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云崖瞳孔骤缩, 尚未看清来人是谁,那道红色身影已如鬼魅般掠入堂中。
她立在满身血痕的梅宿雪身前,将金刀拔起, 目光直直对上震怒的云崖,语带讥讽:“云崖老头,你不是要找我吗?我就站在这里。只会欺负老实徒弟算什么本事?”
梅宿雪艰难抬首, 面上血色尽失, 气息微弱而急促:“阿扶姑娘, 你来这儿做什么?!快离开!”
扶盈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我再不来, 你这老实木头就要被这老头活活磋磨死了!”
说着,她看向云崖, 手中金刀一抬,悬空指向云崖:“他这一身功夫又不是你教的,你凭什么废他武功!”
“大胆妖女!”云崖怒目圆睁,“本座正要找你,你竟不知天高地厚, 主动送上门来了!”
说着, 他拔剑出鞘, 携破风之势,直直刺向扶盈。
剑锋瞬息即至, 杀意凛然,扶盈足尖一点, 身形极快地向后掠去,如流云拂月, 轻盈避开这致命一击。
她站稳身形,挑眉看向云崖:“老头,我今天不是来找你打架的。”
说着, 她转身从门外小心翼翼地搀进来一个人。
那人一身破旧素衣,发丝凌乱,身形孱弱,手中紧紧攥着一件旧衣袍,全然神智不清的模样。
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梅宿雪浑身一滞,是孟云秀。
摇光长老猛地站起身来,满面骇然:“云秀?云秀丫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孟云秀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反应,只是低头紧紧攥着手中的旧衣袍,口中念念有词。
满堂弟子一片哗然。
孟云秀曾也是九霄山极为出众的宗门翘楚,温柔端庄,知书达理,是师门寄予厚望的弟子。失踪多日归来,竟是这般憔悴不堪、疯疯癫癫的模样。
众人眼底纷纷涌上震惊与不忍。
云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原也猜测过云秀的处境,心中早有预判,但当亲眼目睹她这般模样,只觉痛心非常。
堂内一时私语窃窃,人心浮动。
扶音将云崖不断变幻的神色尽收眼底,语气愈发锐利:“云崖老头,你口口声声指责梅宿雪与我勾结,败坏门规,伤及同门。可真正败坏山门律法、胡作非为、残害同门的人到底是谁?孟云秀为何无故失踪?何故沦落至此,神志尽失?你心里分明比谁都清楚。可是要我当着你满堂弟子的面,将这一桩桩、一件件的旧事摊开,尽数说个明白?”
扶盈顾及孟云秀,未将话直接点破,却是字字戳在云崖的痛处。
满堂弟子面面相觑,听出话有所指,却又不知确切内情为何,目光不由齐齐落在云崖身上。
云崖面上青白交加,眼底杀意骤起。
“阿扶姑娘,万万不可!”梅宿雪心急如焚,仓促开口阻拦,“此乃我九霄山内部之事,与你无干,你不必为此置喙,更不该为此涉险。请你快些离开吧!”
扶盈气得笑了,垂眸看向他,眼中又是恼怒又是痛惜:“梅宿雪,你自幼饱读圣贤诗书,深谙礼法道义,难道不知何为真正的师门大义?亲有过,不谏而顺之,复掩其过,是陷亲于不义,使其怙恶不悛!你师门对霍峤如是,你对师门亦如是!”
她目光扫过满堂肃立、神色各异的九霄山弟子,最终落在梅宿雪身上,字字凌厉,却句句恳切:“你们戒律堂执山门法度,本应公正无私,惩恶扬善。如今却为了掩盖宗门丑闻,不惜颠倒黑白,剜肉补疮,替作恶之人保全名誉,却冤屈真正良善之人。你以为你俯首受罚,默默担下所有罪责,便是恪守门规,维护师门颜面?你这不是忠义,是愚孝,亦是助恶!”
她深深望向梅宿雪,澄澈的目光如利剑直刺人心:“你九霄山天大的脸面,能抵得过那些锦楼少女所受的伤害吗?!”
梅宿雪心中巨震,从小到大,他所受的教诲皆是尊师重道、守规护宗,他以为,护住师门清誉是最重要的,可此刻,扶盈的每一句话都如重锤砸在他心上,令他惭愧不已。
心头翻涌着巨大的茫然与震颤。他试图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扶盈自然知道其顾虑,见他这副反应,便知他心中已生动摇,遂不再纠结于此,伸手指向云崖,扬声道:“再者,你们戒律堂肆意编排污我名声。即便我杀人无数,做了一万件恶事,但我没做过的罪孽,凭什么要任那云崖老头肆意污蔑、栽赃陷害?”
云崖见局势失控,心知若任由她说下去,必定人心涣散,不由厉声打断道:“放肆!满口诡辩,蛊惑人心!众弟子听令,结剑阵!今日无论如何不可让这妖女逃脱!”
堂下执法弟子皆是一凛,转瞬之间,进退挪移,结成了严密的诛邪剑阵,将扶盈合围在阵中。
“且慢!”摇光长老猛地一步挡在云崖面前,“云崖师兄,此女话里有话,云秀究竟是为何沦落至此?你可是知道什么内情?”
云崖面色铁青:“摇光,你宁可信一个朱衣楼的妖女,也不愿意信我?”
摇光无奈道:“师兄,宿雪一向乖巧,绝不会主动行悖逆之事,你究竟瞒了我们什么?”
云崖沉默一瞬,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旋即化作决绝:“瞒你的事,今日之后我自会给你一个交代。但现在,这妖女必须死!”
说着,云崖持剑纵身一跃,直入剑阵中央,占据阵眼之位。
扶盈红衣潋滟,在锋刃包围中孑然独立。
剑阵启动,数十名弟子步步紧逼,攻防相扣,将扶盈牢牢困在阵心,合围桎梏,锁死她的招式进退。扶盈念及这些弟子皆是梅宿雪同门,不愿伤及无辜,只挥刀格挡,避让剑锋。可云崖却借着剑阵威势,招招直击要害,杀意决绝。
就在扶盈被剑阵压制,无暇脱身之际,云崖一剑劈下,直斩她面门——
一道白色身影猛地闯入阵中!
梅宿雪不知何时抢了身旁弟子手中的剑,一身血污挡在扶盈身前,死死架住云崖这一剑。
金属交鸣之声震聋欲耳。
云崖眼中惊怒与痛心交织:“宿雪,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还说没受那妖女蛊惑?先是伤及同门,如今竟直接对师长动手了!”
梅宿雪大喘了几口气,握剑的手因巨大的冲击力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面色苍白虚弱,目光却异常坚定:“是阿扶姑娘点醒了我。长老,不要一错再错了。”
殿中刀光剑影的混乱动静彻底刺激到了一旁的孟云秀。她杏眼圆睁,忽然将手中紧攥的旧衣袍扔在地上,凄厉地尖叫起来。
那声音撕心裂肺,摇光面色大变,快步赶到她身侧。
孟云秀整个人缩成一团,浑身剧烈颤抖,口中仍在歇斯底里地不断尖叫着。
“云秀,别怕,师父在这儿。”摇光连声安抚,轻轻摁住她的肩膀,却被她猛然躲开。
孟云秀忽然扑倒在地,用力撕拽地上的旧衣袍,撕了一会儿,又忽然将衣袍重新抱入怀中。
摇光痛心不已,轻轻抬手试图从她手中将衣袍抽出,目光无意掠过,却发现衣袍内侧似有斑驳血色。
他温声安抚着孟云秀,趁她手指稍稍松开,便将那衣袍摊开细看。
衣袍背面用斑驳的血迹写着:“吾奉戒律堂令暗查霍峤,其人恶行累累,姚谦师弟已遭其害,若我遭逢不测,凡我同门见此书者,万勿为其所欺,务必究其罪行,以正山门。
短短数语,石破天惊。
摇光攥紧了衣袍,猛然抬头死死盯着云崖,几乎是咬牙切齿道:“云崖师兄,你看这上面写的什么?!”
满堂目光瞬间齐聚那件旧衣之上。
云崖满心都是将扶盈灭口,看也不看便急道:“摇光师弟,有什么事咱们容后再说!”
摇光将衣袍狠狠掷向云崖,目光沉痛地质问道:“师兄!你说宿雪与那赤练刀勾结,杀死霍师弟后又伤同门,可你为何不告诉我们,是霍师弟害了云秀?!”
他上前几步,追问道:“云秀是我的弟子,你派她下山却不告知于我,便也罢了。我理解戒律堂行事需隐秘,但你明知他俩失踪是因为霍峤,明知云秀遭其毒手,为何瞒我至今,任那霍峤作恶!”
云崖愤然回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九霄山!霍峤已被我正法,但其所行之事绝不可张扬,否则我九霄山以何立身?!”
二人争执之时,剑阵之中的执法弟子纷纷收剑,面上满是惊骇与困惑,剑阵不攻自破。
扶盈于混乱中望向那件旧衣袍,忽然醒过神来。此前她与谢连玉、程迹一路赶来,一心想救下梅宿雪,孟云秀始终攥着这件衣袍不撒手,他们也只当她是受惊过度,需要一件物品抚慰。未曾细想其中缘由。直到此刻方明白,她即便神志尽失,也要死死攥住的,是她用性命护下的真相。
目的已然达到,扶盈不再迟疑,快速上前拉住梅宿雪,低声道:“跟我走!”
梅宿雪不愿逃离,被她生生拖拽着,刚到门口处,云崖猛地回过神来,盯着两人背影,目光骤寒。今日若任他们离开,他半生维系的秩序将彻底崩塌。
云崖心中不忿,运足内力,手中长剑化作一道夺命寒光,直刺扶盈后心。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沉稳的剑风从殿外骤然袭来。
一柄厚重的铁剑横空而至,生生拦下云崖的飞剑。
破山面色庄肃,默然将梅宿雪与扶盈挡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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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破山师弟, 你怎么会来……”
云崖话至中途骤然顿住,他瞬间想通了前因后果。
破山常年镇守后山禁地,从不理会山门纷争, 这九霄山中,能驱使破山的唯有一个人,便是他那位正在闭关的掌教师兄, 玉衡。
“是师兄的意思?”云崖不愿相信, “他也要保这个祸乱山门的妖女?”
破山闻言, 面露困惑, 回头看了扶盈一眼。
掌教师兄吩咐的是不管云崖要做什么都拦下来,并没有特指要保谁。但这两者似乎也没什么分别。他略一思忖, 点了点头,将那柄厚重的铁剑再度横在二人身前,一副毫不退让的保护姿态。
堂中弟子人人震愕。掌教常年闭关,素来不问俗务,今日怎会派破山插手戒律堂之事?若说是为了保梅宿雪, 倒还说得通, 毕竟是亲传弟子。可连这朱衣楼的妖女也一并护下, 究竟是为什么?
云崖面上青白交加,死死盯着破山, 两人对峙良久,他终是咬牙拂袖, 转身大步踏出戒律堂。
“本座这就去向师兄问个清楚!”
后山禁地,石室之内。
玉衡道长正盘膝坐在谢连玉身后, 为他打理伤势。
谢连玉因着连日奔波与缠斗旧伤崩裂、经脉淤塞,气血阻滞。玉衡以正骨理脉之术,为他推拿穴位, 一点点疏通郁结的气血。
谢连玉垂眸静坐,凝神调息,周身紧绷的筋骨渐渐松弛,不过片刻,周身躁动的气息平稳下来,原本惨白的脸颊也慢慢透出几分血色。
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禁地的安宁。
云崖怒气冲冲闯入石室,正看到玉衡在为谢连玉疗伤,怒火不由烧得更旺,张口便质问道:“师兄!你为何——”
话音未落,玉衡一掌击出,浑厚的内劲猛然迸发,正击中云崖胸前,直接将气急败坏的云崖震退数步,落至石门之外。
“在此等候。”
玉衡的声音清淡,却带着掌教特有的威严。
云崖被这一掌力道制住,心头怒极,却也不敢违逆,只得立在门外。
不多时,石门重新开启,玉衡缓步走出,神色平静。
云崖立刻上前,压不住满心的愤懑,急切道:“师兄!你今日无论如何要给我一个说法!霍峤犯下那等丑事,污我九霄山清名,我将他就地正法是为了保住山门百年基业!梅宿雪身为掌教首徒,却勾结妖女、包庇外敌、打伤同门,罪证确凿,按门规就该废其武功,逐出山门!你为何要横加阻拦,纵容这般悖逆过错!”
玉衡立在石梁之上,望向远处群山,忽然开口道:“云崖,你执掌戒律堂多少年了?”
云崖一愣,不知玉衡为何突然提起这个,如实答道:“已有三十三年。”
“这些年,你为九霄山鞠躬尽瘁,我都看在眼里,山门法度森严,弟子循规蹈矩,你功不可没。”玉衡轻轻叹息一声,“可你告诉我,这三十三年里,你可曾想过,这九霄山的山门规矩究竟是为何而立?”
云崖沉声道:“自是为了约束弟子,使其不行错事,不堕邪道,行侠义之举,扬九霄山清正之名。”
“说的不错。”玉衡漆黑的眸子如同深渊,定定地注视着云崖,“你确实是煞费苦心维护九霄山的清正之名,但你扪心自问,你所行之事当真是侠义之事?”
云崖面色一变,急声辩驳:“师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九霄山。霍峤罪孽滔天,若他的丑事传扬出去,天下修士将如何看待九霄山?世间百姓又如何信服我山门?百年清誉,岂非要毁于一旦!”
玉衡轻轻摇头:“你以为,遮掩过错便是在维护山门了?”
他望着云崖,目光流露出几分痛惜:“云崖,你我自幼一同在师父膝下修行。你天资聪颖,行事果决,却偏偏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你容不下任何的瑕疵。可这世上哪有无瑕的人?哪有无过的宗门?”
玉衡句句如刀,切中云崖心底最深的执念:“世人皆非圣贤,修道之人亦是肉体凡胎,孰能无过?弟子会犯错,山门也会有失察和疏漏。有人一念之差行恶,有人一时愚钝盲从。这些都是常事。”
他顿了顿,道:“过错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错而不认!我们九霄山立派数百年,靠的从不是弟子们的道德无瑕。正是因为历代弟子都会犯错,我们才更需要山门规矩,给犯错的人一条回头的路。我们教弟子修行,修的是剑,更是心!纵使深陷污浊、经历阴暗,也要坚守本心、直面过错。”
他望着云崖,语重心长:“九霄山可以承错、认错、改错,唯独不能藏错、护错、纵错!”
山风猎猎,吹得两人的道袍翻飞,也将云崖心头的固执一寸寸瓦解。
云崖僵立在原地,良久,哑声道:“可是,那些弟子,还有那些宗门同仁……他们若知晓真相,定会失望,会离弃九霄山……”
“弟子们不是傻子。”玉衡轻叹一声,“此前你在戒律堂之事,我已收到了飞书。云秀那孩子身陷绝境,受尽折磨,仍想尽办法用血书留下真相,拼死也要告知我们霍峤的恶行。她难道不知道,这会有损九霄山的清誉吗?”
云崖哑然。
“她只是相信,她的师门会为她和那些无辜之人主持公道。任何的虚名,都不及人命!”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云崖心底最后的防线。
他手掌下意识撑住身侧的石壁,恍惚间想起方才在戒律堂上,瑶光将那件血衣掷向他时眼底的失望,堂下弟子面上的困惑与动摇,还有梅宿雪跪在地上时,那双平静而坚定的眼睛。
他突然觉得喉咙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得他难受:“师兄……我……”他声音哑涩,带了几分颤抖,“我只是想护住九霄山,我从未想过要害云秀,我只是想将那妖女的事处理了,再……”
“云崖师弟,君子不应以先入之见,妄断他人之德行。”玉衡慨然道,“你可知,正是你口中的妖女与她的同伴深入锦楼,救下了那些被害少女。任她此前做过什么,光是此举,便是大善。”
云崖僵立原地,面上的愤然与执拗尽数褪去,只剩无尽的茫然与羞愧。
玉衡望着他颓然的模样,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霍峤有错,自当严惩。山门失察,更当自省。走吧,戒律堂的诸位想必此刻也在等着我们的交代。”
与此同时,戒律堂内,破山持剑而立,依旧挡在扶盈和梅宿雪身前,无人敢上前一步。
扶盈见云崖离开良久未归,忽然想到谢连玉和程继还在后山禁地,要是两方撞上,只怕要出事。她越想越不安,正要提刀往外闯。便见殿外两道人影走了进来。
在前的那人一袭紫色道袍,须发全白,神色淡然。他身后的人便是云崖。
满堂弟子齐齐躬身行礼:“掌教。”
梅宿雪正跪在地上,闻言抬头,看到玉衡的瞬间,眸光颤动着,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惭愧地低下了头。
玉衡缓步走到他面前,轻轻摸了摸他的发顶:“为师都知道。”短短一句话,就却让梅宿雪红了眼眶。
玉衡走到堂中上首,缓缓落座。他环顾四周,沉默片刻开口道:“今日之事,前因后果,本座已然悉数知晓。九霄山弟子霍峤,多年来假借师门所授武艺,行伤天害理之事。助锦楼逼良为娼,残害同门,罪无可恕。此乃本座失察之过,亦是九霄山之大耻。”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玉衡继续道:“戒律堂长老云崖,明知真相,却试图遮掩其行、栽赃嫁祸、冤屈无辜。按门规,革去戒律堂长老一职,罚入后山禁地,面壁三年,以思已过。在此期间,戒律堂一应事宜由摇光代掌。”
他转头看向云崖:“云崖,你可还有话说?”
云崖沉默了一会,在满堂弟子的注视下,缓缓跪了下去:“弟子有罪,我因一己执念,险些铸成大错,辜负了师兄和诸位弟子的信任,甘愿受罚。”
摇光站在人群中,看着云崖微微佝偻的背,眼眶不由泛红,却终究没有开口。
他深知,这个结果,已然是掌教对云崖最大的宽仁。
玉衡目光转向跪在堂中的梅宿雪。梅宿雪撑着地面艰难地直起身来,端正了衣襟,向玉衡行了一个稽首大礼。
玉衡看着这个自己最得意的弟子,目光深处掠过一丝心疼,却仍是庄肃了声音,缓缓开口:“宿雪,你忤逆师长,当街对同门出手,此为过。但你明辨是非,不惧毁誉,在危难之际挺身而出,护持无辜,是为功。功过相抵,罚你禁足思过半年,抄录《戒律》百遍,你可心服?”
梅宿雪抬头望向玉衡那双温和的眼,心头涌上暖意,恭敬地叩首:“弟子心服。”
“服什么服!”一道凌厉的女声骤然从旁响起。
众人齐齐侧目,便见扶盈提着金刀站在那儿,眉眼写满了讥讽与不屑。
“做错事的不打不骂,关到山里好吃好喝的供着,便算是罚了。受了冤屈的,一身的伤,还得禁足抄什么狗屁《戒律》?”她冷笑一声,“我竟还以为来了个明事理的,当真是脑子坏掉了。”
“阿扶姑娘!”梅宿雪急急阻止道,“不可对师父无礼!”
扶盈瞥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恼意:“你的命和功夫替你保住了,欠你的人情便算还清了。这破地方,真是多待一刻都要憋屈死了,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吧,告辞了。”
说完,她转身便往外走。
“姑娘留步!”
玉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疾不徐,不怒自威。
扶盈脚步一顿,侧过半张脸:“怎么?你也要杀我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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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玉衡缓缓走下高位, 态度谦和诚恳:“姑娘误会了。”
“姑娘救下锦楼里被霍峤残害的少女,不惧艰险送回云秀,又拼死救下我那徒儿宿雪, 于我九霄山有大恩。此前种种,皆是我九霄山之过,玉衡在此, 代九霄山向姑娘赔罪。"
话音落下, 玉衡微微俯身, 郑重躬身行了一礼。
扶盈眉头拧起, 盯着他看了片刻,忽地冷笑:“你们师徒俩还真是如出一辙的爱道歉。你向我赔罪, 我便要接受吗?”
“你九霄山弟子霍峤作恶多端,致我同伴重伤。你戒律堂长老云崖栽赃构陷,仗势欺人。这一路的追杀猜忌,颠沛流离,这些日子我与同伴所受的冤屈苦闷, 你一句赔罪能抵的了吗?!”
玉衡沉默了一瞬, 低声道:“那姑娘想如何?”
扶盈手中金刀一转, 刀锋凛冽,直指云崖, 声色俱厉:“世间公道,自是该以牙还牙, 以眼还眼。”
满堂寂静。
玉衡静静打量扶盈,这姑娘一身红衣如火, 眉眼间满是桀骜,就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张扬, 不留余地。但也同样快意恩仇,坦荡地让人无从苛责。
他轻轻叹了一声:“无论如何,是九霄山亏欠姑娘在先。姑娘若真想向云崖师弟讨还公道,本座绝不阻拦。云崖师弟亦不会还手。”
扶盈满腹疑虑,暗自思忖,这人这般轻易退让,怎么看都觉得有诈。
玉衡似看穿她的心思,话锋一转:“只不过,本座尚有一事,需与姑娘商榷。今日,有两位小友闯入我九霄山的后山禁地,试图引火烧山,不知可是姑娘的同伴?”
扶盈心中一颤,瞬间了然。放火烧山……确实像是谢连玉能想得出的损招。
她锋芒稍敛,冷眼看向玉衡:“你想怎么样?”
玉衡道:“本座同闯禁地的那位小友交手时,发现他身上伤势不轻,周身经脉阻滞,体内残留多年沉积的余毒,根基受损、修为受限,若长久不治,必自伤其身。若今日姑娘愿放云崖师弟一马,消解此番恩怨,本座愿替那位小友彻底解除体内余毒,修复受损经脉,根治那位小友的陈年旧伤。除此之外,本座还可将本门剑道心法相赠,补他根基,助其剑道修行。”
扶盈在心底快速权衡利弊。
她方才当众质疑判罚,不过是为这段时间的憋屈忿忿不平罢了,倒不是真的要取云崖性命。
此前程迹虽已解了谢连玉的夜明砂之毒,但谢连玉在祈多年,不曾告诉她的暗毒定然不少,日积月累,只会愈发凶险。如今九霄山既主动提出替他根治伤势,休养身体,倒也不失为一桩好交易。
只是,九霄山家大业大,合该好好薅一把,讨足了好处才是。
扶盈抬眸望向玉衡,眼神清亮:“我同伴一身伤势本就因霍峤和九霄山而起,你们医治弥补,也是理所应当。世人皆知九霄山门人遍布天下,若掌教真有诚意,便与我立一句许诺,他日我们若有所求,九霄山门人需得出手相助,不得推诿。”
玉衡望着眼前聪慧通透、步步不让的少女,唇边悄然扬起几不可察的浅淡笑意:“可。”
言罢,玉衡从袖中取出一枚白玉令牌,令牌背面刻着祥云图纹,正面正中镌刻了一个挺拔苍劲的“霄”字。
他将令牌递给扶盈:“此乃本座随身掌教玉令。持此令者,如本座亲至,普天之下,但凡九霄山门人,见令必遵。日后,姑娘若有所求,可凭此令调遣任何九霄山门人。”
满堂弟子瞠目结舌,无人不晓这枚玉令的分量,可如今,掌教竟将玉令亲手赠予一个江湖妖女。
扶盈也百思不解。
她是想敲竹杠来着,但玉衡直接把掌门玉令拿出来,这感觉就好像,原本想抢几枚铜板,结果,天下掉金子了。
她垂眸看向那枚玉令,也不矫情客套,利落收进掌中,道:“既然掌教一诺干金,今日恩怨,就此作罢。掌教亦可放心,扶盈虽非名门正派,但也不屑于做那挟恩索利之事,此玉令,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用。”
玉衡微微领首:“姑娘也请放心,即日起,本座会亲自为姑娘的同伴疗伤治毒。”
此事既定,堂内气氛稍稍平复,唯独跪在地上的云崖心绪久久难安。
他身为长辈,执掌戒律,本应明断是非、护佑弟子,却因执迷虚名,险些酿成大错。他以为赤练刀是至恶之人,对其赶尽杀绝,欲除之后快,殊不知,对方一介女流的胸襟却远胜于他。桩桩过错,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令他无地自容。
云崖深吸一口气,对着玉衡重重叩首,声音沉肃恳切:“掌教,云崖尚有一请求,恳请应允。”
玉衡垂眸看他:“你说。”
“此番过错,皆因我武断专横,一叶障目所致,愿自请刑鞭三十,惩戒自身,铭记今日之训!”
众人皆以为此事已然落幕,谁也未曾想到,云崖竟会主动求刑。
玉衡静默片刻,望着跪地诚心悔过的师弟,缓缓开口:“你虽有错,但好在没有酿成大祸,既已领革职禁足之罚,此过可揭。”
云崖抬头,目光执拗:“律法恕吾,然吾不能自恕。今日若不领刑,我便永远不知武断妄为之痛,往后即便禁足三年,也难真正自省改过。恳请师兄成全。”
玉衡无奈,终是颔首应道:“好。既然你执意自省,本座便遂你所愿。”
“来人,取刑鞭。”
值守弟子不敢迟疑,即刻取来刑鞭,躬身待命。
云崖坦然褪去道袍,脊背挺直如松。他半生执掌戒律,今日亲手卸下一身威严,以自身示警,便是他能为这戒律堂做的最后一桩事了。
鞭影道道落下。
满堂弟子屏息观望,此前对云崖曾有过的不满、怨怼,尽数化作唏嘘。
三十鞭尽数执行完毕,云崖的后背血色斑驳,触目惊心。
云崖面色泛白,被弟子扶着退下,离开前向玉衡艰难地一躬身:“多谢师兄成全。今日刑过,我终于能心无挂碍。此后三年,必将日日自省,引以为戒。”
待云崖走后,玉衡对在场众人郑重道:“术法易修,本心难守。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望众弟子引以为戒,莫被虚名执念遮眼蒙心,明是非、知善恶、有过则改,见义敢为,方为正道。”
此间事了,玉衡便立刻安顿梅宿雪静养疗伤。
一探脉象,才发现这徒儿竟是外伤内伤交加,又是心疼又是气恼,忍不住责备:“为师教你礼义仁信,是想让你做个立身磊落的君子,不是让你做逆来顺受的傻子。若不是红衣女娃及时赶来,你当真要由着云崖废掉你一身修为?”
梅宿雪垂首躬身,低声认错:“弟子知错,谨记师父教诲。”
一番回话,直叫玉衡好似一拳打在棉絮上:“罢了,你生来便是这般性子,看着是改不了了。不过,你素来拘谨板正,那女娃却性情爽利泼辣,你二人若是相伴左右,她断不会让你平白吃了亏去。”
梅宿雪面上顿时显出骇然之色:“师父,您误会了!弟子与阿扶姑娘清清白白,并无旁的情意。”
玉衡微怔,反问道:“你一个向来与世无争,连同门口角都不曾有过的性子,偏偏为她忤逆师长,她亦为你独闯九霄山,孤身对峙满堂弟子,这般深厚羁绊,怎会全无心意?”
“阿扶姑娘是大义之人。”梅宿雪语气认真而坦然,“她上九霄山,不过是感念我替她挡下云崖师叔,担心我因此受罚。她心中早有所属,是那位谢公子。”
“谢……”玉衡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不由失笑。
怪不得那小子直言亏欠宿雪人情,原来这人情债不是他欠的,是那女娃欠的。他是怕那女娃欠宿雪太多,生了不必要的变故,上赶着要替人把人情还清。
这小子,心思够深啊。
玉衡瞥了眼自家满脸纯善、全然不解风月的傻徒弟,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么说来,那为师那枚掌门玉令,岂不是给早了?”玉衡半是懊恼半是自嘲地摇了摇头,“我当她是我的徒媳妇,这才破格相送。”
梅宿雪倏然抬眸,满脸错愕:“师父?!”
玉衡见他当真,笑着摆了摆手:“逗你的。”随即神色一正,温声道,“那女娃重情重义,恩怨分明,旁人予她一尺,她便还人一丈。不过受你一次援手,她便甘愿以身涉险,赴汤蹈火救你,是值得深交之人。这九霄山日后迟早要交到你手上,我既给了她九霄山最高的礼遇,便是埋下一份情面,往后若我山门有难,她定不会袖手旁观。”
玉衡望向梅宿雪,放缓了语气:“徒儿,你同为师说句实话。若不论那女娃心之所系,你对她……可有情意?”
梅宿雪顿时耳根红透,半天没说出话来。
玉衡笑了笑,心下便已了然。
接下来的日子,玉衡安排扶盈三人住进了九霄山的弟子院,方便就近为谢连玉疗伤。
程迹获得了自由进出九霄山书库与药库的特许,整日埋首典籍草药之中,仿佛老鼠跌进蜜罐,舍不得出来。
煎药的差事便落到了扶盈头上。
相处日久,扶盈渐渐发现,传闻中德高望重、清冷孤僻的九霄山掌教,似乎并不如外界所言那般遥不可及,甚至……格外闲散。
每当她在药庐里煎药,玉衡总有意无意地在她身侧徘徊,间或同她搭一两句话。
因药性作用,谢连玉一连数日都在昏睡。扶盈索性将药炉挪到了谢连玉的房门外,寸步不离守着。
这日,扶盈端着熬好的汤药进屋,谢连玉仍在昏睡着。她在塌边坐下,舀了一勺药,轻轻吹了吹,确认温度适宜,才轻轻托起谢连玉的后颈,将勺子凑近他,一点点地喂进去。
昏睡中的人吞咽的慢,一碗药喂了小半个时辰才尽数喂完。她刚搁下碗,门口传来一阵轻咳。
玉衡不知何时站在了门边,脸上带着笑意:“老夫来给他再诊一次脉。”
扶盈连忙侧身退让:“有劳掌教。”
玉衡手指轻轻搭在谢连玉腕间,片刻后,缓缓收回手,道:“淤积的毒素已多数消散,受损的经脉也有所修复。照此调养,再过两日,便可彻底痊愈了。只那外伤换药还需勤快些。”
闻言,扶盈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下,眉间漾开真切的笑意,躬身道:“多谢掌教,此番大恩,扶盈铭记于心。”
玉衡微微抬手:“扶姑娘无需多礼。宿雪是我亲传弟子,你是宿雪的朋友,又于九霄山有恩,身为长辈,些许照拂本就是分内之事,不足挂齿。”
他稍作停顿,状似随意闲谈,顺势道:“老夫那徒儿年少早慧,性情又过于刻板,极少有深交的朋友。老夫一直好奇,他同扶姑娘倒是如何处成朋友的。”
回忆起第一次见面就被梅宿雪当成人贩的经历,扶盈还有些尴尬:“就……不打不相识。”
玉衡继续追问道:“那扶姑娘觉得,老夫那徒儿宿雪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扶盈对上玉衡那一脸期待, 想着自己刚受了人家恩惠,到底不忍扫兴,便拣着好听的说:“梅夫……梅宿雪他待人温和有礼, 品行端正,是个谦谦君子。”
说完抬眼,却见玉衡含笑看她, 一副“请继续”的姿态, 只得试探着往下夸:“他……为人沉稳, 仁厚赤诚, 性子……极好。”
玉衡还在含笑看她。
这是还没听够?
扶盈硬着头皮搜肠刮肚:“听闻,他年少早慧, 三岁识字,五岁成诗……剑道上更是天赋异禀,十五岁那年,一人连破十二阵,人人都说, 他是百年难遇的良才美玉。”
这一下子给玉衡听痛快了, 自己那宝贝徒弟, 被素来嚣张不羁的女娃这般夸赞,听起来果然特别舒坦。
玉衡眼底笑意更深, 目光掠过榻上昏睡的谢连玉,忽然追问了一句:“那较之谢小友如何?你觉得, 谁更胜一筹?”
扶盈一怔,全然没料到他会有此一问, 她略一思索,便坦然道:“应当是梅宿雪吧。”
玉衡还没来得及得意忘形,便听她认真分析道:“梅宿雪毕竟自幼习剑, 又有你们九霄山的师承,剑术自当是更胜一筹的。谢连玉他……到底习剑不过数年。”
但后面的话扶盈没说,谢连玉吃亏就吃亏在自小体弱,苏家不许他习武,否则,以他的天资,若从幼时便开始习剑,这剑道天才的盛名落在谁头上还不一定呢。
玉衡白高兴了一场,他问的是扶盈的情感归属,扶盈倒正儿八经和他探讨起两人的剑术造诣来了。
这么明显的问题,他用的着问?
不过,扶盈的态度由此可见一斑。她竟能将谢连玉的剑术同宿雪相提并论,这位谢小友在她心中的分量,定然不轻。
玉衡顺着她的话头又道:“其实,以谢小友的天资悟性,剑道修为本该更上几层,之所以受限,根本原因在于他手脚筋脉皆为断裂后重新接续。常人若遭此磨难,能恢复行走、如常度日已是不易,他却能将剑术练到这般境地……这份心性毅力,委实令人钦佩。”
“只不过,谢小友的伤,倒让我想起了一个人……”玉衡话音一顿,望向扶盈。
“梁国质子,谢连玉。”
扶盈呼吸一窒。
玉衡将她的失态看在眼里,便知自己猜对了。
“你不必紧张,我九霄山向来不问朝中事,亦不会对外泄露你们的行踪。”
玉衡缓缓道:“我曾听闻,这位梁国质子年少时远赴祈国为质,初入祈境便被人暗中废去手脚筋脉。当时听到这事,只觉残忍。前些日子,又听闻那位质子已启程归朝,故而,在看到谢小友腕间疤痕时,便有此推测。”
玉衡目光坦然,也带了几分真切的不忍:“我虽不知其中曲折,但也能猜到你们这一路的艰辛。谢小友身份特殊,隐忍多年,此番归梁,路途定是步步凶险,便是回了梁国,只怕也难有安稳日子。”
扶盈闻言,心头微凛,却无半分惧色。她扬眉迎上玉衡目光,语气决绝:“前路纵然遍布杀机,也无甚可怕。来什么斩什么便是了。”
玉衡见她一身傲骨烈性,一时既赞赏又无奈,轻叹了一声,缓言道:“姑娘心性坚毅,令人钦佩。只是,程小友不通武艺,仅凭你与谢小友二人,终究势单力薄。不若让宿雪送你们一程,沿途护你们周全,也算代师门赔罪,了结此番恩怨。”
扶盈被玉衡冷不丁提出的想法惊了一下,不住犯嘀咕,就没见过卖徒弟卖的这么干脆的。先是掌门玉令,如今又主动遣高徒护送,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玉衡流落在外的私生女呢。
扶盈心头暗自腹诽,却也不得不承认,梅宿雪剑术高超,心性沉稳,是靠谱的同伴。此番归梁之路危机四伏,若真有他一路相助,倒是能稳妥顺遂不少。
扶盈正斟酌着,身后忽然传来了动静。
“不必了。”
谢连玉撑着身子起身,声音还带着久病初醒的虚弱。
他向玉衡微微一俯身,算是见礼。言语温和,分寸得当,却透着拒人千里的客气:“我们在九霄山已叨扰多日,承蒙掌教悉心照拂,怎敢再劳烦梅兄千里护送,奔波受累。谢某实在受之有愧。”
见谢连玉苏醒,扶盈心头积压多日的忧虑和紧张终于散去,她快步走到榻前,小心翼翼地扶住他:“你感觉怎么样?可有什么地方还难受?”
谢连玉抬眸看她,眼底满是清浅的温柔,低低地道:“我无事,只是喉咙干涩,有些口渴。”
“我去给你倒水来!你躺着别动!”扶盈忙不迭起身,匆匆往外去。
扶盈身影刚离了屋子,方才还气息孱弱、温文尔雅的谢连玉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眼底的温和暖意一瞬间敛得一干二净。他闲倚在床头,褪去病弱的姿态,一双眸子清冷深邃,带着几分了然与锋芒,直直看向立在屋中的玉衡。
“掌教,此前九霄山禁地,谢某为救令徒,也算是以身犯险、豁出性命了。但谢某这伤还没养好,掌教便迫不及待地挖人墙脚,不太厚道吧?”
玉衡也没料到谢连玉会醒的这般凑巧,挖墙脚被抓了个现行,偏生这位的嘴又是一点不饶人的。场面着实尴尬。
玉衡轻咳了一声,故作茫然无辜道:“谢小友此言从何说起?老夫不过是担忧你们小辈前路凶险,想略尽绵薄之力帮扶一二罢了,纯粹是一番好意。我瞧着,方才那丫头分明也有应允之意。这事不急,大可慢慢商量。”
话罢,玉衡不再多言,不待谢连玉继续开口,就溜出了房门。
片刻后,扶盈端了杯水回来,房中已不见了玉衡的身影,她随口问道:“掌教走了?”
谢连玉端坐在塌边,轻轻“嗯”了一声。
扶盈将水递给谢连玉,谢连玉抬手接过,只喝了一口,便正色询问道:“方才我听闻,你和掌教有意让梅公子与我们结伴同行?”
扶盈不假思索点头,答的坦然:“是掌教主动提起的。我思来想去,梅宿雪的身手不错,为人也靠谱,若是能一同上路,于我们而言,倒是能多一些助力。”
谢连玉面色渐沉,语气添了几分严肃:“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此行并非游山玩水,前路未知,随时随地都可能身陷危机,甚至殒命于此。梅公子是九霄山掌教的亲传弟子,未来偌大的九霄山多半便是由他接手承袭。你我与他不过萍水相逢,便让他与我们一同赴险?当真合适吗?”
一番话问得扶盈语塞。
站在梅宿雪的立场,他确实没有任何要陪同他们涉险的理由。她原本也没有真打算让梅宿雪同行,不过是玉衡提出建议后,随心那么一想罢了。
扶盈的思虑在看在谢连玉眼中便成了迟疑,他心口微微发沉,声音带着隐晦的酸涩与试探:“当然,我知道,若是能与他同行,你心里应当是欢喜的。”
“哈?”
扶盈骤然回神,惊恐地睁圆了眼眸,满脸错愕,这都哪跟哪啊?
不等她开口辩解,谢连玉已继续说道:“毕竟,梅公子待人温和有礼,仁厚赤诚,剑道上更是天赋异禀。不仅是品性端方的谦谦君子,更是百年难遇的良才美玉。”
一番夸赞落下,扶盈瞬间后背发麻,满头冷汗冒了出来。
方才她应付玉衡随口夸赞梅宿雪的话,竟被谢连玉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她慌乱地解释:“你误会了!方才那是掌教问我,我想着,刚受了人家的恩惠,总不能当众诋毁人家徒弟,才随口敷衍了几句。”
她急于撇清,眉眼间满是急切。
可谢连玉只是定定望着她,认真地追问:“那你觉得,我与他,谁更胜一筹?”
扶盈一口老血噎在喉咙里:“你作何要与他比?”
“我看得出来,梅宿雪待你,与旁人不同。玉衡道长,亦很喜欢你。”谢连玉缓缓垂首,长睫将眼底那一抹不易察觉的怅然掩住,故作洒脱地道,“梅宿雪年少成名,武艺卓绝,他背后的九霄山门第显赫,能予你安稳周全,护你一世无忧。可我带给你的,从来只有无尽的麻烦与危险。如果,你先遇见的人是他,或许……”
未尽的话,被吞没在一个温柔急切的吻里。
扶盈忽然揪住他的前襟,将他往自己身前一拉,仰起头便贴上了他微凉的唇瓣。
突如其来的亲昵让谢连玉身形一滞,耳根迅速染上一抹绯红。唇齿相依间,扶盈松开他的衣襟,一手环住他的脖颈,另一手穿过他的手掌,与他十指交缠。
汹涌的情愫翻涌而出,彻底攫住了谢连玉的理智。他反客为主揽住她的后腰,将她扣进自己怀中,先前温顺被动的吻骤然变得热烈深沉。他俯身贴近,舌尖强势攻池掠地,炽热的触感席卷而来,将所有的酸涩、不安与深爱尽数融进缠绵的深吻里。
扶盈被他突如其来的情动吻得呼吸不稳,浑身发软,倚靠在他怀中,任由他肆意缱绻。
一室静谧,唯有温热的呼吸互相交融。
良久,两人才缓缓分开。
扶盈微微喘息着,澄澈的一双眼平静而笃定:“谢连玉,没有或许。不管先遇见谁,不管以后还会遇见谁——”
她就着与他十指相扣的手,将他的手掌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掌心是她清晰的心跳。
“这里,从来只有你,也只能是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时光倏忽而过, 谢连玉的旧伤和体内沉积的余毒在玉衡道长的悉心医治下已然大好,气色一日胜过一日。众人也到了辞别之时。
这日,晨光微熹, 山雾漫过九霄山的青石长阶,景色如画。
扶盈三人收拾好行囊,准备下山。临行前, 玉衡遣弟子传信, 说在山门处相送, 三人依言前往, 行至半山,便看见一道白色人影已然静候多时。
是梅宿雪。
他手中提着一个包袱, 缓缓行至三人面前:“师父重新闭关,遣我来送诸位。”
说着,他将手中包袱递上前,缓声道:“这是九霄山秘制的伤药与一些固本培元的丹药,谢兄旧伤初愈, 沿途奔波需好生修养。前路凶险, 这些药或可为诸位作应急护身之用。”
谢连玉接过包袱, 颔首致谢:“梅兄费心了。”
梅宿雪双手交叠身前,深深俯下身去, 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大礼:“此番受难,三位不顾自身安危, 为我奔走赴险,宿雪感激不尽。”
程迹一看那诸多丹药, 眼睛都放光了,大咧咧道:“梅兄你也太客气了。咱们江湖儿女,本就该互帮互助, 不拘这些!”
梅宿雪目光缓缓掠过三人,相遇仿佛还在昨日,转眼他们竟共同经历了这许多。他肃穆了神色,郑重道:“能与诸位相识,是宿雪至幸之事。”
说着,他目光落向扶盈,言语真挚而恳切:“我自幼长于九霄山中,年少便负盛名,自以为通晓大道,却只囿于方寸山门,固步自封。是诸位让我明白,道不在戒律之中,不在虚名之上,而在俯仰无愧的本心。”
扶盈唇畔扬起洒脱笑意,扬眉道:“梅夫子,可是想好前路了?”
梅宿雪望向山外辽阔云海,眼底盛着万里山河:“待禁足期满,我便下山入世,去往市井烟火之中,看众生疾苦,尝人世百态,持手中之剑,斩不平之事。”
程迹笑着打趣:“那以后江湖行走,可以搬出你梅大侠的名号做靠山了。”
谢连玉亦浅笑相和:“梅兄本心澄澈,此后前路坦荡,必有大成。”
唯扶盈揶揄地望向梅宿雪:“斩不平之事时,可别再错把好人当人贩了。”
梅宿雪窘然一笑,前尘往事,尽数释然。
他神色重归庄重,对着三人再次深深一揖:“山高水长,江湖路远。他日无论身在何方,凡三位有需,宿雪千里必赴,生死不辞。惟愿诸位,前路珍重。”
三人不再多言,亦回了一礼,转身踏着薄雾与晨光一步步走下青石长阶。
山风穿林而过,拂动素白衣袍,梅宿雪静静立在山中,久久凝望远方,直至那道耀眼热烈的红色渐渐消失在山路尽头。
情起无声,终归于君子坦荡。
那袭惊艳岁月的红衣,破开了他前半生的桎梏与执迷。那些藏在心底、从未言明的悸动,尽数融进这山水清风之间。
自此,九霄山风清月明,人间路远道长。
————
离开九霄山后,扶盈、谢连玉和程迹三人循着官道一路向北而行。
车行两日,沿途山水悄然更迭。与九霄山的清幽静谧不同,官道两侧草木葱茏,阡陌纵横,村舍错落炊烟袅袅,满是鲜活的烟火气息。
程迹斜倚在车窗边,掀起帘子眺望远方,看着远处依山而建、连绵成群的村寨,欣喜道:“再往前就是封金寨了,过了这片寨子就是庆安地界,离梁国就不远了。”
扶盈闻言抬眸,望向远处盘踞在山麓之间的寨子,只见寨墙古朴简陋,不由有些疑惑:“这地方为何会叫封金寨?可是藏着什么金银财宝?”
“这名字是出自当地的一个传闻。”不等程迹开口,一旁闭目养神的谢连玉缓缓睁开双眼,向扶盈解说道,“此处原本只是遂宁一处无名山脉,早年,有樵夫入山时,在山中溪涧拾得细碎金沙,呈报了官府,此地有隐秘金矿的消息不胫而走。无数人慕名前往淘金,朝廷也派了人来,却都是空手而归。世人众说纷纭,有人猜测,此地的金矿许是藏在山脉深处,故而难以采掘。此事一传十十传百,此地便有了封金之名。”
扶盈愈发疑惑:“所以,这金子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我看八成是没有。”程迹撇了撇嘴,摆手道,“我刚到道箓司那会儿,赵颐就专门派人来勘察过,把周围的群山峡谷溪涧查了个底朝天,足足折腾了大半年,别说金块,连半点金渣都没找着。”
谢连玉继续道:“因为一直找不到金,那些做着发财梦的淘金者也很快散去。如今,这封金寨的寨主,是当年盘踞此地的土匪头目。众人散去后,他遣散了旧部,金盆洗手,不知走了什么门路,占了这片山地做采石场。如今,倒算是个正经商人了。
“什么正经商人,我看是还做着淘金的梦呢。”程迹摇着头不住啧叹。
说话间,天色骤然阴沉下来,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被厚重的乌云遮蔽,狂风呼啸着掠过山野,细细密密的雨丝落下,不一会儿,变成了倾盆大雨。
雨势又急又猛,原本平整的官道顷刻间化作一片泥泞。
车夫在前面高声吆喝着赶马,但车轮陷在软泥里,马蹄屡屡打滑,马车行进愈发迟缓。
“这雨下的路都没法走了。”程迹皱着眉头往窗外探了探脑袋,“照这走法,天黑都到不了落脚的地方。老谢,我们下去搭把手。”
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两人绕到车后。
程迹弯腰查看车轮,发现一个车后轮陷进了泥坑里。谢连玉按住车轸,对车夫道:“我们往前推,你同时赶马,别停。”
三人合力,车轮在泥泞中艰难地向前转动了半圈。程迹咬着牙正要再加一把劲,忽然脚踝处一紧,像被什么东西缠住。
“啊——什么东西!”
程迹浑身寒毛倒竖,应激地尖叫出声,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窜起来,险些栽进一旁的泥水里。
谢连玉闻声回头,看见路旁的乱草丛中伸出了一只手,那手上沾满了泥浆和血污。
程迹捂着胸口连退好几步,惊魂未定地指着前方:“死、死人了!”
扶盈也听见了动静,从马车上跃下,快步上前拨开了乱草丛。
只见草丛里趴着一个人,脸朝下埋在泥水里,身上只着一件单薄的里衣。那人的后脑勺破开了一个血窟窿,鲜血和着泥水淌了一地。
扶盈环视四周,找了一圈也没有发现其他的物件:“他的外袍和随身行李都不见了,八成是在行路途中遇到了歹人劫掠。”
三人小心翼翼将那人翻过来,露出一张年轻男子的脸。二十出头的年纪,面色发白、嘴唇乌青,额前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擦伤,看着应是在草丛间爬行所致。
扶盈俯身凑近,探了探那人的鼻息,忽然变了脸色,望向程迹:“他还有气,人还活着!”
程迹连忙上前搭上那人的脉,只一会儿便探了个分明:“有脉象,是还活着!但他失血太多,得赶紧止血!”
风雨愈发猛烈,衣裳被斜飞的雨点沾湿,便觉寒意森森,扶盈回望四下,周围并无避雨的场所,若任由此人躺在此地,即使不死于重伤,只怕也会被寒气夺去性命。
思及此,她当机立断道:“先把人抬上车,我们就近找一家客店安顿,再为他医治。”
三人合力将那重伤之人小心扶上马车,车夫扬鞭驱车,冒着滂沱大雨缓缓向前行去。
车马颠簸行出数里,雨势稍缓,路旁出现了一间简陋的客栈。
程迹率先跳下车,大步进店向掌柜招呼:“掌柜的,快开间上房!”
开店的是位四十来岁的胖妇人,见一行人满身泥水,还带着重伤之人,心中一惊,没敢耽搁,忙领着三人上了二楼客房。
将那人安置在床榻上后,程迹从包袱里翻出梅宿雪赠的伤药,唤掌柜备好热水,细细擦去那人伤口周围的泥垢和血污,清理干净创面后,着手替他上药。
他一边上药,一边仔细观察那人后脑勺的伤处:“这破口并不平整,看着像是石头砸的。”
谢连玉立在窗边,眸光冷凝,思索道:“若是平常山匪劫掠,求财夺命,大多都是用刀,为何会用石块?”
他不由倾身向前:“此人身上可还有什么能证明身份的贴身物件?”
扶盈见程迹忙着上药,便主动帮忙。正要伸手剥下那人里衣,谢连玉顿时没了闲适心情,立马上前按住她的手:“我来就好。”
程迹见怪不怪,“啧啧”叹了两声,将两人挡到身后:“这种粗活呀,还是我来吧。”
但翻遍那人全身,除了里衣,什么东西都没有。
“这些匪徒可真是够贪的,身上愣是一件东西没留下。”程迹面露难色,“现在怎么办?咱总不能带着他上路吧?”
“让掌柜代为报官吧。”谢连玉道。
程迹不由担心:“万一官府追查,你不怕暴露行踪吗?”
扶盈无奈扶额:“你就不能跟那掌柜说,等我们离开以后再报官?”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程迹一拍脑门,豁然开朗。
三人约定轮流值守照看伤者。一夜过后,那男子的伤势逐渐稳定下来,已无性命之忧,却仍是昏迷不醒。
次日天明,风雨停歇,天朗气清。
一大早,楼下忽然传来喧嚷之声。扶盈警惕地走到窗边,只见客栈各处都被官兵层层围住,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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