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盈焦急道:“可这里挡不了多久了!谢怀璋铁了心要置你于死地,你们跑了,他们不会与我纠缠。”
两人争执不下,但对方已步步逼近。
危机迫在眉睫,程迹咬了咬牙,从袖中摸出一颗烟弹掷向街巷中央,“砰”地一声,灰色的烟雾炸开,顿时笼罩着整条街,黑衣人视线受阻,行动慢了下来。
程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毕生的勇气,猛地从藏身处冲了出来,扯着嗓子大喊:“就凭你们,也想杀我谢连玉?下辈子吧!”
喊完,他便头也不回不管不顾地向城外的荒山跑去。
因着夜色深沉,加上烟雾阻隔视线,黑衣人分辨不清,尽数向着声音的方向追去。
程迹拼尽全力一路狂奔,沿途不断地将袖中藏着的烟弹、毒丸、信号烟花……尽数掷出,借着烟雾制造混乱,不断甩开追兵。
不知跑了多久,竟到了一处断崖。
风声从耳畔呼啸而过,他猛地停下。前方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身后是步步紧逼的黑衣死士。
凛冽山风吹得遍体生寒,程迹退无可退,心中反倒没了恐惧,只剩一片释然。
他望着皇城方向,扯出一丝苦笑:“老谢、阿扶,你们护了我那么多次,今日,总算能还你们一次了。只可惜,你们答应我的宅子,等不到了……”
眼看黑衣人挥刀砍来,他轻叹一声,闭上眼,身体缓缓向后倒去。
可预想中坠落深渊的失重感却迟迟没有到来,腰间一阵发紧,一根绳索缠住了他的腰腹,紧接着,一股大力将他整个儿向上拽去。
回到崖边,程迹猝然睁眼,仿佛做梦一般,一红一黑两道身影破开夜色,齐齐挡在他身前。
程迹怔怔地看着眼前并肩而立的二人,喉间一涩,又惊又怒:“你们怎么来了!你们应该回宫去啊!”
“你把我们当成什么人了?!”扶盈挥刀架住劈来的长刀,转头怒瞪了程迹一眼,“脑子不好使就少想馊主意,就你这点能耐,能拖多少时间?”
程迹眼中泪水还没来得及涌出来,扶盈已经狠狠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原本想办法回宫就行了,现在倒好,还得出城来捞你这个蠢货!”
苏训挥剑劈开侧面攻势,转头看向程迹,语气温然:“她是气急了。回梁这一路的刀山火海,我们都一起闯过来了,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去赴死?”
程迹眼眶一热,骂了一句:“你们才是两个蠢货。”却迅速从袖中拔出用于防身的匕首,挺身站到二人身侧,做足了并肩死战的架势。
三人对视一眼,忽然,程迹将针囊中的所有银针尽数掷出,细如牛毛的银针顿时化作暗器,放倒了最前排的黑衣人。扶盈和苏训同时跃起,迅速斩杀近身的几个黑衣人,在包围圈中撕开一道口子。
但黑衣死士前仆后继地涌上前,三人勉力对抗,渐渐体力透支,身上被利刃划开大大小小的伤口,衣衫也被血与汗水浸透。
程迹一时不慎,手臂被划开一道深口,血流如注,不由痛呼出声,一边抵挡一边忍不住抱怨:“方才我一个人死就够了,你们俩非得来陪葬,怎么想的?!”
扶盈用力将挥向他的刀刃格开,气急败坏地怒骂道:“程迹你再说一句风凉话,回去我拔了你舌头信不信!”
苏训一眼看穿程迹的愧疚,一边抵挡层出不穷的利刃攻势,一边扬声道:“你若真觉得对不起我们,日后你若开了药堂,分我们五成利如何?”
程迹无语至极:“死到临头了,你还不忘当奸商呢!”
三人逐渐力竭,就在这时,数十道红色身影从崖边树林中如鬼魅般掠出。
程迹眼睛都要瞪直了:“不是吧!这还没杀完呢,又来一批?今天真是死定了……”
然而,那些红衣杀手却不是冲着三人来的。
他们直直袭向黑衣死士,身形迅捷如闪电,出手狠辣果决,招招皆是一击致命。
刀光剑影令人眼花缭乱,方才还悍勇无畏的黑衣精锐在红衣杀手面前竟毫无还手之力,转瞬之间,一大批黑衣死士便被斩杀殆尽。
扶盈望着一众红衣,心底升起莫名的熟悉之感。他们的身法路数诡谲,招式狠厉,隐隐竟有几分昔日朱衣楼的影子。
可朱衣楼早已覆灭,颜晦生也是她亲手杀的,眼前这些人,究竟是什么人?
在三人戒备的目光下,为首的红衣杀手缓步上前,揭下脸上的玄铁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眉清目秀的年轻面孔,他走到苏训面前,单膝跪地,身后数十名红衣杀手亦纷纷跟着跪下。
“属下朱衣卫首领楚鸿,拜见太子殿下!”
“吾等拜见太子殿下!”
整齐的呼喊声在山野间回荡,苏训审慎地望向眼前人,细细寻思,此前并未听过朱衣卫的名号:“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何会在此处?”
楚鸿俯首躬身,语气恭敬:“回殿下,朱衣卫不隶属朝堂,唯奉陛下旨意,只护殿下一人安危。我等众人各怀绝技,皆是身负皇恩的江湖异士。自殿下归梁之日起,我等便一直都在暗中护驾。今日情势紧急,这才不得已现身。”
苏训心头巨震:“你们是陛下的人?”
“正是。”
苏训忙问:“那陛下的身体究竟如何?此前,孤在乾元殿所见,他已患失语之症,近期,他可有给你们传令?”
楚鸿面色凝重:“殿下,陛下他……并非患病,而是中毒。陛下中毒之初,便知晓自身处境,遂令朱衣卫蛰伏待命,静待殿下归来,听从殿下调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苏训沉思片刻, 对楚鸿吩咐道,“你们暂且先隐匿行踪,随孤回宫, 伺机待命。”
“属下遵命。”朱衣卫领命后,悉数退了下去。
这一夜不得消停,苏训三人回到宫外时, 天已微微泛白。宫门处巡防的侍卫比平日更多了一倍, 且都是生面孔。
“看来, 谢怀璋已经动手了。”扶盈忧心道。
苏训望着宫门外来回巡视的守军, 道:“看这阵仗,他多半已控制了宫禁。”
他略一思索, 转向扶盈:“阿扶,你去城南找赵恒,让他带禁军前来接应。我和程迹设法进入宫中,去找陛下。”
见扶盈面露犹豫之色,苏训握住她的手, 安抚道:“如今我有朱衣卫暗中相护, 不必担心我。只是宫中困局, 我们需得有赵恒的禁军相助。”
“我知道了。”扶盈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我一定将他带来。”
扶盈离开后, 苏训与程迹翻过宫墙潜入宫中。
梁帝所在的乾元殿外有两个侍卫守着,苏训观察了周边巡值侍卫的经过频率, 算准了时间,正要上前放倒门口守卫, 忽然一个宫女急匆匆地跑了过来,苏训连忙拉着程迹重新躲入树丛后,定睛一看, 来人竟是清和殿的侍女绿萝。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见那两个侍卫便急声道:“两位大人,宫里进了刺客!方才奴婢撞见了!看身形……似是与太子殿下差不多……”
两个侍卫神色一凛,忙追问道:“你在什么地方看见的?”
绿萝抬手指向御花园方向:“就在御花园的假山后,奴婢远远瞧着,像是要往凤仪宫那边去!”
“凤仪宫可是皇后娘娘的居所,现在这个时辰,娘娘定然歇下了,绝不可惊动她。”两个侍卫对视了一眼,朝两侧做了个手势,宫墙暗处竟跃出四个潜伏的侍卫,向着绿萝所指的方向追去。
程迹从树丛后探出脑袋,惊愕地啧啧喟叹:“为了抓你,他们还真是煞费苦心,要不是这小宫女,咱们可就着了道了。”
苏训望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声音冷然:“只可惜,要让他们失望了。”
趁周遭无人,二人迅速上前,将乾元殿门口的两个侍卫制服,拖入殿内。
龙榻之侧尚有数名侍卫守着,苏训握住剑,正要上前,被程迹一把按住。
“这里交给我吧。”
程迹点燃仅剩的最后一支线香,掩住口鼻,拉着苏训急退了几步。
淡白色烟雾缓缓散开,不一会儿,殿内值守的侍卫一个个软倒在地,昏死过去。
两人快步来到龙榻之前,程迹扣住梁帝手腕,凝神探了探脉象。片刻后,又掀开他的眼睑,仔细看了看眼部与舌苔,面色一点点沉下来。
“他似是中了某种慢性毒,但具体是什么,我一下子看不出,需要一点时间分辨。”
苏训紧紧关注着外面的动静,问程迹:“你的迷烟能撑多久?”
“最多两个时辰。”
苏训看着地上东倒西歪的侍卫和宫人,眉峰蹙了蹙:“先把这些人解决了。”
二人迅速扯下殿内帷帐,将昏睡的侍卫和宫人的手脚捆住,又用布条堵住他们的嘴。
刚消停一会儿,殿门外响起一个宫女的声音:“奴婢奉皇后娘娘之命,前来为陛下送药。”
殿门从内打开,宫女端着托盘步入殿内,抬眼却不见一个宫人,正疑惑地怔在原地,一柄长剑忽然横至她颈侧,苏训在她身后冷冷出声:“别声张,把东西放下。”
那宫女身形微颤,闭目定了定神,开口道:“殿下,奴婢是绿萝。奴婢今日前来,是想告诉您,二殿下收到庆安送来的线报,罗元灏大人生前留下密函,称真正的太子早已死于归源寺,殿下您……是冒充的。一会儿早朝之上,二殿下便要在百官面前揭发您。”
苏训缓缓收回剑:“你为何要帮我?”
绿萝伏跪在地,眼眶微红:“在这宫中,只有您和姑娘把奴婢当人看。”
她微微直起身,余光瞥见程迹在给梁帝把脉,犹豫了一下,斟酌道:“先前,奴婢在鹿鸣殿时,曾看见皇后娘娘将一包紫色药粉倒入陛下的膳食之中……”
“紫色药粉?”程迹神色一凝,回看梁帝现下的病症,思索了一下,恍然大悟,“我知道了!是蛇棘草!”
他欣喜地望向苏训:“蛇棘草便是紫色,其叶含有微量毒素,若长期食之会使人日渐迟钝失语,症状酷似风痱。”
苏训忙问:“能治吗?”
“不好说,梁帝这毒经年累月侵入脏腑,只怕不能根除,我也只能尽力一试。”
程迹说着,抬眼看向苏训:“这里就先交给我吧,马上就要早朝了,你和谢怀璋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得早做准备。”
苏训不再推辞,立马召来在暗处待命的朱衣卫,留了四人换上侍卫服饰,守在乾元殿,保护程迹与梁帝的安全。自己则独自前往勤政殿。
勤政殿中,谢怀璋身着玄色皇子朝服,立于丹墀之上。皇后凤冠华服端坐侧位。殿中文武百官与宗室贵族分列两侧。
“诸位大人,今日召大家前来,是为一件关乎社稷的大事!”
谢怀璋朗声开口,目光审视地扫过殿中众臣:“本王接到庆安传来的密报,我大梁储君谢连玉,早在六年前就已死在祈梁边境!今日身居东宫之人,实乃祈国奸细冒充,意图祸乱朝纲,今日还请诸位与本王同心,罢黜伪储,肃清奸佞,稳固我大梁社稷。”
一语石破天惊,殿中顿时议论纷纷。
一位耿直老臣按捺不住,出列拱手道:“二皇子慎言!太子归梁之时,由礼部、宗人府、太常寺众臣一同迎回,当时,皇后娘娘亦亲自相迎,对于太子殿下的身份,众人皆是信服的。而今,仅凭一纸不知真假的线报便意欲废储,未免太过草率……”
话音未落,谢怀璋眸中杀意毕现。
凛冽刀光一掠而过,那老臣的声音夏然而止,鲜血溅撒当场。
殿中百官皆骇然变色。
二皇子这哪里是要废储,根本就是要篡位!
谢怀璋提刀而立,鲜血顺着刀锋滴落在地:“如今陛下病重,朝局不稳,谁再敢替那逆贼开脱,质疑本王决断,此人便是下场!”
殿中一片死寂,再无一人敢出言抗辩。
谢怀璋颇为满意,继续道:“那逆贼自知身份败露,如今已畏罪潜逃,本王已下令封锁城门,量他也逃不出梁都。待将其擒获,再当众处置。”
“二弟想处置谁?”
一道冷冽的声音自殿门外传来,满殿之人齐齐向外看去。
殿门处,一道清瘦的身影立于熹微天光之中,长身玉立,如朗月清风,苍松翠竹。
苏训不紧不慢地踏入殿中,声色冷肃:“孤竟不知,孤是何时畏罪,又是何时潜逃?”
谢怀璋完全没想到苏训竟还能活着回来,一时惊怔在原地,竟忘了言语。皇后不动声色地轻咳一声,他才猛然回神,指着苏训怒斥道:“大胆逆贼,你竟还敢回来!”
苏训没有理会他,缓步走到殿中那刚刚惨死的老臣身前,解下自己的披风,轻轻盖在老臣的尸首上。
随后,才直起身子,不偏不倚地直视谢怀璋:“谋害储君,残杀朝臣,毒害陛下,谢怀璋,究竟谁才是逆贼?”
“一派胡言!”谢怀璋从怀中取出一份手书,高高举起,示于众人,“此乃是鸿胪寺驿官罗元灏死前亲手所书密报,他信中所言,六年前,他亲眼目睹真正的储君于边境丧命,你回梁时,他便察觉你身份有异,却被你先行灭口。可你万想不到,他早已提前将密报送出!”
苏训冷笑一声:“罗元灏?六年前,他暗通外敌,在归源寺欲置孤于死地。孤命大,侥幸逃过一劫。他的证词,竟也能作数?”
“若依他所言,六年前他已亲眼目睹储君遇害,为何这么多年密而不报,为何与使团一同迎候时只字不提?”
苏训忽然转向一侧,径直点了张炳和周仲文:“张大人、周大人,你们来说,当日,罗元灏可曾告诉你们,孤是假的?”
张炳和周仲文惶然跪地,颤颤巍巍地道:“罗……罗大人确实不曾提过。”
苏训坦然道:“若孤真是祈国奸细,为何不等真正的储君自祈国归来再取而代之,反而生生替他去受那六年的非人之辱?”
话落,他忽的掀开宽袖,青年白皙的手腕上满是狰狞斑驳的伤痕,触目惊心。
“若孤是冒充之人,那孤在祈国被生生挑断的手筋、被毒瞎的眼,还有那日复一日的屈辱折磨又算什么?!”
满殿之人目及苏训身上伤痕,皆震惊不已。
苏训轻叹一声,将衣袖抚平:“孤归梁之后,自问从未以自身苦楚裏挟他人,博取半分怜悯,可孤为了大梁社稷在祈国九死一生之时,谢怀璋,你在做什么?你暗中勾结祈国奸佞,数次派遣杀手刺杀于孤,为夺储君之位,你与皇后不惜对圣上下毒!”
苏训环视满殿众臣,厉声责道:“诸位大人!圣上缠绵病榻,并非身患顽疾,而是身中蛇棘草之毒,此毒正是皇后与二皇子谢怀璋联手所下!”
“放肆!”
一直默然端坐的皇后终于按捺不住,骤然起身,凤目含厉:“谢连玉!本宫身为皇后,更是你的母后,你怎敢如此无端攀诬长辈?!”
苏训侧目看她,唇畔泛起嘲讽笑意:“皇后娘娘,方才二弟不是还说孤是奸细吗?这会儿,您又成孤的长辈了?”
皇后被堵得言语一滞,顿时脸色铁青,怒斥道:“巧言令色,强词夺理!来人,还不将这大胆逆贼拖下去!”
“谁敢动手!”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威严的声音自殿外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程迹小心翼翼搀扶着梁帝,缓缓步入殿内。梁帝面色苍白,身体孱弱,但帝王威仪犹在,一双浑浊的眼睛扫过,便叫人不寒而栗。
“臣等参见陛下!”
文武百官齐齐跪地,山呼万岁。
谢怀璋脸上血色尽褪,浑身僵硬,失声颤呼:“父……父皇……”
梁帝看也未曾看他一眼,强撑着残躯,一步步走到皇后面前,目光沉沉,满是失望:“皇后,朕竟不知,你心肠歹毒至此。”
皇后强撑的端庄骤然破碎,她笑了一声,盯着梁帝,满目怨怼:“谢既明!究竟是我歹毒,还是你偏心太甚?!”
“你我结发数十载,你可曾有一刻将我视作真正的妻子?!”她言辞凄厉,步步紧逼,“你依仗我身后的世家势力稳固朝堂,却又忌惮世家势大,像防贼一样防着我。昭惠皇后难产离世,你宁可弄虚作假,找一个野种冒充她的子嗣欺瞒朝野,也不愿立我亲生的怀璋为储!谢既明,你可曾给过我们母子半分公允?!”
“住口!”梁帝厉声打断她。
“怎么?不敢承认了?”皇后眼底泛起癫狂的笑意,直指苏训,不依不饶道,“你敢不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与他滴血验亲?!”
她死死盯着梁帝,满心胜券在握。
六年前,被换到苏家的那个孩子早已被她派人斩草除根。眼前这个,不管是不是真的谢连玉,都绝不可能是梁帝的血脉。
梁帝面上却无半分她预想中的慌乱,他望着底下大臣们各异的神色,深知这会儿若不将事情澄清,日后必当留下祸患。遂沉声下令:“来人,取水来。”
很快,一碗清水被端了上来。
梁帝取过匕首,在食指上划开一道口子,一滴殷红的鲜血缓缓滴落碗中。
随后,他将匕首递给苏训。苏训心中正犹豫,余光瞥见身侧程迹朝他眨了眨眼,顿时了然,接过匕首划破指尖,将鲜血滴落。
两滴血落入清水中,在众人的注视之下,缓缓靠近,最终融为一体。
殿中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息。百官不约而同地俯首下拜。
梁帝望向皇后:“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说?”
皇后怔怔望着那清水中相融的两滴血,喃喃道:“不可能……定是你们暗中做了手脚!”她猝然抬眼,声音尖利起来:“罢了!即便他真是你的骨肉又如何?!今日这储君之位,你废也得废,不废也得废!”
“来人!”
一声令下,殿外骤然涌入大批内禁卫,刀剑铿然,将百官团团围住。
皇后整了整凤冠,重新端起雍容庄肃的架势:“怀璋,去请你父皇写下传位诏书!”
谢怀璋握着刀看向梁帝,面上闪过一丝犹豫。
此前梁帝病重,他尚可遮掩说辞。可如今梁帝尚在,又已滴血认亲坐实太子身份,此刻强行逼宫,便是明目张胆的谋逆篡位,就算当真登上了那个位置,只怕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
他踌躇不前,低声道:“母后……”
“还不快去!”皇后声色俱厉,“成王败寇!今日之事,出了这殿门,谁知道发生了什么?!”
谢怀璋心下一横,拔刀出鞘,向着梁帝逼近。
苏训持剑挡在梁帝身前,厉声喝道:“朱衣卫何在!”
话落之间,十名穿着内禁卫服饰的朱衣卫倏然掠起,转瞬便将身前内禁卫尽数斩杀,迅速合围,将苏训与梁帝护在身后。
谢怀璋满眼轻蔑:“区区十人,你以为能挡得住内禁卫吗?”
就在此时,一道清亮的女声传来:“不必十人,一人足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5章
话音刚落, 勤政殿顶骤然破开一隅,天光乍现,扶盈一袭红衣手执金刀, 凌空而下。
转瞬之间,金刀便架在谢怀璋的颈前。
与此同时,殿外脚步声震天, 大批禁军鱼贯而入, 人数多于内禁卫数倍。
赵恒玄衣轻甲, 大步迈入殿中, 对梁帝与苏训恭敬一礼:“末将赵恒护驾来迟,请陛下、太子殿下恕罪!”
谢怀璋难以置信地瞠大眼:“禁军……怎会……”
苏训漠然道:“此前在归源寺, 你收买禁军之人行刺于孤。那件事后,赵校尉便暗中彻查全军,早将你安插的暗桩尽数清除。
说着,他转向剩余的内禁卫,高声道:“尔等皆为大梁将士, 受人蒙蔽, 若此刻放下兵器, 束手就擒者,尚可减免罪责。若执迷不悟, 便只有死路一条。”
一众内禁卫面面相觑,见大势已去, 军心溃散,纷纷弃刀归降。
殿中唯剩皇后与谢怀璋身份特殊, 苏训不便处置,转而征询地望向梁帝。
梁帝气息虚弱地判道:“皇后傅氏身为国母,德行有亏, 勾结外臣,构陷储君,逼宫篡位,即日起废去皇后封号,贬为庶人。二皇子谢怀璋,残害手足,滥杀朝臣,豢养私军,意图谋反。有悖人伦,有负皇恩。自即日起,罢黜亲王封号,贬为庶民,与傅氏一同圈禁宗人府。永世不得出。”
禁军领命上前,将两人押下。
经过梁帝身前时,废后忽然发疯似的撞开身旁禁军,劈手夺过侍卫腰间长刀,嘶喊着朝梁帝扑去:“谢既明,你不得好死!”
所有人都以为她要刺向梁帝,不料刀锋逆转,她拼尽全身力气,狠狠向苏训刺去。
变故来得太快,刀锋眼看已到苏训身前。
“小心!”
扶盈心头一紧,来不及多想,脱身将手中金刀狠狠掷出。
金刀破空,从背后径直穿透废后的胸口。
鲜血汨汨涌出,她身形一僵,强忍胸口剧痛,向前走了两步,而后轰然倒地。咽气时,双眼还不甘地圆睁着。
梁帝望着这一幕,嘴唇剧烈颤抖,忽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向后倒去。
“父皇!”
“陛下!”
宫变最终以一场闹剧收场。
梁帝被抬回乾元殿后,程迹施针救治了大半天,总算稳住心脉。
直到傍晚,梁帝才悠悠醒转。
苏训一直守在榻前,见梁帝醒来,紧绷的面色放松了些许,侍奉梁帝喝下汤药后,他犹豫再三,终究下定了决心。
“陛下,我有一事,必须向您坦白。”
梁帝却先一步开了口:“朕知道,今日勤政殿的那碗清水里,你的朋友往里加了东西。”
苏训恭谨道:“抱歉,陛下,当时情势危急……”
“孩子。”梁帝摆了摆手,试图抚摸他的面颊,却生生收住动作,“你不必说抱歉,该说抱歉的人,是朕。”
苏训愣住。
梁帝定定地望着他:“滴血验亲的结果根本不重要,因为,你本就是朕的孩子。你是朕与昭惠皇后所出的嫡亲皇子,是名正言顺的大梁储君。”
苏训心神巨震,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言语。
“你应该已经拿到那块襁褓了。”梁帝道,“那是当年我将你送到苏家时,你身上所裹的。夹层绣着的生辰八字,便是你的生辰八字。”
说起当年,梁帝满心遗憾:“你刚出生之时,身子孱弱至极,太医断言,你活不过三日。你母亲死的蹊跷,朕根基不稳,前朝后宫尽在傅家的掌控之中。朕别无他法,只能用健康的婴孩代替你守住储君之位。苏家是你母亲的远房母家,你母亲曾对你的养父母有救命之恩,他们知晓宫中困局,主动提出,愿以幼子相替。”
苏训一言不发地听着,只觉遍体生寒。
梁帝轻声叹息:“苏家那个孩子,便是连玉。他打小就聪慧沉稳,性子像极了年轻时的朕,行事亦如同一个真正的储君。苏家亦信守承诺,将你当作亲子悉心照看。朕曾偷偷出宫看过你,见你在市井之间过得自在恣意,便想着,让你就此做个平凡人,顺遂一生也好。”
他沉痛地闭了闭眼,深吸了口气:“可朕那次私访,终究泄露了你的踪迹,被傅氏暗中察觉。她心狠手辣,为绝后患,不惜找来朱衣楼,屠戮苏家满门。”
“得知苏家出事,朕气急攻心,暗中求医时才得知自己早已身中慢性剧毒,命数将近。若朕身故,连玉心思单纯,必然难抵朝堂祸乱。朕想起古训,申生在内而亡,重耳在外而安,便决意将他送往祈国为质,只盼他能在外保全性命。”
“此后数年,朕半真半假地服用傅氏送来的毒膳,苟延残喘撑着等连玉回来。但朕没想到,回来的竟会是你。当你回梁,走到朕的寝殿,朕一眼便认出了你。”梁帝的声音哽咽,覆住苏训的手,“朕以为,你早已在苏家那场祸事中丧命,却没想到,朕的孩子,竟重新回到了朕的身边……”
苏训久久无言,心底翻涌的无尽愧疚,压得他快喘不过气。
苏家满门,皆是因他而死。而这六年颠沛流离、异国为质,受尽磋磨的命运,本就该是他应受的。
是那个无辜的苏家幼子,顶着“谢连玉”的身份,替他困在这深宫承受明枪暗箭,硬生生背负了这么多年本不该属于他的责任。
他这些年隐忍求生,步步维艰,自认历尽苦楚,却从不知,有人自出生起,便替他活在牢笼之中,承受了所有本该属于他的劫难和宿命。
心痛得仿佛要窒息。
苏训沉默良久,艰难开口:“陛下,我此番回梁,只是想查清苏家的事。如今,事情既已查明,我实在不应再留宫中……”
梁帝看着他,慢慢摇头:“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做皇帝,没有人会比你做得更好。”
“这一路以来,你见过那么多的民间疾苦、官场积弊,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好君主,对这个国家,对天下的百姓,意味着什么。”
“朕不逼你。”梁帝沉声道,“朕给你三日时间,好好想想。”
苏训从乾元殿出来时,夜已深了。夜幕如同泼墨,黑沉沉地压在他的心间。
扶盈站在殿外的台阶下等他。
苏训沉默着走到她面前,忽然伸手,将她紧紧拥进怀中。
扶盈任他抱着,半晌,才轻声问:“怎么了?”
苏训叹了口气,将这一日知晓的事尽数说了。
扶盈从他怀里抬起头,眉眼弯弯:“我很想让你只做我一个人的苏训,从此不问世事,不管朝堂纷争,快意江湖,潇洒人间。可如果你能成为这大梁的君主,那会是百姓之幸,苍生之福。”
她顿了顿,握住他的手:“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在你身边。”
苏训反握住她的手,目光却黯然下来。
扶盈所说,他又何尝不知。
只是,若他坦然接受了那个位置,又将谢连玉与苏家置于何地?
——
回到清和殿,苏训独坐房中,望着窗外漆黑的天空出神。
内侍小心翼翼地侧在门边通报:“殿下,淳安公主求见。”
苏训微微一怔,收拾心绪,前往相迎。
片刻后,淳安拎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她从中端出一碟核桃酥和一碟云片糕,搁在案上,温声道:“淳安听闻兄长一整日都守在父皇寝殿,还未进食。所以备了些点心。”
他心绪纷乱,随手拈起一块核桃酥,咬了一口,食之无味,却不忘道谢道:“淳安有心了。”
淳安死死盯着他手上捏着的那块核桃酥,眼眶顿时红了起来。
“可是,皇兄从前最不喜核桃的味道。”她哽咽着,目光冷了下来,从袖中掏出一把短刀,直直向着苏训的心口刺去。
苏训一怔,失神地望着淳安,双腿像生了根似的。
利刃堪堪刺破皮肉,殷红的血迹在衣襟前晕开,淳安握着短刀的手骤然僵住,而后,慌乱地松开。
短刀坠地。
她不理解地看着苏训,望着他胸前那片血迹,泪水猝然滚落:“你为什么不躲?!”
苏训垂眸望向心口处的伤,苦涩道:“这是我欠你皇兄的。”
淳安的泪流得更凶了。
她死死咬着下唇:“我在乾元殿外都听到了,父皇说,你是真正的储君。但是,你不是我的皇兄,我皇兄……他到底去哪儿了?”
苏训悲伤地望着她,女子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和怨恨,只剩绝望的哀求。
他默了默,哑声开口:“这件事,要从六年前说起……”
苏训将一切和盘托出。
淳安静静地听着,泪水无声地淌满了一张脸。
“他葬在归源寺的后山,那里能看见整个大梁的疆土。”
淳安再也忍不住,蹲下身,将脸埋进臂弯里,哭得浑身发抖。
苏训安静地立在她身旁,声音萧索,仿若枯叶:“我曾以为将他从祈国边境带回来,便算是还了他的恩情。直到今天我才知道,我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过了很久,淳安止住哭声。她极缓慢地站起来,向外走去。
走到殿门处时,她突然停住。
“苏训。”
这是淳安第一次叫他的真名,她重重地喘息,泪水无声涌出。
“大梁河清海晏,百姓安居乐业,是他的毕生夙愿。他在意的大梁江山与子民,你得替他守住,这是你欠他的。”
说罢,她跨出殿门,再也没有回头。
苏训按住胸前的伤口,那里仍有温热的血在往外涌。
淳安的话像芒刺扎入他心中混沌之处,剧痛之后,反而清明起来。
他知道,有些责任,他终究要担起来。
三日后,梁帝亲拟诏书,传位于皇太子谢连玉,改元昭宁。
作者有话说:
本来以为这周末能写完,结果高估了自己的手速。正文的剧情到这里差不多快结束了,但还没结束!登基后还有一丢丢内容,我会尽快补上来。后面会出一个苏家时期的番外,然后一些边边角角的福利剧情。这两周三次元太忙太忙了,码字和睡觉时间都被严重压缩,9月份后会稍微空一些,大家等一等我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