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九先生霍然望向谢连玉身前那道火红的身影:“你究竟是什么人?!”
扶盈手执金刀挡在谢连玉身前, 目光冷然望向九先生:“杀你的人。”
话音未落,金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面而至,刀锋如一道流火, 在黑夜中劈开一道金芒。
九先生急忙提剑相抵,刀剑相击之声密如骤雨。
他越打越心惊。扶盈的武功路数与谢连玉全然不同,谢连玉以巧破力, 招式刁钻, 惯于取巧制胜。可扶盈却是一刀既出便不留半分余地, 孤注一掷, 俨然以命换命的打法。他自忖若全力相搏,未必不能将她拿下, 可此刻外头已被新川卫围住,再纠缠下去。绝非明智之举。
心念斗转间,九先生虚晃一剑,佯作突袭谢连玉,趁扶盈回防之时, 猛地调转方向, 身形一跃便上了屋顶, 朝着街头奔逃而去。
扶盈紧追不舍,追至锦楼前的长街, 九先生骤然爆发一阵猛烈剑势,逼得扶盈连连后退了数步。
他正欲抽身撤离,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挡住他的去路。来人一袭白衣,手持长剑, 剑锋直指向他。
是梅宿雪。
“你方才使的是九霄山剑法。”梅宿雪正色道,“你究竟是什么人?和九霄山有什么关系?云秀师姐可是被你所伤?!”
九先生不欲与他多言,转身便向另一侧冲去。
可此时谢连玉与扶盈已从后追至, 三人从三个方向包抄,将他堵死在中间。
又是一番激烈缠斗,扶盈快刀强攻,谢连玉从旁策应,以刁钻攻势打乱其节奏。而梅宿雪的剑法与九先生同出一脉,却更为精纯,招招克制,将他剑招中的变化尽数封死。三人默契配合,逼得九先生愈发急躁,剑势渐乱。
终于,扶盈抓住一丝破绽,金刀如电,直劈而下。九先生仓促急转,刀锋偏了半寸,重重砍在他右肩之上,九先生几乎支撑不住。与此同时,梅宿雪剑锋一挑,寒光闪过,面具应声而裂。
面具之下,露出一张斯文沉稳的脸。
只一眼,梅宿雪如同被钝物重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霍师叔?!”
他万想不到,在锦楼里帮着王瓒为虎作伥、残害少女的九先生,竟是他早年下山的师叔霍峤。
霍峤面具被劈,先是一怔,随即猛地抬手遮住半边脸。
梅宿雪手中的剑几乎要握不住:“霍师叔,怎么会是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霍峤缓缓垂下手,转向梅宿雪,慨然道:“看到你时,我便想着避开,没想到,还是被你发现了。”
“师叔,为什么会是你?”梅宿雪心中翻江倒海,难以置信。
在他的记忆中,霍峤向来自律清修、品行端方。他的剑术启蒙是霍峤手把手教的。至今他还记得,年少时霍峤握着他的手腕,一遍遍纠正起手式,温言叮嘱:“剑是君子之器,心不正,则剑不正。”那时的霍峤,青衫磊落,是他心中极敬重的长辈。
后来,霍峤因传习长老一职与掌教生出嫌隙。论资历剑术,霍峤本在首位,掌教却以他心性不定将传习之位另许他人。霍峤负气而去,数年未归。梅宿雪只以为霍峤是心中尚有不平,宁可在外历练,也不愿回山,却万没想到,再相见时,竟是这般光景。
霍峤双眼猩红望向梅宿雪:“宿雪,我也是被逼的!”他面上露出痛苦之色,“是王瓒设局害我,他在我酒里下了药,待我醒来,已经铸成大错……”
他闭了闭眼,哑声道:“他以那件事要挟于我,要我替锦楼做事。我不怕身败名裂,可那件事一旦传扬出去,九霄山的百年清誉便毁于一旦,我别无选择……”
说着,他突然往前迈了一步,胸膛径直抵上梅宿雪的剑尖:“宿雪,你杀了我吧,我做了太多错事,能死在你手里,也算是我对九霄山有交代了。”
梅宿雪的手顿住,心中万千挣扎。霍峤虽不是他师父,却也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长辈。他不知霍峤为何会误入歧途,但若就此杀了他……
就在梅宿雪分神的刹那,霍峤眼中痛楚一收,猝然一剑刺向梅宿雪的心口!
“当心!”
扶盈再次横刀挡下这一击。她回头看向梅宿雪:“别信他!我亲眼看到那些姑娘浑身是伤、神志不清地从他房中被拖走。他房里皆是叫人上瘾,致人疯魔的邪药。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被逼的!”
霍峤看着梅宿雪受伤的眼神,面上那层伪装痛苦的面具瞬间卸了下来,微微凝眉,懒洋洋地摇了摇头:“可惜了,竟叫你们看穿了。”
“为什么你会变成这个样子?”梅宿雪眼中满是失望,根本无法接受。
“宿雪,你在山上待得太久了。你当九霄山上那些人,当真就心如止水么?”霍峤冷笑,“我的前二十年,也愚蠢地守着那些破规矩过活。到了锦楼我才知道,原来,人还有这种活法。”
梅宿雪沉默了一会儿,艰难地开口:“所以……云秀师姐当真是你伤的?姚谦师弟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霍峤作出无奈的神色:“姚谦那小子太多事,原本念着同门情谊,我没想下死手,可他竟还想着回山禀报,险些坏了我的大事,没法子,我只好让他永远闭嘴了。”
“至于云秀……”他轻轻一叹,“这丫头资质出众,我向来是很赏识她的。原想让她少吃些苦头,奈何她性子太烈,抵死不从,着实烦人了些。没法子,只好给她用了些药……”他望着梅宿雪越来越白的脸,不紧不慢地补充道,“到后来,可都是她求我的……”
“禽兽!”梅宿雪气得眼眶发红,猛然挥剑刺向他!
九霄山的剑法最讲究中正平和。梅宿雪自幼习剑,一招一式皆带着清正之气,剑锋所指,向来只为止戈,不为夺命。与人切磋,也总是点到即止,从不曾下过死手。
可此刻,他却动了杀心。剑势突变,如黑云压城般凌厉杀伐,又快又急,完全失了控制。
不过片刻,霍峤的前胸、后背、肩头、手臂接连中招,鲜血飞溅,却没有一处是致命伤。
梅宿雪重伤霍峤手腕后,霍峤的长剑脱手,彻底失了抵抗。
扶盈从后以金刀封住他所有退路,一刀砍向他脖颈。
“别杀他!”梅宿雪忽然紧声开口。
他走到扶盈身前,郑重道:“可否让我将他带回师门,让他在历代祖师面前,给云秀师姐和姚谦师弟一个交代,也给所有受他残害的女子们一个交代。”
扶盈心知梅宿雪最终还是下不了手,但看到他眼底的恳切,最终还是收回了刀。
然而,就在她收刀的瞬间,一柄飞剑凌空而至,剑锋掠过霍峤的脖颈,势如闪电,干脆利落地割断了他的喉咙。
霍峤的双眼猛地瞪大,直直栽倒在地。
变故来得太快,扶盈和谢连玉俱是一惊,双双回头望去。
夜色中,一名青衫老者率着十余名九霄山弟子手执长剑,踏夜而来。正是九霄山的戒律堂掌事,云崖长老。
“宿雪!”云崖看也不看地上霍峤的尸身,目光如利刃般剜向梅宿雪身侧的扶盈,“你怎与这妖女厮混在一起!”
梅宿雪一愕,连忙上前见礼:“长老,您误会了。阿扶姑娘是我的朋友,她此番出手,是因为霍师叔他……”
“住口!”云崖厉声打断他,眼中寒芒毕现,“你可知她是谁?!”
梅宿雪怔住,下意识回头望向扶盈。
云崖冷声道:“她便是朱衣楼的追魂使,赤练刀扶盈。死在她那把金刀之下的人命不计其数!我九霄山向来以斩奸除恶为已任,你身为九霄弟子,怎能与这等杀人如麻的妖人为伍!还不快动手,将她拿下!”
扶盈听了这话,气得冷笑出声:“老头儿,如今是你们九霄山门风不正,自家弟子在锦楼里欺淫少女、残杀同门,你反倒在这儿倒打一耙!”
云崖面色骤沉,厉声道:“死到临头还敢血口喷人!结阵!”
话音未落,身后十余名弟子应声散开,剑锋齐出,寒光交错,转瞬列成剑阵,将扶盈与谢连玉团团围在当中。
扶盈目光扫过四面逼近的剑锋,余光看向身后面色惨白,伤口还在淌血的谢连玉,抬眸对云崖沉声道:“老头儿,若要一战,我奉陪到底。但此事与他无关。”她偏头示意谢连玉,“他不是朱衣楼的人,与我也无关系,你放他走。”
云崖面无表情道:“他既与你一路,便是同伙,自然不可放过。斩草除根,方不留后患。”
扶盈握刀的手微微收紧,未等她再开口,谢连玉却忽然往前迈了一步。他伤重未愈,面色苍白如纸,却执拗地挡在她身前。
“你根本不是为了铲奸除恶,你是怕我们将霍峤做的那些事说出去,坏了你九霄山的名声!”
扶盈横刀而立,怒视云崖:“没想到,堂堂九霄山,弟子犯了错,非但不知反躬自省,整肃门风,倒想着捂人口鼻,杀人灭迹!如此作派,当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云崖面色铁青, 眼中杀意不再掩饰。
一声令下,十余名弟子身形旋动,齐齐出剑。凌厉剑势交织成密不透风的剑网, 瞬间将扶盈困在阵心。
扶盈身轻似燕,在剑光交错间敏捷穿行,险险避开剑锋之余, 精准挡下四面八方的攻击。谢连玉与她相背而立, 互相交托后方, 分担另一侧的攻势。两人一刚一诡, 在层层合围的剑阵之中勉力相抗。
可这些九霄山弟子久经操练,出剑收剑默契无间, 攻势一轮紧接一轮,毫无喘息之机。
谢连玉本就重伤未愈,动作大开大合间,肩头伤口骤然迸裂,剧痛钻心, 身形顿时凝滞。
扶盈于交手间敏锐察觉到他的异样, 当即侧身回护, 金刀横斩逼退刺向他的长剑,却不防另一侧的剑锋从斜剌里划过, 在她手臂上撕开一道血口。扶盈咬牙忍着,愈发频繁变换身形, 替谢连玉阻挡攻击。久而久之,体力不断消耗, 手中金刀速度不复先前,招式亦疲态渐显。
梅宿雪眼睁睁看着剑阵之中两人渐渐力竭,再顾不得那许多, 身形一跃便掠至阵心,持剑挡在扶盈与谢连玉身前,郑重道:“宿雪以性命担保,他二人绝非奸恶之徒。今夜所为亦是为了救人!还请诸位手下留情!”
云崖脸色一沉,怒意翻涌,厉声质问道:“宿雪,师门栽培你十数载,教你持剑守正,你竟要为了两个来路不正的妖邪之人对同门刀剑相向吗?!”
梅宿雪面色倏地一白,眼底闪过挣扎,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语气依旧恭谨,却寸步不让:“师门教导弟子持剑卫道、匡扶正义,弟子时刻谨记,不敢有半分懈怠。可师门同样教弟子不能以偏见度人。”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扫向那道红色身影:“弟子不知此前阿扶姑娘是何身份,但耳听为虚,未经求证之事,弟子不敢贸然以此论定他人。此番阿扶姑娘与谢兄来此,是为了助弟子找到云秀师姐和姚谦师弟,亦是为了替那些受害女子讨回公道。弟子坚信,他们不是妖邪之人!”
“一派胡言!”云崖勃然大怒,对一众弟子厉声喝道,“众弟子听令,梅宿雪受妖邪蛊惑,执迷不悟,不必顾念同门之谊,一并拿下!”
弟子们面面相觑,犹豫不决,无人率先上前。
梅宿雪趁此间隙,忙对身后二人道:“我来拖住他们,你们快走。”
扶盈见云崖那张炽怒的脸,有些担心:“可你……”
“长老的目标是你们,我是九霄山弟子,他不会真的为难于我。”梅宿雪微微侧过身形,低声道,“快捂住口鼻。”
扶盈不解,但仍依言捂住。谢连玉亦随之照做。
下一瞬,梅宿雪从袖中取出程迹给他的瓷瓶,抬手便将当中粉末扬向半空。白色粉末在空中散开,整条街都变得一片混沌,什么也看不清。
“快走!”烟雾中,梅宿雪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谢连玉扣住扶盈的手腕,强撑摇摇欲坠的身体,屏息凝神,凭借听声辨位,带着她冲了出去。
待夜风将浓雾吹散,扶盈和谢连玉已跑出了一段距离。
云崖望着两人背影,勃然变色,厉声喝道:“还不快拦住他们!”
众弟子正要追去,梅宿雪横剑挡在众人身前:“诸位同门,还请留步!”
梅宿雪虽是平辈,但因其天资卓然,待人和善,在弟子中颇有威望,这一声请求让众人脚步齐齐一滞。
云崖见众弟子迟疑不决,愈发怒不可遏:“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追!”
戒律堂弟子闻言不敢再有半分踌躇,重新扬起剑锋,直直朝梅宿雪身后追刺而去。
剑锋齐至,梅宿雪提剑相迎。
他自幼在九霄山长大,年少时便孤身闯过宗门十二剑阵。这套合围剑阵的破绽与生门在何处,他亦早已了然于胸。他足下步法行云流水,在剑阵中左挑右挡,前突后击,精准破开每一处破绽。同门的行阵步法在他干扰之下逐渐乱作一团。
梅宿雪不敢伤及同门性命,出招时留足了余地,长剑起落间,便以剑脊击得四五名弟子兵器脱手。
云崖见众弟子被梅宿雪一人拦下,气急之下亲自出手。他剑势霸道狠绝,每一剑都带着浑厚内力的威压,梅宿雪被他逼得连连后退,剑招渐渐失了章法,却仍是勉力抵挡,不肯退让。
云崖怒极,身形极快地绕过梅宿雪,直向扶盈奔逃的方向袭去,剑锋直指她后心,关键之时,梅宿雪从侧面直撞过来,用身体生生挡下那一剑的攻势。
云崖连忙收回剑势,却晚了一步,剑尖刺破梅宿雪的胸口,鲜血顺着剑锋淌下。
云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弟子,气得声音都在发抖:“为了一个朱衣楼的妖女,你连命都不要了?!”
梅宿雪微微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道火红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巷尽头。
他松了口气,收回目光,双手托起配剑,缓缓跪地。
“向同门出手,是弟子之过。”他垂下头,声音平静,“弟子愿意领罚。”
云崖死死盯着梅宿雪,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终究还是顾及着梅宿雪掌教亲传弟子的身份,没有当场发作,重重地一拂袖,冷声道:“先将他带回山去。”
几名弟子犹豫着上前,将他押住。
夜风呼啸着从耳边掠过,扶盈半扶半拽着谢连玉,在巷子里狂奔。谢连玉肩头的伤口不断地往外渗血,剧痛像潮水一样将他吞噬,他浑身发沉发昏,眼前事物也一阵阵发黑,但他死死攥着扶盈的胳膊,硬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待到熟悉的客栈出现在视线尽头,他看见二楼客房亮着的暖黄灯光,紧绷了一路的神经骤然一松,身形一晃,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直直往前栽倒,彻底昏死过去。
“谢连玉!”扶盈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接住他。
此刻客栈二楼,程迹刚轻手轻脚地将孟云秀安置妥当。
梅宿雪走后,孟云秀便一直不安稳。她蜷在榻上,怀里死死抱着那件脏污不堪的衣裳,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时不时便浑身发抖,尖叫着往墙角缩。程迹费了好大功夫替她把了脉,脉象散乱,心神受创极深,加之长期被灌了迷乱神智的药,能撑到现在已是万幸。
程迹翻遍随身的药囊,寻出几味安神定惊的药材,又温声细语地安抚了大半个时辰,总算把人哄得沉沉睡去。
他揉着酸胀的眉心回到自己房中,桌上的茶早已凉透了。
他刚走到桌边端起茶盏,门外突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程迹周身瞬间绷紧,蹑手蹑脚走到门后,压低了嗓子,警惕问道:“什么人?”
“程迹,是我!”门外传来扶盈疲惫焦急的声音。
程迹连忙打开门闩,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只见扶盈半扶半抱着昏迷的谢连玉,发丝凌乱,一身血污。谢连玉面色惨白,左肩被鲜血晕染出了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殷红。
“他这是怎么了!怎么伤的这么重?!”程迹大惊失色,连忙搭了把手将谢连玉架起,与扶盈合力将其扶进屋内。
程迹剪开谢连玉左肩的衣料,倒吸了一口凉气,剑伤深可见骨,皮肉外翻,血还在不断往外渗。他手忙脚乱地找来烈酒冲洗伤口,而后,从包袱里翻出一瓶金疮药来,厚厚地洒在伤处,待药性吸收了一些,便用桑皮线将皮□□合。
很快,伤口被妥善包扎。
一番操作下来,程迹已是满头大汗,他直起身喘了口气,砖头便瞥见扶盈垂在身侧的手臂。目光一顿,立马发现她手上也有一道划伤,不由分说便拉着她坐下:“你这手也受伤了。”
“我这是小伤,不碍事。”扶盈一门心思全系在谢连玉身上,下意识抽回手。
“少废话。”程迹拉过她的手臂,掀开袖口仔细一看,又是一道剑痕,但好在不深,血已经有些凝住了,只伤口边缘有些红肿。他叹了口气,又去翻药,小心翼翼地替她上药包扎。一边包扎还一边絮叨:“你们俩可真是一个比一个能逞强。得亏是遇上我,换别的大夫,光诊金就够你们倾家荡产的。”
扶盈垂眸,低声道:“程迹,多谢你。”
“算了,早习惯了。”程迹低头收拾桌上的血污,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我把丁三给处理了。先前看新川卫押了好些客人出来,我琢磨着时机差不多了,就趁乱把他扔在了锦楼后巷。新川卫的人撞见了,连拖带绑地给弄走了。”
扶盈不由问:“那些姑娘呢?”
“我打听了一下,应该是都安置下了。”程迹道,“听说是杨济远亲自盯着,登记造册,愿意回家的派人护送,暂时回不去的先安排在锦楼的干净厢房,有专人护着。”
扶盈沉默了良久,沉沉吐出一口气:“那就好。”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两人一个守在床边,一个坐在桌旁,直到窗外的夜色一点一点褪去,隐约透出几分光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榻上的人微微动了动, 发出一声低哑的闷哼。
扶盈猛地直起身,凑上前去,见谢连玉缓缓睁开眼, 心头那块悬了一夜的巨石总算落了地,急急地问道:“你感觉怎么样?头晕吗?肩膀还疼吗?你饿不饿?”
程迹正在桌边打盹,听到声音懒洋洋地起身, 走到床榻边拉起谢连玉的手腕探了探脉息, 没好气地瞥了扶盈一眼:“你一下子问这么多, 让他先回答哪个?”
说着, 倒了杯温水递过去:“还是先喝点水吧。”
谢连玉撑着手臂想要坐起身,动作牵动肩头伤处, 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
扶盈眼疾手快,立刻虚扶他的后背,小心翼翼看了一下他肩头包扎的布条,确认没有再次渗出血来,才松了口气。
谢连玉察觉到扶盈的过分紧张, 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哑声道:“不妨事。”
随即伸手去接程迹递过来的水。
扶盈先一步接了过去, 一手轻轻托住他后颈,一手将茶盏小心凑到他唇边, 语气不容商量:“你现在不能动,不然一会儿伤口又裂开了。”
谢连玉不习惯被这样照顾, 苦笑道:“阿扶,我还不至于……”
扶盈侧过身子, 清凌凌的目光定定地盯着他,也不说话,就将茶盏那么举着。
谢连玉轻咳了两声, 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放低了身子,就着扶盈的手饮了半盏。
扶盈将茶盏放下,垂下眼睫,有些低落地道:“这次是我连累了你。要不是我名声太差,那云崖老头也不至于……”
“看九霄山这阵仗,只怕原本就是为了清理门户来的。”谢连玉打断她,“他是怕霍峤做的那些事传出去,坏了九霄山的清誉。你的身份只是个借口罢了。他想灭口,便是没有朱衣楼,也会想到别的理由。”
扶盈仍是不愉。
谢连玉忽然弯了弯唇角,目光中带着几分不正经:“你看,你仇家遍地,想杀我的人也遍地,我们不是正相配吗?”
扶盈被他的强盗逻辑逗得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即又板起脸:“命都没了,还开玩笑。”
谢连玉顺势将她揽入怀中,扶盈怕碰到他伤口,身体僵了一瞬,却被他收紧手臂。
他下巴抵在她发顶,低低地叹息:“能在你身边,被追杀也挺好的。”
扶盈连忙从他怀里挣出来,抬手就去捂他的嘴,连声道:“呸呸呸,哪有这么咒自己的!”
话还没说完,便是这一挣,不小心又牵动他伤处。谢连玉脸色微变,扶盈慌忙抬手却再不敢碰他,只着急地问:“怎么了?是不是又碰到伤口了?”
被晾在一旁许久的程迹终于忍不住,拖长了声音,幽幽开口:“哎呀——昨天忙活了大半夜,这一晚上没睡,我这腰也痛,背也酸,胳膊也抬不起来……怎么没个人来疼疼我呢……”
扶盈转头看他:“需要我帮你松松筋骨吗?”
程迹立刻站直了身子,正色道:“谢谢,不用。”
他摇头叹了口气,酸溜溜地嘟囔道:“我算看出来了,我就是多余的。唉,要是梅宿雪在这儿就好了。”
话音一顿,他忽然想起什么,神色认真起来:“对了,既然锦楼的事都了结了,梅宿雪为什么还没回来?”
扶盈手上的动作一顿,沉默了片刻,将前一夜云崖如何带戒律堂的弟子围堵,梅宿雪又是如何忤逆云崖护着他们离开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扶盈想起云崖那张铁青扭曲的脸便有些忧心,梅宿雪这次回去定然不会好过,云崖那个老顽固只怕不会轻饶他。
程迹听完,脸色变了变:“那他的师姐怎么办?”
谢连玉和扶盈相视一眼,两人面上都浮起一层疑惑之色。
程迹看着他俩的表情,站起身来:“跟我来。”
他推开隔壁房门,引着两人进去。榻上蜷着一个瘦弱的身影,怀里死死抱着一件脏污不堪的衣服,在睡梦中也不肯松手。
“这是梅宿雪的师姐孟云秀。”程迹低声道,“我们是在锦楼后院的西厢房里找到她的。她的脉象散乱,心神受创极重,又被灌了太久的致幻药,身子底子被毁了大半。我给她施了针,也开了安神的方子,但几时能清醒,说不好。现下是离不了人的。”
“昨日梅宿雪说,要去锦楼求证一件事,将他师姐托付给了我。”程迹回头看向二人,满脸无奈,“但咱们总不能一直都带着她吧?”
谢连玉沉思片刻,忽然开口:“我们送她回九霄山吧。”
扶盈霍然望向他。
他们才刚从云崖的手中逃出来,这时候去九霄山,无异于自投罗网。
“九霄山离这儿不远,我们可以休整一日,明日动身,将她送到山下即可。”谢连玉斟酌道,“云崖没见过程迹,可以由程迹出面将她送上山去。届时,也可以顺道打听一下梅公子的情况。”
他微微敛下眼睫,语气沉了几分:“他为了掩护我们,与同门动了手。以九霄山戒律堂的一贯作风,他只怕难逃重罚。”
扶盈亦是这般担心,良久,点了点头。
翌日天光微亮,三人便驾着马车,载着昏睡的孟云秀,一同前往九霄山。马车行至山脚下缓缓停下,众人暂且下车休整。
路旁搭着一座简陋的茶棚,茶棚里,几个过路的客人正围坐着,聊得起劲。
“你们听说了没有?九霄山掌教玉衡道长的首徒梅宿雪,竟然勾结朱衣楼的妖女,把他师叔霍峤给杀了,听说三日后要当众处刑呢!”
“梅宿雪?就是那个传闻里天资卓绝的剑道天才?不是都说他温良恭俭,尊师重道,品性极好?怎么也干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
马车旁,三人脸色骤变。
扶盈再也按捺不住,快步走到那几人面前,眸光凌厉逼人:“你们是从何处听来的谣言?”
客人被她一身凛冽的气势吓了一跳,心头一怯,磕磕巴巴地回道:“不、不是谣言,是九霄山下山采买的弟子亲口说的!戒律堂早已经发了告示,三日后要以门规当众处刑。整个山下都传遍了。”
扶盈的手死死握住腰间的金刀,谢连玉连忙上前摁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茶棚外。
扶盈猛地看向他,眼底因愤懑而微微发红:“杀人的明明是云崖!是他栽赃嫁祸!他这是要牺牲梅宿雪来遮掩霍峤的那些龌龊丑事!什么戒律堂?我看分明是颠倒黑白的妖魔堂!”
怒火过后,汹涌的愧疚便席卷了她的心神。那会儿谢连玉伤重,梅宿雪告诉她,师门不会为难他,她便真信了。若早知云崖是这般心性歹毒、手段阴狠的人,那时候她就该拼死出手,把云崖给杀了。
谢连玉待她平复一些,冷静地向她剖析局势:“我们从云崖手中逃脱了,他自然忌惮我们,生怕我们说出霍峤作恶的真相,损害九霄山的颜面。所以,他将梅公子定为与你勾结弑杀师长的人。只要这罪名坐实,那么,即便日后我们道出有关霍峤的真相,也不会再有人相信了。”
程迹垂在身侧的手掌微微收紧,握成了拳。这般颠倒黑白、栽赃嫁祸的阴私手段,他再熟悉不过。多年前,他的师父便是用这般卑劣的法子,彻底毁了他的一切。旧景重现,仍是一样锥心。
片刻后,谢连玉走回茶棚,向那几位客人作了个揖礼,缓声询问道:“诸位,你们可知行刑之日定在何时?”
那人见他态度谦和,戒备心也放下了一些:“就在三日后,九霄山戒律堂。”
说着,不由惋惜道:“这玉衡道长好不容易收个亲传弟子。回头一出关,发现弟子没了,还不知道会怎么想呢。”
连玉眸光骤然一凝,不动声色地追问:“你是说,九霄山的掌教至今仍在闭关之中?那也就是说,此次对梅宿雪的行刑,他并不知情?”
那客人道:“玉衡道长在九霄山禁地闭关都快大半年了,寻常人连禁地的边都近不了,谁敢去那儿打扰他?”
谢连玉不再多言,又回了一礼,转身走回扶盈与程迹身旁,眸中已有了成算:“或许,我们有机会救下梅公子。”
他将路人那儿打听的消息三言两语告知二人:“玉衡道长素来公正明理,对弟子亦护短的很,若他知晓全部原委,定不会任戒律堂胡作非为。”
程迹顿时明白了过来:“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仨去禁地找玉衡道长出来主持公道?”
“不,是我和你去。”谢连玉望向扶盈,“阿扶,你带着孟云秀去戒律堂,她是霍峤之事的证人,只要揭开那件事,便戒律堂的谎便不能继续撒下去了。”
扶盈却犹豫不决:“我不怕独闯戒律堂,但是九霄山的禁地凶险万分,我不能让你们涉险。”
谢连玉放缓语气,目光笃定:“阿扶,相信我们。禁地虽险,但不过一些机关阵法而已,难不到我。梅公子为救我们涉险,我理当还他这个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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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第二日一早, 谢连玉与程迹便整装出发。
九霄山禁地位于后山的断崖下,需穿过一片密林,再攀上一道石梁。原本需持令牌方可入内, 两人没有令牌,只能从后山侧面的小径绕路进去。
林间晨雾未散,露水沾湿了衣摆。两人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雾气忽然浓重起来, 连头顶的天光都被吞没了大半, 让人不由感到一丝压抑。
程迹忽然停下脚步, 吸了吸鼻子,面色微变, 一把拦住谢连玉:“不对,这不是寻常雾气,是毒瘴。”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瓷瓶,倒出两枚青色药丸,递了一枚给谢连玉:“含在舌下, 这是我昨晚临时配的, 对付寻常迷瘴应该没问题。”
谢连玉接过药丸含住, 苦涩的药味顺着舌根蔓延开,脑中隐约的昏沉感顿时消散。
迷雾厚重, 三尺之外便看不清任何东西。谢连玉小心翼翼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凝神关注周遭动静。
忽然, 旁侧树丛传来细微的窸窣声。
“小心!”谢连玉低呼一声,一条青蛇从草丛中疾窜而出。他长剑出鞘, 寒光一闪,蛇身应声断为两截落在地上,犹自扭动。
程迹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紧张地咽了咽唾沫,手忙脚乱地从随行布囊中翻出一包橙黄色药粉,二话不说便往自己的白衣服上抹。
“这是什么?”
“雄黄啊!万一再来条蛇呢。”程迹说着,又往谢连玉衣服上抹了几把。
谢连玉哭笑不得,只能任他动作。
两人循着山势前行,密林幽深,树木遮天蔽日,林间光线昏暗。
走了一会儿,谢连玉突然停住脚步。前方不远处的草丛里,赫然躺着那条被斩成两截的青蛇。
程迹脸色发白,皱眉环顾四周:“真是邪了门了,方才明明是往前直走的,怎么又绕回来了?”
谢连玉抬眼缓缓扫视周遭树木,这密林里种的全是同一种树。他们之前靠树木排布和路面走势推断方向,一不小心就被相似的景致迷惑,不知不觉被带偏了方向。
他提步上前,走到前方一棵带有马蹄形疤痕的古树,细细打量那树疤:“这棵树我有印象。方才路过此处时,它在我们的右手边,现在却到了左手边。”
“可我一直盯着前路,应该没走错啊。”程迹不解。
“不是你走错了,是这片密林有问题。这里是被刻意规整过的。”谢连玉缓缓道出关键,“所有的树木形态、路径宽窄都被人为修的极其相似,看似四通八达,实则暗藏陷阱。人身处其中,总会下意识挑选看起来更为平顺的道路通行,一步偏半寸,十步偏一尺,借着一模一样的景致掩饰,偏差积少成多,最后就绕回了起点,陷入死循环。”
程迹心里发沉:“那怎么办?”
“寻常辨别方向的法子在这里全然无用,越依赖眼前的树木景致,越容易被阵法牵着鼻子走。”
说着,谢连玉缓缓闭上双眼,将眼前景致尽数从脑海中剔除。
山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带着潮湿的凉意,拂过他的脸颊。脚下的泥土松软,是经年落叶腐成的山泥,而非山石硬底,说明他们仍在地势平缓的林中腹地,并未接近断崖。
阵法循山势而建,草木路径皆可伪造,但山势起伏、山风来处与去向、泥土性状,这些天然的痕迹造不了假。
他睁开眼对程迹道:“我来辨别方向,你看着路,前方若有树丛遮挡或是乱石坑洼阻道,即刻告诉我。”
程迹也无计可施,只得连连点头,紧盯前路。
自此,谢连玉闭目前行。两人一人辨向,一人视物,配合默契,又走了许久,终于走出了密林。
周遭缭绕的雾气渐渐散去,两人继续前行,树林尽头是一片开阔的石坪。
石坪上林立着数十尊青石人像,皆是手持长剑的修士模样,每一尊姿态动作各不相同,眉眼间竟有几分肃杀之气。
“这九霄山的人也真有意思,石像雕在这荒山野岭,给谁看呢?”程迹不由打趣道。
“这不是观赏的石像,这是九霄山的守山石阵,万象剑石阵。”谢连玉目光沉沉地打量着四周石像,“这些应该是历代山门掌教的练剑石像,平日里沉寂不动,但若有人闯入阵中,便会尽数激活,形成剑阵。我们若想过去,必须得先破了这个阵。”
他按住程迹的肩膀:“你在这儿等我。”
程迹刚想说什么,谢连玉已经握紧手中长剑,踏入阵中。
“轰——”
一声闷响震彻山谷,原本静止的数十尊青石像骤然动了起来。各异的姿态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层层剑影令人眼花缭乱。
谢连玉身形快速辗转于剑锋之间,手中长剑不断横劈直刺,肩头的旧伤被剧烈动作牵动,痛感顺着经脉蔓延开来。他下颌紧绷,额前渗出细密的汗,却始终稳守心神,一边勉力抵挡,一边于重重石像中飞快扫视,查找破绽。
他曾在书中看过有关记载,这万象剑石阵看似复杂,实则只有一尊石像掌控全局。只要夺下其手中石剑,整座剑阵便会不攻自破。
只是,会是哪一尊呢?
他反复观察所有石像,忽然眼前一亮,找到了,是起手式!
所有石像的招式连在一起,竟是一套完整的剑谱!
谢连玉心中有了底,不再被动格挡,纵身凌空跃起,迎着四面八方的剑刃袭向阵眼。
“咔嚓”一声,他从石像手掌中拔走石剑。刹那间,四面八方的剑锋骤然停歇,所有移动的石像齐齐定格。
程迹在旁边观望了许久,犹豫着上前,走到最近的一尊石像前,伸手晃了晃,那石像毫无反应,他又大着胆子敲了敲石像的胸口,仍是纹丝不动。
“真不动了啊?”程迹这才松了口气,大步地从石阵中穿过。
两人加快脚步,不一会儿,眼前出现了一道长长的石阶,蜿蜒通向山腰处的石梁。
那石阶窄小,每一步都须得极小心。两人拾阶而上,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到达石梁。
一块巨大的悬空石壁赫然矗立在眼前。
石壁正前方静静立着一道身影,是个身形瘦削的男子,看起来约莫四十来岁的年纪,粗布短褐,脚上穿着双旧草鞋,皮肤粗糙黝黑,像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庄稼汉。但不同的是,他怀里抱着一柄古朴的铁剑。
谢连玉上前一步,恭敬地行了个礼:“晚辈谢连玉,有要事求见九霄山掌教玉衡道长,还请通融。”
那人纹丝未动,神色淡漠。
程迹忍不住凑到谢连玉身边:“这人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也太傲慢了吧?”
话音刚落,那人的目光便扫了过来。
程迹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讪讪地躲到谢连玉身后。
谢连玉观那人模样,脑中忽然想起一桩旧事。他曾听闻,玉衡道长在下山游历时,曾于一个偏僻的村子里救下一个被家人虐待的男孩。那男孩被沸水烫坏了舌头,口不能言,玉衡怜其身世,便将他带回山中,一直放在身边当作师弟教养。算算年岁,也该是眼前人这般年纪。
念及此,谢连玉态度又更恭敬了几分:“前辈,晚辈知道贸然闯入禁地,有违九霄山门规,但我们找寻玉衡道长,是为了一桩人命关天的要事,还请您网开一面。”
对方仍是不答,像是根本没听见似的。
程迹按捺不住,拱手连连作揖:“这位大哥,我们真有急事,你给行个方便,通报一声成不成?”
那守山人依旧无动于衷,双目低垂,怀抱铁剑,任二人如何言语,始终置若罔闻。
谢连玉沉默片刻,望向守山人:“既然前辈不肯通融,那晚辈只有得罪了。”
话落,一道寒芒闪过,谢连玉长剑出鞘,直直刺向守山人。
那守山人身体微侧,敏捷避过攻击,随即拔出铁剑,一道浑厚的剑风瞬间席卷而来,两剑相击,清亮的铮鸣声顿时响彻山间。
守山人的剑势比谢连玉想的更加难对付。
此前他见识过梅宿雪的剑法,都说梅宿雪是九霄山百年难遇的剑道天才,其剑法灵动,剑意清正,自成一派风骨。但这守山人的剑却截然不同。他使的全是剑术中最基础的剑招,没有任何的花哨变式,却滴水不漏,进退攻防自如,宛若一面坚不可摧的城墙。
几番缠斗下来,谢连玉愈发吃力。
他的剑术本就是靠着自身研习剑谱学成,但并没有系统的心法和内息调理之术,每到激烈处,体力便难以为继。加上先前与霍峤一战留下的旧伤未愈,对战中不可避免地频繁牵动旧伤,每一次抬臂,剧痛都像千斤巨石压身,几乎要将他的骨头碾碎。
守山人看出他的异样,忽然收了剑势,后退一步,伸手指了指他的左肩。
谢连玉低头一看,肩头的衣服上已渗出血来。
他提剑站定,果断道:“无妨,继续。”
可不管谢连玉如何变换招式角度,守山人始终从容,有条不紊地将他的攻势悉数化解。
几个回合下来,谢连玉的招式逐渐失了章法,气息混乱,握剑的手也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他深知若继续打下去,自己没有半分胜算,忽然就停下攻击。
守山人以为他放弃了,亦沉默地收回铁剑,重新抱着剑立到石壁前。
程迹见状,连忙上前来,看到谢连玉肩头晕出的新血迹,不由急道:“你这伤口又裂开了!再来几个回合,梅宿雪还没救着,你先没命了!”
谢连玉假作脱力,凑近他耳边:“一会儿我再与他动手时,你绕到峭壁旁的树林里去放一把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程迹吓得脸都白了:“你疯了吧?把九霄山禁地给烧了, 他们不得追杀我到天涯海角?”
“没让你真烧。”谢连玉压低声音道,“就跟上次在温家商会时一样,你寻一些枯枝落叶, 用药弄些浓烟出来,烟越大越好。”
程迹愣了愣,旋即明白过来:“你是想做烧山的假象, 逼那玉衡道长自己出来?”他想了想, 又觉得心里没底, “可是, 他能上当吗?”
“便是他不上当,只要能让守山人分出一些心神也好。”谢连玉道。
程迹一咬牙:“行吧。但我丑话可先说在前头, 要是九霄山的人追究起来,我就说是你逼我的!”
谢连玉点了点头,道:“随你怎么说都行。”
交代完毕,他又重新转过身,面向守山人再次拔剑。
这一次, 他的剑招比先前更加凌厉, 速度也更快, 全然不管自身破绽,俨然搏命的打法。
守山人依旧稳若磐石, 见招拆招,眼中却多了一丝不解, 似乎是不明白为何眼前人明知自己不敌,还要一再以卵击石。
就在这时, 滚滚黑烟从峭壁旁的树林里升起。
烟雾顺着山风快速扩散开,笼罩了大片树林,极为骇人。
守山人望向浓烟升起的方向, 面色骤变,忽然意识到什么,目光严厉看向谢连玉,将剑锋直指向他。
谢连玉稳住身形站定,朗声道:“前辈剑术高超,晚辈自知不是对手。但我今日有人命关天的要事,非见掌教不可。”
他抬头看了眼空中升腾起的黑烟:“我的同伴已经去引火烧山了。既然我过不了您这关,进不去。便只能用这种方式,请掌教自己出来了。”
守山人一向平静无波的眼中顿时升腾起怒意,却强行压抑着,目光在飘着黑烟的树林与石壁之间来回纠结。
谢连玉却仍在火上浇油:“前辈现在若赶去灭火还来得及,守山还是守人?现在您只能选一样。”
守山人握剑的手骤然收紧,整个人直扑谢连玉而去。剑锋在即将袭至谢连玉身前之时,他唇角一抿,生生调转方向,改为一脚踹在他胸口,谢连玉被踹得重重摔倒在地。
“住手!”一道苍老威严的声音从石壁深处传来。
石壁上一道隐蔽的石门缓缓开启,一个老者缓步从门后走出。他身着一袭紫色道袍,须发全白,眉目疏淡。正是九霄山掌教,玉衡道长。
玉衡走到近前,睨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谢连玉,冷淡开口:“便是你要烧我九霄山禁地?”
谢连玉撑着地艰难起身,向玉衡行了一礼,哑声道:“晚辈谢连玉,为见掌教一时情急,故而出此下策。那些黑烟只是燃烧枯草与药物所致,并非真的明火,不会伤及山林。晚辈此番前来,是因您的徒弟梅宿雪,如今正在戒律堂受刑,性命悬于一线。恳请您出手救他。”
玉衡闻言,灰白的眉毛微微蹙起,露出几分意外之色:“你是为了宿雪来的?”
谢连玉道:“正是。梅公子现在性命旦夕,还请掌教救他一命。”
玉衡转头看向身侧的守山人,问道:“破山,最近戒律堂可有消息传过来?”
破山摇了摇头。
玉衡道长默然片刻,面上表情莫测。
谢连玉心头一急,强撑着想起身说话:“玉衡道长——”
话未说完,玉衡忽然上前一步,一掌落在谢连玉的后背。
一道温和浑厚的内劲骤然灌入经脉,直透五脏六腑。
谢连玉浑身一震,猛地呕出一大口淤血来。
玉衡道长侧目看了一眼破山,语气带了几分无奈:“他才多大年纪,你下手也太重了些。”
破山低下头,神色间多了丝局促。
玉衡道长又看向谢连玉摇了摇头:“你这么个身子骨,也敢来闯禁地?旧伤未愈,经脉滞涩于此,能撑到这儿,都算是奇迹了。”
谢连玉抬手拭去唇角的血渍,恭敬道:“此前承了梅公子的情,今日他有难,自当是要拼尽全力救他的。”说着,他拄着剑站起来,“既然话已带到,晚辈告辞了。”
刚一转身,便被一只手掌牢牢摁住肩膀:“年轻人,你的伤不轻,再乱动可就死定了。”
谢连玉还记挂着扶盈和梅宿雪:“可戒律堂那边……”
“破山。”玉衡道长转头看向身旁一直静静伫立着的守山人,吩咐道,“你马上去戒律堂一趟,不管云崖要做什么,都给我拦下来。我到之前,不要让任何人动宿雪。”
破山微微颔首,转身便纵身掠下石阶,直往戒律堂去。
***
此时的戒律堂,格外肃杀。
堂中两列弟子肃立,目光齐齐落在堂下那道跪得笔直的身影上。
云崖长老端坐在堂上,居高临下望着跪在堂中的梅宿雪,声音如雷霆滚过:“梅宿雪,你身为九霄山第八代首徒,自幼受师门栽培,学圣贤之道,修济世之功,却自甘堕落,罔顾师门律令,与朱衣楼的邪魔外道勾结,包庇那妖女赤炼刀,你可知罪?!”
梅宿雪抬起头,面色平静如水:“长老,阿扶姑娘与谢公子此番前来,是为助弟子寻找失踪的云秀师姐和姚谦师弟,亦是为了解救锦楼被害的姑娘们,他们并非妖邪之人!”
“住口!”云崖一掌拍在案上,“那妖女是朱衣楼余孽,你受她蛊惑,与其纠缠不休,此等行径,置师门戒律于何地?置九霄山百年清誉又于何地?!”
满堂弟子屏息,目光死死盯着那道跪着的身影。
梅宿雪沉默片刻,缓缓道:“阿扶姑娘从未蛊惑弟子,她虽出自朱衣楼,却并未行恶事。弟子与她同行,只是为了救人。长老若不信,可派人下山查证。”
云崖冷笑:“好,那本座倒要问问你,你说同他们去锦楼找云秀,最终可有找到她?那云秀现在又在何处?!”
梅宿雪的手微微收紧,他根本没法说。
锦楼是什么地方,若他当众说出在锦楼找到了师姐,旁人会如何揣测?师姐已受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若再被流言蜚语裹挟,日后当如何自处?若再由此翻出霍峤之事,九霄山的脸面又往哪里搁?
何况师姐此刻尚在客栈,由程迹照看着。扶盈和谢连玉逃脱后,必定会去与程迹汇合。若他说出师姐下落,便是将他们三人的行踪一并暴露。云崖长老正愁抓不到他们,他绝不能开这个口。
“弟子……不能说。”
堂中一阵窃窃私语。话说到这个份上,任谁都听得出他有意隐瞒。
云崖盯着他,目光锐利,却并不意外。他语气愈发狠厉,字字紧逼:“是不能说,还是你压根就没去找她?去锦楼只是个幌子!”
梅宿雪垂下眼睫:“弟子所行之事,无愧于心。”
“好,很好!”云崖负手走下台阶,声音里带着逼迫与沉痛,“我且问你,你为掩护那妖女逃脱,不惜当街持剑阻拦同门,造成多位师弟受伤!这便是你所说的无愧于心?!”
梅宿雪本就对打伤同门一时心有愧疚,听云崖这般说,自觉无可辩驳,遂不发一言。
一旁的执法长老摇光见状,忙起身替梅宿雪说情:“云崖师兄,宿雪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他是什么品行,大家都是最清楚的呀!莫说杀人,从小到大,同门之间,争执都不曾有过。他年轻尚轻,定是受了蒙蔽,一时糊涂!而今,掌教师兄正在闭关,这宿雪毕竟是他的亲传弟子……”
云崖轻咳两声,打断摇光,放缓了声音道:“他若诚心认罪悔过,供出那妖女下落,本座或可从轻发落。”
摇光忙冲梅宿雪使眼色:“宿雪,你快跟云崖师兄认错!莫被旁人迷惑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梅宿雪身上。
却见他端肃了神色,平和地望向上首:“二位长老,弟子不曾受任何人蛊惑,弟子所做之事,皆出自本心,甘愿受罚。”
云崖面色铁青,背对梅宿雪,将袍袖重重一拂:“行刑!”
执法弟子上前,犹豫地执起玄铁刑鞭,在云崖和众人的注目下,终是咬牙,狠狠一鞭落在梅宿雪的脊背上。
“啪”一声脆响,梅宿雪身体猛地绷紧,肩头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可他紧抿着唇,跪得笔直。
第二鞭、第三鞭接连落下,鞭鞭凌厉,他素色的中衣很快晕开一片刺目的红色,却始终不吭一声。
第十鞭时,他身体支撑不住晃了一下,双手下意识撑在地上,额前已满是细密的冷汗。他深吸了一口气,紧攥手掌,咬牙艰难起身,重新跪直,面上血色褪尽,目光却始终平静。
空气中渐渐弥漫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殿内弟子皆面露不忍,摇光急得满头冒汗,几次想阻止,都被云崖逼了回去。
云崖看着那一鞭鞭落下,终于按捺不住,几步抢下堂去,一把夺过执法弟子手中的刑鞭,厉声道:“你这身硬骨头,还能是铁打的不成!”
他运足了内力,一鞭挥下,力道比之前重了数倍。
“啪——!”
这一鞭落在梅宿雪左肩,带着内劲,竟生生将皮肉撕开一道口子。
梅宿雪身体猛地前倾,一口鲜血从喉间涌出,吐在地上,猩红的血在青砖上漫开,触目惊心。
云崖手提滴血的刑鞭,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声音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痛心:“宿雪,你本是我九霄山年轻一代的翘楚,天之骄子,却与妖女沆瀣一气,你如何对得起你师父?!”
梅宿雪缓缓抬起头,他的面色苍白如纸,眼神却明净得仿佛高山上的簌簌白雪。
他看着云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温润的眸中带着平静与释然。
“梅虽宿雪,不悔逢春。”
云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握着鞭子的手都在发抖:“好,你既执迷不悟,本座便成全你!你这一身功夫是九霄山给的,今日,本座便替九霄山收回!”
“来人!废去他的武功,断其经脉,永逐山门!”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几名执法弟子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动。云崖目光一扫,厉声道:“怎么,本座的话,你们没听见?!”
执法弟子们这才硬着头皮上前,两人按住梅宿雪的肩膀。
云崖抬手,掌中凝聚内力,对准他的头顶——
“梅宿雪,本座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可悔悟?”
“弟子不肖。”
梅宿雪伏在地上,闭上了眼。
云崖再不迟疑,正要一掌劈下——
一柄金刀裹挟着凌厉的劲风,从殿外破空而来,直直斩向云崖面门。
云崖脸色骤变,撤掌回身,险险避开刀锋。
金刀擦着他身前掠过,劲风逼得他连退两步,那刀余势不减,狠狠扎进地面,刀身嗡鸣不止,直直立在梅宿雪身前。
满堂皆惊。
所有人齐齐转头,望向殿外。
殿门外,暮色沉沉。
一道红色身影逆光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