 绝不会坐视不管。眼下他鞭长莫及,一旦缓过劲来,定会多方施压,你须早做准备。”

温照眸子沉静如水,语气沉着笃定:“多谢公子提点。为这一天, 我已准备许久了。”

她转而望向扶盈, 握住她的手:“这几日诸位为我辛劳奔走, 谢公子的伤也需静养,不如在龙渊多留几日, 待商会内部议定主事的推举会过后,我亲自安排船只送各位前往莲川可好?”

扶盈下意识看向谢连玉, 欲征询他的意思,却瞥见程迹在旁冲她不断眨眼, 一会儿指自己的眼睛,一会儿又向谢连玉的方向撇嘴。

她突然想起,谢连玉的眼睛还需调理, 此刻确实不易仓促远行。

“也好。”扶盈展眉笑道,“那便再叨扰几日。”

众人遂在温照的安排下住了下来。

这一日程迹都被扶盈压着研制治眼睛的药,从早到晚,几乎未离房间半步。待到暮色四合,房门忽然被叩响。

程迹顶着一对乌青的眼眶开门。

“程大夫,药露进展如何了?”扶盈抱着胳膊倚在门边。

程迹哀怨地看了她一眼:“姑奶奶,这是制药,不是做菜。我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

“做好你就可以合眼了。”扶盈冲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程迹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从内室取出一个小瓷瓶:“这里的你先拿去给他试用,记住,上药后要先压揉穴位,再以热气熏蒸片刻,最后再按压穴位至药露完全吸收,像这样……”说着,他在自己眼周几处穴位示范起来。

扶盈看了半天,只觉得动作精细繁琐,不由皱了眉:“这般讲究,轻不得重不得,不然还是你去吧。”

程迹横她一眼:“我这可是在给你制造独处机会啊!你不是喜欢他么?”

话音落下,屋内空气骤然一静。

扶盈愣住,随即声音拔高:“谁告诉你我喜欢他?!”

程迹被扶盈的态度搅迷糊了:“你平日里对他处处维护,为他涉险拼命就不说了,谁动了他跟动你眼珠子似的……好到这份上,你说不是因为喜欢?那是为什么?”

“是因……”扶盈话到嘴边,陡然噎住。

她看着程迹探究的脸,心头莫名烦躁,最终硬着声撂下一句:“反正不是因为喜欢他。”说罢转身便走。

“诶?”程迹愈发一头雾水。

扶盈回房后,反手合上房门,只觉得心绪纷乱,背抵着门板静立了片刻。

她走到榻边,从包袱底下里抽出那把金刀。黄金所制的刀鞘触感冰凉,沉甸甸贴着掌心,让她燥乱的思绪一下子冷静下来。

那一日苏府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仿佛又萦绕在鼻尖。

她攥着那金刀,指节一寸寸收紧。

是了,她对谢连玉所做的一切,只是因为那场与苏训有关的交易。除此之外,多余的牵扯,一丝一毫都不会有,也不能有。

目光落回刀身的断刃,她缓缓叹出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重新用布帛将刀裹好,决心好好寻个可靠的匠人早日将刀修好。

刚出房门,她便在廊下遇到宋青灯。

他目光掠过她手中裹着布帛的金刀,脚步一顿:“之前听温照说,你想找人修刀?”

扶盈领首:“是。听说龙渊的匠人多善刀剑匠造之术,所以想出去碰碰运气。”

“可否一观?”

扶盈稍作迟疑,将包着布帛的刀递了过去。

宋青灯接过,刚将布帛打开一点,看到镶满了宝石的黄金刀鞘时,神色渐凝。

江湖中人使用兵刃最讲究实用便捷,因为复杂的装饰在打斗之时,除了好看,并无其他助益。

但有一个人,她的兵器以黄金做鞘,宝石做饰,玄铁为刃,花哨繁复嚣张至极,却无人敢小觑。

只因那把金刀,屠尽了朱衣楼的十六位追魂使。在追杀第十七位时,金刀断刃,金刀的主人便拉着最后一位追魂使共同坠入万丈深渊,同归于尽。

只不过,祸害遗千年,就这样也没死成便是了。

宋青灯谨慎地握住刀柄,缓缓向外拔出刀刃,在看到断刃的一瞬,瞳孔猛然一缩,抬眸时,眼底震惊与恍然交织:“你竟是……”

“是我。”扶盈迎上他目光,神色未改,“这刀能修吗?”

宋青灯平复了一下因震惊而波动的情绪,仔细看过刀刃断裂处,思索道:“这刀的材质特殊,我知道一个人,或许能修。”

“好,多谢。”扶盈点头。

“不必着急谢我,那人的性子古怪,会不会答应还另说,我也只能先拿过去碰碰运气,若能修成,便算是我替温照还你的人情。”

扶盈轻哂:“你何时对温照能有对我一半直白,你们俩就能修成正果了。”

宋青灯一愣:“什么意思?”

扶盈扯着嘴角,轻笑着倾身过去,贴着他的耳廓,不知说了什么,宋青灯整个人一僵,耳根顿时红透。

这一幕,恰被从房间出来的程迹远远觑见。

程迹心头一跳,猛地想起扶盈早上那句“反正不是因为喜欢他”,一个念头如冷水兜头泼下——阿扶不喜欢谢连玉,难道是看上宋青灯了?!

他顿觉事态紧急,再顾不得碾磨什么药,扭头便往谢连玉房中奔去。

“完了完了!谢连玉!”程迹一进屋就立马关上门,几步窜到谢连玉跟前,压着嗓子急道,“你猜我方才看见什么了?阿扶和宋青灯,就在后院走廊!”

谢连玉眉梢微动,声线平稳无波:“他俩在后院走廊不是很正常吗?”

“不正常!很不正常!”程迹急得直比划,“你是没看见!脸都快贴一起了!那姓宋的小子手里拿着阿扶放在房里那个贴身包袱,脸红的什么似的!我之前还当他对温照一片痴心,没想到竟是这般见异思迁、虚情假意之人!”

“你定是误会他们了。”谢连玉忍俊不禁,笃定道,“莫说宋管事绝无此心思,就算是有,阿扶也不会喜欢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程迹小声嘀咕:“你怎知她不喜欢。”

谢连玉唇角微扬:“她可是亲口告诉你, 她心仪宋管事了?”

“那倒没有。”程迹一噎,找补道,“那也不能排除这万一的可能性。”

谢连玉轻轻摇头, 平静笑道:“没有万一,我了解阿扶。”

程迹看着谢连玉那笃定的神色,无奈扶额, 完了, 这人怕是一厢情愿了。

谢连玉在祈国这么多年, 难得有个人对他这般好, 会喜欢也不稀奇。但若是让他知道今早阿扶刚否认了喜欢他,岂不是要伤心欲绝。

想到这里, 程迹果断结束了这个话题,从袖中摸出一个药瓶:“对了,阿扶找来了金线蝉蜕,我试着用少量制成了药露,先给你敷上试试效果如何。”

说着, 便准备替他上药。

谢连玉却微微偏头避开了:“上药之事极为繁琐, 往后日日都得如此, 不若你教我,我自己来就好。”

程迹的手悬在半空:“可这手法有些繁复, 扶盈看了半天都没学会。”

“无妨,你教便是。”

程迹只得依他。用细棉捻子蘸取少许药露后, 凑近谢连玉眼前,一边缓慢操作, 一边低声讲解。

“从此处起始,沿眉骨至眼尾,指腹轻压这几处穴位, 力道需得均匀……”

“之后便是熏蒸,炉子我给你准备好了,壶口距离约莫这般,皮肤感到温热即可……”

他演示完毕,看着谢连玉平静的脸,犹疑地问:“你……可都记住了?”

谢连玉点头:“嗯,记住了,你自去忙吧。”

程迹将信将疑地把药瓶放在他手边的桌面上:“那……你自己当心。”

“熏蒸的时候,最好是有人看着……”

“唉,你一会儿上好药直接喊我得了,这熏炉烫手,回头别又烫到了……”

谢连玉轻笑:“省的了,你别操心了。”

“好吧。”程迹房中确实还有大量的药露未制成,他犹豫地搁下药瓶,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

听着脚步声消失在廊外,谢连玉并未立即动作。他静坐片刻,忽然起身,将原本虚掩的房门,彻底推开。

不过半盏茶功夫,扶盈自宋青灯处返回,途经谢连玉门前,她脚步顿了一下,朝里望去。只见谢连玉独自坐在桌前,一只手正向桌沿边摸索倾倒的瓷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