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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朝 唐堇书 12971 字 13天前

第161章

苏训走上前, 伸手将程迹从地上拽起来。

扶盈也掀开帐帘跳下了床榻,走到程迹面前,夸张地叹道:“今晚的确惊险, 若非我们程大人沉稳机敏地周旋遮掩,这关定是无法安然度过了。”

这番吹捧程迹自是受用,但一想起之前那凶险场面, 他心有余悸地摆了摆手:“你可别提了, 我现在这后背还冒着冷汗呢。你们若是再晚一些回来, 我怕是就要被那谢怀璋拖去严刑拷问了。”

他坐到桌案前, 给自己倒了杯茶,灌了一大口:“对了, 你们有查到什么吗?闹出这么大阵仗,总不能白跑一趟吧。”

扶盈眉眼轻扬,卖了个关子:“你可知温故楼背后的人是谁?”

程迹一愣,满脸狐疑地打量着她:“听你这口气,还能是我认识的人?”

“嗯。”扶盈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

程迹茫然地转向苏训。

苏训道:“是温蔺山的亲兄长, 温雁山。”

程迹旋即瞪大了眼睛:“就是温家商会的那个幕后掌权人?他不是祈国人吗?怎么会在梁都?”

“他不仅在梁都, 而且, 还和谢怀璋搭上了线。”扶盈接过话头,神色渐渐凝重, “晚上,他的人认出了苏训, 他立刻就给谢怀璋通风报信了。”

“我说呢!那谢怀璋怎么大晚上突然跑清和殿来了。”程迹后知后觉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这是特意抓你的错处来了。”

“正是。”苏训适时道, “这次多亏了你和淳安,才能化险为夷。”

程迹刚平息的得意劲儿又蹿了上来,他轻咳两声, 挺直了腰杆:“照你这么说,下次我可得收你双倍的钱。”

苏训含笑点了点头。

玩笑过后,程迹神色收敛,蹙起了眉:“不过,接下去你打算怎么办?之前温蔺山还有温家商会的事,温雁山肯定恨你入骨。如今他和谢怀璋联手,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你。”

寝殿内忽然陷入沉寂。

烛火在灯罩中轻轻跳动,在苏训眼底投下一片暗影。

片刻后,他缓缓抬眼,漆黑的眸底藏着锐利与决绝:“所以,我们要先下手为强。”

次日一早,查封温故楼的太子手令从清和殿分别发往了户部、刑部和梁都府。

当中罗列了温故楼三桩重罪:私放子钱盘剥百姓、纵容恶仆行凶伤人、为抢他人铺面蓄意纵火,令各部府彻查。

然而,手令下达半日,三处皆默契十足地按兵不动,三位主事官员倒像是提前说好了一般,纷纷前往清和殿求见太子。

最先登门的是户部侍郎曹敏才。

此人四十出头,身形微胖,进门便先行了礼,做足了恭谨姿态:“殿下手令下官已收悉,只是反复斟酌之后,察觉当中或许有些误会,不敢贸然行事,想当面向殿下禀明。”

苏训端坐上首,微微抬眼,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得了默许,曹敏才直起身,言辞恳切道:“温故楼在梁都经营数年,一直是上缴税银的大户,平素更是乐善好施、多有善举,坊间对其无不交口称赞。至于所谓私放子钱、盘剥百姓之说,下官已暗中查证,并无实据,恐是同行竞争结怨引起的流言。”

说到此处,他故意叹了口气,忧心道:“殿下,天下商贾都盯着梁都的风向。若朝廷贸然查封温故楼这般老商户,旁人不知内情,只怕会误以为朝廷苛待商户,打压商贾,势必会动摇商事,不利民生。还请殿下三思。”

苏训听他打着为国为民的幌子公然袒护,不由讥讽道:“孤竟不知,如今梁国的民生国运,竟全然系于温故楼一家商户之上?”

曹敏才当即听出这话中的不满刚想辩解,苏训抬手打断:“曹大人方才说了这么多,想必累了,不若稍作歇息,来人,看茶。”

曹敏才摸不透苏训心思,不敢违逆,惴惴不安地躬身谢恩,局促落座。

不一会儿,殿外传来脚步声,两道身影先后入殿。

来人正是刑部侍郎曾俞和梁都府尹徐申。

曾俞年过六旬,须发花白,一进殿看到坐着的曹敏才,微怔了一下,很快回过神,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收到殿下手令后,下官调阅了近半年来的刑案卷宗,已将相关记录梳理完毕,请殿下过目。”

待苏训接过文书,他才徐徐开口:“自年初至今,梁都府衙及刑部各司所录的诉状文书共六百二十七件,当中并无百姓状告温故楼纵仆伤人、滋事扰民的记录。”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上首,目光清正:“殿下手令所书,会不会是误传?市井商户之间偶有纷争在所难免。但既无苦主,又无文书,仅凭揣测便要查抄一家经营多年的商号,实在有违律法公允,也会让朝廷落下苛法扰民的恶名。还望殿下慎断。”

苏训不置可否,转而将目光投向另一侧的徐申:“温故楼地处梁都核心地界,属徐大人直接管辖,它的情况,徐大人应该是最清楚的吧?”

徐申也是在任上熬了七八年的老滑头了,一进门便觉殿中气氛微妙,但看曹敏才和曾俞的架势,显然是把该说的都说了,遂上前拱手行礼,直截了当道:“启禀殿下,温故楼在臣辖地经营多年,素来循规蹈矩、安分守己,殿下在手书中所提及的三桩罪名,下官并未听闻,若无凭无据贸然搜查,恐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三人各执一词,看似各有立场、句句为公,实则都在逼苏训收回手令。

苏训墨眸沉沉,静静听完三人说辞,冷嗤了一声:“好一个无凭无据。”

他目光扫过三人,气场骤然一凛:“孤将确凿线索递到尔等跟前,尔等尚且不查不问、巧言推诿、百般阻挠,寻常百姓若有冤屈,岂不更是申诉无路、状告无门?!”

他霍然看向曾俞,目光如刃:“案卷无记录,便是无冤?无人状告,便是无罪?百姓若被高利盘剥,受尽欺凌,不敢上告,刑部案卷之上自然干干净净。曾俞,这般无人敢诉的‘清白’,便是你口中的律法公允?!”

说着,他目光冷厉转向徐申:“身为梁都府尹,治下商户欺压百姓,鱼肉乡里,你非但不闻不问,竟还好意思说他们安分守己,当真是荒谬至极!”

此时,曹敏才已是坐如针毡。苏训自然也没放过他:“你执掌户部钱粮,眼中只见商户纳税之利,不见黎民受困之苦,蒙蔽朝堂视听、阻滞政令,是想欺君罔上,徇私枉法吗?!”

苏训眸光凌厉,沉沉俯瞰阶下三人:“你们是打算一条道走到黑,铁了心要上温故楼的贼船?你们当真以为,有谢怀璋庇护温故楼,孤便束手无策?真当自己那点破事除了温雁山便没人知晓了?”

他轻轻笑了一声,眼中不含半点温度:“孤动不得谢怀璋,还动不了你们吗?”

三位官员瞬间面色煞白,齐齐跪伏于地,心底皆是惊雷炸响,万没想到,太子竟连温雁山是温故楼背后之人都一清二楚。温雁山此人极少在梁都露面,朝中知晓他的人寥寥无几,太子却能一语道破,足见其手中掌握的东西远不止明面上这些。

一念及此,三人瞬间生出无尽悔意。他们这些年被温雁山拿住痛脚,不得不屡屡替他遮掩。但若是太子也知道那些事,他们还同太子对着干,岂不是找死吗?

二皇子谢怀璋手握监国之权,但六年来,陛下始终不曾松口易储。反观眼前这位,归国后一直以和善面目示人,深藏不露,险些让他们忘了,他可是在祈梁多方势力重重追杀围剿下活下来的人,多少权贵与高手想杀他,却反而死在他手上。今日若将他得罪狠了,只怕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曹敏才最先反应过来,膝行半步,连连叩首:“殿下恕罪!臣、臣绝非徇私,更不敢阻滞政令!臣只是、只是思虑浅薄、眼界狭隘,只顾微末小利,疏漏了民间隐情,是臣愚钝昏聩,绝非有意欺瞒!”

一旁的曾俞也连忙拱手,须发微颤,语气惶急:“殿下明察!是臣判事不周,未能体察百姓畏权不敢鸣冤之苦,臣这就回去,仔细彻查温故楼伤人一事,绝不姑息!”

徐申见状更不敢有半分迟疑,紧跟着表忠心请罪:“臣现下就回去深挖隐情,必定查个水落石出!”

苏训居高临下俯视三人骤然变脸的模样,心中泛起一阵冷嘲,缓缓道:“如此,孤便静候三位大人的好消息了。还望三位大人……莫让孤失望。”

轻飘飘一句叮嘱,再度压得三人心神紧绷,连连叩首应是。

三人离开后,扶盈从屏风后慢悠悠踱步出来:“你当真有他们的把柄?”

“唬他们的。”苏训笑了笑,“他三人并非皆为贪利之人,却同时替温故楼遮掩,只有一个可能,温雁山手上抓着他们的错处。”

“所以,谢怀璋很有可能就是以此来操控大臣们!”扶盈恍然,“可是,他们回去当真会彻查温故楼吗?”

“自然不会,最多也就是抓个掌柜,装装样子给我看罢了。不过,这样便足够让谢怀璋着急上火,人一急,就容易出错。”

扶盈也来了精神:“接下去,你打算怎么做?”

苏训眉目含笑:“把昨日那场戏演到底。”

扶盈茫然:“哪场戏?”

苏训慢条斯理说出一个名字:“崔平。”

扶盈愣了一瞬,旋即反应过来,昨夜她和苏训假意争吵,正是借着崔平的由头。

“可是现在就唤他来?”

“不急。”苏训看了看天色,“再等半日。”

晚膳之时,内侍送来三份加急传报,皆是今日三位主事官员传回的处置动静。

如苏训先前所料,温故楼掌柜刘金贵与一众护院尽数被梁都府衙带走讯问,温故楼贴了封条,勒令停业三日整顿。传报末尾,三人不约而同地隐晦请示,询问太子手中是否握有受害苦主的信息以便进一步彻查。

扶盈看完报文,冷笑了一声:“都到这地步了,还不死心,他们分明是想顺着线索暗中追查明庶的下落,好替温雁山和谢怀璋扫清隐患。”

“这些人聪明的很,封了温故楼,自然也要给温雁山一个交待。”

说罢,他唤来廊下内侍:“去御用监,传崔平来清和殿见孤。”

待内侍领命退下,苏训放下手中碗筷,抬眸望向窗外。沉沉暮色浸染了整座皇城,宫灯次第亮起。

夜,才刚刚开始。

白日温故楼的动静,此刻想必已经传到了谢怀璋耳中,是时候再添一把火了。

崔平来得很快,一进殿便伏身叩拜道:“奴才崔平,见过太子殿下。”

苏训没有让他起来,崔平保持叩首的姿势,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一动也没敢动。

“崔平。”苏训不紧不慢地开口,“你可知孤今日为何叫你来?

崔平伏在地上,声音微微紧绷道:“奴才不知。”

苏训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了若有似无的冷意:“你同阿扶说了什么,你自己不清楚?”

崔平脊背顿时僵了一瞬,微微抬起上身,视线不经意撞到苏训冷冽的目光,又立刻伏下身去,硬着头皮开口:“奴才不明白殿下的意思,当日阿扶姑娘问了一些奴才的情况,奴才只是姑娘问什么便答什么罢了。”

苏训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端起茶盏,用杯盖拨了拨浮叶:“你倒是不怕孤。”

崔平伏着身子,十足恭敬道:“奴才并非不怕殿下,只是奴才知道,殿下对阿扶姑娘有着全然的信任,不会因为几句闲话便当真怪罪奴才。”

“孤对阿扶有着全然信任不假。可是,你却对阿扶撒了谎。”

苏训将茶盏搁在案上,没有再绕弯子:“崔平,你明明没有去过八珍斋,却告诉阿扶说你同何顺去过。欺瞒主上,可是大罪。”

崔平浑身一震,猛地直起身来,脸刷地一下白了。

“奴才——”

“孤看过你陪同何顺出宫的记录。统共两次,皆是辰时出宫,已时回宫。但据孤所知,六年前的八珍斋,只做晚市,辰时到已时这段时间,连门都没有开。”

崔平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默默攥紧了。

“你和何顺是干亲,受他栽培提拔,短短几年从惜薪司到了御用监,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他的心腹。六年前,何顺被人灭口,你却安然活到今日。可见,何顺并没让你掺和让他丧命的那件事。说吧,你是怎么知道的温故楼?又是为何要引阿扶和孤去那儿?”

崔平闭了闭眼,伏下身去,肩头微微颤抖,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太子殿下明察秋毫,在您面前,是奴才班门弄斧了。”

苏训轻叹了声:“起来回话吧。”

崔平这才起了身,平复情绪,回道:“温故楼的消息,是奴才根据干爹生前的行踪多方打听到的,那日,奴才发现,阿扶姑娘在追查干爹的事,奴才便有意将消息透露给她。”

“奴才不知当年干爹做了什么事,犯了什么错,但他对奴才恩重如山。他死得不明不白——”

说着,他微微攥紧拳头,眼眶已微微有些泛红:“奴才得替他出这口气。”

固然何顺在苏家一事上是帮凶,但崔平对何顺的情意却令苏训感到一丝动容:“你可知你干爹当年所行之事,是受何人指使?”

崔平摇了摇头:“这些事,干爹从不曾对奴才提及。不过……”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底骤然亮起一丝微光:“干爹留下了一件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夜色深沉, 朱雀长街上的商铺尽数掩门熄灯,白日里热闹的街头一时冷冷清清。

昔日车马盈门的温故楼,这会儿正大门紧闭, 两块门板正中交叉贴着两道官府封条。

崔平带着苏训来到楼前。

“殿下,便是在此处。”崔平低声开口,恭谨的语声中带着几分忐忑。

苏训眸光扫过紧闭的门窗, 微微颔首。

崔平上前两步, 抬手撕去贴在窗缝处的封条, 推开一扇木窗, 窗轴轻响,内里漆黑一片。

二人先后纵身跃入, 悄无声息潜入空荡的大堂之内。

崔平摸出随身火折,点亮大堂一角悬挂的一盏油灯。

昏黄的光线照亮空旷的厅堂,灯火光影映在崔平面上,明暗交错。

他垂着眼,肩头紧绷, 沉默片刻后, 忽然缓缓开口, 嗓音干涩:“抱歉,殿下。”

苏训静立在原地, 默然回看他。

崔平抬眸,眼中多了几分挣扎:“奴才是想为干爹报仇, 但奴才更想活命。”

话音未落,周遭骤然风起。

轰的一声, 隔间的门被同时推开,四面八方涌出大批黑衣死士,人影重重, 瞬息之间围住整个大堂。

密密麻麻的刀锋和弓箭齐齐对准苏训,锁死他的所有退路。

崔平趁着混乱悄然后退,隐入廊柱后的阴影中,再不敢露面。

二楼回廊雕花栏杆处,温雁山凭栏而立,居高临下,俯瞰着下方。

灯火落进他眼底,像照进两口枯井,映出一片沉郁阴骛。

“太子殿下,别来无恙。”他看着被重兵围困的苏训,唇角勾起一抹森冷弧度,“这温故楼算的上是梁都数一数二的酒楼,能死在这儿也算是配的上你的身份了。”

片刻,他敛去笑意,眼底满是戾气,字字淬着恨意:“谢连玉,今日,我要你为蔺山偿命!”

苏训面色不改,微微仰头望向温雁山,俊朗的面庞上露出一丝傲然:“想要我的命,也要看你有没有本事拿走。”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温雁山冷哼一声,眼底杀意骤起。

苏训微微一笑:“不如我们打个赌。我数到三,看看谁先死。”

苏训眼中的笃定让温雁山下意识地愣了一下,但这满堂的埋伏很快令他反应过来,这只是眼前人的垂死挣扎。

“别白费功夫了。在我的地方,还从来没有人能忤逆我的意思。既然你急着找死,我便成全你!所有人听令——”温雁山抬起右手,正准备下令放箭。

苏训薄唇轻启,截断了他的指令。

“三。”

话音落下的刹那,原本摇曳明灭的灯火瞬间熄灭,整座温故楼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

突如其来的黑暗让所有死士一下子失去视线,本能地紧张起来,竖起耳朵捕捉周围的动静。

“别慌!快点灯!”温雁山威严的声音响起,镇住慌乱的场面。

三四个火折子同时在黑暗中亮起,大堂四角的壁灯都被点燃。可当众人再次看向堂中之时,尽数僵在原地。

原本被困死在大堂正中的苏训,凭空消失了。

温雁山扶着栏杆站在二楼,指节捏得发白。

“人呢?!”他死死盯着方才苏训站立的地方,目光像要把地板烧穿,这么多人围着,一个大活人,竟就这么在他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他霍然直起身,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堂中每一个角落,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心头一沉。

方才还缩在角落里的崔平也不见了!

“一群废物!”温雁山咬牙低吼,“还愣着干什么!把整座楼的所有门窗和出口都给我封死了!人一定还在楼里,别让他跑了!”

一声厉喝之下,堂中待命的黑衣死士立刻散开,急促的脚步声在整座楼中回荡。雅间的门被一扇扇踹开,黑衣死士们手握长刀,在各个角落仔细搜寻苏训的踪迹,连后厨的灶台和柴堆都被人用刀伸进去捅了好几遍。

温雁山五指扣住栏杆,胸口剧烈起伏,满腔怒火与焦躁无处宣泄。他狠狠拂袖,转身大步返回二楼雅间,反手将门摔上。

雅间内沉香袅袅,隔绝了楼下的肃杀喧器。贴身心腹快步上前,斟了一盏热茶双手奉上,殷切地讨好道:“温爷,您先消消气,那谢连玉不过是有几分小聪明,定是趁着方才黑灯瞎火的时候躲了起来。”

他说着,又将茶盏往前递了递:“咱们在楼中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他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去,咱们只需耐心等着便是了。”

温雁山抬手接过茶盏,凑到唇边,却半点心思也无。茶水的热气扑在脸上,心中无名火起,他将茶盏重重搁回案头:“这人诡计多端,狡猾的很。让下面人都放机灵些,今日不杀了他,难泄我心头之恨!”

与此同时,雅间之外,一场无声的猎杀,正悄然上演。

二楼东北角的廊道里,一队黑衣死士正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无人察觉廊道的横梁之上,一道纤细的人影正屏息蛰伏,静候猎物上门。

待到队伍行至横梁正下方,扶盈纵身跃下,队伍最末的黑衣人隐约察觉到动静,刚要转头回望,一抹凛冽寒芒已掠过脖颈,刀锋径直割破了他的咽喉。鲜血喷涌而出,他还没来得及发出一点声响,身躯已软软倒下。

其他的黑衣死士对身后动静浑然不觉。

扶盈悄无声息地跟上前去,看准其中一人,金刀自后背利落刺入,贯穿要害,那人身躯一僵,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前路剩余的死士闻声回头,神色大变,纷纷拔刀围拢过来。扶盈手握金刀,身形利落迅捷地在几人之间灵巧穿梭,刀风凌厉,寒光起落间,几人应声倒地,鲜血浸染地面。

另一侧的转角处,五六个黑衣死士听到这边的动静,快步赶来。然而,他们没有注意到,脚下的地面被人横拉了一根细如发丝的银线。

第一个黑衣人被绊后重心失衡,狼狈地被栽倒在地。后面的人来不及收脚,一个接一个地被绊飞出去,五个人叠成了一堆。

最上面的那个还没来得及爬起来,旁边的墙面忽然被人从里面推开一扇暗门,程迹和崔平一人举着一个榆木板凳冲了出来,照着那几人的后脑勺劈头盖脸地砸下去。

“让你埋伏!”“让你搜!”“让你欺负人——”程迹一边砸一边嘴里不停念叨着,越砸越起劲。

崔平则闷不吭声,嘴唇紧紧抿着,一下一下地冲着要害处砸,像是要把这六年不敢出的气全都出了。

砸到最后一个人时,程迹太过用力,一板凳抡下去没握住,整个板凳脱手飞了出去。

被砸的那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手里还攥着刀,本能地朝程迹方向砍来。程迹手边没有东西可挡,仓促地往后退了几步,背直接抵到了墙上。

刀没有落下来。

那人的身形忽然顿住,举刀的手臂僵在半空中,不可置信地缓缓低头,一截带血的剑尖穿透了他的胸口,下一瞬,又被猝然抽出。

那人轰然倒地,站在他身后的苏训面无表情地握着剑,抬眼正好看到走廊左右两侧同时涌出了更多的死士。这边闹出的动静太大,整层楼的黑衣人都在往这里赶。

苏训看了程迹和崔平一眼:“你们先进暗道躲一躲。”

程迹翻了个白眼:“看不起谁呢?!爷今天可是有备而来!”

他伸手往袖子里摸索了一下,掏出数枚鸽子蛋大小的黑丸,在掌心里掂了掂,向身侧的苏训和崔平扬了扬下巴:“你们把鼻子都给我捂好了。”

说着,他将数枚黑丸用力砸向两边的黑衣人。紧接着,用袖子捂着鼻子,拉着崔平连退了几步,躲回了原来的那道暗门之后。

黑丸落地的瞬间轰然炸裂,滚滚青色毒烟骤然弥漫开来,并急速向外蔓延。冲在最前面的黑衣人刚吸进去第一口,就感觉眼前视线变得模糊,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发麻,手中刀剑脱手,整个人软倒在地。

后面的人也一个接一个地倒在那片青烟里。

……

雅间内的沉香一点点燃尽。

久未有人前来回报,温雁山愈发烦躁,皱紧了眉头对身侧心腹道:“搜这么久,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你下去看看,他们到底有没有在做事!”

心腹不敢耽搁,连忙应了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但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那个心腹还没有回来。

温雁山再也坐不住,猛地起身,大步踏出雅间,眼前的一幕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人全死了。

大堂、楼道、隔间……黑衣死士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着,血从那些尸体身下渗出来,浸透了地面,在低洼处积成一滩殷红色的血潭。

他脚步有些慌乱地往楼下走,从二楼一路向下,靴底踩过黏腻的血迹,满目皆是死尸,没有一个活口。

大堂正中,尸山血海之间,苏训提剑而立,血珠从剑尖往下滴。

苏训的衣袍上也沾满了血,他抬起眼,漠然看向来人:“温雁山,此情此景,你可觉得熟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3章

温雁山瞳孔巨震:“你怎么可能……我分明……”

“你分明已在这楼里布下了天罗地网, 只等我入瓮,是吗?”

苏训站在满地尸血中央,低低地笑起来:“强盗抢走了东西, 时间久了,就心安理得当作是自己的。”

他目光骤然凛冽,话音陡转:“可你忘了, 这楼从来都姓苏, 不姓温!”

“你……”温雁山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目光慌乱掠过遍地尸首, 不可置信地摇头,“不……不可能……苏家的人早死光了……苏家……!”

猛然间,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双目圆睁,霍然望向苏训:“你……你不是谢连玉?!你是苏家的……”

苏训提着剑,一步步向前逼近,满身从血海中浸染的戾气:“我是苏家来向你索命的恶鬼。”

“受死吧, 温雁山。”

“你不能杀我!”温雁山强作镇定, “我只是奉命行事!只要你不杀我, 我可以告诉你当年覆灭苏家的真正主谋!”

“不必了。”苏训脚步未停,“当年苏家出事后, 你接手了梁都大半的苏家产业。如今,谁护着你, 当年的事就和谁脱不了干系。答案再明显不过。”

温雁山心头一窒,思绪飞转, 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难道你就不想知道他们为何要对苏家下手?!”

昏暗的灯光下,苏训的身形微微定住,眼底掠过一丝犹疑。

如今, 他几乎可以确定,温故楼背后的人就是谢怀璋。但他百思不解,谢怀璋杀谢连玉,尚可说是为了储君之位。但苏家不过是一介商贾,从不涉朝政,对朝中年年不落地供奉打点,礼数周全,与谢怀璋更是无冤无仇,他为何要赶尽杀绝?

温雁山敏锐捕捉到苏训神色的松动,满心以为自己说动了对方,刚松了口气:“只要你留我一命,我……”

一道凛冽寒光破空,锋利的剑锋毫不犹豫地掠出,径直划破温雁山的脖颈。

温雁山惊愕地瞠大了眼,后面的话断在喉咙里。

他双手徒劳地捂住喷涌着鲜血的脖颈,没多久就轰然栽倒在地。

苏训沉默地收剑入鞘,眼底是冰封的漠然。

不管原因为何,害苏家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走出温故楼时,扶盈、程迹和崔平都已在外面等着。扶盈有些担心地望着他,苏训递给她一个让她安心的眼神。

随后,他走到崔平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张字条,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温故楼有异”。

这是他召见崔平后,在崔平跪下的地方捡到的。

崔平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很快躬身垂首道:“太子殿下传唤奴才之前,二殿下曾召见奴才,勒令奴才务必将您引至温故楼,否则,便杀了奴才。奴才行踪一直被人监视,只能用这种方式提醒殿下。”

苏训摩挲着手中字条:“崔平,此番你帮了我,就是彻底站到了谢怀璋的对立面,你当真不后悔?”

崔平微微侧目,透过门缝看见楼内触目惊心的遍地血海,再抬眼看向身前浴血而立的太子,心中原本的一点迟疑也在此刻散尽,反而愈发庆幸,自己没有选错。

他目光真挚且坚定,道:“殿下,奴才从前说过,想为干爹报仇,这并非假话。干爹的死,与温故楼脱不开关系。此前奴才不知殿下立场,所以有所保留。如今,奴才愿将所知一切尽数告诉殿下。”

苏训、扶盈、程迹三人闻言,神色微顿,互相对视一眼,又齐齐看向崔平。

崔平在怀中摸索片刻,掏出一张纸张陈旧的契书,郑重递给苏训。

“殿下,当年干爹出事之前,确实在宫外留下一件重要的东西,就寄放在城西的永安柜坊之中。这是柜坊的存契。干爹将契书交给奴才时曾嘱咐过,若是他遭遇不测,便让奴才带着契书去柜坊将物件取出,亲手献给太子殿下。”

说着,他轻轻慨叹:“只是干爹出事后,奴才的一举一动都被人严密监视,不敢有半分异动。没多久,殿下您又奉旨远赴祈国为质。奴才孤立无援,不敢贸然行事,只能将契书贴身藏着,那东西便一直留在永安柜坊。”

扶盈疑惑:“你不曾看过那是什么东西?”

崔平轻轻摇头:“干爹无故暴毙,奴才便知晓他的死因绝不简单,他留下的物件定是担着极大的干系。奴才行动受限,只怕贸然探查,非但无法为干爹报仇,反而会引火烧身。而今殿下归来,奴才自当遵从干爹遗愿,将这契书交给殿下。”

苏训接过契书,仔细考虑了一番,道:“崔平,经此一事,谢怀璋绝不会轻易放过你。在此事彻底了结之前,你暂且留在宫外避祸。内侍监那边,孤会替你遮掩,就说你是奉旨出宫办差。明日,你便去城南找禁军左卫校尉赵恒,孤会提前传信于他,让他妥善安置你。”

崔平自知己无退路,当即躬身拜谢:“奴才崔平多谢殿下庇佑,此生誓死追随殿下!”

苏训不再多言,与扶盈、程迹二人连夜赶往城西的永安柜坊。

夜色已深,街巷寂寥,永安柜坊早已关门落锁。

掌柜正准备熄灯歇息,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叩门声,推开一条门缝,满脸不耐道:“柜坊已经打烊了,要存取财物,明早再来!”

说完,便要关门,扶盈当即上前一步,只手抵住门板,还没发话,程迹已经有样学样,利索地摸出匕首,架在掌柜脖颈上,虚张声势道:“我们取完东西就走,识相的就好好配合。”

掌柜被脖颈上冰凉的触感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推辞:“各、各位客官要什么东西?好好说……小、小人这就去给你们拿……”

“店家,我们无意冒犯,只是时间紧迫,还请您行个方便。”苏训说着将契书递了过去。

掌柜慌忙接过,借着微弱的烛火粗略地扫了一眼,立马抓上钥匙,从一排排储柜中迅速找到对应的柜格打开,从中取出一个深色的包袱,双手捧着,战战兢兢地递给苏训。

为避人耳目,苏训三人寻了一处僻静客栈,开了一间上房,掩上门窗,将那包袱打开,当中竟是一方明黄色的婴儿襁褓。

程迹凑近了些,盯着那襁褓看了半天,满脸费解:“这不就是婴孩的襁褓吗?何顺让崔平把这东西给谢连玉做什么?该不会谢连玉去祈国之前就有孩子了吧?”

扶盈瞪了他一眼:“谢连玉连婚配都不曾,哪来的孩子?”

“没准是私下……”

“他不是那样的人。”不等程迹说完,苏训已笃定道。

他抚过襁褓的面料:“这是江宁织造专供内廷的锦缎,寻常王公贵族都无权穿戴,而这明黄色,更是只有陛下与太子可用。”

程迹闻言一惊:“难道你们梁帝有见不得人的私生子?”

扶盈无语至极,径直捂住他的嘴,将人拖到一旁。

苏训未在意身侧动静,专注地在襁褓上寻找可疑之处。

他顺着锦缎纹路细细触摸,忽然摸到一处硌手硬处,他又顺着方向,在那硬处四边摸索了一圈,发现好几处,都与这处手感相似,像是在布料底下藏了什么东西。

他当即用短刀划开了布料,意外发现,内里夹层竟藏着一块绢帕,绢帕上用金线绣着生辰八字,方才摸到的突起硌手处,便是这些金线绣字。

待看清绢帕上的所有字后,苏训手掌无意识地收紧。

这绢布上记录的生辰八字,竟与他的丝毫不差!

扶盈看出了他的异常,低声问:“怎么了?可是这绢帕有什么问题?”

“无事。”苏训将绢帕连同襁褓一同收好,放回包袱中,“时辰不早了,我们先回宫再说。”

三人趁着夜色,沿着朱雀长街折返宫中。

街上静得出奇,扶盈谨慎地扫视街巷两侧,察觉到四下的静寂中,似是压抑着一股凛冽杀气。

“等等。”她压低了声音,放慢脚步,“有埋伏。”

话音刚落,破空之声骤起,无数箭矢从四面八方袭来。

“小心!”扶盈低喝一声,金刀出鞘,凌厉地格挡开扑面而来的箭雨。

苏训亦祭出手中长剑,转瞬掠至扶盈身侧,将近身的箭矢尽数劈落,守住另一侧的防线。

程迹躲在二人身后,迅速观察着当前形势。

“这什么情况?是温雁山的人吗?”他脸色发白,在攻势下又连连退了几步。

“不,应该是谢怀璋的人。”苏训且挡且退,剑锋不断劈落箭矢,“他费尽心思引我入局,自然不会轻易让我回去。”

“先找个地方避一避。”箭雨连绵不绝,扶盈一把将程迹拽入一处街巷转角,又掩护苏训后撤。

墙体挡下大半的羽箭攻击,为三人挣得喘息之机。

然而,箭雨过后,两侧屋顶上瞬间跃下几十个蒙面黑衣人,手持长刀向三人奔袭而来。

“你们俩先走,我留下拖住他们。”

扶盈提着金刀便要冲上前,却被苏训死死拉住:“对方人多势众,岂是你一人能抵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