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昭宁六年, 冬至。
日暮西沉,天下起了雪,飘飘扬扬的雪花如同柳絮, 漫天辗转。
乾元殿内,谢怀瑜坐在下首,脊背挺得笔直, 面前摊着三份折子, 皆是北地各州呈上的粮赋清册。
“岷州连年冻灾, 去年已减免了两成田赋, 今年又减一成,你怎么看?”苏训一袭玄色常服, 端坐上首,随意挑了其中一份折子发问。
已然十二岁的谢怀瑜褪去了昔日的怯懦拘谨,一派沉稳持重,闻声即刻起身,对着苏训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答道:“回皇兄, 岷州去年雪灾冻伤冬麦, 春耕之时,百姓无充足种粮, 无力完税。若今年照常征缴田赋,必生饥荒。臣弟已着人核查过, 岷州知州陈情奏疏中所言句句属实,并无夸大虚报, 税赋减免,亦合情理。”
“那为何不直接免了?”
“不可。”谢怀瑜摇头,“若直接全免, 相邻州府的百姓该作何想?各州灾患轻重有别,赋税却有定例。岷州减三成赋税是情势所迫,但若全免,则来年其他州府遇灾,朝廷便再无回旋余地。”
谢怀瑜说完,悄悄抬头看苏训的神色,却瞧不出端倪,正犹豫要不要补说几句,苏训忽然开口:“前些日子让户部试行的新法,你可了解?”
“皇兄说的是《平仓新法》?”
“嗯,你觉得如何?”
谢怀瑜斟酌着地答道:“臣弟以为甚好。丰年时由官府按市价酌情加价收购余粮,存入平仓,灾年时按市价酌情减价出售,平抑粮价。同时设社仓,以乡村为单位,由民间自主管理,官府监督。粮仓设在乡里,便不必等官粮远途调拨,救济也能更及时。”
“只是……”谢怀瑜顿了顿,“眼下北地灾患未平,若在各州同时铺开社仓,只怕地方官府分身乏术,会不堪重负。且乡里社仓最易被豪绅暗中把持,若无稳妥可靠的人主事监管,恐会适得其反。”
谢怀瑜说完便低着头等待点评,心中忐忑不已。
皇兄登基以来,改税制、整吏治、通商贸……北地荒年却无大乱,南边漕运疏通,市井繁盛远胜旧年。他用六年做到了前人几十年都没做到的事。
他与皇兄本不算亲厚,六岁之前连面都不曾见过,可皇兄回宫之后,不仅着人悉心照料他的起居,还令朝中品行端方、学识渊博的重臣教他读书明理。近两年来,更是每逢朝议必令他在旁听政,隔日还亲自考校。
他深知皇兄这是有意栽培,所以自己也勤勉刻苦,可无论他准备得如何充分,皇兄总能轻易点出他思虑未及的疏漏。
“你说得不错。”苏训起身,缓步走到殿门处,隔着漫天的雪望着远处宫阙,“只是,新法再好,粮从何处来?”
他侧过身,看向谢怀瑜:“北地各州连年遭灾,官仓早已空虚。如今真正有粮的是南边那些囤积居奇的商户。粮现在在他们手里,朝廷拿什么来平抑粮价?”
谢怀瑜大脑飞快地转动,片刻后道:“新法允许民间粮商参与转运,或可以利诱之,他们定然愿意把粮运到粮价高的地方去。”
“灾地粮价飞涨,粮商自是乐意,可灾民又如何买的起?”苏训问。
谢怀瑜这才回过神来,商人运粮,是为了卖出高价,可灾民根本买不起。到头来,粮商赚得盆满钵满,饿死的还是百姓。
他答不上来,小心翼翼地询问道:“皇兄,眼下朝中……可是遇到了难处?”
苏训走到他身侧,语重心长:“怀瑜,这不是眼下的难处,而是每一道政令的难处。国皆有法,而无使法必行之法。你既想到了社仓被豪绅把持的弊端,便该知道,再好的法令,若只是写在纸面上,终究是空中楼阁,谁也不知道一层层执行下去,到了民间会变成什么样,所以,从一开始,就必须想的更远才行。”
谢怀瑜垂下头,细细思考苏训的话。
过了片刻,他忽然抬头:“皇兄,臣弟有个想法。”
苏训抬眸看他,示意他说下去。
“既然民间粮商逐利而行,朝廷或可出榜悬赏,愿意将粮低价售给官府者,可减免来年商税,或赐予盐引茶引,以利换粮。如此一来,定会有商户愿意。”
苏训不置可否,继续问道:“那粮到了灾地之后呢?你低价买来了粮,是发,还是卖?”
“发……不,不能只发。”谢怀瑜想到什么,急急改口,“一味施粥赈粮,灾民无所事事,便只能等着官府救济,极易生乱。臣弟记得,去岁岷河决口,皇兄曾以工代赈,召流民修堤。那时朝廷的粮,是换成了工事的口粮发出去的。灾民有了事做,就不会生乱。”
少年说着愈发来了精神,目光灼灼。
苏训欣慰地看着眼前眉飞色舞的少年,惊觉当年那个被衣摆绊得摔跤的孩子,已然长大了。
“行了,将这些都写在折子里,明日呈上来。”
谢怀瑜得了鼓励,心里欢喜,却克制着,恭谨地应了声:“是,臣弟记下了。”
苏训看了一眼天色,殿外的雪越下越大,他将手中朱笔搁下:“今日便先到这里。”
谢怀瑜正要告退,苏训喊住他:“等会儿去换身衣裳,随我出宫。”
谢怀瑜一听,眼睛顿时亮了,故作老成的脸上登时泛起少年人掩饰不住的欣喜:“臣、臣弟这就去。”
苏训望着谢怀瑜匆忙离去的身影,不由轻笑了一声:“到底是孩子心性。”
崔平捧了件斗篷从内室出来,顺着苏训的目光看了一眼:“小殿下有些时日没见阿扶姑娘和程公子了,这段时日连休沐都在温书,想是早就闷坏了。”
苏训点点头,接过斗篷披在身上,道:“朕明日卯时前会回来。今日冬至,你和宫人们便各自歇息去,不必在此值守。”
崔平应了声“是”,却迟迟没有退下。
苏训见他神色犹豫,像有什么话要说,便道:“还有事?”
“今日礼部韩大人将奴才唤了去,言辞有些激烈……”崔平欲言又止。
苏训道:“直说吧,又让你劝朕什么了。”
崔平想了想,将韩崇的话斟酌着重新组织了一遍:“韩大人说,陛下每夜出宫,居于市井,身边还不带兵卒,将……将皇宫当成了衙门一般,出入宫禁如同上下值,实在……有失体统。”
他小心翼翼觑着苏训的神色,继续道:“韩大人还说,怕是……宫中奴才们没将陛下伺候好,才叫陛下宁可住在外头的民宅……”
苏训冷笑了一声:“这韩崇自己在家含饴弄孙,好不自在,倒管起朕来了。”
崔平低头:“看韩大人那阵仗,只怕明日早朝……”
苏训并不在意:“若他真有胆子在早朝提这事,朕就让他替朕在宫里住上一整年,看他家夫人乐不乐意。”
崔平下意识想笑,用力抿住了。
正说着,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谢怀瑜小跑着过来了。
他换了身鲜亮的衣裳,一身的红,整个人站在那里,像年画上的娃娃似的,喜气洋洋的。
苏训上下打量他,盯着他的衣裳看了好久,觉得太过扎眼了些,但那明艳的颜色又莫名将老成的少年人衬得活泼了两分,不由探究地道:“你这衣裳……”
谢怀瑜以为苏训是要夸衣裳,开心地道:“是阿扶姐姐挑的。”
苏训轻咳了一声:“叫嫂嫂。”
谢怀瑜“啊”了一声,恍然想起来,不久前,皇兄已同阿扶姐姐在民间行过夫妻之礼。虽然不曾封她为后,但众人皆知,皇兄的后宫虚置,不纳一人,唯有阿扶姐姐是他唯一的妻。
御史中丞和礼部尚书为了这事儿接连上疏劝谏,皇兄给他俩每人赐了十位美人,皆是容貌出众、武艺高强的女子,两人被家中内眷闹得焦头烂额,没几天就上书自陈过失,请皇兄将人收回去。自此,再没人敢管皇兄后宫之事。
只是他与扶盈亲厚,一时半会儿,还没改过口来。
谢怀瑜忙不迭地改口道:“这衣裳是嫂嫂送给臣弟的。嫂嫂说,民间节庆之时,都会将自家孩子打扮得喜庆些。”
听说是扶盈挑的,苏训侧目又看了他一眼,顿时觉得衣服好看了许多,点点头:“挺好的,走吧。”
崔平追到殿门口,将备好的油纸伞递给苏训,看着两人在漫天飞雪中渐渐远去的背影,扬起了笑意。
大雪纷扬,朱雀长街的青石板路上积起一层雪白。
平安药堂门前的灯笼已经亮了。卢明庶在门口扫着雪,忽然看到雪堆里的什么,把扫帚一扔,慌忙跑进堂中。
“程大哥,门、门口有人受伤了!是……”
程迹正伏在柜台上写药方,头也没抬:“是什么是!受伤就受伤呗,慌什么。明庶你别一天天的跟阿扶不学好,成日把没钱的人往药堂里送。今天给这个免药材费,明天给那个送补品,到底她是掌柜还我是掌柜?再这么下去,我这药堂也别开了,改名叫西北善堂得了。”
卢明庶愣了愣:“为什么是西北善堂?”
程迹头抬起来:“喝西北风啊。”
卢明庶嘴角抽了抽,没继续理会程迹的抱怨,不管不顾用力拽着他的手往外拖:“你就跟我出去看一眼!就一眼!”
被他一扒拉,程迹手里的墨笔在药方上横划了一道,被强拖着往外去:“小兔崽子,药方纸也要钱的!”
话说到一半,他透过店门看到倒在雪地里那孩子,骂声卡在了喉咙里。
那孩子不过七八岁,浑身瘦的枯柴似的,面上鼻青脸肿,短一截的衣袖处露出布满淤青的手腕。
程迹倒吸了一口凉气,立马冲上前去,扭头对卢明庶斥道:“你怎么不早说是个孩子!”
卢明庶心说,你根本没给人机会说啊。
程迹小心翼翼将那孩子抱回药堂内室的榻上,撩起他的衣服,目之所及皆是成片的青紫伤痕,表面的出血虽不多,但程迹一眼就看出,这些全是拳打脚踢所致的瘀伤,只怕伤在肺腑。
他起身去药柜前抓了几味药性温和的活血药材,捣碎了敷在那孩子伤处,又从厨房端来了米汤,用小勺一点一点顺着唇缝往里喂。
孩子昏迷着,一开始嘴唇紧抿着,根本喂不进东西,可无意识地吞咽了几口后,本能地追着小勺要喝,还因喝得太急呛了几口,显然是饿的狠了。
卢明庶蹲在一旁,忍不住小声问:“程大哥,他伤得这么重,光喝米汤能行吗?你不给他施几针吗?”
“他身子太虚了,受不住。”程迹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孩子嘴角,“得先调养,你去端几个暖炉来。对了,把我的手炉也取来。”
卢明庶立刻去了。
暖炉燃起后,周遭的空气都暖和了起来。程迹往手炉里添了几味药材,用棉布裹着手炉外壁,托起孩子的后颈,轻轻地在孩子的几处穴位轮流烘着。
渐渐地,孩子双颊上泛起一点血色。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那孩子悠悠醒来。
程迹连忙将手炉放到一旁,低声问道:“醒了?你感觉怎么样?”
卢明庶也凑了上来:“你昏倒在我们药堂门口,是程大夫救了你。”
那孩子一开始还有些昏沉,一听程迹是大夫,一骨碌从榻上滚下来,朝着程迹“咚咚咚”直磕头,不知疼似的。
“大夫,你救救我娘吧!”孩子带着哭腔,“求求你救救我娘!我给你当牛做马……”
“你先起来……”程迹猝不及防,连忙将他扶起,正要问个清楚。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粗蛮的喧嚷:“小兔崽子!我看你往哪儿躲!赶紧给老子滚出来!”
程迹起身到门边看了一眼,来的是个一脸横肉的中年男人。身量不高,皮肉松弛,一看便是常年好吃懒做的恶汉。
他扭头问那孩子:“你的伤……是这人打的?”
那孩子满脸惶恐,一双眼中顿时涌出泪来。
程迹立刻就明白了,当即起身将内室的门掩上,压低声音对卢明庶道:“你看着他,一会儿要有什么不对,就把门给锁了。”
说着便要走,卢明庶从门缝里探出手来,一把拽住他的衣角,紧张得不得了:“程大哥,阿扶姐姐和苏哥哥都不在,你行不行啊?”
程迹被他这话气笑了:“我一个大男人,还保护不了你们俩孩子?!”
他说完把卢明庶推了回去,将内室的门关严实,大步迎了出去。
那男子一见程迹出来,立马拔高了嗓子:“快把我儿子交出来!我已经看见了,就藏在你店里头!”
程迹挡在过道里,不慌不忙打量了他一眼:“你说是你儿子就是你儿子?那孩子一身的伤,谁家亲爹会这么折磨儿子?!指不定是从哪个人贩子窝里逃出来的。”
那男子叫嚣道:“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你一个开药铺的,少管闲事!”
程迹将通往内室的通道挡的严严实实:“这闲事,我还就管定了。”
那男子见他寸步不让,恼羞成怒,放下一句“你等着”,扭头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他带了四个泼皮回来。
为首的一个獐头鼠目,漫不经心往堂里探了探脑袋,对那男子道:“李有财,可先说好了,你那儿子最多值五两,你在咱们赌坊可还欠着三十两呢,光拿个小崽子抵,怕是不够数吧。”
李有财赔着笑道:“急什么,我家里还有一个女的,伺候人的功夫不差,一并给你们就是了。”
程迹一听这话,胸口一团火直往上冒。他原以为这恶汉只是打孩子,没想到连自己的妻子都要卖了抵赌债。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几个泼皮已经气势汹汹地围了上来。
“看病的,识相点就把人交出来,别逼哥几个动粗。”
程迹冷冷看着他们:“是吗?有胆子,你们倒是试试?”
这话一出,几个泼皮里顿时怒了,其中一人从身后拔出一把斧头来,兜头就朝他脑门上劈过去!
程迹正要从袖中掏烟弹,忽然,对面“当啷“一声,斧头落地。
程迹下意识抬头,就看见那泼皮的手腕被一根玉兰发簪穿透,对方正捂着淌血的手哀嚎不已。
一道身影凌空掠过,落地的瞬间,一巴掌将最前头那个泼皮扇翻在地,反手一记擒拿,利落地卸了另一个人的胳膊。
三下五除二,几个泼皮全倒在地上惨叫连连。
扶盈脚尖一挑,将那把斧头勾起接在手中掂了掂,走到程迹面前,装模做样在他脖子旁比划了一下,歪着头问:“现在来说说,你是掌柜还我是掌柜啊?”
程迹这会儿看她就跟救星似的,泫然欲泣:“阿扶,你可算回来了!都这时候了,你就别跟我计较了……”
两人正插科打诨,那李有财一见情势不妙,缩着脖子就往后门方向溜。扶盈余光扫到,手腕一扬,那把斧头便飞了出去,擦着李有财的耳朵钉在了门板上。
李有财腿一软,猛地跪在了地上,抖得筛糠似的,连连求饶:“女、女侠饶命!女侠饶命!”
扶盈拉了把椅子坐下,对程迹抬了抬下巴,憋着笑道:“交给你了。你这……怎么惹上的啊?”
程迹啐了一口“人渣”,拉着扶盈便往内室走。
推开门,之前那孩子正缩在卢明庶身后,惊魂未定地往外看。
扶盈看见他满身的伤,面上调侃的笑一下子凝住了。
程迹压着情绪道:“外头那无赖是这孩子的生父。打了这孩子一身的伤不算,还要将他和他娘都卖给那些泼皮抵债。”
扶盈站在门边看了那孩子一会儿,没再说话,转身就往外走。
程迹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
只听外头一阵鬼哭狼嚎,程迹赶紧追到门口,扒着门框冲她喊:“你差不多得了!别给打死了!回头老谢还得跟梁都府交代!”
扶盈正踩着李有财胸口,对着那张已经肿成猪头的脸又狠狠补了两脚才停下。
她拍了拍衣摆,对着一旁目瞪口呆的卢明庶交代道:“明庶,去趟梁都府,报官。”