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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朝 唐堇书 24863 字 13天前

第51章

温照适时递过一个眼神, 宋青灯立刻将早已准备好的契书和笔墨送至赵掌柜面前。

赵掌柜几乎不敢看旁人,抓起笔匆匆忙忙字迹潦草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后,如同见鬼似的快步离开了议事厅。

有了赵掌柜带头, 他身旁那几个本就摇摆不定的掌柜面面相觑,也陆陆续续上前,或犹豫或迅速地在契书上签下了名字。

片刻后, 厅内只剩寥寥四五人, 皆是温蔺山往日的心腹, 此刻虽面色难看, 却仍强撑着不肯屈服。为首的何掌柜更是梗着脖子,脸色铁青。

温照并不着急, 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几人,淡淡吩咐道:“青灯,给几位掌柜上些茶点。他们需要时间考虑,我们便等等他们。”

宋青灯颔首,几名侍从端着檀木托盘鱼贯而入, 将托盘依次放在那几位僵坐着的掌柜面前。每个盘中除了茶点外, 还各自摆了一件格格不入的旧物。

有褪色的旧荷包、玉质温润的发簮……放在何掌柜面前的, 赫然是一把精巧的银质长命锁,边缘处有细微磕碰的痕迹。

何掌柜目光触及那长命锁的瞬间, 整个人如遭雷击,面色煞白, 他猛地站起身,抬手指着温照, 声音因惊怒而颤抖:“温照!你……你把我外孙怎么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何掌柜稍安勿躁。”温照止住他近乎失控的诘问,声音依旧平稳,“我若真想伤害你外孙, 此刻放在你面前的,就不会只是这把锁了。”

“你……!”何掌柜的怒吼噎在喉间。

温照不再看他:“我知道,诸位心里或许还存着别的指望。比如,等着我那位远在遂宁的大伯,将手伸到龙渊城来,好替你们主持公道?”

她轻轻摇头,唇角勾起毫无温度的弧度:“可诸位最好看清楚,这龙渊城的天,早就变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似千钧沉沉压下。

“我想做的事很简单。从今往后,只要各位安分守己,尽心为商会效力,过往种种,我可以不再追究。商会依旧有诸位一席之地。”

她顿了顿,目光如锋利的刀刃,逐一掠过面色惨白的几人,最终落回何掌柜脸上,语速放慢,一字一句地道:“但若有人执迷不悟,非要与我对着干,那下次出现在你们面前的,便不只是这盘中物了,当年你们是如何助纣为虐的,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和你们清算清楚。”

话音落下,议事厅的空气仿佛都被凝结了。

何掌柜看着眼前那把长命锁,又看向旁边把玩折扇的程迹,前一日刚听闻的八方客栈命案骤然从脑海里冒出来。

那屠戮霍家满门的杀手裴无咎被人在客栈中一刀毙命,而此刻,他的兵器,那把玉扇却被人抹去了扇面,随意地捏在掌中把玩。

寒意瞬间侵透脊背。家中妻女和外孙其乐融融的景象闪过眼前,他不敢赌,颓然坐回椅中,面如死灰,哑声道:“我签。”

其余几人见状,互相看了看,也认命地在契书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随着最后一位掌柜离开,温照挺得笔直的脊背终于松懈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

“啧啧。”程迹一手攀上宋青灯的肩膀,“平日里不声不响,手段还挺利索嘛。阿扶还让我帮你们一把,没想到你们早把这些老狐狸的七寸给捏住了!”

“其实,多亏谢公子前几日提醒了我,对于无法镇服的人,要拿住他们真正害怕的东西。”温照起身,向扶盈和程迹恭敬一揖,“今日多亏你们,若非有你们在,一切不会进行地如此顺利。”

扶盈静静站在窗边,望着楼下仓惶离去的掌柜们,低慨道:“只是,眼下虽能震慑他们一时。但经此一遭,他们心中积怨定然更深。温照,日后这路,只怕不会好走。”

“我知道。”温照望向扶盈,目光灼灼,“但我不怕。”

那双明眸中的光芒感染了扶盈。

她轻轻握住温照微凉的手,真挚地道:“如此,那我祝你早日肃清积弊,带商会上下真正重回你温家正道,把那些本该属于你和你父亲的东西,一样一样,堂堂正正地拿回来。”

温照没说话,眼底迅速泛起一层雾气,反握住扶盈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

窗外日头正盛,阳光透过窗棂,静静笼罩着这对并肩而立的身影。

忙活了一日,日头西斜,扶盈独自离开温家商会,转入一条僻静的小巷。

有几人从阴影中靠拢过来,他们衣着褴褛,动作却利索的很,一看就是练家子。

“姑娘,事儿都办妥了!”为首一个头顶带疤的黑脸汉子低声道,“按您的吩咐,废了手和脚,留了那厮一口气,这半年估计都下不来床了。”

“现场都处理干净了吗?”

“放心吧,姑娘。现场绝对找不到一点痕迹。”那汉子笑了一声,“而且,这厮的仇人多,遂宁那边也派了人来,我们正好都推到那些家伙头上。”

“遂宁那是温雁山的人,你们别撞上了。”扶盈从袖中取出一个钱袋递过去,“这是剩下的酬金,带兄弟们去吃些好酒好菜,近日都谨慎些,避避风头。”

几人利索地接过,略一抱拳,便如来时一般迅速没入人群,消失不见。

扶盈轻轻吁了口气,正要转身,身形却蓦地一顿。

巷子另一端,宋青灯不知己站了多久。

他定定看着她,眼中充满了审视与不解。

“傅荣遇袭,是你安排的。”宋青灯径直开口,不是疑问,是陈述。

扶盈迎上他的目光,坦然承认:“是。”

“为什么?”宋青灯向前走了两步,眉头蹙起,“你明知今日是温照最关键的时候,若有傅荣在场,她的处境不会如此艰难。”他语气里带着压抑的责问,更深的却是困惑。他不明白,这个看似一直帮助温照的女子,为何要暗中破坏最关键的一环。

“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今日,温照依靠傅荣压服那些掌柜,日后,她该如何摆脱傅荣的挟制?你就不怕温家有朝一日要改姓傅吗?”

扶盈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宋青灯,你是江湖人,最该清楚,断尾求生,总好过慢慢被绞杀殆尽。”

宋青灯将信将疑,直直盯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更深的缘由:“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扶盈沉默了。

巷子里忽然变得很静, 远处街市的喧器模糊成一片。宋青灯的质问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漾开的波纹却勾起另一段刺耳的声音。

“殿下见他多日未进水米,便开恩赐了他一碗鱼羹。”

“你以为是什么?自然是连野狗都不吃的腐鱼烂肉啊!”

“这般卑贱之人, 竟也活到了今日,还真是造化弄人啊。”

……

见扶盈久久不语,宋青灯不由问:“你怎么了?”

扶盈骤然回神, 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抬眼望向温家商会的方向, 轻声道:“总之, 现在这样,是最好的结果。”

宋青灯看着她眼中尚未完全平息的情绪, 那并非单纯的义愤,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女子,远比他想象的更为复杂。一丝凛然掠过心头,但很快, 化为庆幸, 还好, 温照与她,是友非敌。

他最终没有再追问, 只将探究的目光敛入眼底,沉声道:“今日之事, 我会守口如瓶。”

话落,他顿了顿, 语气透出刻意的疏离:“你们去莲川的船只,温照已经打点好了。在此之后,我们应该不会再见了吧, 赤练刀。”

“哦?”扶盈眉梢一挑,语气突然轻快起来,带了一丝戏谑,“你确定吗?我和温照可是约好了,待她大喜之日,我要上门讨一盏酒喝的,看来,那天你不打算现身啊。”

“你……!”宋青灯梗住,脸颊迅速涨红,原本维持的沉稳持重碎了一地。

空气中的凝重,被扶盈清亮的笑声搅散了几分。

————

龙渊城的牢房狭窄阴冷,连墙缝都透着潮气。

温蔺山被单独关在一间,手脚皆戴着沉重的镣铐。这几日,他一直在想,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门外传来脚步声,他向外看去,当看清是温照时,眉头骤然拧紧:“是你?”

他猛地上前,目光审视地落在温照身上:“这一切都是你的手笔?”

温照静静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从头到尾,作茧自缚的只是您自己,二叔。若非您步步紧逼夺我家传之物,又何至于落到如今这境地?”

温蔺山发出一声嗤笑:“成王败寇,我一时不慎着了你的道,没什么可说的。可你以为得了商会就能为所欲为了?你太天真了!温家的命脉在水路。”他抬眼,嘴角浮起一丝嘲弄,“没有龙门会的船,你什么都做不了!”

“二叔说得是。”温照冷眼看着他,“温家确是靠水起家。可这些年来,你们垄断河运,挟制同行,坐地起价,早已背弃了祖辈所说‘舟楫利通,货殖共荣’的祖训!你们抽的不是利,是龙渊百业的根基!”

“你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也敢妄议祖训?!”

温蔺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触怒的急促:“你知道我们温家龙门会年年在水上要折多少人?风浪暗礁撞坏了多少船?沿途的官兵水匪上下打点又要多少花销?!”

他指着温照,声音因激动而变了调:“那些商户呢?他们只需要坐在安稳的铺子里,花些银钱,货就能平安通达四方,天大的风险都让我们担了!我们多收些银子怎么了?!这是拿命换的,天经地义!”

“那些打点,当真只是买路钱么?!”

温照向前一步,目光一点点冷下来:“昔日祖辈为护商路清平设龙门会,而今会中巨舰连樑,做的却是控扼河道、养寇自重的勾当!你们纵容水寇坐大,再以打点之名行分肥之实。遇上不服管束的商户,转头便能教他们立刻遭遇水匪!昔日护商的龙门会,早就成了瓯水之上最大的浊流!”

温蔺山脸色骤然涨红,额前青筋暴起,像是被踩中要害的猛兽:“放肆!”他厉声暴喝,声音因极致的羞怒而扭曲,“轮得到你来教训我!你懂什么?!这龙渊城里,哪一家的富贵是干净的?!你和你爹一个样,一样的迂腐!非抱着那些陈腐的规矩,在这吃人的江上能有什么好下场!”

“吃人的江?”温照惨然一笑,“二叔,真正吃人的,是你们吧!”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洞穿一切的寒意:“我父亲当年,不就是你们用毒一点点蚀空了他的身子,就连最后的那味救命的雪胆,也在龙门会码头被你们故意截下,硬生生断了他的生路!”

温蔺山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寒光,随即被更深的恼怒覆盖:“荒唐!你爹缠绵病榻之时,族中上下哪个不尽心!重金延请名医,日夜兼程送来珍稀药材,他自己福薄命舛,没熬过去,与旁人何干?!”

温照不再看他,也无需他承认。她静静地转过身,眼底最后一丝属于过往的温度,已彻底湮灭。

“所以,从今往后,不会再有温家商会了。”

温蔺山瞳孔骤缩:“你什么意思?”

温照缓缓抬眼,目光如同利刃,直刺向他:“你们都以为,我费尽心力,是为了坐上温家商会那把主事人的交椅。”

她嘴角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你们错了。从我父亲倒下的那一刻起,我想的,就从来不是‘接掌’。”

“我要它消失。”

话落,她略一示意,阴影中的宋青灯默然上前,将一只紫檀木匣递了过去。

她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枚造型古拙的青玉印章,上刻“瓯水”二字。

“我已向官府上书,从前,商会以行首之姓命名,太过狭隘。从今日起,温家商会正式更名为瓯水商会’,我们会与所有守信义、讲规矩的商家并肩共济,往来商客,皆一视同仁。”

温蔺山厉声喝道:“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是温家世代打下的基业!你这是自掘坟墓!”

“没有我父亲,温家与我何干?”

温照定定望着温蔺山,声如碎冰:“二叔,瓯水滔滔,不渡朽木。你和大伯守着的那条旧船,早该沉了。”

话落,温照不再言语,转身向外走去。

“温照你站住!你回来给我说清楚!”温蔺山抓住栏杆,冲着温照的背影怒吼,可对方没有丝毫停留,只留给他一片死寂。

温蔺山有些颓唐地坐下,就在此时,另一道脚步声不疾不徐地从温照离去的方向传来。

他猛地抬眼,阴影中,一个身着靛青锦袍的年轻男子缓步走近,停在牢门外。

昏暗的光线下,男子身姿挺拔,如松如玉,一双眼睛却黯然无光。

“又见面了,温二爷。”谢连玉缓缓开口,声色平静。

“是你?……展会前跟在温照身边的那个瞎子。”温蔺山辨认出眼前人正是此前与温照一起出现在商会的盲眼青年,当时他只当是温照找来的客商,并未太过在意。

他当即拧紧了眉头:“你来这里做什么?温照让你来的?!你们有什么图谋?!”

谢连玉轻轻摇头:“看来温二爷记性不太好。我们的缘分,可不止展会那一次。”

温蔺山一怔。

谢连玉缓缓道:“六年前,梁国都城,苏家府邸,温二爷与你兄长温雁山携重礼登门,言道祈梁两国互市前景广阔,温家欲开商路,特寻苏家合作。”

在听到“苏家”两字时,温蔺山僵直了脊背,脸上骤然血色褪尽。

一个瞎子,怎么会知道这些?

“那一日,苏家热情以待,宾主尽欢。”谢连玉慢条斯理地说着,清隽的面庞渐渐覆上一层薄霜,声音也带着刺骨的寒意,“可就在那天夜里,苏府上下七十三口,尽数被杀,无一生还。而本应在客院休息的温家兄弟,却连同随从,凭空消失,再无踪迹。”

“你……你是什么人?!”温蔺山喉头发紧,“苏家的事,梁国官府早有定论,乃是流窜盗匪所为!与我温家何干?!我们当时确有留宿,但入夜之后便因急事早早离去,之后才听闻惨案,亦是痛心疾首!”

“流窜盗匪?”谢连玉的手掌一寸寸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疼痛尖锐而清晰。

他冷笑了一声,一贯温和的气质骤然凌厉:“苏家守卫森严,若非有人里应外合,如何能在一夜之间被不着痕迹地掠尽财物、屠尽满门?!”

片刻后,他的情绪恢复平稳:“此前,我同温照有言在先,温家的事情上,不会牵连无辜。但你若一直不说实话,我不介意让苏家的悲剧在你温家再演一次。”

“是你在温照背后布的局?!”温蔺山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你、你究竟是什么人?!和苏家有什么关系?”

温蔺山在脑海中拼命回想在苏家那日见过的人,却始终没有对眼前之人的印象。

“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谢连玉俯下身子,声音没有一丝温度,“眼下,对你更重要的事是,你的儿子温穆尚在牢狱之中,他能不能活,取决于你。”

温蔺山脊背抵上墙壁,冷汗浸透内衫。温穆是他老来独子,是他唯一的指望……

挣扎、不甘……还有对苏家之事被重提的俱意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颓然。温蔺山闭上眼,最终妥协:“你想知道什么?”

谢连玉沉默了一会儿,道:“你们背后的人。以及,苏家灭门那日,所有的真相。”一字一句,已然用尽他所有的力气。

“是梁国宫里的人先找上我们的,我不知那人姓名,只知道是个内侍,说话声音尖细,右颈后有一颗痣。”

温蔺山面色灰败,一点点回忆起那件事的始末:“他一出手便是梁都最繁华的朱雀街上的两间商铺。他说,只要我们能助他们搞垮苏家,事成之后苏家在梁国的商网,可大半交由我们温家接手。”

他吞咽了一下,继续道:“合作就是个幌子,我和大哥去苏家,是为了摸清那里的格局与布防。我们将地形与护卫的排布绘成了一份详尽的地图,交给了接头之人。”

“接头之人?”

“是。那人蒙着面,看不清样貌。但身形窈窕,步履轻盈,应当是个会武的女子。”温蔺山顿了顿,“当时我们听闻,梁国那边专程寻了个擅媚术的女子来接近苏家的那位年轻公子……”

说到年轻公子,温蔺山忽然面色一凛。

他想起来,当时梁宫的人提到过,苏家的那位公子心思敏锐,不好糊弄,为免露出破绽,他们已经遣人先将他引开。所以,他去苏家时,并没有见到那位年轻的公子。

温蔺山目光紧紧盯着眼前的这位盲眼青年。

难道,他是苏家的那位……

谢连玉并不知道温蔺山此时心中的惊涛骇浪,只冷静追问:“你还记得那人的其他特征吗?”

温蔺山回过神,努力回忆:“她遮挡的很严实……只有手露在外面……”他忽然抬头,“我想起来了,她的右手掌心处,有一道很深的刀痕!”

牢房中静得可怕。

谢连玉感觉到周身的血液一瞬间凝固,温度从身上一点点流失,整个人就像是坠进了无尽的深渊。

那日,小心翼翼为他眼睛上药的那只手,掌心便横亘着这样一道旧疤。

“之后呢。”他艰难开口,声音哑涩。

温蔺山没有察觉到他的异常,只急于剖白:“交了东西后,我们就离开了梁都,之后的事,我们完全没有参与!我们也想不到,他们竟会那般丧心病狂,灭了苏家满门——”

他说着话,忽地顿住,似被什么攫住喉舌,缓缓抬眼望向眼前人。

记忆裂开一道豁口,此前梁宫之人所说的话,倏然涌进脑海——

“苏家旁人尚好糊弄,唯有那位年轻公子,心思敏锐,多智近妖,且睚眦必报。我已着人将他引开,但难保万无一失。你们若是真碰上了,立刻就走,万不可耽搁。一旦被识破,他有的是折腾人的手段,到时候我可救不了你们!”

彼时他只当是耳旁风,此刻却如惊雷在耳。

一个目不能视的人,仅凭六年前支离破碎的线索,孤身一人,步步为营,在他毫无察觉之时便织下这天罗地网,兵不血刃就将整个温家搅得天翻地覆。

这样的人,灭门之仇,绝不会善了。

那些急于出口的辩白,被全数压回了喉咙里。

温蔺山几乎是本能地扑向前,慌乱地攥住谢连玉的衣角:“我知道的都已经说了!温穆和这件事毫无干系!六年前他还只是个溜猫逗狗的孩子,他什么都不知道……”

平日的跋扈和精明被全数剥落,他声音发颤,近乎哀求:“温穆他一向不成器,没有温家,他与废人无异,你留他一条命……”

谢连玉不紧不慢地将自己的衣角从温蔺山紧攥的手掌中一点点抽出来,声音极平淡:“那夜为护苏家内眷被乱箭射死在苏府内院的门童,只有十二岁。”

“若能活到今日,也该同温穆一般大。”

谢连玉起身,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铁链挣动的声响,温蔺山猛地扑向栏杆,冲着他的背影嘶喊:“苏训,你的仇人是我——”

“你杀了我!放过温穆!”

“你杀了我——”

歇斯底里的声音带着垂死的绝望。

谢连玉没有停,径直走出了牢房。

——

众人在龙渊城休养了几日,终究到了分别的时候。

临行那日是个大晴天,万里无云。温照亲自相送,却没有带他们去惯常行船的枫桥码头,而是沿着江堤向东,去了一处荒废多年的老渡口。

渡口栈桥的木桩上生着青苔,一看就是许久没人来过。

“这里是六和渡口。”温照解释,“早前,行商的船只都是从这里出发的。因着龙门会的规模越来越大,这儿停不下那么多大型商船,启用枫桥码头后,这儿就被荒废了。如今,码头都有龙门会的人盯着,稳妥起见,我们要换一条水路。”

众人走到渡口边发现,岸边停着一艘大船,平底宽舷,是瓯水一带常见的运货船。

船上下来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穿着褐色短打,眉眼端正,黝黑的皮肤满是经年累月风吹日晒的痕迹。

“这位是堰帮的总把头,江万顷。”温照向众人引见道,“堰帮是我们瓯水上的老船帮了。此前一直帮沿岸被龙门会欺压的一些小商户走货。这回听说了温家的事,便主动同我们商会合作。这条路他们常走,能避开龙门会的人。”

江万顷抱拳行了个礼,憨厚笑道:“温掌柜客气了,都是在瓯水边讨生活的,互相帮衬罢了。”

“江把头。”温照转向身后几人,语调比此前更郑重了几分,“这几位是我的至交好友。他们眼下有些难处,大路是走不得了。这趟虽是送货,但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安全,劳烦您务必照顾一二。”

江万顷目光在扶盈等人身上打量了一会儿。

他在瓯水上行了大半辈子的船,风浪里能辨出水下的暗礁,人堆里也能瞧出人心底里的那点子弯弯绕绕。

打一照面,他就察觉到,这几位并非寻常人士,衣着打扮虽然普通,周身的气度做派却不似常人。但这几人面相周正,望向自己的目光是坦然的打量,沉稳却不躲闪。不似作奸犯科之人,也不像惹是生非之辈。

虽然温照说得委婉,但江万顷心里有数。能让温照亲自开口托付,还要特意绕开大路的人,身上必然背着干系。瓯水商会的事他也听说了,温蔺山那俩兄弟和龙门会欺行霸市这么些年,温照是头一个敢站出来对抗的。这几位这时候要离了龙渊往莲川去,想必与龙门会的打压报复有关。

敢得罪龙门会的,能是什么坏人?

江万顷微微点头:“温掌柜放心,我们堰帮在水上讲的就是一个义字!货和人,我定都会全须全尾、平平安安地给你送到莲川。”

温照闻言,神色放松了些许,郑重抱拳,深深一揖:“江把头高义,温照铭记于心。往后瓯水商会与堰帮便是一家,有利同享,祸福共担!”

扶盈亦敛衽上前,对江万顷郑重一礼:“江把头此番为我等涉险,阿扶感激不尽。我们几个不懂水上规矩,路上叨扰,若有不当之处,还请您直言。”

江万顷笑着摆摆手:“姑娘客气了,上了船便是自家人,不说两家话。”

扶盈点点头,不再多言。

江万顷身后,五六个年轻小伙子正从栈桥上往船舱里搬瓷器,个个精瘦干练,动作利索。

扶盈目光不经意扫过那些年轻人,忽然瞥见其中一人的背影,竟与那日在龙渊黑市见到的男子身形极为相似,不由心下一紧。

来不及细想,她已抬脚跟上前去。

程迹正探头探脑往船上张望,见她忽然动了,以为她也是对船舱好奇,立刻三步并作两步追了过去:“等等我,我也瞧瞧去!”

“公子慢些,当心脚下!”江万顷笑着跟上去,“我领你们上舱里看看。”

扶盈追进船舱,里面满是堆放得整整齐齐的货物,一箱挨着一箱,只留出窄窄的过道,那人转眼就不见了踪迹。

潮湿的江风从两侧吹进来,将她的发丝吹得凌乱。江万顷见她神色有些不对,不由问:“姑娘,怎么了?”

扶盈回头看向他:“江把头,方才那些搬货的年轻人,都是堰帮的人?”

江万顷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笑道:“是。这是帮里给商会出的头一趟船,挑来的都是得力后生。”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姑娘可是有认识的?”

“没有。”扶盈抿唇笑道,“方才一下子看花眼了。”

栈桥上只剩温照和谢连玉两人。

温照看着谢连玉,踟蹰了一会儿,才开口:“前天夜里,二叔在牢中自尽了。”

谢连玉面向江面,没有说话。

温照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温穆被放了出来。他为人虽不好,但二叔做的那些事……他并不知情。”

话到最后,她自己也意识到了话里那一丝隐晦的请求。

她见识过谢连玉对付温家的手段,本不该站到他的对立面。但温穆同她年岁相仿,也算是一处长大的,虽说品性恶劣了些,却也罪不至死。

谢连玉听出了温照语气里的小心翼翼,坦然一笑,道:“我与温家的恩怨,到此为止。温姑娘不必介怀,往后温家的事,你自行决断即可。”

温照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那日,她去牢中见温蔺山时,他哪怕身陷囹圄,依旧气焰嚣张,毫无悔意。可谢连玉只单独见了他一会儿,当夜他便自尽了。

她还记得那日他最后那声嘶喊,那些声音隔着牢墙传出来,她站在外面,字字句句,听得清清楚楚——

“你杀了我!放过温穆!”

“你杀了我——”

她不知道谢连玉对温蔺山都说了什么,这样轻易就将他逼到了绝境。只隐约觉得,谢连玉与温家之间,一定有一段非常惨烈的过往。

而幸好,他终究不是同温蔺山他们一样的人。

思索间,扶盈已从船上下来,引着谢连玉上船。

正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宋青灯抱着一个长条形状的包裹匆匆赶来,直喊“等等!”

扶盈交代程迹看好谢连玉,转身就跳下船。

她伸手接过包裹,入手一沉,打开布帛,却是一把长剑,不由抬头望向宋青灯:“这是?”

“上次为你修刀那个匠人,托我交给谢公子的。”他抬首望向船上的谢连玉,“他上次银子给多了,那老头说,不占他的便宜。”

扶盈拔出剑,剑身出鞘的瞬间寒光如水,分明是新铸的剑,却透着一种沉敛的锋芒。

“好剑。”她小心翼翼地将剑收回鞘中,转身向宋青灯道谢,“多谢,我会转交给他。修刀的事,我欠你一个人情。往后,若有你应付不了的人,就报我的名号。”

宋青灯嗤笑一声:“你确定不会死得更快?”

扶盈没应声,唇角却扬了起来。

这时,温照忽的走上前抱住扶盈,将整个人埋在她的肩头。

扶盈怔愣了一下,很快弯起唇角,轻轻回抱了她。

因为身份缘故,她和温照一直都无法像个寻常女子一样生活,亦没有能深交的闺中好友,在龙渊遇到彼此的这一小段时光,对她俩来说,都弥足珍贵。

“此去多保重。”温照凑近她耳侧,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你和谢公子不是真正的兄妹,他比你想得更复杂,你要当心。”

扶盈手臂顿了顿,回过神后,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后背:“嗯,我记着了。”

温照松开她,退后一步,郑重道:“阿扶,保重。”

扶盈笑着颔首,下巴一扬,冲宋青灯道:“照顾好她。”

宋青灯难得没有同她吵嘴,沉默地点了点头。

扶盈会意,足尖轻点,转身跳上了船板。

江风扑面而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扶盈立在船头,望着岸上那两个人影越来越小,忽的有些怅然,偏过头,试图让微凉的江风带走鼻腔中的酸涩感。

温照还在冲她挥手,扶盈正想抬手再回应一下,忽听得身后——

“呕——”一声撕心裂肺的干呕声传来。

扶盈的手僵在半空。

“呕——咳咳咳——呕——”

声音接连传来,一声更比一声惨烈。

扶盈转过身,正看见程迹整个人趴在船边吐个不停。

江万顷站在他身后两三步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征询扶盈:“这位公子是不是晕船?”

扶盈伸出手,迟疑地在程迹背上拍了两下:“喂,你……还好吧?”

程迹艰难地转过头,用巾帕捂着嘴,刚说出一个“我”字——

“呕——”

他又趴了回去。

扶盈嘴角抽了抽,扭头看向江万顷:“江把头,这船上……可有治疗晕船的药?”

江万顷显出为难的神色:“我们都是常年在水上飘着的,用不着那些……”

“呕……咳咳……”程迹极缓慢地起身,一张脸煞白如纸,扶着船沿勉强站稳,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姜、姜汤……或、或是陈皮……有吗?”

正说着话,船忽然颠簸了一下。

程迹被晃得一个踉跄,差点栽倒,扶盈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后领,将人拎了回来,蹙着眉头打量他:“你不会是第一次坐船吧?”

程迹横她一眼,气都喘不匀了:“很……奇怪……吗?”

江万顷这会儿倒是听懂了:“船上倒是有姜,陈皮也存着一些,我这就去取来。”说完,转身就往火舱方向去了。

不多时,他手里端着一碗姜汤和一小包陈皮,递到程迹跟前。

程迹接过碗,低头吹了吹热气,小口抿着,喝了几口,额前渗出些细密的汗,脸色倒是缓和了不少。

日头渐渐升高,船舱里也热了起来。

扶盈在旁照看了大半日,忽然想到什么,转头对江万顷道:“江把头,一会儿劳烦您给他寻一处平坦的地儿歇息一下,我还有一个同伴,要去照看一下。”

“放心吧,阿扶姑娘,这儿就交给我吧。”江万顷说着接过程迹手中的空碗,一手拉过程迹的胳膊,将人架了起来,往底舱去了。

扶盈低头看了看剩下的陈皮,想起谢连玉来。方才程迹都吐成那样,谢连玉在内舱里待着,也不知会不会难受。

想到这儿,她快步往内舱走去。

刚到舱外,她正要抬手敲门,却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

“这药丸能解晕船,公子含着,会好一些。”

这声音……是在黑市冒充买药摊主儿子的那个人!

扶盈几乎是立刻推门进去:“他身子弱,可不能什么药都随便吃。”

那年轻人听见动静,回过头来,不避不闪地迎上扶盈的目光:“小的见公子脸色不太好,想着许是晕船,所以自作主张送两粒防晕眩的药丸来。”说着话,他才微微躬身,一副老实本分的模样。

扶盈没应声,只盯着他看。

方才江万顷刚说过,他们这些常年在江上行船的人,根本用不着什么晕船药。

眼前人的皮肤是刻意涂黑的,衣服也换上了船工平素穿的,但那双只属于杀手的锐利的眼睛,她只看过一遍,就不可能忘记。

碍着谢连玉在场,她没有立刻拆穿,只将药丸截了过来:“这药我先让程迹验一验。”

谢连玉按住她的手:“阿扶,你不必如此紧张,这小兄弟也是梁国人士,流落在这边,被江把头收留,已经走了两年的船了。”

扶盈没接话,心中却不解。

谢连玉向来谨慎更甚于她,目不能视,却洞穿人心。就因着一个“梁国人士”的幌子,这就卸下心防了?

那年轻人像是得了什么倚仗似的,装模做样冲着扶盈恭敬一揖,朗声道:“药送到了,小的就先告退了。公子和姑娘若有吩咐,只管唤我,我叫李随。”他说完转身往外去。

扶盈紧紧盯着他,这哪是什么船帮船工的做派,分明是宫里的做派。

“你等我一下,我去去就来。”扶盈和谢连玉交代了一声。

谢连玉刚想说什么,她已转身出了舱门。

舱道狭窄,扶盈跟着李随,脚步放得极轻,李随似是察觉到了,在船舱里反复兜圈子,不一会儿,转进了一个死胡同,前方没有路了。

扶盈拦住他的退路:“我在黑市见过你,你不是船工,你究竟是什么人?”

话音未落,她已先一步掠了过去,手执短刀,直刺向他的脖颈要害处。

李随早有预料,侧身一让,险险避过。

扶盈一招落空,手腕一翻,从袖中掷出几道暗器。

李随一个翻身敏捷避过,脚下连退两步,后背撞上堆叠的木箱,那一下子撞得不轻,他吃痛地龇牙道:“姑娘,等等!我是徐相派来助你的!”

说着,他粗喘着气站稳身形,抬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扶盈收住攻势,站在过道中央,目光紧紧盯着他:“有何凭证?”

他抬起眼来,扯了扯唇角,露出一点苦笑:“干我们这行,讲究的都是不留痕迹,能有什么凭证?”

他顿了顿,复又开口道:“八方客栈的事,徐相已经知道了。他怕姑娘又碰上那样的阵仗,应付不来。所以让我来帮衬姑娘。”

扶盈将信将疑,也不说话,只盯着他看。

李随任她打量,过了片刻,补了一句:“姑娘不用这么看着我,我对你真的没有恶意。至少目前没有。”

扶盈虽不喜他,但也知道现在还不能和他撕破脸,随口问道:“你和堰帮是怎么回事?”

“就是谢公子说的那般。我是梁国人,被江把头收留在堰帮。只不过,私下也替徐相做些私活。”李随说着放下手,姿势松散下来,“姑娘放心,我决不会干涉你的行动。”

扶盈审视了他一会儿,见他言辞不似作伪,不再理会他,转身往来路走去。

走出几步,她脚步顿了顿,头也不回地说:“少去谢连玉面前晃,若坏了我的事,我一定杀了你扔进江里去喂鱼。”

处理完李随,扶盈没有立刻回谢连玉那儿。她在舱道里站了片刻,抬头看了眼日头,转身往火舱方向走去。

火舱在船尾,扶盈还没走近,远远就闻到一股混着柴火气的饭菜香。

老船工正蹲在灶前添柴,听见动静,抬头望着扶盈笑了笑:“姑娘怎么自己来了?正想给你们送过去呢。”

扶盈往锅里看了一眼:“今儿吃什么?”

老船工站起身,拿木勺搅了搅锅里的汤:“早上捞了几条河鱼,肥得很,刚炖了一锅。”

扶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锅里的鱼汤正滚着,香气扑鼻。她忽然想起什么,迟疑了一下:“老人家,这鱼……”

“怎么了?”老船工抬起头。

扶盈顿了顿,笑着道:“我小时候被鱼刺卡到过,那之后就不吃鱼了。你们留着自个儿吃,我取一点别的菜就好。”

老船工一愣,手里的木勺停在半空:“这鱼多鲜啊,另外两位公子也不用吗?”

扶盈想起程迹吐得昏天暗地的阵仗,苦笑着摇摇头:“现在暂时不需要。”

老船工虽然疑惑,但还是手脚麻利地另取了一只碗,盛了满满一碗米饭,从蒸笼里夹了几片腊肉和一些酱菜。最后,又从灶台角落里摸出两个煮熟的鸡蛋,一并塞进食盒里。

“这蛋是自家鸡下的,姑娘不吃鱼,总得吃点补的。”

“多谢老人家。”扶盈接过食盒,道了声谢,转身往回走。

回到内舱的时候,谢连玉正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碗姜汤,碗口还冒着热气。

听见动静,他偏过头来:“阿扶?”

“嗯。”扶盈应了一声,随手带上舱门,把食盒放在小几上。

谢连玉听见食盒搁下的声响,微微侧首:“这是……”

“午膳。”扶盈打开食盒,把饭菜一样样摆出来,“船上的吃食简陋,你将就用一些。”

谢连玉将手里的姜汤搁下,却没有立刻动筷,反而问她:“你呢?”

“我一会儿再吃。”扶盈把筷子递到他手里。

谢连玉接过筷子,沉默了一瞬,才慢慢端起碗来。

扶盈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吃饭的动作很斯文,很慢。看着这样的他,她无法想象他此前被迫吃那些腐鱼烂肉的模样。

过了许久,他放下碗筷。

扶盈看了一眼碗里,米饭下去小半碗,其他的菜几乎没动。

两只鸡蛋仍好端端地搁在碟子里。

她伸手拿起一只,沉默着剥开蛋壳,将剥好的鸡蛋递到他手边,几乎是命令的语气:“吃了。”

谢连玉微微一怔。

“这是火舱的老船工给的。”扶盈道,“说让你补一补,你不吃,他一番心意就白费了。”

谢连玉没有接,伸手摸索到碟子里的另一个鸡蛋,递给扶盈:“那你也吃。”

扶盈没辙,“嗯”了一声,低头剥开,盯着鸡蛋半晌,才慢慢咬了一口,含糊不清道:“现在你可以吃了。”

谢连玉这才拿起自己的那个。

等谢连玉吃完,扶盈起身收拾碗筷,顺手将他之前未喝的那碗姜汤往他面前推了推:“这姜汤还热着,你要喝吗?”

谢连玉微微摇头:“这是方才船工送来的,说是防晕船。”

“是程迹吐得厉害。”扶盈无奈道,“江把头估摸着是怕你也晕船,所以让人送来的。你若有不适,可以用一些。”

谢连玉淡笑道:“我没事。只是行船而已,早习惯了。”

“你之前经常坐船吗?”扶盈问出口,才觉得有些冒失。此前谢连玉曾说过,他在梁国时没什么机会出宫。在祈国这些年,他更是一直被软禁着,哪来的机会坐船?

“从梁国到祈国这一路,倒也经过不少水路。”他漫不经心道。

扶盈沉默了。

她想起此前从傅荣口中所知谢连玉受的那些罪,被看守,被追杀,被当作物品一样从一处转运到另一处,那些日子,只怕比现在船上难捱百倍。

“瞧我这记性,倒是忘了。”她随口应了一声,没有再问。

“阿扶。”

沉默中,谢连玉忽然开口。

扶盈回过神来:“嗯?”

谢连玉抬起头,朝着她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那个李随……可是有什么问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扶盈心里微微一动, 面上却不动声色:“没有啊,怎么突然这么问?”

“只是之前看你对他很是警惕。”谢连玉顿了顿,声音透出几分怅然, “离家太久,偶然听见乡音,所以觉得有几分亲近……”

扶盈很少见他这模样, 迟疑了一会儿, 道:“不过, 你还是不要和他走太近了。”

“这是为何?”谢连玉微微一怔, 察觉到她情绪的细微变化。

扶盈语塞。

她能说什么?

说那个人是徐枢派来的?说他是杀手?还是说他们已经交过手了?

可她又该怎么解释自己是如何知晓这些的?

“没有为何。”她别开眼,看向窗外翻涌的江面, 语气有些生硬,“你就当我看他不顺眼。”

谢连玉没再说话,扶盈从他平静的神色里读出了若有似无的落寞。她也知道自己的理由太过敷衍,但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静默片刻,她忽然站起身来, 从包袱里取出那只装着药露的瓷瓶。

“你眼睛今天还没上药吧。”她拿着药露走回他身边挨着他坐下, “我给你上药。”

谢连玉没有拒绝, 只微微侧过身,任由她靠近。

扶盈用细棉捻子蘸了些许药露, 凑近他,手掌轻轻托住他的下颌。

“程迹这人虽然贪生怕死, 对你的眼睛倒是上心。”

她一边抹开药露,一边随口说道, 试图用闲聊冲淡方才那略显尴尬的气氛:“考虑到船上的条件简陋,这趟出来前,他还特意将药露改良了, 省去了熏蒸的环节。”

她的指尖从眼睑滑到眼角,动作极轻,像是怕弄疼他。

“一会儿再揉一揉穴位就可以了。”她说着,正要揉按穴位,谢连玉忽然抬起手来,握住了她的手掌。

那力道不重,却让扶盈僵住了。

他的拇指轻轻按在她掌心的那道疤上。

谢连玉能清晰感知到那疤痕的纹理,粗糙、痕迹很深,几乎能让人想象到当时翻出的血肉和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耳畔响起温蔺山在牢里说的话,有些失神地问:“这里……怎么弄的?”

扶盈不习惯地抽回自己的手,随口道:“不小心划的。”

“这么深的疤。”他说,声音很轻,“也太不小心了。”

扶盈没有说话,低头看向掌心那道狰狞的疤,这么多年,那就像一道永远无法填平的沟壑。

窗外传来江水拍打船板的声音,一下,一下。

她忽然想起那个夜晚。

瓢泼的大雨砸在屋檐上,一整晚没有停歇。

她身后是那个十多岁的孩子,面前是朱衣楼的杀手,四五个人手里都握着刀。

“你要为了一个无亲无故的孩子背叛朱衣楼吗?!”为首的人看着她,就像在看一个疯子。

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刀。

她不记得和他们缠斗了多久,只记得当她徒手握住那把砍向孩子的刀时,刀刃切进掌心,钻心得疼。

那孩子后来成功逃走了。

她与组织的人两败俱伤,在打斗中,不慎中了对方洒出的毒粉,视线渐渐模糊,身体也渐渐发软。

雨打在她脸上,混着血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流失。

在陷入彻底黑暗前的一瞬间,她恍惚看到了一个执伞而来的年轻男子。

他走到她身边,蹲下身来,替她包扎受伤的手。

后来,她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听见那个陌生而又温柔的声音对她说:“这么深的伤口,也太不小心了。”

那个人是苏训。

思绪被江水拍打船板的声音拉回到现在。

她看着面前的谢连玉,心中莫名慌乱,她不知道为什么,总会一次次将他和苏训联想在一起。

他们分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可脑海里他们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就连语气,都那么像。

她忽然觉得有些坐不住。

“揉穴位的手法我记不太清了。”扶盈蓦然站起身,“我去找程迹再问问。”

说完,她落荒而逃。

走出十几步,她又慢下来,靠着舱道中间的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才抬脚往底舱走去。

底舱很暗,空气也很潮湿,角落里堆着些麻绳和几只废旧的木桶。

程迹背靠着角落的舱壁,伸直了腿后仰着,手中捧着几片陈皮,凑近鼻腔用力呼吸,活像一条被扔到岸上半死不活的鱼。

听见脚步声,他艰难地转动脖子,朝扶盈的方向瞄了一眼,气若游丝:“你……怎么来了?”

似是想到什么,他忽然坐直:“谢连玉也晕船了?”

“没有。”扶盈憋住笑,在他身旁蹲下,“他好得很,连姜汤都用不上。”

程迹眼中活泛的精气神一瞬间恢复死气:“那你找我做什么?”

扶盈眼睛眨了眨,指了指顶上:“我是觉得这儿太闷了,味儿也重,不如你上内舱去歇会儿?”

“我刚找着舒坦的姿势,现在谁也别动我。”程迹两眼一闭,从腰间扯出一个香囊来,“你要是闲得慌,就把我香囊里的药材洒到这舱里,可以祛味。”

扶盈没接,小声嘀咕:“其实……我刚给谢连玉上完药,但把揉穴的手法忘了,不然你现在上去给他揉一揉?”

程迹刚合上的眼睛倏地睁开,直愣愣瞪着扶盈,过了片刻,他抬起手,颤颤巍巍地指了指自己:“我?”

他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现在?”

扶盈看着他,心虚地点了点头。

程迹深吸一口气,维持着那个半躺的姿势,仰着脸看她,声音因激动几乎变了调:“你有点人性行不行?!谢连玉那眼睛是一天不按就会死吗?!敢情他的命是命我的就不是了?!”

“我不是那意思……”扶盈轻咳了两声,解释道,“其实,不光是让你按穴位,我是想让你上去看着他。”

“看着他?”程迹愣了一下,“他怎么了?”

扶盈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方才有个船工,自称是梁国人,他一听是梁国的就跟人家亲近,一点警惕心都没有。我是担心……万一,那人心怀不轨呢?”

程迹听完,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扶盈:“你担心他,为什么不自己看着他?”

扶盈一怔:“我……”

她总不能说,她刚从谢连玉那儿跑了吧。

程迹看她那副样子,嘴角扯了扯,露出虚弱而又了然的笑:“行了,别说了。欺负那瞎子就算了,就别折腾咱了。”

扶盈不解地瞠大眼:“等会儿,我什么时候欺负……”

程迹冷哼一声:“一头对人家玩命的好,勾的人家对你死心塌地,一头又把人往外推。你这行径,和话本里那些始乱终弃的负心汉有什么区别?”

扶盈气得笑了,伸手就去揪程迹耳朵:“我看是太久没收拾你,皮痒了——”

程迹没力气挣扎,索性随她动作。见他面色白得吓人,她硬生生收了手:“今儿是看在你晕船的份上,暂时不跟你计较,但你要是不给我说出个子丑寅卯来,等到了莲川,看我怎么收拾你!”

程迹这会儿倒是恃病而骄,看她跳脚的模样,笑得愈发欠揍,自顾自地往下说:“谢连玉那种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从小被作为质子送到祈国,一关就是六年。你说他能有什么朋友?能和谁好好说几句话?”

他缓了口气,又继续:“他同你说话轻声细语,温文尔雅,你便真当他是张不谙世事的白纸?你别忘了,他的眼睛可是为了坑我,自己毒瞎的!这样的人,会被区区乡音迷惑?若那船工真有问题,你觉得,他会不知道?”

“他这种人,本来没什么朋友,也不会轻易相信别人。偏生遇到你,毫无缘由地帮他,事无巨细地照顾他,为了救他还差点豁出命去……”程迹突然抬眼看扶盈,目光里满是探究,“你说你不喜欢他,我就不明白了,那你图什么?”

程迹仰着头,叹息道:“一边护着他,一边躲着他,不让他靠近,又要管着让他别信这个别信那个,自己还什么都不跟他说。”

说着,他又靠回舱壁上,闭上眼,像是累极了:“你要是真不喜欢他,就别管他了。这样忽冷忽热的,谁能受的了,何况他还是个什么都看不见的瞎子呢。”

扶盈被程迹一通数落,想到自己和徐枢那桩不可告人的交易,胸口闷得发慌,可她没法解释。

程迹平素总被她压着,难得有这般硬气的时候。见她不吭声,胆子更壮了些,又补了一句:“你拒绝人家也就罢了,人家在祈国这么多年好不容易遇着个同乡,你还不让人家亲近,是不是太霸道了点?”

一提到李随,扶盈一肚子的火顿时有了出口:“你懂什么?!那人一上来就给谢连玉送晕船药,无事献殷勤,一看就有问题!”

程迹面色微变:“那药丸呢?”

“在这儿呢。”扶盈从袖中摸出那个装着药丸的白色瓷瓶来,“本想让你验一验,不过,见谢连玉不晕船,就先收起来了。”

程迹一口老血哽在喉咙里:“姑奶奶,你都想着让我验一验了,就没想过,他不需要这东西,我需要吗?!”

扶盈一愣,她光想着李随有问题了。

“那……”她有些讪讪地将瓷瓶往程迹眼前递了递,“你看看,这东西……能吃吗?”

程迹将头扭到一旁:“哼,不稀罕!”

扶盈正想说两句好话哄哄他,舱外忽然传来一声呼喊,像是有人在找她。

“阿扶姑娘——”

是江万顷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扶盈来不及多言, 顺手把药瓶往程迹手边一搁,匆匆起身:“药我放这儿了啊,要是没毒的话, 你自己看着办啊!”

程迹不搭她的话,继续维持着扭头向外的姿势。

扶盈几步从底舱钻了出来,江万顷正站在船头, 见她出来, 微微颔首示意。

“江把头?可是有什么事?”

“天色不早了。”

江万顷抬眼望天, 日头已经西沉, 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绯色。

他指着西边方向:“夜间不便行船,今夜我们得在前面的堰庄歇息一宿。”

“堰庄?”扶盈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 暮色里,隐约能看见远处岸上错落的屋舍影子。

“嗯。”江万顷的目光也投向那片屋舍,神色柔和下来,“我们堰帮的子弟,都从那儿来。”

扶盈微微一怔, 忽然反应过来, 堰帮的“堰”, 原来是从堰庄的“堰”而来。

“那便叨扰了。”

江万顷摆摆手:“谈不上叨扰。村里年轻人平常大多在外面跑船,很多屋舍都空置着, 安置一晚还是没问题的。船上的货物有专人看顾,你们放心歇息便是。”

扶盈点了点头, 心中却转着别的念头。

离了船,上了岸, 夜里黑灯瞎火的,她便有机会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除了李随。

想到这儿,她敛下眼睫, 再次道谢:“多谢江把头费心了。”

与此同时,底舱里,程迹还维持着那个半死不活的状态,盯着手边那只白色瓷瓶,眼神颇为怨愤。

船临近岸边,愈发摇晃,他不明所以,只觉得胃也跟着不住翻涌。那股熟悉的反胃之感一阵一阵地顶着喉咙,实在撑不住,他颤抖着将里面的药丸倒在掌心,凑到鼻尖。

一股清淡的药香飘进鼻腔,胃里的不适竟被压下去些许。

程迹凑近了观察那药丸,质地细腻,当中有几味是只有宫里才有的名贵药材,这绝不是寻常船工能拿出来的东西!

脑中的弦顿时绷紧了起来,但胃里又是一阵绞动,生生将他的思绪打断。

程迹额头直冒冷汗,喉咙发紧,管不了有毒没毒了,把药丸往嘴里一丢,梗着脖子咽了下去。

药丸入腹片刻之后,那股翻涌竟真的慢慢平息下来。

程迹靠在舱壁上,大口喘着气,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

船只靠了岸,颠簸渐渐平息。

程迹扶着舱壁站起身,胃里总算消停了些。他握着那瓷瓶往上走,心里还在琢磨那几味宫中御药的来历。

他刚看见扶盈,正要开口喊她,却见她目光一凝,视线紧紧锁着另一个方向。

程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个船工模样的年轻人正在谢连玉身侧,殷勤地说着什么。

扶盈几步窜了过去,硬生生挤进两人中间,把那人隔开了两步。

是扶盈说的那个有问题的船工?!

程迹惜命,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捏了捏袖中的瓷瓶,还是晚点说吧。

江万顷已在岸上等着了。

堰庄不大,屋舍依水而建,青石板路蜿蜒其间。暮色里,炊烟袅袅升起,孩童天真烂漫的笑声隐约从巷子深处传来。

江万顷领着他们走进一户小院,院门半掩,里面传来一阵饭菜的香味。

他一边走一边喊:“阿萝,家里来客人了!”

厨房里探出一个妇人,三十多岁的模样,面容温婉。

她笑着迎出来:“可算到了,我正估摸着时辰呢。”

她与江万顷温柔地对视一眼后,和气地招呼众人:“诸位快请进吧,想必都饿了,一会儿饭就好了。”

院子里,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正兜着圈跑得起劲,手里拿着个竹蜻蜓,嘴里还喊着“飞哦——飞哦——”。

江万顷大步走过去,一把将孩子举高转了个圈,又亲了一口才放下:“平儿,想不想爹爹?”

“爹爹胡子又扎人了!”孩子小手碰了碰江万顷的胡茬子,黑亮的眼睛在客人中转了一圈,忽然定在一处。

他歪着脑袋看了又看,拉了拉母亲李萝的衣角:“娘亲,那个哥哥的眼睛好奇怪,都不看人呢。”

李萝的脸色一变,连忙蹲下身捂住孩子的嘴,低声斥道:“不许胡说!”

谢连玉却弯了眉眼,毫不介怀的样子:“童言无忌,不妨事。”

扶盈沉默地看了他一眼,当即走到孩子跟前,蹲下身来。

“平儿,哥哥的眼睛在休息呢。”她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因为哥哥太厉害了,他能看见好多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可是看得太多了会累呀,所以,神仙爷爷特许他,让眼睛多休息一会儿。等休息好了,他又能看见好多好多有趣的东西了。”

江平似懂非懂:“可是,看不见的话,哥哥怎么生活呢?”

扶盈目光在他身上转了转,定在他手中的竹蜻蜓上。

“哥哥的耳朵很厉害呀。”她倾身过去,仿佛要和他分享秘密似的,压低了声音道,“刚在院门口,他就听见你的竹蜻蜓飞起来了。”

江平眼睛亮起来,转头去看谢连玉:“真的吗?哥哥你能听见我的竹蜻蜓扇翅膀吗?!”

谢连玉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了点头:“嗯,听见了。它飞得很快。”

“那哥哥你再听一遍!我飞给你听!”

江平兴奋地挣开母亲的手,跑到院子正中央,双手搓着竹蜻蜓底下的小竹竿,竹片打着旋飞了出去。

李萝看着这一幕,悄悄松了口气,朝扶盈投去感激的一瞥。

扶盈冲她笑着摇了摇头。

她侧过身去看谢连玉,他朝着江平的方向,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眉眼柔和,很浅淡的笑意从唇角蔓延到眉梢。

扶盈看入了神,感觉心脏莫名动了一下。

李萝张罗了满满一桌饭菜,清炒田螺、笋干炖腊肉、青菜豆腐汤、银鱼蒸蛋……

她一边摆碗筷,一边热情招呼:“也没什么好菜,都是些家常的。”说着,她盛了小半碗银鱼蒸蛋,递到谢连玉跟前:“这银鱼没有刺,口感不错,你们尝尝。”

她正要给扶盈盛,扶盈却先一步接过她给谢连玉的那一碗。

“老远就闻着香了。”她舀了一大口,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夸道,“嫂子你手艺也太好了!这鱼一点儿腥气也没有,蛋也嫩的很。太好吃了!”

李萝愣了一下,随即被她夸得不好意思起来:“只是寻常的做法,你若喜欢,回头我再给你们做。”

扶盈几大口将那碗银鱼蒸蛋扒拉完后,刚把碗放下,李萝又替她盛了一大碗,扶盈看着那满满当当一碗有些为难,但对上李萝那张朴实热情的脸,又说不出推辞的话,只得硬着头皮吃下去。

这时,程迹一脸捉狭地将自己那碗还没动过的银鱼蒸蛋也推到扶盈面前:“我这碗也没用过,你要不要?”

“不、用、了。”扶盈皮笑肉不笑,在桌下狠狠地踩了他一脚。

她不再理会程迹,盛了一碗青菜豆腐汤递到谢连玉手边:“看你在船上没什么胃口,先吃些清淡的吧。”

“多谢。”谢连玉摸索着扶上碗沿,慢慢喝了一口。

江平捧着碗,眼睛在扶盈和谢连玉之间转来转去。

他看着谢连玉用完汤后,又看着扶盈替他重新布菜。看了许久,他拧着眉头问李萝:“哥哥姐姐也是阿爹阿娘吗?”

程迹一口汤呛在喉咙里,捂着嘴咳得惊天动地。

江平被吓了一跳,等程迹咳完了,才讷讷地说:“阿娘平常也这么给阿爹夹菜。”

江万顷和李萝相视一笑,什么也没说。

程迹却是笑得直拍大腿,一边笑一边夸江平:“乖平儿,你可太聪明了!这都让你看出来了!”

扶盈面上不动声色,在桌子下又踩了程迹一脚。

程迹痛得差点跳起来,硬生生忍住,只咧了咧嘴

江万顷关切地看过来:“公子怎么了?”

程迹挤出个勉强的笑:“没事,晕船的劲儿还没过。”

李萝信以为真,忙去后厨煮了缓解晕眩的药汤来。

话题就此被岔开。

饭后,李随借口有行船事宜来找江万顷,两人走出院外交谈。

谢连玉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闭目养神。

扶盈在廊下站了片刻,走到他身边坐下,目光有意无意地瞄向院门方向,李随还在和江万顷说什么,离得太远,听不清内容。

“方才席间,多谢你替我解围。”谢连玉忽然开口,“那两碗银鱼蒸蛋,可是吃得撑了?”

扶盈不在意道:“这有什么,我原本也是要吃的。”

“可是,你并不爱吃鸡蛋。”

扶盈的身形僵住,盯着谢连玉看了一会儿。

她确实不喜欢吃鸡蛋,因为不习惯当中的气味,但她并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谢连玉接着道:“之前在船上,你就吃得很勉强。”

扶盈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干笑了一声,打马虎眼:“这……人都有喜恶,不喜欢吃也很正常吧。”

“所以……”谢连玉转过头,无神的眼睛对着她的方向,明明看不见,却让她有种被直视的错觉,“为什么要做到这步?”

“啊?”扶盈愣了愣,没太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你仅仅只是为了任务,保护我的安全即可。为什么……要对我这般好?”他的声音在晚风中,听起来有些萧索。

“这有什么为什么。”扶盈一时间有些慌乱,“就不能是因为我人好?”

说着便要起身,手腕却被一把扣住。

谢连玉的手掌微凉,力道之大令扶盈也有些诧异。

“可你对其他人不是这样的,对程迹、宋青灯……我虽然看不见,但我能分辨。”他的神色依旧平静,但扶盈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压抑的汹涌澎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他顿了顿:“方才, 哪怕平儿那样说,你也没有否认。”

他唇角微抿着,握扶盈的手愈发地紧:“我不信你对我没有一丝……”

“有。”

扶盈截断了他的话。

她深吸了一口气, 话出口时,已带了某种决绝的意味:“我承认,我对你……有特殊的情感。”

谢连玉的唇角还没来得及扬起来, 便听到她说:“你和他, 很像。”

夜风忽然停了。

谢连玉脸上的笑意敛去, 那只扣着她手腕的手, 却迟迟没有松开。

扶盈冷静地将手从他手掌中一点点抽出。

她没有看他,感觉到心脏一阵一阵地抽搐, 呼吸也不太通畅,却还是加快了语速,将剩下的话说完:“谢连玉,你是个特别好的人。我对你的照顾,一开始, 只是因为你的眼睛不便。我从前曾失明过一段时间, 我很清楚看不见的难处。但后来, 情况变了。”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缓了口气, 道:“后来,我越来越多的, 在你身上……看到……那个人。”

她顿了顿,竭力克制着情绪:“你们太像了。身形, 背影,说话的声音、语气……以至于我时常会恍惚……”她偏过头,终究说不下去了。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的很长, 空气陷入沉默。

谢连玉垂着眼帘,胸腔像被什么烧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